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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雪月传说

作者:流月水痕
作品相关
【人物谱】 武林风云录之【凤谱】 武林风云录之【刀榜】 内容提要
二00七年『风花雪月传说』全国书友等级考试      
卷一 华山少年
楔子 第一章 魔隐于野 战神之殇【修改版】 第二章 偷下华山 落雁来凤【修改版】 第三章 清泉溪流 年少如诗【修改版】
第四章 天降奇缘 华香初遇【修改版】 第五章 长安三少 长乐之赌【修改版】 第六章 独孤九剑 风云聚会【修改版】 第七章 未了情仇 赠书托孤【修改版】
第八章 烈火柔肠 潇湘剑雨【修改版】 第九章 恶作风波 萍水话缘【修改版】 第十章 言师采药 问女识花【修改版】 第十一章 临阵学剑 梁上拒敌【修改版】
第十二章 因祸得福 通脉疗伤【修改版】 第十三章 杏林春满 海棠春睡【修改版】 第十四章 雁字回环 紫霞一剑【修改版】 第十五章 海外三仙 天葵三宝【修改版】
第十六章 双绝玉女 无赖师徒【修改版】 第十七章 寒鸦暮雪 破译奇经【修改版】 第十八章 伐骨洗髓 种因得果【修改版】 第十九章 秦淮旧事 月圆之约【修改版】
第二十章 初识华山 玉女掌门【修改版】 第二十一章 师兄归来 华山八戒【修改版】 第二十二章 密室问话 首当大任【修改版】 第二十三章 华山比剑 师徒之恋【修改版】
第二十四章 花开堪折 今宵如梦【修改版】 第二十五章 玉泉晚浴 玉女之怒【修改版】 第二十六章 危崖思过 剑法初成【修改版】 第二十七章 华山惊变 双凤折翼【修改版】
第二十八章 枫之红叶 峡谷突围【修改版】 第二十九章 情义双全 自投罗网【修改版】 第三十章 神秘右使 绝色双姝【修改版】 第三十一章 祸水红颜 凌波剑后【修改版】
第三十二章 云开见月 归去来兮【修改版】      
卷二 祝寿风云
第一章 山雨欲来 大风已起 第二章 冤家路窄 霉运当头 第三章 如花解语 如风扫叶 第四章 独钓寒江 缘来红叶
第五章 真假糊涂 浪子本色 第六章 剑经作证 苦心为谁 第七章 乐极生悲 伤心成恨 第八章 缘有定数 孽有孽解
第九章 人生苦短 恩怨情长 第十章 妾设连环 七皇之乱 第十一章 雨露浇注 并蒂花开 第十二章 时闲无事 有客来仪
第十三章 冰火三弄 五凤朝阳 第十四章 春梦无痕 哪头是岸 第十五章 花开两朵 先表一枝 第十六章 妙手空空 空空如妙
第十七章 结汉水缘 修同船渡 第十八章 引贼入室 飞燕戏鼠 第十九章 同病相怜 同仇敌忾 第二十章 莫名对头 胡闹冤家
第二十一章 闭月仙子 浪少好逑 第二十二章 仙鹤双侣 徒羡鸳鸯 第二十三章 春风得意 携美江南 第二十四章 剑后仙踪 燕逢蝶恋(一)
第二十四章 剑后仙踪 燕逢蝶恋(二) 第二十四章 剑后仙踪 燕逢蝶恋(三) 第二十四章 剑后仙踪 燕逢蝶恋(四) 第二十四章 剑后仙踪 燕逢蝶恋(五)
第二十四章 剑后仙踪 燕逢蝶恋(六) 第二十五章 太湖璧玉 鹤楼约战(一) 第二十五章 太湖璧玉 鹤楼约战(二) 第二十五章 太湖璧玉 鹤楼约战(三)
第二十五章 太湖璧玉 鹤楼约战(四) 第二十六章 三逢之缘 碧游之心(一)    
外卷 杂谈
汉民族凌烟阁英雄名录大全      
作品相关 【人物谱】
    【人物谱】之武林侠女:

    琴泪儿——当代歌舞大家;一个泪字,遍尝人间酸甜苦辣。千里觅知音,却为一曲【安魂曲】所迷,她将一生都献给了歌舞艺术,执著的女人为了梦想,无怨无悔。

    颜梦霓——幻府四娇之首,一个天生便懂得用美貌与身体征服天下的女人,可惜她遇到对手欧阳天香。江湖一统梦谁都做过,只有她的梦最精彩,离现实最接近。

    司空飞莺——凌波飞燕,江湖双飞燕之一;她身为空空门大公主,一身盗技得自其父盗皇无影的真传,几可用神出鬼没来形容。自她出江湖,便宣告江湖各大门派安宁的日子从此走到了尽头。还有比【凌霄微步】与【百变腾挪】更可怕的轻功吗?想一想都神经发麻。

    司空云雁——玲珑飞燕,江湖双飞燕老二;空空门的二公主,一身盗技学不到其姐的一半,却已足够她在江湖中逍遥快活,肆意妄为。与楼含香不打不相识,后欺负到天华头上,却把自己害了个惨兮兮。虽然是个爱胡闹的小丫头,却怎么也掩不住她天生可爱的一面,被【风月后记】中评为天华最爱的十女子之一。

    楼含香——丐帮小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将倾城国色藏于污垢之中,她是天生的幸运星,在丐帮之中,小公主的人气指数永远是第一的。

    任思楚——有人心比天高,命却比一叶浮萍,难道真是天忌红颜?她任思楚汇聚任天凌的坚毅与何思绮的美貌,生来就注定了不能平凡。她寄人篱下十七年,含辛茹苦熬到出头日,创立纤衣教,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她的美貌让无数人魂牵梦萦,其中一个更死缠烂打,这个着实伤脑筋,不知道她任大小姐如何抉择呢?

    净缘——一个谜一样的小尼姑,恒山派的心肝宝贝。单就美貌而言,百年间只有两个女人可勉强一比,那就是【嫣然乱天下】的方嫣然与天生媚灵的齐丝萝。其实,这也并非什么好事,她的美貌也不知道给恒山派惹来多少麻烦?莫说,这丫头做尼姑还真是对路了,否则等长大了指不定又是一个红颜祸水。

    段子叶——从段子雅、段子佳到段子叶,她的名字让作者煞费思量,可见她在【风月传说】中还很有份量。冲着她大理国小郡主,谁不礼让三分?这丫头武功不怎么样,却对五大神兵呼上喝下,看来有地位就是不一样。

    赵云梦——身为大宋公主,华丽的皇宫住不习惯,却偏偏爱在江湖乱闯乱撞。每次偷跑出皇宫,总弄得一大堆人马神经衰弱,简直就鸡犬不宁。而江湖大势也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或多或少改变了原来的方向。

    叶文惠——金陵城城主叶开之女,大家闺秀,痴情女一类,这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她倒是与端木芙、云梦公主等很有些交情,大概是闺中密友之类的。

    水怜月——月宗最尊贵的冷月公主,曾与天华指腹为婚,但这位高傲的大小姐对见面后的未来夫君似乎不怎么满意;那小子更是做梦也没想到他楚家还有一只母老虎在等着他。成与不成,看造化吧。

    齐双萝——挟花容月貌与显赫身价出世,她天生就是万众注目的焦点,虽然她曾极力逃避,但命运如此,最终还是沦为政治交易的牺牲品,她与天华的一段苦恋是否就此结束了呢?恐怕也只能看造化吧。

    剑屏——齐双萝贴身侍女,摘星双卫之一;多少次她就是齐双萝的影子,这个有些任性活泼的女孩,恐怕是天华一生中的最爱吧。(注:因齐双萝身患九阴绝脉不能习武,她的安全多半由摘星双卫负责。)

    剑眉——悲剧少女,摘星双卫之一;忠肝义胆的丫头将一生献给了保护齐双萝,最后还是落个死不瞑目。

    齐丝萝——这个小妖精乃齐展元私生女,她是风雨楼最见不得光的秘密,被藏在泰山禁院十余年,却因和天华的一次错误相逢而改变人生轨迹。请原谅,除了用小妖精之外,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词语形容她的美丽。

    钟瑶——这位【魔琴女】乃【幻指琴魔】西门狂风的唯一传人,日月神教中最有魔女色彩的女人;她在圣女宫由姬无双抚养长大,在日月神教南北对抗时期的争权夺势中,她成长为圣女宫一员不可或缺的战将。

    梅吟雪——新一代【武林四美】之首;她是【风月传说】中最具才情的女子,借重天华,联手各方势力,她成为与欧阳天香、颜梦霓鼎足而立,三分天下的女中霸主。综观整部小说,她梅吟雪是天华最倚重、最敬佩的女子,而梅吟雪与她的寒梅山庄均在【风月传说】中留下了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百里黛——多少次在江湖中把公主捉回去,但最后连她也迷恋上这片江湖。出身塞外瑶池的她,智慧与武功足可与欧阳、梅、颜三女比肩,但她宁愿选择平凡,这才是她最可爱的地方。

    尉烟儿——尉迟钰之女,将军府的乖乖女,怎么看都像花瓶一个。

    冷绛雪——与天山雪莲一同生长大的少女,天山派新生代第一高手,被称为【冰川天女】,不消说,这绝对是一个绝世冷艳大美女,或者也是个坠落凡间,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仙子,不然何谓【天女】?

