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有贤经过十年寒窗苦读及农村劳动生活的历练和磨砺,自我感觉应试的条件已经成熟。于是,在唐僖宗乾符五年(878),带着阿汪前去进京赶考。快到长安地界时,面对着这繁华的街市驿站,虞有贤诗兴突发,作《关河道中》云:
槐陌蝉声柳市风,驿楼高倚夕阳东。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平生志业匡尧舜,又拟沧浪学钓翁。
诗中自谓“聚散十年人不同”的意思是,十年前因“戕婢”迫不得已出长安时,还是一个刚刚立志高飞的“冥鸿”,归来时就已经是一个确立有志于“匡尧舜”的热血青年,在本质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言语中充满了一股自信与豪情。
多年没有返回长安,感觉竟然改变了许多,物是人非,原本熟悉的东西现在也已经变得很陌生了,心中不免生出万分感慨。
第二天,来到应试报名处,只见得这里十分热闹,几十张桌几前面,坐满了报名应试的考生。鱼玄机看到一个报名处刚刚空了下来,便走向前去,递过乡里所写推荐书。那差役用十分奇怪的眼神看了虞有贤一眼,然后说道:“姓虞!叫有贤!你祖上姓甚名谁呢?”
虞有贤没有想到他们竟要问这些,正在迟疑,差役又说话了:“是不是和前朝虞世南有什么关系?他是你什么人。”
原来,唐朝门第观念十分强,如果前来应试的某位秀才的祖辈或前辈,曾经在朝中担任过要职,那将会身价倍增,是否能在应试中有所优待,且不好说,反正当即就会受到应考机构的人和考生们的羡慕和尊敬。虞有贤在这方面的确是没有充分准备,难怪猝不及防,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好说:“老辈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同宗。”
差役说:“那不行,连自己的宗族都不清楚,还应什么试。你的这个介绍信写得过于简单,我们这里不收根底不清的考生。”
此时,旁边一位好事的考生就开始发话了,说道:“姓鱼!什么鱼?是鱼朝恩的鱼?还是鱼玄机的鱼?”
鱼朝恩是前朝宦官,干预政事,慑服百官,贪贿勒索,迫害无辜,臭名远扬。鱼玄机“戕婢”在十年前也是长安人人皆知。在舆论机构的大肆宣传下,人们竟然将奸臣与自己以前的名字相提并论。一回想起以前戕婢的事,虞有贤表面上沉静,心里就开始有些慌神。
其中还有一个考生说:“鱼朝恩贪赃枉法,鱼玄机戕杀奴婢,从上到下,鱼家没有一个好东西,鱼家后代能有什么出息?应考也是白玩。”
这个好事的考生见自己的话还有人赞同,立即就兴奋起来,就开始戏耍虞有贤,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虞有贤,然后又凑近虞有贤的脸,就大声地嚷嚷:“咳,你还别说!真有点像鱼玄机唉!”
虞有贤没有想到“戕婢”事件的负面影响这么坏。勉强镇定情绪,装作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地大声说:“去!去!去!谁像,谁像,要听清楚了,我姓虞,虞典的虞。”
一听说“鱼玄机”三个字,整个报名场地就像炸了窝,考生们一窝蜂地拥到这边来,将虞有贤等围了一个水泄不通,“鱼玄机怎么啦!鱼玄机怎么啦?”有得考生还一边走一边嚷嚷。此时的虞有贤恨不能寻一地缝钻进去。有些考生围过来后,只见人群中间只有一位年轻后生和仆人,就略显失望地嘟呐说:“哪里有鱼玄机,胡扯。”有的还说:“大概是鱼玄机家的什么亲戚吧?报名应试与鱼玄机有甚关系?”反正此时考生们的心理就是希望十年前被处极刑的鱼玄机最好现身一次,以满足自己的猎奇心理。细想一想也是,如果此时鱼玄机如期出现,那所产生的轰动效应应该不亚于皇帝驾崩。此时,闻声而动先行目睹了虞有贤等人的考生失望地往外走,而不知底里的考生却大量地往这边围过来,还想看一看分晓。一时间往外走的考生与往里冲的考生挤作一团,场面似乎就要失控了。
此时,有一位从一开始就在关注虞有贤情况的考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站到了桌几上,对着已经拥挤不堪的人群大声说:“荒唐,鱼玄机早在咸通年间就被正法,有目共睹,那里还会活到现在。请不要落井下石,乘人之危,人家报名不利也就罢了,你们还乘机起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还有没有同情心?”大概是听到了这句话,外围的考生才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也就停止了拥挤。
