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水,从我的手里落到了另一双手里。我的手有些许的迟疑,而那双手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真的很难想象这几日认识的一个人能突然改变这么大。那种让我有压抑不住恐惧的人似乎已经不在了,在眼前的这个只是一个因为刚刚遭受了很大的灾难而显得有些失态的女人。
长长叹息声,听到的是冷玉君无奈的情绪。
“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埋下头的女人没有出声,仍是那么沉默着。
我轻轻的咬咬下唇,突然觉得让齐素柳变成这个样子的,或许和我昨天做的那个梦有关。毕竟那个梦中的黑色镣铐和现在仍紧紧的拷在她手腕上那银色的是那么的极为相似。而且,我想到的那个“镜”……
头顶上传来熟悉的抚摸感,我抬头,望入那双微带笑意的眼。
“不要担心,她只是犯病了……”
“不!”
我伸出手,紧紧的抓住他的右手的衣袖。
“不是的!是我!”
微微挑动下眉头,冷玉君伸出左手,反扣住我的手指,右手手指抚上我紧皱的眉头。
“小夜,不要这么冲动,这事与你无关,不是……”
“我看见了。”
望着他的眼,我的脸有丝僵硬,一字一词的说着。
“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非常昏暗的房间,没有窗户几乎看不到任何光线的房间,她,在那。”
我指了指那个瞬间僵硬的身体。
“白色的长衣,黑色的长发,消瘦的身体,苍白的面孔上泛起的若病态的笑容,我看到了……”
那双如同陷入噩梦般的眼中带着的是怎样的情绪?
可是忆起不堪往事而对自己兴起的惧意?
可是忆起不堪往事而对我兴起的杀意?
然而我却无法再逃避这种眼神,直直的盯着那双几欲将我吞噬的眼,声音异常的响亮:
“我看见了,她手腕上的那副镣铐,黑色的镣铐。”
死寂瞬间将我身边的空间吞没,似乎我的话就是关掉所有声音的开关一般,然后便是两双眼死死的盯住了我。
我想笑,可是扯开嘴角却只觉得整张脸的肌肉已是非常僵硬。
“小夜。”
冷玉君的声音带有几丝难以察觉的颤音,抓住我手指的手因为使力而稍微泛白。
“你在乱说什么,你能看到什么,什么房间,什么白色,什么黑色,什么镣铐!小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相比于他的失态,那个我话中的人却异常的冷静,直盯着我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不出其中闪烁的光芒到底包含着什么意思,只是那么静静的望着我,恍若成为了一具雕像。
被那双眼盯得有些心虚,我稍微移开了眼,将昨日那有些匪夷所思的事详细的说了出来。
死寂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继续蔓延,我吞了吞口水,却是说出了另一事:
“后来,我看见了无意中被砸坏的镜子里的景象,我想……”
冷玉君的眼睛也微微的眯起,笑意早已经淡得看不到了。我再次吞了吞口水,不知为何却有些慌张起来,微微低下了头。
“我想或许……或许那‘镜妖’,大概的,也会是这个意思吧?”
“你的意思是……”
伸出的手将我的脸拨正,对上的是冷玉君平静下的脸。
“‘镜’,可是能看到最真实之意?”
我呆呆的望着他,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第一次,冷玉君这张过度平静的脸让我感到害怕。
做为妖的我,是不是太过于相信一个人类了?明明这十九年来,一直被负面情感所笼罩的我就很明白某些事,可为何我还会如此这般的去相信,甚至连我自己隐隐察觉下的能力复苏都说与他听……
我是不是……
就在我开始胡思乱想之时,冷玉君的叹息打断了一切。
“小夜,你该试着相信自己的。”
相信自己?什么意思?
然而他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望向了齐素柳。后者渐渐低下了头时,他又说话了,这次的话却让我有些无法承受,即使我已经猜测到某些事……
“你见到的那个确实是她,只不过,是自出生就一直被囚禁了整整二十年的她。”
囚禁?
二十年?