    燕若水——燕南天之女,本也是个天香国色人儿,但在师姐的夺目光环下,不禁成了丑小鸭一个。

    秦夜柔——自白素贞以来,又一个出自问心阁的剑后,可见是个习武奇才,难怪她是天池剑宗的重点培育对象。只是剑阁一道道神秘的追杀令让她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怀疑,一切真相大白后,无辜的她陷入了对信仰的痛苦挣扎。

    连冰心——无心阁剑后;这位连仙子的名字与她练的剑法一样,绝情绝意,甚至同门师妹,她也不曾稍有半点仁爱之心。

    端木芙——武林三才之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估计没有她的对手,端大才女自视之高,连段子秋之流也不曾撼动芳心,她的似情非情让众多追逐者历尽相思之苦。她害人以情,最后竟也为情所困,一不小心爱上风流公子楚天风,却原来是同为女儿身的梅吟雪假扮,可见她在才情上多少要差梅吟雪一点。

    苏小衩——披着秦淮第一名妓的头冠,却暗下为幻府窃取无数珍贵机密情报,不知道在秦淮河畔的温纱帐里,曾经有过多少英雄豪杰栽在这位莺声软语的弱女子手里!不愧为幻府四娇的老二,在逐鹿中原的日子里,她创下的功劳仅次于大姐颜梦霓。

    念娇奴——幻府四娇老三,美丽经魔相功的布施,对男人构成致命的杀伤诱惑,当颜梦霓在争霸路上陷入困阻,是她及时出现推动幻府势力走上最高峰,敢与欧阳天香一争长短,至于最后仍旧免不了一败,至少她的能力已经得到肯定。

    东方龙儿——幻府四娇中最娇贵的四小姐,要不是她出来瞎搅和,颜梦霓等能统一江湖也说不定。

    司徒霜——【寒霜仙子】,魔教新生代中能叱咤一方风云的人物,在魔教南北对立、司徒风争夺魔教教主之位以及武林各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中,她的芳踪倩影让世人难忘。

    萧灵——司徒霜的小跟班,人见人爱的小丫头,因有大姐护着,在飘霜堂乃至整个光明顶都很吃得开,估计司徒风本人也不敢开罪她。

    姬少慧——圣女宫少宫主,姬无烟之女;在爱与被爱中,她活得好苦好累。

    八慧女——除年纪最幼的姬少慧外,其余七人依次是:宇文慧、沈娴慧、夏灵慧、林可慧、赵佳慧、宋纤慧与张含慧。

    公孙琳——天华当年那一口咬得也太狠了,实在是咬到了她的心哪!难怪五年后她还要找他【麻烦】,实在是气不过呀!

    江映雪——老是分不清喜欢一个人与爱一个人的区别,还好有她义姐公孙琳,任何人如若伤害她,先得问过公孙琳不可。小丫头还经常充当公孙琳的秘密信差,虽然性子有点拗,但还是蛮热心肠的一个人。

    练指柔——【点苍一剑】练长青之女,丁云飞的未婚妻子,从小被异人带去尼姑庵修习,可惜她大好的人生被一个人毁了。

    丁裳——爱上他却恨不能杀他而后快,这种心情没有人能理解。死对她来说,算不算一种解脱呢?【风月传说】写到最后,她与练指柔同为一对苦命人。

    君幽兰——【三凤五龙】中她排第一,总喜欢算计别人,到头来却被心爱的人所算计,这个就叫做【孽】。楼中玉的狠能否让她清醒一些呢?这个笨女人。

    蓝玉娇——秀丽的终南山养育出这么样一个美少女,个性直率得可爱,高傲的容光却有些凌人,这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女孩。

    展轻扉——有个混帐大哥,天真的小丫头恐怕被人卖掉还得帮着数银子。哎,真是为她担忧。

    朱玲——当叶春雨悄然离去,她从此便形单影只,她寂寞的背影让多少人为之叹息!

    凤岚苑——【凤凰仙姬】凤渺渺之女,她自然精通驯百兽之术;她是双飞燕姐妹的莫逆之交,时常骑着一只彩凤,曾多次救天华于危难时刻,她是天华生命里的贵客,天华如能长命百岁,那么最应该感激的人就是这位凤凰仙子。

    秋蝉——这是一只能拯救武林的金蝉,在武林最黑暗的岁月里,她神圣的医术成为能够对抗邪恶势力的最后希望,她瘦弱的双肩一度成为支撑武林不倒的柱梁。蝉的生命力与战斗力果然坚韧无匹。

    南宫依——自古南宫多霸业。出生在南宫家的女人,未来的人生幸福早已被绑在了南宫家的战车上,薄命红颜,南宫依身为【武林四美】之一,身价更是一路看涨。

    慕容双——失去父母呵护与大哥慕容枫,骄傲的慕容双注定了一辈子的孤独。面对腥风血雨的江湖,她一个弱女子能否支撑得起慕容世家厚重的门楣。

    温璧君——身为温家堡长女,她将一生奉献给家族的宏图霸业,因此她的名字与身影多出现在温家堡征战的主战场:太湖。

    傅霜玉——原太湖盟盟主傅全通之女,所以她是当之无愧的【太湖仙子】,在太湖的动乱岁月中,她是霸主最有力的争夺者之一。

    凌凤雅——浪落石之女,天水教大小姐;出生在太湖,这丫头一身水上工夫可不得了,之所以卷入太湖纷争,说来也好笑,她不过争口闲气,以表明她才是真正的太湖第一女。哎,女人的奇特思维,男人一般猜不透。

    狄秀宁——巨鲸帮大小姐,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太湖美女,这下都凑到一块了,人说太湖出美女,果然不假,这下有好戏看了。

    左心兰——左彬之女;左彬死后,左心兰被浪落石带到太湖,在天水教长大,痴情于凌凤雅的大哥:浪风。

    温佩佩——温家二小姐,养在深闺人不知,生活在她大姐的光环下,却过得很开心,一个很不贪心的女孩子。【凤谱】初选在即,真希望封晓奇能给她一个名额,当然,她入选年龄够了的话。

    花绮雯——花解语之女,才十来岁,走起路来小柳腰便一摇一摆的,完全承着乃母之风。这小丫头不知道她的降临给她母亲带来几多麻烦,不过这都是花解语活该受的。估计她未见过面的父亲便是那一代情魔叶留香。

    蒋仙儿——从昔日雪山派的纯情少女到如今江湖中让人闻风丧胆的【玉蝶仙子】,这段经历何尝不是她苦难的身世的写照。这妖女一出道就把天华整得好惨,害他在思过崖做了两年的清苦和尚,而且更错过温家堡聚会,估计那小子在未来岁月里决不会轻饶她。

    何玉珊——五毒教新任教主,蓝凤凰在位时她是五素女之一;原本来中原只不过为了追回五毒教毒掌密芨,却不想遇上了楚天华这【恶棍】。完了,五毒教的清誉算是栽在她何玉珊手里了!

    蝶翎子——从蝶谷飞出的一只美人蝶,因追求聂云不成功,从此对爱情失去了信心。因师父蝶衣舞的关系,她与梅吟雪是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好姐妹。

    李泌梅——【峨嵋双黛】之一,美貌加悟性,她是宫难神尼最得意的俗家弟子,被喻为峨嵋派自穆晓诗女侠死后悟性最奇高的年青女弟子,小无相功居然被她练到最后一重,估计宫难有意培养她成为峨嵋派下一代掌门人。

    史湘云——【峨嵋双黛】之一,她的条件也不错,若不是从中杀出个李泌梅,应该她才是峨嵋派的天之骄女吧。出身名门的她原本有美好归宿,可惜一相情愿爱上武林第一魔头司徒风,这样的苦恋能有结果吗?想想宫难的冷酷手段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唐湘儿——当年祁连山一役,唐门十子去,一子还。其浩然正气让密宗教徒知道,中原人从来不乏血性男儿!其忠烈动天地,其情义撼山河。当留下一门素寡,【天下第一门】的荣誉唐家人是否拿得太惨烈了一些?从此,川中唐门匿迹江湖达百年之久;而今却因不孝子唐傲再次卷入江湖纷争。(唐傲被幻府四娇之一颜梦霓所迷,沦为其杀人工具。)身为唐门长女,唐湘儿卖身赎兄,往后的路她将如何走,相信大家都在拭目以待。

    欧阳天香——美貌与智慧的化身,她的名字代表至高至尊崇的权力与威信;而当面对恩与怨,仇与情的抉择,她又将何去何从?

