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洛阳,老城东二十余里处,乃是神州大地最负盛名的白马寺,其香火鼎盛在天下寺庙中无出其右。究其来历,更是一段犹如神话一般的传载。
相传公元64年,汉明帝刘庄夜梦金人,乃遣玄奘法师远使西域拜求佛法。于是,神州大地便有了西天取经之说。三年后,玄奘法师师徒四人凯旋而归,用白龙马驮载佛经返回洛阳,汉明帝亲自迎接,而此时玄奘师徒早已成佛,于是汉明帝为其建寺,只是玄奘师徒淡薄名利,又感念白龙马驮经之功!故名白马寺。
据民间传闻,白马寺秉传佛法数千年以来,在历朝历代均能有法力高强的神僧展现神迹,救百姓于苦难,或点化众生追随佛缘,脱离那生死轮徊之苦。
但传闻毕竟是传闻,从没有人亲眼见过有哪位神僧在人前展示过神迹!
久而久之虽诚心信佛之人颇多,但那神仙、佛祖之说却越来越是缥缈虚无,多数人抱的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于是,世人向佛之诚心,也越来越是淡薄。
到了后来,白马寺内的香火虽然仍是极为鼎盛,其香客中也还有不少是诚心向佛之人,但敬香还愿、寻求心理安慰者却是占了多数。特别是在洛阳晚春,牡丹花开的时节,来白马寺的香客中基本都是为了踏春游玩、观赏牡丹花卉的,因此,在历朝盛世,洛阳白马寺的牡丹甚至比寺内的得道法师更为出名。
又是一个四月,又是一年的晚春,又是一届的洛阳牡丹节。
但这一届的牡丹节与往年相比可大不相同!
早早提前半个月,白马寺内便已是人山人海的了,但真正诚心向佛者却不多,来的都是天下的英雄人物及风流才子,其盛况绝非其余往年可比!
出现这样的盛景,只因为去年秋天的时候,不知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传闻,说寺内有高僧,施法降服了一个牡丹花妖,将她禁锢在寺中牡丹院内令其潜心修佛,不得再为祸人间。
可这牡丹花妖自从被打回原形,植入院内之后,便花开不谢,艳丽非凡,堪称人间绝色!
花名一捻红。
此消息方一传出,便有多事之人,欲前往一窥这株牡丹的绝色花容。却被寺内的僧人阻拦,说这株牡丹平日里不得让人窥见,因其冥冥中有段姻缘注定,所以只有到了来年的牡丹节时,随着满院的牡丹花开,才可以将她藏在院内的花海之中,待有缘之人方可寻其一睹真容!
这不,牡丹节的时日还未到,便由如此绝色、如此香艳玄异的传闻,早早引来了天下间无数的风流人物,甚至连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深闺美秀,也受这奇异艳名的吸引,欲来一睹风采,看看这人间绝色到底是如何个绝色法?这世间又有谁,能与这人间绝色有姻缘注定的?
如今,这满园里香飘四益的花海,五彩斑斓,姚黄魏紫各领风骚,其迷人雅境不可言喻!
来此赏花的那些深闺美媛之中,也有数名生得娇艳可人,特别出众的!那凝脂白肤在众家仆的簇拥下于院内穿花引蝶,美丽不可方物!留下香风阵阵,引得那些青年骚客与侠士们竞相追奉,他们直疑是传闻中的牡丹仙子显现真身,而自己就是那有缘之人。
可,在这喧闹的繁景之中,也有一个例外!
他身着青衫,腰悬古朴长剑,独自站在院内往生殿外一角,看去约摸二十一、二岁,修长的身影,配了一副俊逸不凡的面貌,更有一对剑眉直插入鬓,勾出他满脸的英武浩然。
只是他此刻却又带着一丝疑惑的神情,似乎在花海之中找寻着什么,整个人仿佛与院内那些追香奉蝶之景格格不入。嘴里还自嘲的喃喃念叨着:“陆长锋啊陆长锋,那梦中的景致如何能作数?怕是你听得牡丹仙子的传闻入了迷,生出了一窥芳容的魔障吧!”
正喃喃自嘲间,忽闻一清雅娇脆的语音教训他道:“公子太不知礼数!岂可在这悠悠古寺中低声念魔?难道不怕惹了那殿内佛祖的清修?!”
陆长锋急忙转身,只见一妙龄绝色女子俏立在身后。她身穿一袭玫瑰色长裙,乌黑的发髻如云,琼鼻玉口,身段更是婀娜多姿。眼波流转间有着说不尽的妩媚,每一举手投足都仿佛集中了天下的风情万种!
陆长锋一愣神之下,就不由看得呆了,竟然忘了该回话!
穿长裙的绝色女子面色更加冷了,淡淡的道:“还以为公子独自在这清静的一角,便不似那些俗人一般,却不想仍是这样的唐突!”说罢,就欲转身离去,带起一片香风。
陆长锋一躬到地,申辩道:“在下妄言俗态,污了小姐的耳目,确是在下的不是!但小姐的确……的确生得貌若仙子,令在下肉体凡心实在……实在是惊叹!还请小姐原谅则个。”
绝色女子冷冷一哼,也不再答话,只是快步的离去,那娇美的身影穿梭在艳丽的花丛里,竟是那么的迷人!