但是,先前那位考生不知是处于什么用心,唯恐天下不乱,见自己的一句话,得到了这么多考生的响应,都向这边拥了过来,正在洋洋得意,忽然间被站在桌几上的考生一席话平息了,没有达到自己想象中的预期结果,就气急败坏地说:“驴槽里多出个马嘴,我同他说话,关你什么事。再说,看我不敢揍刻扁你。”
说罢就捋起袖子,将那位考生拉下桌几,扯住领口,准备动手,眼看就要打起来。
接待考生的差役见此情形已经严重地干扰了自己的正常工作,就对这种突发的与考试不相关的事件产生了不满,他先拉开已相互撕扯着的二人,说:“尔等还是识文断字的儒生,在应试重地打架斗殴,成何体统,文雅何在,礼数何在。”
这厮打着的二位见差役已经发火,就都放手站在那里,等候差役的发落。那差役见自己的劝解已经产生了效果,在前一名考生的提示和猎奇心理的驱使下,也感到虞有贤是有些说不出的奇特之处,他仔细打量着虞有贤,身材不高,体型偏瘦,白皙细嫩的皮肤和他口唇旁黝黑的髯口似乎不大对称。此时,虞有贤见差役的眼睛直盯他的胡须,心里就一阵紧张。
那差役对虞有贤说:“你果真姓虞吗?”
虞有贤故作不耐烦地回答:“推荐书上写的很明白。”
差役似乎意识到,在虞有贤身上得不到什么,又转过来问阿汪:“你家先生几时迁至虢州的呀?”
阿汪答道:“我家先生从小就长在虢州,我和先生从小住就在一个村,我家先生家住东头,我家住西头,我家先生家门口有棵大槐树,我家……”
那差役赶紧一甩手对阿汪说:“算了算了,什么我家,我家的,乱七八糟的,别说了!”自知没有必要再问下去,再说,这也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内的事,就对那打架的二位考生摆了摆手不耐其烦地说:“看!看!看!都听见了吧!胡闹什么呢!你们,快!快!快!快走。”
又转过头来警告说:“玩笑开的不要太大,要闹出什么事情来,你们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后来的这位考生,见先前那位考生是一位蛮不讲理的人,就连忙拉着虞有贤说:“走!走!赶紧走。”
因为在应试之初就有些不顺,相信感觉的虞有贤就放弃了这次应试机会。在《冬日长安感志寄献虢州崔郎中二十韵》记道:
帝里无成久滞淹,别家三度见新蟾。郄诜丹桂无人指,阮籍青襟有泪沾。
溪上却思云满屋,镜中惟怕雪生髯。病如原宪谁能疗,蹇似刘桢岂用占。
雾雨十年同隐遁,风雷何日振沈潜?吁嗟每被更声引,歌咏还因酒思添。
……
百口似萍依广岸,一身如燕恋高檐。如今正困风波力,更向人中问宋纤。
诗中“风波”比喻纠纷或乱子,所指即此次考场风波。比如唐鲍溶《行路难》云:“入宫見妒君不察,莫入此地生风波。”最后一句中“宋纤”是一人名,据《晋书》载:“宋纤,字令艾,敦煌效谷人也。隐居于酒泉南山。明究经纬,弟子受业三千余人。(宋)纤注《论语》,及为诗颂数万言。年八十,笃学不倦。”知是一位古代名人,虞有贤在这首诗中用来比喻老师,其意思就是以后该怎么办,要去请教老师。
虽然虞有贤是经过“戕婢”才脱胎换骨,重塑人生,但是,这次惊心动魄的“戕婢”事件在她身上所起的作用也是刻骨铭心的。这个教训使她彻底地消除了身上的傲气,且以此为戒,夹着尾巴做人。她在虢州期间读了许多书,逐渐认识到以前的错误。认为师父为自己起名“虞有贤”,意在高抬自己,增强自己的自信心。瞧瞧自己以前做的事,能算什么“有贤”人,所以,每当人称叫自己“有贤”时,都感到愧不自胜,且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而每每想起以前所发生的事,又痛苦不已,日复一日,似乎成了恶性循环,长此以往就不可避免地干扰了日常生活,破坏了心理健康,再加上此次应试报名事件的发生,就促使她产生了再一次改名换姓的想法。为了在最大程度上减轻这次事件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此次改名索性连姓一起换掉,以免一被人称“虞”姓时就联想、或回忆起“鱼玄机”时期的往事。虞有贤究竟要改称什么姓名,请见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