我无法形容此刻我的心情,脑海中瞬间出现的却是那个躲在角落的小小的我。
她,是被囚禁的。
而我,是被遗忘的。
一种类似于同病相怜的情绪在左右着我,抬起有些朦胧的眼,定定的望着冷玉君。
“我,要知道,所有。”
冷玉君望着我,那脸上流露出的是怎样的感情?然而又是怎样的事情,能让这个如风般的男子流露出这般的感情来?
莫非这等囚禁,不仅仅只是囚禁?
我咬住了下唇,却是迟迟不见冷玉君开口。
就在我几欲放弃这个让他为难的话题时,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我来说吧。”
转过头,却只见齐素柳仰起了头,露出有些空洞的笑。
“其实你也可以当成一个故事来听,或者这本来就只是个故事吧……”
“你应该知道了,当今有着三系家族,诛鬼的白家,除妖的寒家和以研究为主的墨云家。因为墨云家是专门去研究妖鬼能力的,为了研究,他们也抓了不少的妖鬼去……做实验。”
“那时,有一只据说很凶猛的妖被他们抓住了,关在了很隐蔽的地方,还派了专人去看守。看守的人中,其中有个男子,他的老婆怀了小孩,快生了。因为要看守那只妖,男子常常不能回家,他的老婆很想他,所以某一天偷偷的跑去看他。然后他的老婆无意中看到了那只妖。也许是因为快要做妈妈的心情,那个男子的老婆似乎看出了那只妖的寂寞,于是后面连续几天里她都偷偷的跑去看那只妖,一直到被人发现了。那个女人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在被人发现时,突然跪下来请求放这个妖出来,在混乱中,她突然开始了阵痛……”
“来不及去找医生,那个女子开始大量的流血,眼看是大人小孩都保不住时,那个一直静静的被关着的妖突然动了。不知道哪来的力量,那妖将加了封印的门撞开,抱着那个女子跑了。等人们寻找到那个妖和那个被带走的女子时,他们看见的,是已经死去的妖和呼吸非常微弱的女人,还有女子怀里抱着的婴儿。不久,那个女子终于还是死了,婴儿活了下来。但是,那个婴儿却不似普通的婴儿。明明是刚生下来的婴儿却有着成人般的思维,这让人们感觉很害怕。他们想过杀了那个婴儿。但是女子死前请求着让这个婴儿活下来的话,还有想到了墨云家作为研究的目的,他们没有杀那个婴儿,而是将其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后,一个无意中闯入关着那个婴儿的禁地的男子,在洞察了某些事之后,将其放了出来,并和墨云家达成了某个协议,成为了那个婴儿的契约者。”
顿了顿,齐素柳再次笑了。
“听完了你应该知道了吧,那个婴儿就是我。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不知道到底是人是妖的东西。存在,对于我,又是何种意义?或许只是因为那个女子在死前的请求,所以活下来了,即使再痛都活下来了。”
听闻这些话的我应该有怎样的表情?
是应该悲愤?还是应该同情?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于挣扎,她的笑渗进了几许的温度。
“还是当成故事听吧,不必想得太多了。见到了你,我倒是有些羡慕和了然了。虽然看起来你很挣扎也很痛苦,但是,在我看来,你已经找到了你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是么?”
伸长的手臂,前倾的身体,如若在向母亲乞求温暖的孩子,让我无法去拒绝,伸手环住了这个我一直有些排斥的人。
“或许说,从见到你起,一直在吸引我的不仅仅是妖的气息,还有着那个在生存边缘同样也在挣扎着的却显得那么轻松的你吧,让人真的很想独占呢……”
身体一紧,然后是远离了这个说着想独占我的女人。
我的脸上有些黑线。
老是被个女的这么说着暧昧的话,即使再沉重的心情也只能被一种叫做尴尬的情绪所左右了。
不去看身后冷玉君有些绷紧的脸,我冲那个从空洞和压抑中解脱的女子扬起了微微的笑。
“你,还有话没说吧。比方说这个……”
我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锘”。
“还有这个……”
我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前不久才从某人嘴下解救的脖子。
“说故事的话,只说一半是不能满足观众的吧?”
齐素柳笑,抬起了身子,重新懒洋洋的靠在了一直坐着的沙发上。
“你倒是真的越来越象个人样了。也好,本来我就是不打算隐瞒你了。其实这个很简单的,就三个字,食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