很快,黄医师在一间用白门隔离的房间门口停脚,且推门进入,我的脚步忽然凝滞行动很是吃力——我每抬起一脚、跨出一步,似乎就丢失一魂,再迈一步,又丢失一魄——当我终于吃力地走到白门房间门口,我的七魂六魄已逃光溜溜了,只剩一付空躯驻扎着恐惧呆呆地站在门口。
“欧阳过同学——”房间里传来一声空荡荡的呼唤,呼唤像闪电一样猛的灌进我的耳朵,劈醒我的肉体、搅动我的苍麻。
“啊——”我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并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外——门外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我扑在人群当中,只剩惊恐和呐喊:“我不要啊!我不想死啊——别让我死好不好?!我好害怕——”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欧阳过,听我说,做骨髓提取不会死的,也不会有什么伤害的,不会有事的。”
我哪里听得进去,挣脱着并且叫嚷:“我老妈说捐骨髓要残废的,要死人的——我还年轻啊,我怕死啊!别让我死好不好?!”
可那么多的声音——前后左右的声音——就像魔鬼的召唤——
“不会有事的,去吧!”
“不会很痛的,就是一点点痛呢。”
“来都来了,就做了吧,就看你的了——”
我痛苦地摇着头,想把这些声音都赶出我的大脑,却有一个声音划空钻进我耳朵:
“阿过……阿过……你怎么啦?”
我抬头看见龙小妹了,她一脸痛苦焦急地被挤在人群中,两手向我召动:“阿过,你不想捐骨髓了是吗?”
我又哭又嚷:“捐骨髓会死的,会瘫痪会残废的,我害怕,我不想死啊!”
“阿过,那你别去捐了,捐了你会死掉,那一定不要捐了,你不可以死的……”龙小妹的声音在人群中凄美而孤单——马上有更多的声音反驳并压去了她的声音。
“捐骨髓不会有事的,欧阳过,救人要紧啊!”
“对啊,郭襄的命还等着你救呢!”
我无力地哭嚷:“可我也不想死啊……”
龙小妹努力穿过拥挤而混乱的人堆,可还是挤不到我面前,她伸直着手向我召唤:“阿过,我们不要在这里了,我们离开这里,你快拉着我,我们走……郭襄的病我们想别的办法……”
我心里涌起一阵希望,也伸出手,可是人群却不断冲散我们就要抓在一起的手,一次次地失之交臂——终于我再也够不着那拯救我的细弱的手,我被几名医生抓着,人群也被闻声赶来的医生大人们劝住,停止了喧闹。
黄医师站在我面前,脸色是详和而威严的:“欧阳同学,你害怕捐骨髓,有恐惧心理是正常的。但我想你之前一定没听清楚,现代骨髓提取是不用开刀不需手术的,只需从你的血液中提取一定数量的造血干细胞就可以了,你休息个一两星期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我不管,我就是怕,我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妈说抽骨髓会残废会死的,我真的好怕死的……”
“你不会死的,”是黄医师坚定的声音,他又说,“如果你真的害怕,我们也都是不会强求你的,捐不捐是你个人的自愿行为——只是,之前我们已为小郭襄做了放疗,如果不及时给她做骨髓移植,她就支持不了多久了。”
我又呆住了。
我站起。
我沉默地站着。
所有人也都沉默地站着,呼吸都是谨慎的,静悄悄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大事件的发生。
我慢慢站好,理了理挤皱的衣服,拍了拍沾到的灰尘。
我慢慢走进面前的房间,忽然我又站住——
我回身,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轻轻一笑,唉,那个王语嫣——纵使她此时脸上也满是焦虑、惊恐——可还是那么漂亮——太漂亮了,我好喜欢,好舍不得的。
我随口很平静地说:“语嫣,如果捐完骨髓我真的没事,还跟以前一样好好的,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你知道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一下全看向了王语嫣。
王语嫣的脸也刷一下红了,她慌乱得不知所措。
她不知该不该做我女朋友,我却要去面对考验了。
我慢慢后退,我舍不得转身,我怕一转身,就会永远地失去一些什么。
面前白色的门慢慢地被人推动,关起……
在门被关起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两行新泪从一张布满泪水的女孩脸上又次划落。也看到了一个美丽漂亮的女孩向我点了点头。
任盈盈从日报社的大楼里走了出来。这段时间着实忙坏了她,组织同学、媒体朋友、及许多社会人士发起救助白血病女孩活动的方方面面都是她经办的,大方面统筹指挥,小方面照顾周全,还要时不时应付忽如其来的麻烦琐事、不断地告诫、戏慰自己、和自己作思想斗争。
比如令狐冲的恶语相向,让她终究是时不时地感到不安,有时午夜梦半,忽然受惊惆怅,拷问自己的处事规则是不是对。
还有坚持要求要欧阳过给郭襄捐骨髓,即使欧阳过在最害怕最痛苦的时候,自己仍要求着他去做他不是不想做只是不敢做的事——虽然自己心里的确认为那一定没事。但当她静静地呆在门外等待时,她还是后怕起来——以至面对后来欧阳过被她母亲苛责时,她主动上门请罪,替欧阳过背受“罪名”一起挨骂。
然而成绩也是让她欣喜而陶醉的,比如郭襄不仅被完全治好,而且她治病的事件过程通过报纸电视、已广被人们知晓——学校“学生风采”宣传栏里用照片和文字做了一期高二(三)班的救人专题,其中那幅康复小病人郭襄向班级献锦旗、和接锦旗的任盈盈及欧阳过的合照被登上了日报的重要版块——志远中学高二(三)班因此获得了市教委颁发的荣誉班级称号,任盈盈也被提名为市优秀学生干部评选候选人。
任盈盈之前就是专门来感谢日报社的编辑、记者姐姐的——对于公共关系的重视和能力,她还是较为自我认可的。
而另一件事,让她心里也终于获得平衡了:
那就是龙小妹——这的确是个单纯的女孩啊,从任盈盈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就这么觉得。可这个单纯的女孩却独自背负起拯救一个绝症病人的重任——单就这点,此次高二(三)全体救人的事件就显得苍白了,可就是这么一个“忘我”“执着”的女孩,当她所想方设法拯救的病人终于获救时——自己却没有给她任何机会让公众们知道她的故事,为她感动让她“一夜成名”——即使最后小病人被“安排”前来感谢送锦旗,自己都自私地占着被感谢的一个名额——为此她曾扪心自问,但,她还是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对龙小妹其实也是一番好意相待的,她单纯俭朴,或许平淡对她而言,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只是,呵呵——任盈盈不经意笑了笑,龙小妹对欧阳过的痴恋太深——这或许是她性格的一部分,却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了。
感情的事她终究是帮不上的了——而且现在欧阳过也算“名花有主”,虽然任何人看了都觉得荒唐和滑稽,可它还是出乎别人意料的存在着——存在是否就合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