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大商船开得很慢,慢的就像是一只老海龟,不慌不忙,悠闲自在。好像不是在大海里赶路,却倒像是在大海里散步一样。不仅摆出一幅散步的样子,而且还一边散步,一边东张西望,东瞅瞅,西瞅瞅,有时还要停下来,望望天,看看海,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又好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总之一句话,这条大商船自从进入大海深处,就是这个样子,慢慢腾腾,晃晃悠悠,一步三摇,三步一歇,从来都没有正尔八经地行驶过一天。
“全体水手们,给我听好了,船长有令:所有水手都下舱睡觉。只留两个了望岗。”
一个穿着随从传令官衣服的人站在商船的甲板上,大声吼叫着,代替船长传令,指挥着船上所有的水手们走下船舱。随着他的命令,本来就走的不快的商船,立刻就停了下来。
船停下来后,一会儿,便什么都悄没声息了,只有船底的海浪,仍就不明事理地扑打着船舷,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像一群正在怄气的孩子们,争抢着拍打船板的机会。
太阳正升在大海的正中央,当头照在商船上,此刻的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太阳照下来,甲板上的水滴,立刻就冒了白烟,从船舱里放眼望去,甲板上此刻像在上演一场宫廷戏剧,水汽缭绕,从甲板上升腾而起,像一团团云雾,但就在这云雾的升腾缭绕之中,有一群孩子们,正在那里舞剑弄枪的,玩着一场宫廷决斗的游戏。
有一个稍高个子,长着一张细长脸的男孩,此刻正挥舞着一把木头做成的长剑,指着他对面的一个小男孩,厉声喝道:
“你还不认罪吗?你想死在我的剑下吗?”
而他对面的男孩,虽然看上去,明显地比他矮了半截,但却在手中也举着一把木头做的长剑,向上努力举起,也同样指着他,嘴里高声喊道:
“切!我是大名鼎鼎的巴斯顿,会向你认罪?巴斯顿,你知道吗?巴斯顿是什么人!?巴斯顿是,是,是,”
说到这里,他急忙扭头去问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男孩,
“是谁?巴斯顿,是谁呀?”
一直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男孩赶紧低声回答:
“海盗,是大海盗!”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呵,”
拿着剑的矮个小男孩于是立即转过身去,重又故意挺了挺身子,把剑再次向上一扬,也学着对面那个高个子男孩的样子,厉声吼道:
“我是海盗巴斯顿,岂能向你认罪!大海盗,你不怕吗?交出你的财宝,我会饶你一条性命。”
“哈,大海盗巴斯顿,我找得就是你。我是谁?你知道吗?我是海军上校,专门就是抓你们这些海盗的,你放下剑,我就会饶你全船的人不死,否则,我就要砍下你们的头来,扔到海里,喂鱼。”
“休想,我的剑还要砍下你的头呢!”
戏演到这里,旁边的小孩子们齐声喊叫起来。
“决斗,决斗,开始决斗!”
“杀死他,大海盗巴斯顿。”
“杀死他,海军上校,”
“杀呀,杀呀,”
孩子们一起鼓着劲,喊叫着,队伍很明显地分成两半,扮演海军上校的细高个男孩,这里,队伍很多,而扮演大海盗巴斯顿的那个矮个男孩,后面,却只有一个人,就是刚才给他提醒的那个男孩。
决斗,看来,是势在必行了。扮演海军上校的男孩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大叫一声,猛地向他面前的大海盗巴斯顿砍了下去。
“啊,”
随着一声惨叫,那个扮演大海盗的矮个子男孩,却在对方长剑砍下来的一刹那间,大叫一声,扔掉了手中的长剑,一弯腰,一溜烟,跑了。
“啾,啾,啾,大海盗,跑了,大海盗,败了,”
“啾,啾,啾,海军万岁,海军万岁!”
了望塔里,两名留下来担当了望的水手,很认真地,但是也很轻松地,进行着他们的了望任务。
其中一个,刚才正好看到了,甲板上,孩子们的游戏。当他又一次,看到,那个扮演海盗的孩子,在最后关头,丢下长剑,拔脚跑掉。他便再一次,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真有意思。”
他的同伴回过头来,看着他,同伴刚才并没有看到那群孩子们的游戏,所以很奇怪自己同伴的笑声。
“我笑这些孩子们,海盗,哈哈,哪有这么熊啊?”
同伴听他如此说,也抬头去向甲板上看去,然而,此时的甲板上,已经空无一人了。有的,只是那些,水汽,还在那里不死心地,挣扎,好像不愿意被太阳打劫到天空中去。
“老兄,你遇到过海盗吗?”
他回过头来,突然问还在笑个不停的同伴。
“切,遇到?你要是遇到了海盗,还有命活吗?我要是遇上过海盗,还能和你站在这里说话吗?”
“呵,呵呵,海盗,真那么厉害吗?”
“不信,不信是吧,那好,那你就遇上一次,试试,”
“你去遇吧,我宁可信,也不愿意遇上一次海盗。”
“是啊,谁愿意遇上海盗呢。”
“当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了,谁傻了!”