    方嫣然——美貌对她来说只是负担,是沉重的责任,为了拯救魔门天欲宫与七情宫,她付出了生命乃至灵魂,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人物谱】之武林侠少:

    楚天华——本书主人公,身份复杂,与魔教、华山派、龙邪真、封晓奇等均有不寻同的关系,又因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而被牵扯入莫名其妙的江湖纷争当中,从而成就了【风花雪月传说】一书。

    司徒风——欧阳笑天第二,杀、骗、掳、劫,他无所不用其极,他算计了那么多人,皇图霸业的美梦到头来终是一场空,结果反害得江湖中死伤无数。没有慕容枫与他作对,争霸路上是否感觉到有些寂寞呢?别怕,谁叫他得罪那一大堆女人来着?

    韩玉书——风流倜傥,俊美无俦,并且出身名门,武功更得自松鹤道长的真传,原本觉得他这个人不错,但他偏偏要拆散天华与齐双萝,又害死乖巧的剑眉,实在罪无可赦,越发觉得他恶心了。

    聂云——冷酷的家伙居然也会爱上一个人,可惜他爱上的人是天下第一美女琴泪儿,管他有多优秀,她的心思早已在歌舞艺术上了。多情总被无情伤,多情亦苦!

    叶春雨——千古痴情第一男;爱就爱他个动天彻地,哪怕像流星那样在爱火中焚烧自己,即使只发出刹那的光焰也是值得的。难怪乎姬少慧这般难以抉择,他的确是个好男人。

    风少昊——风雨四秀中,没有他叶春雨挡道,他想不成为风雨楼的下一代枭雄都难!关键在于做人要能够把握住自己,别太过分了……算了,不说他了。

    慕容枫——慕容家独子,六君子之首,神丐之徒……他身份之复杂仅次于天华。可惜天意弄人,一代英才刚初露峥嵘便失踪武林,若非遭此变故,【风月传说】找他当第一主角也是很不错的。

    秦道雪——又是一个另类的【封晓奇】,作为男人,拥有那样优秀的条件却一心立志追寻武学的终极境界,不晓得这是叫【痴】,还是【笨】?但愿活得开心就好,毕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追求,不是吗?

    董思成——董蓉之子,从南宫家过继至董家;一身不凡的医术加上不俗的人品,难怪他能在武林新生代中那样吃得开。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对小师姑秋蝉一见倾情,且不论两人的身份地位差别,单就是秋蝉那丫头,整一个痴心儿,估计她心里除了一个楚天华,再容不下一粒沙子。

    段子秋——大世子【一阳指】练得不错,也因此能在六君子中觅得一席之地。只可惜他也在情场失意,辛辛苦苦培育的一份爱情,却因为中途杀出一个名叫楚天风的人而搅黄,真是败得稀里糊涂。更为他悲哀的是,他尚不知道那楚天风其实也是一位美女来着!

    胡天佑——丐帮少帮主;豪气干云,至情至义,是条真汉子。初次相逢,杯酒入肚便与楚、萧二人结拜,天华认来这个大哥,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也不知道胡天佑替他挡去了多少灾难。

    萧剑——千古情仇酒一壶,一萧一剑走江湖;在江湖上混得最潇洒的就是这位萧大侠了,这个家伙,无论走到哪,身边都跟着四个配剑的白衣少女,那是他的四剑侍。洒脱的他似乎不曾在意一切的名利虚幻,江湖中的任何事都不曾激起他一丝一毫的兴致,他似乎只想做江湖的看客,真若如此吗?其实他……差点说漏嘴了。

    南宫鸿——慕容枫失踪后,六君子一盘散沙,已是名存实亡,南宫鸿失落之余,不巧其未婚妻唐湘儿也在此时相逢陌路,从此更加心灰意冷。但南宫家族膨胀的野心岂能容他有半分懈怠之心?出生在南宫家,会不会是一种错误呢?磊落的汉子不禁有些悲哀。

    尉颜康——高傲的头颅不曾为任何人低下,却被任性的公主闹得没了脾气。赵云梦才不吃他这一套呢!这下尉大少爷可有得头痛了。

    段子凌——最失败的人,堂堂大理国二殿下竟成了江湖四浪子之一,他与他大哥就真有那么大差距吗?可见做人不能够太随便。

    楼中玉——煮熟的鸭子飞了!谗了他楼家多年的丐帮帮主之位眼睁睁的看着被外人夺走,最郁闷的就数楼中玉。难怪他会入围江湖四浪子之选,还不就因为三个字:【想不通】,所以才堕落嘛!

    展轻尘——就是那个扉丫头的混帐大哥,这小子从小就继承了他老子的心狠手辣,而在江湖浩劫动乱的年代,这是成为一代枭雄的必备条件。相信作为南黑盟的少主,他的野心还不仅仅于此,成王败寇,自己有几分重,好好的掂量掂量吧。他是江湖四浪子中唯一出身黑道的角色。

    南宫烈——看他取这个名字就知道这小子脾气不是很好,着实想不通温苦情怎么会把温璧君许配给他,真是凤凰配野狗嘛。估计温璧君多半也瞧不上他,不然她也不会以太湖霸业未成为由,迟迟不肯出嫁南宫家喽。不看好他们这一对。

    南宫修——娘娘腔一个,他与南宫依实乃一胎所生,难怪他长得那样【漂亮】,估计是走错了胎。这小子与天华交情很好,只是天华面对他之时多少有些感冒。

    古寒衣——古道风所收义子,武功估计不会差到哪儿去,但他凭着一身才学闯出名堂。不爱做官,却甘愿将一身才学埋没在秦淮河畔的胭脂气里,兼之他又出了名的怜花惜草,所以才落得了【怜花公子】之称。年轻姑娘家遇着他可就要小心喽!

    蓝玉棠——终南山上不仅女子出落得俏丽,男子也同样生得俊,要不这位蓝少侠也不会生来就那样受女生欢迎了。可惜这小子出道较晚,在【三凤五龙】之中,也就瞧他最顺眼。

    五龙除蓝玉棠外,其余四人是青城派的丁云飞与赵岚,崆峒杨立群之子杨浩以及铸剑山庄的少主君鹏程。这五个人怎么看都是当年【剑盟四义】的翻版,但愿青出于蓝将胜于蓝,不然徒具【三凤五龙】之名,丢的却是整个十剑盟的脸。

    【人物谱】之闲杂人等:

    欧阳笑天——可以用可怕来形容他的武功,用虎狼来比拟他的心机,武林中的阴谋多半都是他在背后一手策划的,毋论他最终能否奴役江湖,但他头上的一顶帽子却已经戴得绿油油。先有凤渺渺的离走,后有花解语的背叛,再往后,还会有谁呢?

    千叶苓——魔教四尊者之雷尊,亦是四大尊者之中的唯一女性,魔教兵败引退后,千叶苓执意重入江湖寻找失踪的任思楚,结果还真让她给找着了,估计任思楚同她的感情最好。

    风行烈——魔教四尊者之风尊,与千叶苓曾是一对恋人,可惜他痴迷于血池的武功密芨,终于沦为一代杀人魔王,助司徒一家为害江湖,作孽多多。

    赵时雨——魔教四尊者之天尊,屡受魔教日宗系的排挤,后毅然率部归于任思楚旗下。

    商扬——商不离赵,他身为四尊者之地尊,自然赵时雨到哪去,他也跟着跑到哪里。

    陆峥——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陆大侠,嵩山派三神剑中的【天罡神剑】,可惜英年早逝。

    师怀素——嵩山著名女侠,江湖称【天梦神剑】,她与陆峥、衣善波青梅竹马长大,感情均非同一般,其实她所心里所爱的人一直是陆峥,却又怕伤害大师兄衣善波的感情,三人便彼此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感情。直到陆峥遇害,往事不堪回首时,这位师女侠才恍然明白到错过了是多么的可悲可叹!

    衣善波——嵩山派当代掌门,三神剑之中的【天琴神剑】,最大的心愿便是一辈子做师妹师怀素身旁的守护神,殊不知他这样做反而毁了她终生的幸福。可见天意有的时候就是喜欢捉弄人。

    天残风——火云侠丐,丐帮执法长老,乃四长老之首,擅长绝技【火云掌】和【断魂指】,以脾气暴躁闻名武林,已故。

    万独行——追风侠丐,丐帮掌棒长老,四长老之一,秉掌打狗棒和丐帮七十二路【打狗棒法】,且擅长武林一绝的追踪术——【风神腿】绝技,乃罕有的武林高手。

    宫破野——霹雳侠丐,丐帮传功长老,四长老之一,秉掌丐帮两大绝技【打狗棒法】和【降龙掌】口诀,以及前九式丐帮【降龙掌】神功,另擅长绝技【混元霹雳手】。

    奚缺离——笑面侠丐,丐帮掌钵长老,四长老之一,秉掌后九式丐帮【降龙掌】神功,另擅长绝技【七伤拳】,拳法中极为暴虐的一种。三个老头儿辛辛苦苦培育楼氏兄妹长大,原指望楼中玉能当上丐帮帮主沾点光,也享享清福。这下好了,好象他三人天生只有做长老的命。

    出两道题考考大家:

    一、上述人物中有几个看似不相干的人其实是血缘兄妹,他们是哪些人?能组成几对兄妹?最重要的两对兄妹如果能够猜出,估计这本【风月传说】他再用不着看了。

    二、大家试猜,【人物谱】中上述女子,究竟有那些可入选第二届【凤谱】(估计上述美女中有超过二十人收到红叶,考考你们如何取舍)?大家每个人都可以做一次封晓奇。其实,我早就把第二届【凤谱】大名单拟定好了,就是不告诉你们,嘿嘿。
作品相关 武林风云录之【凤谱】
    第一部分:【凤谱】人物志

    ——第一届【凤谱】名单如下:

    夜兰心——秦淮河上著名的歌舞大家,据说【琴舞双绝】,继方嫣然后,为苏杭第一美女。

    苏听雨——天下第一名妓,金陵【百花大会】中,十二花友之魁,后封为西宫皇后,打入冷宫后,从而成就她另一段感情。

    将红棉——【君子剑】蒋进之妹,武林中有【雪里红妆】之美誉,后嫁与天山派燕南天为妻。

    姬无烟——魔教圣女宫宫主,号【南烟】,乃【武林四美】之首。

    水无痕——乳名魔月儿,魔教月宗水无涯之妹,行事专依个人喜好,乃当年武林中有名的小魔女,有【魔月公主】之称。

    梅菁——梅家二小姐,梅天放之妹,其行事风格与水无痕有得一拼,后嫁与慕容席飞为妻。

    何思绮——昆仑倩女,【武林四美】之一,号西绮。其父乃当时武林第一高手何千峰,出身相当完美。昆仑派覆灭后,被任天凌掳至光明顶,成为魔教夫人,从此陷入爱与恨的无尽挣扎,在武林中留下骂名,任天凌兵败身亡后,自刎相随,她是【凤谱】中最具悲情色彩的女子。

    孟若彤——东彤仙子,【武林四美】之一,号东彤。泰山派掌门孟达夫妇独生爱女,乃一病美人,后被齐展元一剑夺去芳心,成就美满姻缘,可惜红颜薄命,太早逝世,对齐展元打击挺大。

    李轻盈——华山玉女,【武林四美】之一,号北盈,后练成【玉女心经】,成为一代传奇侠女,又成名【玉女掌门】。

    慕容秋水——慕容席飞之妹,慕容家著名才女,后因梅、慕两家联姻,嫁与梅天放为妻。

    萧弄影——天池剑宗传人,继单玉如之后的又一剑后,曾进入无心阁与问心阁两大剑阁修行,剑阁女人中有数的武学天才,为抵抗魔教、挽救武林发挥了莫大贡献,后凭一己力解华山之围,她的成就直追百年前问心阁一代传奇剑后白素贞。

    罗云裳——圣女宫八大圣女之一,楚破羽之妻,魔教被攻破后,殉教身亡。

    梦自怜——圣女宫八大圣女之一,水无崖之妻,魔教被攻破后,殉教身亡。

    林静芝——圣女宫八大圣女之一,司徒残阳之妻,魔教被攻破后,殉教身亡。

    望玉琪——圣女宫八大圣女之一,司徒惊云之妻,魔教被攻破后,殉教身亡。

    席晚婷——无量山席酬己之女,席酬己死后,不幸失身于武林魔头:【辣手情魔】叶留香,一生孤苦无依。

    卓红飘——圣女宫八大圣女之一,谢天鹏之妻,魔教被攻破后,殉教身亡。

    凌水芳——圣女宫八大圣女之一,浪落石之妻,魔教被攻破后,殉教身亡。

    姬无双——姬无烟之妹,圣女宫八大圣女之一,也是唯一幸存者,因爱上楚破羽,与水无痕成天生死对头。

    龙梦仪——龙岳堡龙自在之女,情场失意后,以比武招亲为父报仇,嫁给了名声极差的武当弃徒柳帆,最后郁郁而终。

    另附上:董家芙蓉姐妹——芙蓉,顾名思义乃一胞双生的姐妹,姐姐董芙,妹妹董蓉,乃神医家天之骄女;二女家学渊源,武艺与美貌并至,曾是神医家人见人夸的姐妹花。但长大后恃宠而娇,仗着董家在江湖中特殊的地位,两丫头很快便学会颐指气使,在江湖中张扬跋扈,频频闹事;为博侠女之名,曾有一段时间专设陷捕杀江湖采花大盗,人称【芙蓉双剑】,那段时间曾一度是【凤谱】的最热门人选。但终因惹事太多,屡遭非议,董艾招架不住,只得将姐妹俩急急嫁人,未能入【凤谱】,也算是对她二人的一个小小惩罚吧。

    注:以上排名不分先后,本【凤谱】收集(天僖四年——宝元元年,记18年)共二十名美女。

    第二部分:【凤谱】大事记

    ——天僖四年(公元1920年):风华绝代之年,芙蓉姐妹、水无痕、姬无双、席晚婷等均在这一年出生;同年,四大世家与魔教签定秘密协约,宣布四大世家退出江湖。

    ……

    ——天圣元年(公元1023年):方嫣然失踪成谜,【绝代双娇】夜兰心与苏听雨声名鹊起;同年,赵祯登基为帝,是为宋仁宗。

    ……

    ——天圣八年(公元1030年):魔教【八圣女】出阁,江湖中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同年,第一次正魔大战爆发,魔教灭昆仑、逐天山,声势如日中天。

    ……

    ——明道元年(公元1032年):【东彤仙子】孟若彤出嫁;同年,【十剑盟】成立,齐展元在泰山比武大会技压群雄,获得盟主之位。

    ……

    ——景佑三年(公元1036年):【剑后】萧弄影下山,首战即剑斩魔教十长老之首裘万心,名声大躁;同年,武林大会在君山召开,武林盟成立;同年,天华出生在黑木崖……

    ……

    ——宝元元年(公元1038年):第一届【凤谱】评选落幕,封晓奇送出最后一片红叶,【芙蓉花虽俏,奈何近晚婷】,封晓奇终于屏弃神医董家呼声最高的【芙蓉双剑】,无量剑派的【闭月仙子】席晚婷获选最后一名。同年,武林盟攻上黑木崖和光明顶,第二次正魔大战结束!

    【以下略】

    第三部分:【凤谱】编撰人手记

    ——编撰人:赵祯,封晓奇

    赵祯自传【略】

    封晓奇自传【略】
作品相关 武林风云录之【刀榜】
    【刀榜】

    任天凌——天地斩;任天凌乃一代刀皇,逍遥七皇中最著才华也是辞世最早的一个,他突破传统刀法,将刀与剑的艺术融合,开创了【刀剑双绝】,被誉为武学终极境界,武林不败之神话,为【昆仑王】之后的武林第一人。

    鬼见愁——鬼刀;五鬼卫中排在第二,绝技为【幻影鬼刀斩】,听说此人离天子向不超过十步,这正是他刀法所能控制的范围。

    刀如风——魔刀;欧阳纵横之徒,北冥心法唯一传人。

    水无涯——弯月刀法;配合【踏月迷踪步法】,威力无穷。

    公孙一刀——雷霆刀法;千万刀有如一刀,与左彬快刀有异曲同工之妙。

    温苦情——忘情刀法;

    古道风——雁翎刀法;

    鹰飞——狂刀;月宗飞鹰堂堂主,【冷月十三鹰】之首,独门绝技为【乱披风刀法】。

    左彬——快刀;星宗青龙堂堂主,魔教中有数的使刀奇才,出刀诀窍一个快字,但讽刺的是,他一身钻研快刀之术,后来却丧命在【战神】厉锦宗的快剑下,可见他的快刀并未达大成。

    尉迟钰——重刀法;金刀王尉显之子,使一柄厚背金刀,凭一身刀法绝技坐到大将军之职。

    另值一提的有,大理段氏的修罗五兵之一:

    刀兵——修罗刀;百年前【修罗真人】的传人,因【修罗真人】出身段家,五兵只传大理段氏子孙,算得上一门绝技,【箭枪刀剑鞭】中,刀排第三,还是很不错的。可惜五兵为大理国侍卫,不然排名应该能靠前几位。

    注:【刀榜】只收录武林前十位用刀高手。

    附注:

    问道乾坤

    日月星辰

    天孕圣火

    千秋百载

    传教世人

    黑木光明

    浮生如梦

    欢趣离苦

    生命万物

    终归尘土

    ————日月神教教义(摘自圣火令上)
作品相关 内容提要
    一部文字严谨而内容浪漫的小说,一部继承传统而追求风月的小说,一部阴谋斗争而不失轻松幽默的小说,一部男人风流女人多情的小说,一部看着揪心看后舒心的小说……

    刀光剑影中隐藏着风花雪月,这是一部极具野心的武侠小说,其故事结构之庞大,故事内容之复杂,就连作者本人都觉得太「过分」!

