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戕卑事件”后的虞有贤,咸宜观主早就有所安排。他把李亿所赠灯油钱,为虞有贤在虢州置办了田产,屋宅等,以备急需时用。唐代虢州位于峦川以西,伏牛山以北,即今河南省灵宝市地区,距离长安京城有三百多里,要是骑上一匹快马,用不了两天就可达京城。当时的虢州城,依山而建,城堞耸峙,湖光山色,驿路蜿蜓,风景宜人,是一个隐居的绝佳去处,咸宜观主将虞有贤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日后到京城应试方便。
虞有贤在童年时,家境虽不富裕,日子还算过得去。加之她聪明伶俐,父母疼爱有加,基本上没有干过什么家务。到了十六岁上时,又嫁给了李亿,虽与李亿的大老婆有过节,但在生活上基本上还是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到了咸宜观,虽然与在李亿家时相比差了许多,但李亿所给生活费加上观内供养,基本上与日常开支及婢女们的消费持平,至少也算得上衣食无忧。用20世纪六十年代的话说,这还属于剥削阶级的范畴,虽与劳动人民同吃同住,由于对劳动人民的辛劳没有体会,不能够产生阶级感情。故而,就具备了“戕卑”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咸宜观主的做法无疑是十分正确的,因为,纵然有一座金山,也会有坐吃山空耗尽之时。置办不动产,自力更生,自给自足,使其在生产中体会劳动人民的辛苦,从而拉近与劳动人民的距离,这对培养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才无疑是十分至关重要的。所以,此时虞有贤的“脱胎换骨”顶多只能算是思想上的转变,这个转变能否经得起在生活磨砺的考验,才是虞有贤达到真正脱胎换骨的第一道难关。
经历了“戕卑事件”生死之劫后的虞有贤,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风韵,不到三十岁的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颜面上虽无皱纹,红晕却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蜡黄,道冠下时不时露出几根白发在微风中摇曳,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只有黑白分明的眸子还依稀透露出当年的风采。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仆人杨金一大早就出去耕地,女仆阿汪也到郊外去采摘野菜。自打隐居到虢州的屋宅后,虞有贤还没有出过门,一直呆在家里攻读儒家著作。
忽然,仆人杨金一身泥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个没留神就被门坎纯绊倒趴在了地上,阿汪和虞有贤赶紧跑过来搀扶,阿金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指着门外,一边喘气,一边说:“狼,狼,牛,牛,”阿汪听见后一边赶忙起身去关门,一边说:“你倒是赶快说呀!牛怎么啦?”阿金一边喘一边说接着说:“虞先生,我们的牛滚坡了!”
虞有贤急忙问道:“滚坡是怎么回事?”
阿汪解释道:“就是牛掉到山坡下摔死了。”
杨金接着陈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牵着牛去耕地,刚走到后坡小道上,就遇上了几只狼,刚开始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想用扁担将它们赶跑。后来,想起老人们的话,在这个时候不能对它们硬来。于是,我就一会儿蹲下,在这儿摸一摸,一会儿趴在地上,在那儿捣鼓捣鼓。狼对我产生了狐疑,放弃了我,却突然一齐扑向耕牛,因为山路陡峭狭窄,躲闪不及掉到山坡下面,这下子土地不能耕种了。”
虞有贤刚听到有狼来危及杨金和牛的时候,惊恐地毫毛都竖了起来,当听到只有牛掉到坡下,才松了一口气说:“只要人没事就好,耕地的事以后再说。”
杨金答:“农时不等人,看来只有用锄头来挖了。”
于是,杨金赶快找了几个青壮年村民,一起抬回耕牛,将牛卖给屠户,再用所得的银钱,赶快买了几把锄头,叫上虞有贤和阿汪,一起到田中锄地。头一天,虞有贤还不会握锄,在杨金手把手的教授下总算是学会了使用锄头,但还没有锄多久,虞有贤就受不了了。她回想起在童年,回想起在李亿家和在咸宜观的生活,开始后悔自己以前的作为,如果自己老老实实地呆在咸宜观,不张贴什么“诗文候教”的告示,就还会安安稳稳地在咸宜观过着舒适的日子,现在可倒好,虽说是捡了一条命,可是却要在这里干如此劳累的农活,这简直就是活受罪,从小到大,那里吃过这种苦。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倒霉,不由自主地干脆将锄头扔到一边,蹲下身去,用手捂着脸部,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杨金看见了,连忙跑了过来,叫道:“咳!咳!虞先生!虞先生!怎么啦!还是个大老爷们呢?锄地怕什么,我们庄稼人整天干的都是这种活,也没见我们把都累死。你们读书人就是骄嫩,其实,读书之余干干活也好,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有好处。”