“放心,老兄,一般是遇不上海盗的,哪有那么多的海盗啊,要是,这大海里全都成了海盗了,那还又有谁来跑商船呢?!那我们不就不用出海了,那还让我们怎么活啊,不过,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啊,那些,海盗们,他们好像,也得吃饭,也得活啊!你说,是吗?”
说到这里,他不知为什么,突然独自一个人摇了摇了头,低声啼咕了几句。
“一般是遇不上海盗的,可是,遇上了,就一般是,完了!”
但是,他的同伴,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啼咕,此刻,他同伴的心思,全部用在了了望海面,他了望的很认真,他真心真意地在了望,在盼望:不要出现海盗。
要让他们的船,顺顺利利地回到家乡。
愿上帝保佑,阿门。他嘴里念念有词,认真地在胸前轻轻画了一个十字。
船长的卧舱里,竟然把一半地方辟开,装满了肉桂、胡椒。人,如果,一走进来,一呼吸,满脸满嘴满喉咙里,都是一股胡椒和肉桂的味道。呛得人头皮都会发麻。真不知道,船长,晚上怎么睡觉,怎么能够睡得着?
总督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拼命地皱着眉头。还不时地用手扇着鼻子。扇一会,就又再用手去捏自己的鼻子,好让自己不再呼吸,以免这满屋子的臭气,把自己熏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哈哈,”
船长看到走进来的总督,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地笑了起来。
“你还笑,我看是,把船长室改叫香料室,算了。”
“是呵,没办法呵,哪里比得上您,我的大总督。我只有靠这些香料,回去,换点生活补贴呵,哪像您,有箱子装金币,都装不满呢,当然,你嘛,是不屑于装什么香料的了,这破玩艺儿,说到底吧,能值几个钱呵!”
“呵呵,一样,一样,大家都一样嘛,”
“一样,哼,一样个屁。”
突然,船长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是不是又来问,船,为什么又停了?”
“呵呵,这个,是?”
“是,是我让停的,你们不怕遇上海盗吗?你们不怕,我还怕呢!要是遇上海盗,我们就全得玩完!不要说金币,还有什么香料,就是你手上的指甲盖儿,那些恶魔们也要砍下来,卖给魔鬼去换钱呢!”
“妈的,你们倒省心,几个臭钱一花,就想指使起老子来了,老子,却在这里天天担惊受怕,整夜整夜,不敢睡觉。替你们看着海盗!”
“老子,为了躲这些海盗,只好白天睡觉,晚上开船,船一停,你们就急,急,急你们个头哇,急着去找海盗去啊,我不急吗,我还想早点回去呢,我巴不得今天晚上就回到老家呢!”
“海盗!海盗!这些可恶的海盗!”
“海盗,还有你们,都他妈的可恶!”
船长越说越来气,愤怒地大喊大叫。完全不顾站在他身旁的总督。甚至,后来,连看也不看一眼总督,而,只顾自己,在那里一个劲地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他骂海盗,骂风暴,骂怪鱼,骂金币,骂香料,骂这条船,骂船上的水手,天知道,他倒底在骂什么,到底想骂什么,就差没有直接,骂,站在他身后的总督了。
总督,又管不着他,他才不怕呢。再说,这个总督,已经是个卸了任的总督,没权没势了,就是听人说,很有些钱,可是又他妈的不愿意多出一分钱的船钱,明明有钱,却非要装出一幅没钱的样子,自打上船来,就看他不顺眼呢。
总督,没有再说话。看到船长这个样子,看到船长这幅愤慨激动的样子,他在心里不由地冷笑了一声。
“浅薄!”
总督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没有再和船长说什么,也没有再去理会船长,便扭头,一个人走出船长室来。
虽然,是在心里骂了一句船长,但他的心里却感到很愉快。自己,现在毕竟是已经卸任了,身边,也没有了卫兵,权力,早已是过去的事了,就算有,怕也管不到船上来。
现在,他一心想得是,家庭。
家庭,好哇。大儿子已经十二岁,大女儿也十岁了,还有小儿子,今年刚满六岁,最让人惊喜的是,妻子,竟然又生了一个女儿,竟然,就在前天夜里,就在这条船上。
“哈哈,这回,我可是什么也不想了。回到家乡,抚育儿女,陪伴妻子,我要,好好地享受生活了。”
“哈哈,我要做个快乐的土财主,我要做个快乐的土财主,哈哈,哈,”
想到这里,这个前总督大人,不禁自个儿乐呵呵地,独自,忍不住,唱起来,一边唱,一边笑,走回,他的卧舱里来。
妻子看他进来,瞧见他,一幅乐呵呵的样子,忍不住问他:
“船,为什么?又停了?你乐什么呢?遇到什么高兴事了?看,把你,乐成个啥了。”
妻子怀里抱着孩子,他们刚生下的小女儿。小女儿,粉嘟嘟地,正埋头在妈妈怀里,吃奶,吃得,不管不顾,一幅香甜的样子。
他们的小儿子,此时,趴在妈妈身边的床上,专心地看着他的小妹妹,脸上,是一幅充满了,羡慕,陶醉的样子。
“妈妈,我小时候,吃过奶吗?”
小儿子,突然,问了一句。
“就像,妹妹这样,也躺在你的怀里吗?”
“那我怎么就不记得了?”
哈哈,总督和总督妻子,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任是谁,也再忍不住了,哈哈地,一起,大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