    不过,作者保证,故事的脉络已写得相当清晰,大家可以很放心去看。相信其波澜壮阔的故事情节能给大家带来心潮澎湃的激情感受。

    小说的第一、第二两章虽然又臭又长,但还是要看的,它是把握整个小说情节的关键,本小说正式开始于第三章。

    小说层次多面化、复杂化。既有中原武林的正魔之战,七皇之争,又牵缠有武林各大世家的利益纷争,且不乏大内朝野的明牵暗涉。

    小说中武功有自我的创意却不失传统,有太极剑法和独孤九剑等传统剑法绝技,也有南海幻府的魔相功。还有西域密宗的神奇瑜珈,东瀛忍者的诡秘忍术。

    小说中还有古老落日族的纯真与善良,南苗之地的热情与痴情;也还有天山上终年不曾消融的冰雪,也有秦淮河畔旖旎的情事。

    小说以正魔之战开始,又以正魔之战结束。正与魔的斗争贯穿于整部小说,是小说的灵魂!

    成王败寇永远是江湖千古不变的亘理,正魔之间的争斗永远没有尽头。而究竟孰是孰非?这正是本小说要探讨的话题。

    而每一次正魔之战的背后为何总藏有逍遥七皇和逍遥教的影子?为何当年那个神秘而强大的逍遥教会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逍遥七皇和逍遥教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这是武林最大的谜,谜底便是这整部小说!

    如果说江湖因动乱而存在,那么女人则是这一切动乱的根源。

    尽管江湖多才俊,有诸如秦道雪、叶春雨、段子秋、南宫修这样君子一流的少年俊杰;也有像司徒风、聂云、韩玉书、风少昊那样的少年枭雄人物,但这却是一个阴盛阳衰的江湖。

    从圣洁的圣女宫到繁华的烟花地,玉佳人的芳影无处不在,正是她们点缀了江湖,也是她们装点了这部小说。所以,大家以后不要奇怪,为什么后来江湖上欧阳天香、颜梦霓与梅吟雪三足鼎立,偌大一个江湖被三个女人纤手奴控。

    当年逍遥七皇决裂只因这个女人,逍遥教的一夜崩溃也为了这个女人,三次正魔大战、成千上万条人命血债也无不牵扯到这个女人,她是倾倒了武林、倾倒了天下的不世尤物?还是逍遥七皇恩怨情仇的牺牲品?她究竟是谁?

    血魔神功刚把武林搅得一团糟,「莲花宝典」又重现人间,莲花神功竟有传人,试问天下谁是它的敌手?

    正非正,魔非魔,谁能相信武林中那个正义的象征其实却是魔鬼的化身。当那比血影掌更可怕的「莲花印」再次使武林陷入不复的浩劫,「生死符」是如何通过控制人的思想从而控制了整个江湖?

    「第五浪子」楚天华,这个曾被武林中人视作魔头的家伙与他的红颜知己们又将如何拯救这个灾难重重的江湖?莲花神功的主人又究竟是谁?

    成也女人,败也女人。号称武林至尊的他在统一江湖之际为何众叛亲离?练成「森罗万象变」的他为何却命丧在一个女人之手?他赢得天下之际却败在三个女人,这是他的艳福还是他的悲哀?他是谁?三女又是哪些人?(注:此人并非主人公)

    一个从不施展武功的少女凭借一双玲珑玉手拯救了整个武林,被誉为「妙手观音」而芳垂武林。这一切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又是谁?

    主人公楚天华不过是华山派的一个孤儿,风流走运的他是如何一步步超越他同时代的人?欲宗笑三少的风流神话他能否超越?

    所有这些问题,作者将在小说中为你解答,敬请收看!!

    小说关键字:

    「凤谱」,欲宗,七情女,楚天华,日月神教,光明顶,黑木崖,圣女宫,逍遥,落日族,风雨楼,飘渺峰,武林盟,天池剑宗,云顶山圣殿,星宿门,南海幻府,四大世家,十剑盟,五毒教……

    在这本小说里:

    你可以去这些地方闯荡:华山,泰山,云梦,昆仑,太湖,君山,少林寺,天山,恶人谷,万重崖,秦淮河畔,长安古城……

    你可以与她们缠缠绵绵:方嫣然,李轻盈,秋蝉,琴泪儿,齐双萝,欧阳天香,颜梦霓,水怜月,梅吟雪,楼含香,姬少慧,端沐芙,百里黛,双飞燕,东方龙儿,云梦公主……

    你可以结交众多好友:胡天佑,秦道雪,南宫修,叶春雨,段子秋……

    你也有不少难缠的对手:司徒风,聂云,韩玉书,风少昊……

    你可以选学各种绝世武功:血影掌,血魔煞功,太乙罡气,弹指神通,天山剑法,少林易筋经,南海魔相功,密宗龙象功,独孤九剑,一阳指,潇湘剑雨……

    你可以见识名流的风采:海外三仙,大内五鬼,逍遥七皇,宇内二奇,江湖三老,武林四散人,战神剑后,五大神兵,冷月十三鹰……

    最后你还可以把你喜欢的美人记载在封晓奇的「凤谱」,让她们的芳名永垂于武林……

    祝你在这本小说里过得愉快,一帆风顺!
作品相关 二00七年『风花雪月传说』全国书友等级考试
    二00七年『风花雪月传说』全国书友等级考试

    各书友:

    为了检验各位读书的深度,加深对本书内容的理解,特设计此套试卷以飨新老读者!

    一:填空题(0.5’*60共30’)

    1、『风花雪月传说』上传日期是_____年_____月_____日;作者是_____;当时的三大首发网站是____、_____、_____。

    2、本书原名_____;第一个给本书写书评的书友名叫_____。

    3、『凤谱』的编撰者是____、_____;它记录了从____年到____年所发生的武林大事,除『凤谱』外,『武林启事录』还收录有____、_____等江湖巨著。

    4、本书中一共有_____对四胞胎,_____对三胞胎,_____对双胞胎。

    5、欲宗第一代宗主名叫_____;七情宫分别是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6、天华被关进思过崖_____次,前后共被关了_____年。

    7、天华被称为『江湖第五浪子』,江湖四大浪子是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8、六君子聚会的地点名叫_____,六君子分别是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9、大唐天葵太子死后曾留下三件武林奇宝,分别是_____、_____、_____。其中夺走金缕玉衣的人是_____。

    10、魔教新一代的风云人物『风霜月』是指_____、_____、_____三人,其中担任辉月堂堂主的是_____。

    11、第二次正魔大战期间,武林盟与魔教均死伤惨重,其中齐展元与厉锦宗杀死对方的确切人数分别是_____人和_____人。

    12、『刀榜』中排名第二与第四的用刀高手分别是_____和_____。

    13、流云飞袖是_____派的独门绝技,而昔年武林第一高手何千峰的成名绝技是_____。

    14、点苍派被灭门一案中,前来拜访练长青的一位剑术大家枉死在血影掌之下,他是_____。

    15、除第一章外,全书唯一没有天华戏份的是_____章;书中死人最多的是_____章。

    16、被天华用卑鄙手段掠夺去初吻的女孩子一共有_____位,头三名依次是_____、_____、_____。

    二:单选题:(1’*30共30’)

    1、以下哪一组人物是传说中遗落武林的七情女:()

    A:秋蝉、李轻盈、青鸾B:司空云雁、司空飞莺、凤岚苑

    C:楼含香、公孙琳、练指柔D:唐湘儿、蒋仙儿、琴泪儿

    2、武林四美中谁参加了泰山武林大会:()

    A:梅吟雪B:温璧君C:慕容双D:南宫依

    3、下列女子中谁没有被选上『凤谱』:()

    A:『冰川天女』冷绛雪B:『太湖仙子』傅霜玉

    C:『怜香逝影』朱玲D:『云梦公主』赵娉婷

    4、武林第一奇人封晓奇号称武林钦差,却有一个人他惹不起,这人是谁?()

    A:赵娉婷B:端木芙C:了然神尼D:凤渺渺E:无忧公主

    5、下列哪个女人与玉面郎君楚江秋(即楚破羽)没有发生感情纠葛?()

    A:穆晓诗B:君可卿C:水无痕D:姬无双E:梅箐

    6、水云阁一役中,抢夺火龙珠的最终胜利者是:()

    A:梅吟雪B:司徒风C:齐展元D:颜梦霓E:鬼见愁

    7、九叶灵芝到底落在谁手中:()

    A:齐碧游B:任思楚C:欧阳天香D:颜梦霓E:司空飞莺

    8、刀枪不入的猿人最终败于何人之手:()

    A:云顶山的『太乙神功』B:剑皇的『先天剑罡』

    C:剑阁女人的『冰心决』D:血池的血影人

    9、本书的最后,谁最终练成不死功法:()

    A:云顶真人B:大悲禅师C:欧阳笑天D:李慕白

    10、下面哪个女子与司徒风之间没有发生感情纠葛:()

    A:司空飞莺B:宇文慧C:史湘云D:水怜月

    11、魔教总坛被武林盟攻陷后,以身殉教的圣女宫圣女共有几位:()

    A:5位B:6位C:7位D:8位

    12、下列哪一项不属于武林三宝:()