杨金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自己是隐姓埋名,女扮男装,如果在此时被人看出破绽,又让人抓回去,不单自己难逃法网,观主还得因此受连累。于是,赶紧用衣袖抹去眼泪,站起身来,强打精神对杨金说:“谁,谁哭啦!我刚刚是被尘土迷了眼,恰巧蹲下歇一会儿!我才不怕锄地呢!在家的时候经常干这种活。”
这才又拿起锄头又开始干起来,杨金叮嘱道:“不要着急,一下一下的锄,就不会很累。”
这一锄就是七八天,把个虞有贤累得腰酸背不说,手磨出打满了水泡,为了不误农时,只得用布将手缠上,强忍痛庝,咬着牙坚持下去。当把种子撒到田地后,虞有贤竟然累的倒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老天保佑,那一年,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到了夏收时,一亩地竟然打了近两担小麦,十亩地的产量足可供三人消费二年。虞有贤《虢州涧东村居作》如实地抒发了这种愉快的心情:
东南骑马出郊坰,回首寒烟隔郡城。清涧涨时翘鹭喜,绿桑疏处哺牛鸣。
儿童见少生于客,奴仆骄多倨似兄。试望家田还自适,满畦秋水稻苗平。
从诗中“奴仆骄多倨似兄”句分析,她对下人的态度也发生了可喜的转变,其中“似兄”证明对下人的关系十分融洽。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很长时间都沉浸在“自适”的喜悦中。可是,随着税官的到来,高兴心情立刻变成失望和沮丧,收获的粮食几乎都被交了公粮,虞有贤急得要和衙役理论,衙役们说:“怎么着,要造反啊你!没听说过‘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漫说这点粮食呢。”阿金赶忙拦住虞有贤,对衙役说:“我家先生是想帮您推车,没有不想交公粮的意思。”
衙役说:“这还差不多,不然我拉你上官府,定你个抗税抗租罪,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没有了粮食,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好在杨金还有捕鱼的手艺,这样还可以贴补一点家用。
就这样,虞有贤在虢州的时间,有过丰收,还遭遇过旱、涝和蝗灾,播种过希望,收获的却是失望。好在有了杨金帮助打理,好赖都能转危为安,挺了过去。对于此,其《仆者杨金》写道:“半年辛苦葺荒居,不独单寒腹亦虚。努力且为田舍客,他年为尔觅金鱼。”其中“金鱼”比喻高官显爵。就是说,自己往后如查求得功名,就打算为杨金谋求官位,可见评价之高。更为重要的是,她在劳动中拉近了与劳动人民的距离。
人生在世,再好的身体总会有小病小灾,女仆阿汪自然也不能例外。有一次阿汪偶感风寒,发热不止,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下子又苦了虞有贤,不但要顶替阿汪干一些家务,还得照顾阿汪。当然,对于家务杨金甚至比虞有贤还外行。虞有贤虽然不善理家务,凭着本性和灵性,在阿汪的指挥下,还能机械地照办。
一次,阿汪对虞有贤说:“虞先生!我什么都不想吃,麻烦你给我做一点面条吧!”虞有贤手忙脚忙地用盆盛了一些面粉过来,加进一些水和了起来,待面粉和成团后,擀面时,这面团不是粘案板就是粘擀面杖,就是擀不成形,阿汪看见后说:“面太软啦!再加一些面粉。”加入干面粉,将软面团后和硬后,又重新开始擀。费了好大力气,好不容易才擀成切好,却没有等到水开就下了锅,一顿面条做了近一个时辰,到头来他们吃到的还是一锅菜浆糊。在阿汪得病的日子里,虞有贤从早到晚就忙在这一日三餐上,再加上,为阿汪请医抓药,熬药喂药,就忙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暇顾及诗书。就这样,待到虞有贤基本上能干一些家务事时,阿汪的病才渐渐好了起来。从此虞有贤对从事家务劳动的侍婢也有了新的认识。她在《女仆阿汪》说:“念尔辛勤岁已深,乱离相失又相寻。他年待我门如市,报尔千金与万金。”在杨金和阿汪的帮助下,在虞有贤在虢州几年,不但在学业上有所进步,而且也成了务农理家的行家里手。与之相应,生在城镇,长在城镇的虞有贤已经逐渐适应了农村的生活,在与劳动人民产生感情的同时,对农村生活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乐趣。其《纪村事》以欢快的情绪如实记录了农村的生活场景:
绿蔓映双扉,循墙一径微。雨多庭果烂,稻熟渚禽肥。
酿酒迎新社,遥砧送暮晖。数声牛上笛,何处饷田归。
如果说虞有贤在劳动中与劳动人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进而获得了独立生活的能力,成功跨越向实现宏伟志向目标迈进的第一道障碍的话,那么,应试中进士则是第二道屏障,试看虞有贤将如何跨过,且看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