陆长锋再一次看呆,只不过这次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想起他随师父修炼仙剑之法十余载,虽只有小成,却已然在江湖中的正邪两道成就了一番威名,不想在这名绝色女子的面前,竟然也还是如此的不堪?!不知如果身在西蜀五云山清风谷内修炼的师傅,掐指算得了此事,是否又会气得吐血三升?
远处传来“噗哧”一声轻笑,声音虽小,却也没能漏过陆长锋的耳朵。凝视追逐着那个穿梭在艳丽花丛里的娇美身影,真不知是花美?还是人更美?
忽然发现那个娇美的身影上有一片雪白飘落,犹如那凄美、孤零的雪花从天际滑落红尘,飘进了艳丽的牡丹花丛里。
陆长锋再一次将师父对他不要贪恋女色的禁告抛诸于脑后,急步赶上,发现落下的是那绝色女子的一方洁白手帕,那手帕正罩在一朵粉红色的牡丹花上。
抬起头来刚想喊那女子,却忽然发觉佳人已经不见踪影。
讶然之余伴随着轻微而不可言喻的失落,陆长锋弯腰拾起那方罩在一朵牡丹花上的洁白手帕。
手帕上香气怡然,绣了一株从没见过的绝色牡丹图。
那一株刺绣牡丹,花开饱满且圆润,花色浅红,但每片花瓣上却又都有一抹深红。这真是一朵艳丽非凡的绝色牡丹花!
绣图下还有一行揩文小字,写道:“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我昔所记数十种,于今十年半忘之。”小字下有落款,细看之,竟是——“一捻红”!
再看刚才被这方手帕盖住的牡丹花,却是一株和手帕绣图上所描绘的绝色牡丹图别无二致的牡丹,这,竟然就是那株世人传闻中,已经修炼成了牡丹花妖的绝色牡丹——“一捻红”!
陆长锋惊讶到恍惚,难道自己真的就是那个有缘之人么?!
懵懵懂懂的,似乎回到了昨晚那个梦境。那梦中的仙子不就是刚才与自己说话的那位小姐么?!梦中的她看自己时的眼神柔情似水,却凄怨委婉的问自己记起来了没有?还让自己今日来这里一见。
再看这手帕上所附的诗句,陆长锋呆呆的,痴痴喃喃问自己:“我应该记起来什么?我又忘了什么?”
没有人来回答他,只有面前的这株绝色牡丹“一捻红”,自花蕊中心“咝”的一声,腾起一阵极为美丽的粉色烟霞……
而此刻,陆长锋却在不知不觉间,忽然感到自己脸上似乎有颗温柔而滚烫的东西滑过……
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流泪了?!
可是,自己又为何会流泪呢?
难道,就为了那梦中的女子吗?还是,为了一捻红?……
陆长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流泪?!
试问一剑独战江南九阴门的他,还会流泪吗?
将九阴门中的上千魔众,全都葬于剑下的他,还懂得流泪吗?
流泪,那是多么遥远的感觉啊!似乎自懂事起,就再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师父为此常说他是个异类!
可他确实是流泪了!
第一颗泪水是晶莹剔透的。
第二颗泪水带着淡淡粉红的色彩。
第三颗泪水变成了瑰丽的玫瑰色。
第四颗泪水成了鲜艳夺目的血泪……
就在血泪滴落脸庞的一刹那,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静止了下来。黑暗中,迷迷糊糊的他,飘飘荡荡的,仿佛是灵魂脱离肉体漂在半空中的感觉……意识虚幻之下,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耳畔传来无数冤魂厉鬼的凄厉惨嚎,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
他宛若一片浮云,生于虚幻,亦存于虚幻,周遭仍然还是一片虚幻!
忽然,天上有一道亮光闪过,犹如一把森寒的利刃划破了笼罩住他的无尽黑暗!
他又能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仿佛是透明的灵魂,半漂在空中,看见另一个自己正穿着一身的喜袍,骑在一匹高傲的白马上,白马的马头还扎了一朵硕大的红花,在白马的身后还有一顶艳红的轿子,轿子的门帘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喜字。那迎亲的队伍从轿子两边排出去好长、好长……
他还看见了先前遇见的那名绝色女子,也就是昨晚梦中的那位仙子!
而她却距离骑着白马的那个他很近,就拦在他的迎亲白马前!仍是一身玫瑰色长裙,俏然而立,手上提一柄长剑,剑身泛着粉红色的光茫,而她的脸上则带着凄美、幽怨但又极温柔的笑,直直的看着白马上的他。
天上不知突然从哪里来的乌云,遮挡住了本应是金色的阳光,撕碎了那暖洋洋的感觉,并夹带着寒冷而愤怒的狂风,含着震耳的隆隆雷声滚滚密布于空中,以沛不可当之势低低的压向大地!让大地上的一切都再也无法顺畅的呼吸,仿佛就连大树也要卑躬屈膝。天地间早已变成了一片灰暗!
半漂在空中的陆长锋想喊她:一捻红……
不!她不叫一捻红!她叫霓裳!
陆长锋想起来了,那绝色女子名叫霓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