    A:大还丹B:灵芝露C:补天丹D:九转还魂丹

    13、十剑盟中实力最弱的那个门派是:()

    A:华山派B:嵩山派C:点苍派D:铸剑山庄

    14、下列已故的人物中,武功最高的一位是:()

    A:光明使者—西门狂风B:丐帮帮主—常远

    C:罗汉堂堂主—慧觉D:华山前掌门—李清风

    15、下列女子均为『风月』中的绝色超级大美女,其中魅力最大,对武林历史影响最大的一位是:()

    A:歌舞大家—琴泪儿B:名妓—苏听雨

    C:剑后—萧弄影D:七情女—方嫣然

    16、从下列历史事件发生时间的前后顺序中选择正确的一组:()

    A:天欲宫被焚—君山大会—任天凌统一魔教

    B:欧阳纵横入主逍遥—嵩山论剑大会—方嫣然妾设连环

    C:龙邪真皇宫盗宝—第一次正魔大战—七皇之乱

    D:蒋红棉远嫁天山—李轻盈接任掌门—温家堡聚会

    17、卷二祝寿风云中字数最多的一章是:()

    A:第一章山雨欲来大风已起B:第四章独钓寒江缘来红叶

    C:第十五章花开两朵先表一枝D:第十九章同病相怜同仇敌忾

    18、下列不是秋蝉所酿的酒是:()

    A:百花酒B:蜂蜜露C:八仙酒D:清泉溪流

    19、下列不属于『武林三宝』的是:()

    A:九花玉露丸B:补天丹C:大还丹D:灵芝露

    20、陆猴儿经常有犯贱行为,招致被天华踹屁股,请问全书中天华一共踹了陆猴儿几次屁股?()

    A:2次B:3次C:4次D:5次E:6次

    21、天华性格主要属于下列哪种类型:()

    A:优柔寡断B:胆小怕事C:随遇而安D:乐天知命E:吊儿郎当

    22、下列不属于天华所学武功是:()

    A:独孤九剑B:春秋梦录C:扫叶剑法D:先天真气E:欲之心经

    23、水龙珠究竟在谁手中?()

    A:封晓奇B:司空摘星C:龙邪真D:欧阳笑天E:赵祯

    24、下列哪个剑派不是属于十剑盟?()

    A:终南剑派B:点苍派C:铸剑山庄D:雪山派E:崆峒派

    25、下列谁不是七情女?()

    A:花解语B:萧弄影C:玉生香D:尹飘雪E:月媚娘

    26、下面谁是天下第一美人?()

    A:齐双萝B:琴泪儿C:欧阳天香D:东方龙儿E:百里黛

    27、下列人物中既是武林六君子之一,又入选为武林三才的是谁?()

    A:慕容枫B:尉颜康C:董思成D:古寒衣E:段子秋

    28、叶留香最爱的女人是谁?()

    A:花解语B:席晚婷C:方嫣然D:凤渺渺E:苏恋花

    29、第一届『凤谱』中的女子唯一没有留下后代也没有传人的一位是:()

    A:夜兰心B:苏听雨C:水无痕D:姬无双E:姬无烟

    30、第一次正魔大战中,擅自将重兵布置在黑木林,遭武林盟使用火攻,使黑木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防守体系全面崩溃,继而导致黑木崖一役中日月神教大败,犯下此兵家大忌的是五行旗中的哪一旗:()

    A:锐金旗B:巨木旗C:洪水旗D:烈火旗E:厚土旗

    第二部分

    三:阅读理解题

    1、刀剑如梦

    风花雪月知何处?

    天涯路回首凝望,

    伊人如逝水东流,

    醉红尘且论英雄,

    笑看风流逐个评。

    昆仑一王盖二奇;

    泰山北斗仅三老;

    游戏风尘四散仙。

    (1)词中一二三四乃指武林十大宗师,分别是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0.5’*10)

    (2)此词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和企图心?须在10字以内简述之。(5’)

    2、诗词鉴赏

    秋风秋意秋煞人

    秋山秋叶秋作泥

    一江秋水流秋恨

    一声秋语荡秋魂

    阅读诗歌后(建议深情朗诵一遍),试写100字左右的读后感。(5’)

    3、「地理」试根据文章内容推断出魔教两大总坛之一黑木崖的具体地理位置。(5’)

    4、「地理」小妖女司空云雁在开封城凤阳楼偷走华山派武林大会帖,遭致天华狂追三天三夜,其间游过了四条小河,穿过了五个重镇,翻过了六座大山,试根据文章内容绘出路线图,须注明所途经四条小河、五个重镇、六座大山的具体位置及名称<文章内容见卷二第十七章>。(6’)

    5、「生物」少林寺不老堂经历代无数高僧研制出的『大还丹』,是根据失传的_____研制出来的,其中有五种香料是药材中的至宝,分别是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0.5’*6)

    6、「历史」因私放明月宫宫主月媚娘以及众多明月宫女获罪,任天凌负气离开飘渺峰,这一事件直接促使任天凌奋发图强,从此一心一意整顿魔教,使武林势力版图发生重大变革,从而大大改变了后世武林的发展方向,试根据文章前后推算任天凌离开飘渺峰的具体时间,距今大约多少年?(5’)

    7、「政治」为了报复逍遥教对天欲宫的残酷杀戮,方嫣然毅然以身为饵,巧施连环计,不但成功击杀逍遥教教主欧阳纵横,而且引发七皇之乱,遂致使偌大逍遥教组织在实施统一江湖计划的前夕在一夜间分崩离析,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堪称完美,试分析方嫣然为达目的分别用了哪些计谋?(6’)

    四:推断说明题

    1、在成立武林盟的那一届君山大会上,有几位『凤谱』中的女子参加?试推断并说明理由。(本题满分为8’)

    2、魔教四大宗主之一楚破羽年轻时代曾化名楚江秋在江湖中游历,因长相俊美年少多金而被同时代的人酸溜溜地称作『玉面郎君』,此人一共结识了几位红颜知己?试推断并说明理由。(本题满分为8’)

    3、天欲宫被逍遥七子攻破后,至今仍然被关押在飘渺峰的七情宫宫主共有几位?试推断并说明理由。(本题满分为8’)

    4、第二次正魔大战中,武林盟兵分两路围攻魔教两大总坛光明顶与黑木崖,试根据战役结果兵棋推演,演示双方交战的整个战役过程。(本题满分为8’)

    五:思考题

    1、魔教五行旗与护教四殿是拱卫其南北总坛的主要力量,为何在第二次正魔大战中反而损失最小?(本题满分为8’)

    六:八卦题(1’*10共10’)

    1、对于『风花雪月传说』写了六十万字才刚刚开个头,你认为本书写完得有多少字?()

    A:晕,有什么好猜的,太监一个!

    B:嗯,大概三四百万的样子。

    C:靠,千吧万,估计是网络第一长书。

    D:写吧,写到老死也写不完……

    2、如果将来一天流月水痕出车祸挂了,留下『风花雪月传说』最精彩的结尾没上传,你们会……()

    A:急出神经病B:怒砸电脑C:暴走,恐怖的说D:二话不说,立马跳楼、上吊、卧轨花样不一,追去黄泉看结尾去……

    3、为了获得鬼神级书友这一光荣而神圣的称号,你们会()

    A:啃书,一遍接一遍的啃书找答案……

    B:算了,还是花点钱贿赂流月水痕划算……

    C:去观音庙烧香求菩萨姥姥拜神仙公公……

    D:发动全家人、全亲戚朋友、全他妈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一起看书一起完成……

    4、对于流月水痕花费四年时间才写五十章(60万字),诸位觉得他……()

    A:不是白痴就是天才

    B:死太监,超级大乌龟

    C:纯粹找抽

    D:细水长流,慢工出细活,可以理解

    5、对于本书上传三年来从来没有打过一次广告,诸位怎么看()

    A:嗯,有自知之明B:一个字,懒!

    C:酝酿之中,未来得及实施D:假清高,严重鄙视之

    6、诸位觉得本书()

    A:经典B:精彩C:一般D:无趣

    7、诸位觉得流月水痕大学毕业后至今仍是光棍一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A:每天泡在图书馆,活该没人要

    B:没钱、没车、没房子,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三没青年

    C:太花心,看他的小说就知道

    D:平时码字不用功,被愤青读者施了毒咒(汗一个~~)

    8、华山上的几位女子中,你们最愿意娶谁作老婆()

    A:秋蝉(神医级护理MM……)B:李轻盈(美就一个字……)

    C:柳家姐妹(嗯,双胞胎的滋味……)D:林婉蓉(基本上是你照顾她……)

    9、下述武学绝技,诸位最愿意拥有()

    A:天魔解体大法(有勇气,加1’)B:灵霄微步(天地任你驰骋)

    C:独孤九剑(打群架一剑可以搞掂)D:欲之心经(御女第一奇功)

    10、做完整套试卷后,诸位的第一感觉是()

    A:大增见识,完全有脱胎换骨的感觉B:用头撞墙,打击太大了

    C:严重感动,这下武侠界有救了D:一气呵成,期待流月水痕的第二套试卷

    附加加分题:

    【辩论题】李轻盈如生下天华后代,那么这个小BB是应当称呼林婉蓉为姐姐?还是小姨?(本题满分为10’)

    【判断题】对于流月水痕能够想出这么个宣传方式,他是否是一个天才?

