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很惊讶的看见齐素柳也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里。警觉让我绷紧了身体。
“没事，没事。”
冷玉君笑着，将我拉在一旁的凳子坐下。齐素柳冷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我。
“这家伙现在只是个纸老虎了，不用去理会‘它’。”
我疑惑的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空白的发信人处，让我心中涌动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上次狐右从你那拿来的信，你看看。”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让人看不透其中的情绪。
“看完以后，我有事要告诉你。”
他退后几步，坐在了靠椅上，手指轻轻的在桌子上来回的抚磨着，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色彩。
我的手指有一丝颤抖，望着那白色信封，吞了吞口水，缓慢的打开了信封口，抽出信纸，然后展开。
第一张信纸上，只画了一张图，黑色的图腾像极了咒文之类，最中间的……那熟悉的图案让我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那，正是我左脸隐下的荆棘之花。黑色之花成七瓣，狰狞的在纸上盛开，仿佛就要爬出纸张之上，而蔓延至我全身。
头脑空白了许久，我翻开第二张信纸。
是外公的字。纸上，只写了一句话：黑暗之花，已慢慢盛开。
什么意思？
我扭头望向那个沉思的男子。而他仍是那么沉默着，许久，他才抬头望我。
看向他眼睛的时候，我有丝惊慌。那沉得似乎见不到底的瞳中，我竟看不到任何浑浊之色。然后突然想到某事，我有些呆滞。与冷玉君相识这几日来，我竟完全忘记了某事。忆得那日樱树下的情景，我虽在心中肯定了他为人的事实，可却忘了这也不是个平常人。平常人，能和那妖一般的斗法么？平常人，能使得那光箭般的武器么？平常人……曾几何时，一向希望平常的自己，居然把身边的不平常的人也看得那么理所应当了？
身子微微颤着，我不经意的往后挪了挪，引得凳子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现在才想得某些事，真不知是该说你单纯还是迟钝了。”
嘲笑的声音，是来自一直在沉默着的那只犰。“它”把头凑近了几分，望着我。看到眼前这张“齐素柳”的脸用一种可以说是诡异的笑望着我，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左手微微颤了颤。
“果然是那个……这等反应在那些‘食物’脸上可是见不着的。”
犰的笑，让这本是平凡面孔人类女子的脸显得有些妖魅。
“不怕鬼，不怕妖，却怕人？”
“它”笑了，笑得让我心中一直是死寂的湖面开始荡起了波。
是啊，这就是我心底永远的刺痛。
我畏惧人。而且，不是一般的畏惧，是那种看到人，血液便开始缓慢流动，让寒意渐渐渗进骨髓里，啃食着每一根神经的极端畏惧。那种情绪，自我七岁后更是无法控制，外公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让我将其压到了心脏的最深处，然后我才开始在人群中生存。
我以为，我已经渐渐像个正常人了。
垂下眼，我不再看着那个我该怕的人，和我不怕的妖。
我的世界，一直只有我一个人。
“我去见了他。”
突然的话让我一震，慢慢抬起头，望着那个脸色仍是那么平静的男子。
他？哪个他？难道……
“我知道了一些你的事。”
一丝怒意燃烧到我的眼角。他凭什么去调查我？
“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眼下却不得不知道的事。”
我仿佛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笑容。他确实也是笑了，只是淡开的笑容却没有前几日见着的那么飘逸，反而有几丝沉重。
“一直以来，善与恶，阴与阳，光明与黑暗都在对立着。因为人生存的环境处在中界偏光明一端，所以，谁该被消灭，谁该被保护，都有着一开始就被赋予的责任。稍微有点力量的人们，继承着那些责任，用全部的生命去继承着。只是为了那种与生便被赋予的责任……”
责任么……
突然的寒意在手臂上爬动，我忆起了那日情绪波动的冷玉君所语。
“只是……”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不过都是你们人类自己定的。我们还只是有少许种类食人，你们人类却无时无刻不在啃食着生命。何为善？何为恶？只是你们说了才算对么？”
冷哼着的犰低下头，将身子靠在了墙上。
房间里开始冰冻着气息，直到冷玉君再次开口，方才感觉得到空气回复流动。
“……我一直在这种责任中徘徊着，怀疑着……谁对？谁错？我不能说，也无权说，因为，我只是一个人。”
无奈的叹息让我的身子一震，却是缓缓的闭上了眼，一丝酸意上心，却不知是为他，还是为那些朦胧的生命。
“就在前几日，狐右受到那封信的波动，将其带回给我。一直迷茫在那些矛盾的责任中的我，仿佛在眼前看到了一扇门。我犹豫过，彷徨着，伸出的手，却仍是将门打开。然后我去见了那封信的主人，然后我看到了门之后的世界。”
我猛的睁开了眼，望着他。那双黑沉的眼中，弥散着的是怎样的迷惘？
“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么？”
他凝视着我，而我，战栗着，伸手环住了自己的身体。
“那时的我，一度想着，这样的人类，这样的责任，我还要坚持么……”
冷玉君慢慢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停下，修长的指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着他的双眼。
“生命啊……到底什么才是生命……明明也是一样的这么呼吸着，也是一样的这么笑着，说着，吃着人类的食物。”
什么……在说什么……
身体的颤意更剧，我有种欲望想狠狠的堵上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出什么我不想听到的话。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只任着他伸手将我拉起，按住我的后脑梢，低下头，将他带点冰冷的唇轻轻抵在我的双唇之上。
他，在干什么？
我眼前朦胧起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在我唇边轻轻叹息，温温的气息拂过我的脸，带来淡淡的恍若花香般的舒适。即使是压抑下心底的畏惧情绪也总是会远离人的我，竟会这么任一个男子这么轻薄我，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是这般的温暖……带有种芳香般的温暖……”
冷玉君松开了按住我头的手，直起了身子，却仍是那么望着我。
“……和常人并无二样。可是，你，却是个妖。”
仿佛被雷击中般，我跌坐在凳子上。
妖？
我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