    A:当然是(加1’)B:当然不是(减1’)

    附注:本考试为开卷考试,时间不限,可自由讨论作答。

    评分细则如下:

    150分以上为鬼神级书友;120—150分为天才级书友;90—120分资深级书友;60—90分为努力级书友;30—60分为狗屎运级书友;0—30分为菜鸟

    试卷答案见资料『风花雪月传说』
卷一 华山少年 楔子
    击筑高歌,笑问世间,情为何物?

    弹剑长吟,傲视天下,谁是英雄?

    何谓英雄?英雄,面对情仇爱怨,他是赢者;面对江湖险恶,他是强者。在浩瀚漫长的江湖路上,在留下脚印的同时也留下传奇,让后人永远记得的他就是英雄!

    然而,这却是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因为曾经被冠之为英雄的人物一个个逝去或是退隐,尘世有他们的存在,但江湖已找不到他们身影,唯一能留下只是他们不灭的传说和一首诗,一首记载下他们英雄岁月的颂歌。

    风花雪月知何处?

    天涯路回首凝望,

    伊人如逝水东流,

    醉红尘且论英雄,

    笑看风流逐个评:

    昆仑一王盖二奇,

    泰山北斗仅三老,

    游戏武林四散仙。

    此词中的一二三四所说的便是君山大会之前武林著名的十大宗师,也大致写出了当时的武林大势。

    千年以来,远在少林、武当的禅道二宗创派以前,昆仑派和逍遥门并齐为中原武林的两大开山之祖。早在千年前,昆仑和逍遥两派开创的中原武学与西域的天竺武学同争日月光辉,远较源自天竺武学的少林和后起之秀的武当渊远流长。

    然几十年前,飘渺峰一脉的逍遥门在一统江湖之际竟离奇崩解,继而神秘消亡,整个江湖自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北冥子」欧阳纵横陨落后,偌大的逍遥教一夜间绝迹江湖,飘渺峰上众多高手与无数计的财富流向了何方?那传说中可怕的逍遥七皇今在何处?外人无从知晓,这是武林一个最大的谜团,飘渺峰也由此成为武林五大禁地之一。

    自然而然,昆仑派成了武林第一大门派,一王便指的是昆仑派掌教:何千峰。其「春秋梦录」天下未逢敌手,被尊为武林第一高手,号称「昆仑王」。

    一王盖二奇,其实「宇内二奇」未必见得输给这位「昆仑王」。但昆仑派高手如云,旄下弟子精英数以千论,若相较这方面,任谁也会自叹不如。

    「宇内二奇」,乃天池剑阁阁主:单玉如;以及云顶峰神秘殿主:云顶真人。两大宗师代表着中原武林两大领袖门派,相比昆仑派的气派之大,云顶山圣殿和天池剑阁显得神秘太多,鹤立独行与惟我独尊的霸道短短百年间即确立了两派各自的强者风范,今朝感叹,多见不奇。

    圣殿与剑阁自两百年前几乎同时在武林中横空崛起,外界看「二圣门」便一直隔着神秘面纱。只知道每隔十数年,每逢浩劫来临武林危难之际,云顶山与天池均会不约而同派出一二传人下山,曰替天行道以拯救江湖,此一奇;其传人武功奇高,有大将之材,均为武林独当一面之梁柱,每每赢得武林中剑君或剑后之美誉,此又一奇。

    此外还有一奇,云顶山圣殿传人多为朗风霁月的年青俊少,而自剑阁出来的弟子则是天仙般的妙龄少女。她们的美,如云如雾,如梦如幻,她们美丽的芳影每在江湖经过,江湖便少一份血腥。他的风采,她的美丽和他们的传奇一样,更增添了云顶山圣殿和天池剑阁的神秘,更谱写了武林这两大圣地的传奇。

    天池剑阁,百余年前,西藏密宗伙同西夏铁骑大举入侵中原。中原武林九大派好手死伤殆尽。是天池剑阁派出剑阁三大剑使将密宗宗主铁勒活佛击杀于天山之颠,挽救了当时危在旦夕的武林,这也是天池剑阁历史最辉煌的一页。此战即奠定了天池剑阁在武林中领袖群纶的地位。

    同时代的云顶山圣殿虽然没有这样的辉煌。但凭借着它一代又一代杰出的传人,云顶山圣殿成功扮演着武林中除魔卫道的执法者形象,其声誉丝毫不下于天池剑阁。

    天池剑阁和云顶山圣殿以游离于江湖之外的神秘姿态,神奇地帮助武林渡过一个又一个的灾难,维护着武林的秩序和正义,早已在江湖中奠定了神圣和领袖风范,神秘的天池和云顶山自然成了武林中另两大禁地。

    三老乃指「江湖三老」:少林寺的大悲禅师,武当派的松鹤道长,以及丐帮的醉梦神丐——风际中。这三人辈份之高,在武林中鲜有比肩者,故而被尊为「江湖三老」。三老是武林最受尊敬的一辈人,是武林的泰山、北斗,正如少林、武当、丐帮这三大门派在江湖中尊崇的地位一般。

    相比一王二奇三老等六人,四散仙在武林中便逊色许多。所谓「四散仙」,乃无根无萍,无门无派,孑然一身游戏风尘,什么正魔之争,锄恶扶善一概与他们无关。行走江湖他们从未做过一件善事,却也无甚恶行,他们之所以能齐名于一王二奇三老,只是因为他们武功奇高。

    四散仙因一部「姹女心经」而聚,名雀江湖,却又因这部武功秘芨而散,如昙花一现般匆匆而过。其聚散离合以及种种缘由就如同四散仙的故事一般,让人看不懂也无须懂。

    尽管四散仙叱咤江湖不过短短数年,但他们的名字却永远留在这片江湖:「蓬莱仙姬」姬北燕,「琴仙」曲飘萍,「棋仙」古道风,「玉观音」尹飘雪。

    此时的武林,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打败了西藏密宗喇嘛的入侵,没有逍遥教这种强大势力的威胁,武林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各大派欣欣向荣,武林以正道为尊。

    江湖如一碗水,虽然端的很平,却也很脆弱,一阵风,一投石,足以激起千层浪。武林欣欣向荣的背后隐藏着莫大危机!

    终于,一个人,一个伟大的名字改变了这一切,他就是后人称之为「魔教天王」的日月神教教主:任天凌。

    正魔之争,自古有之。自善恶存在于天地以来,道与魔的争斗便从来没有停止过。

    然而孰是孰非,成道成魔,非简单的道理所能说清。魔,代表罪恶也代表着强大。之所以被称之为魔教,不仅仅因为这个教派的行事古怪邪癖,与正道格格不入,其实与它的强大不无干系,也许正因为魔教势力太恐怖,以至成了武林各门派的众矢之的而成为魔。

    在此之前,正魔之争并不是那么激烈。当时的魔教前教主岳啸人因练魔门两大镇教绝学之一:「血魔煞功」,不慎走火入魔而失踪(传闻已死)。魔教群龙无首,从此陷入四分五裂,其实力一落千丈,此后,魔教由盛极转衰,在与正派较量每每落于下风。武林中人除了对魔教南北总坛——黑木崖与坐卧峰光明顶仍有所敬畏之外,魔教在武林中的影响已经日趋式弱。

    但,一块玄铁令牌却改变了这一切,这就是那块已失踪百余年的魔教「光明圣火令」。任天凌不知从何处得来这一魔教圣物,并凭借着「圣火令」以异教徒的身份坐上了魔教教主之位。

    从此,任天凌以他的不世之才练成魔教另一绝学——「独孤九剑」,仅仅而立之年,他便挫败魔教几乎所有知名高手,这其中包括了魔教的光明双使者:西门狂风与司徒惊云。从此,任天凌在魔教获得了空前的威望和不败的威名。

    尔后短短数年,任天凌以灵活的手腕和绝大的气魄统一了魔教日、月、星、圣四宗,魔道的势力顿时空前强大。

    任天凌这个名字正是从那时传遍整个武林,他锋芒毕露却毫不掩饰勃勃野心,他任天凌雄才伟略,注定不当平凡匹夫,从成为教主那一天开始,他绝对是一个极富雄心的霸者。

    不甘雌伏,乃霸者本性,只因北坛驻地坐卧峰位于昆仑一脉,雄起的魔教便立志成为昆仑山脉的唯一主人,为了彻底得到控制权,复出江湖的魔教,利刃所指的第一个对手便是他的强邻:昆仑派。

    尽管昆仑派是当时武林的第一大门派,但,这些对于满腹雄心壮志的任天凌来说,这些尚不足以成为他前进的阻挡!是年,他率领魔教十长老,光明南北使者、护教四大尊者以及魔门四宗,五行旗足足万余人与昆仑王何千峰为首的数千昆仑弟子决战于昆仑之颠。

    三天三夜,三个昼与夜的轮回!但这片古老的昆仑大地上却不知平添了多少亡魂白骨!双方足足血战了三个日日夜夜,山河变色,血流成河。血,染红了整个昆仑峰顶!

    此役,魔教取得了彻底空前的胜利,除「昆仑公主」何思绮,三千昆仑子弟全部血葬昆仑,无一生还!

    此役之惨烈,以至后人称之为第一次正魔大战。

    昆仑峰顶,任天凌和「昆仑王」何千峰也同样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生死决斗,正魔之间武道的最高对决!双方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足足也大战了三天三夜!最终任天凌笑到最后,一举将对手诛杀于昆仑绝顶。

    任天凌改写了武林以正道为统的历史,也成就了他武林不败的神话!

    在此次决斗中,任天凌第一次将刀与剑两种迥异的艺术完美融合,显示出绝大的威力。他开创出的这个武学新境界,被后世人称之为「刀剑双绝」。

    短短的三日,享誉千年的昆仑派便被魔教灭亡,享誉千年盛名的昆仑绝学尽此断传。

    可怜!可叹!又复可悲!任天凌的疯狂为他赢得梦幻般的胜利,他让一个不可能的神话演变成了现实。

    何千峰之死,昆仑覆灭,无若晴天之霹雳!此讯传来,举武林为之震惊!悲鸣!不信……兼而有之。毕竟魔教大举复出江湖是任何一个门派都不愿面对的梦魇。的确,试问谁能想象一个垂垂死矣的魔教竟突然在某一日覆灭了武林中最强大的昆仑派,而且这仅仅只在短短三日间,即使任何外来救助都来不及。

    然,当雪山派,太白派……一个个武林门派覆灭在魔教狼牙虎口之下;伏牛五杰,龙岳堡主龙自在,雪山派掌门蒋进……一个个享誉江湖的好手逐一命丧任天凌「独孤九剑」之下时,武林的恐慌这才刚刚开始。

    魔教一举灭掉昆仑之后,其教众号称十万,再加之坐卧峰与黑木崖的魔教高手如云,任天凌的「独孤九剑」和「天地斩」之绝技天下无人能敌,魔教雄霸天下的野心昭然如揭,一场武林浩劫已然徐徐拉开幕角。

    相较于百年前西藏密宗的入侵和尔后逍遥教意谋图霸武林的威胁,魔教掀起的这次武林浩劫则来得更加直接,更让人害怕。

    昆仑王已死,四散仙与「二圣门」传人迟迟不出,四大世家更是早早退出了江湖,武林只剩下武当少林的几把老骨头仍在苦苦地支撑大局。终于,面对武林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危机,嗅觉灵敏的江湖人意识到了生死存亡的威胁,武林各大小门派开始纷纷结成抗魔同盟。

    这其中,「十剑盟」的成立最终还影响到了第二次正魔大战的结果和后来武林大版图的走势。顾名思义,「十剑盟」即武林中最具实力的十大剑派结成的联盟,包括屹立江湖数百年的五岳剑派和崆峒、点苍、青城、终南以及铸剑山庄等以剑法著称的门派。

    而「十剑盟」盟主齐展元更是一个有着经天纬地的奇才,他横空出世,在武林动乱中急速崛起,被当时武林中人视为唯一可与任天凌对抗的闪亮新星。

    果然,齐展元不负众望,在率领武林度过最初的恐慌和付出血的代价后,整个局势大为好转。正派武林以前所未有的诚意团结起来,魔教的侵犯在武林铁板似的同盟下屡屡受挫。

    武林在云顶山圣殿和天池剑阁派出各自传人,后来有「战神」之称的厉锦宗和有「剑后」之称的萧弄影后,正义的一方开始了绝地反击!

    时年中秋,即八月十五之日,在江湖三老的主持下,全武林在君山召开武林大会,商讨围剿魔教光明顶和黑木崖,以求对魔教致命的最后一击,此次大会武林称之为第一次君山大会。

    大会推选出当时声望极高的「十剑盟」盟主齐展元为武林盟主,推选出萧弄影和厉锦宗为武林盟左右护法。

    君山大会之后,武林盟和魔教在魔教总坛光明顶和黑木崖展开了最后的决战,双方竭尽全部的力量,拼死以赴。整个武林,正魔两道打得天昏地暗!地暗天昏!整个已成了血色江湖,双方均死伤惨重。

    坐卧峰血池,少林寺罗汉堂八大神僧会同天下群雄围攻了魔头任天凌,在付出大半高手阵亡的惨重代价之后终于成功将这个可怕的,不可一世的枭雄绞杀在血池之畔。

    此一役后,无力再战的双方在光明顶和黑木崖分别达成停战协议:魔教四宗再次退出江湖,武林盟也依约退出魔教的总坛光明顶和黑木崖,并宣告立即解散。此役史称第二次正魔之战。

    是役,魔教双使者折翼,圣女宫八大圣女仅剩其幼,十大长老七死三伤;任天凌、西门狂风、楚破羽等一大批威震江湖的名流人物均战死,魔教势力遭此重大打击,已无余力在江湖上再兴风作浪。

    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在有诡秘绝域之称的黑木崖和光明顶作战,正派武林的损失真可谓惨不忍睹,丧命于魔教十堂和五行旗的足可以万千数计!

    各大门派除死伤数以千记的优秀精英子弟外,许多名震江湖的好手也都一去不返。泰山派掌门孟氏夫妇双赴黄泉,丐帮帮主常远在围攻光明顶一役中力战而亡,华山二老之一刘清风以及女婿林涛也在此役中一并战死。

    而少林和武当的损失则更惨重得多,毕竟这两大门派乃当时围攻任天凌的主力,在围攻任天凌一役中,少林寺罗汉堂八位慧字辈的高僧全部战死,武当派清字辈好手也仅仅余下掌门清风道长和灵霄宫的清霞道长。

    武林中其余门派均各有较大伤亡,此役使整个武林元气大伤。武林中许多高手,如「江湖三老」等纷纷退隐江湖,或求武功更高一层突破,或培育下一代人才,霎时间,江湖一派平静。

    英雄,霸者一个个逝去或退隐,江湖也微微有了寂寞,当年江湖多争霸的壮怀激烈已不再有,但江湖还将继续下去。没有了任天凌,没有了何千峰,江湖却又多了齐展元……

    江湖,到底什么是江湖?

    刀光剑影!!!……

    恩怨情仇!!!……

    这饱含着血与泪的字眼伴着刀光剑影流下的血,伴着恩怨情仇流下的泪,汇成的便是江湖!

    风花雪月传说!!

    玉女江山神话!!!

    在刀光剑影中,江湖充斥的是死亡和淘汰,是成王败寇。

    每一个人都在江湖中努力抒写着自己的故事,有人成功,铸就传奇;更多的人是难有作为,默默的终其一生,淹没在历史的长河。

    江湖即在这淘汰与再淘汰,死亡与再生中延续下去,沿着它自己的足迹,留下的只是那些经典的传奇和不老的神话!

    在恩怨和情仇中,江湖也不只有血腥。铁汉柔情,江湖人从来都不缺乏浪漫;风花雪月,似远实近。江湖多美女,是美女点缀了江湖,使江湖险恶中多了几分浪漫与写意!

    试想,当一个大侠客仗剑江湖、行侠仗义之时,身旁总伴着一个相亲相近的美人,那将会是一件何等惬意的事!

    江山美人,美人江山,面对江山与美人,到底孰轻孰重?原本一个极简单的问题,但自瘦西湖畔出了方嫣然那个梦幻般的美人之后,恐怕没有人再轻易回答「重美人更重江山」之类的浑话,也让世人知道了什么叫作倾国倾城。

    想当年,江东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趋之若骛,只为一睹佳人美颜。当年愿为她抛弃江山地位的人当不在少数,为她痴狂一生的人恐怕至今犹有。

    方嫣然,犹若就是她出生地瘦西湖那个西施的化身,在许多人心中,即便是西施只怕也难及他们心目中的那个女神。

    然而自古红颜多薄命,当年那个方佳人只怕还未找到她的那份真爱,便突然消失在武林,芳踪杏然,给武林留下诸多的猜想与传说。

    谜,总之,又是一个不解之谜。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给人一个美丽而真实的梦。

    尔后,封晓奇的一部「凤谱」网尽天下红颜中之最美,他眼光之挑剔,武林中难出其右,难为他曾为当年天子的选妃使。「凤谱」为江湖增添了不少丽色,江湖默认「凤谱」的存在也许便是对它最大的支持。

    南烟北盈,西绮东彤。说的是「武林四美」,她们是当年「凤谱」中最耀眼的四颗星。南烟即指当时魔教四宗中圣女宫宫主姬无烟,她是魔教八大圣女之首。封晓其不拘一格将一大武林魔女纳入「凤谱」并将其列为四美之首,他唯美是举,这在当时那以正道为尊的武林是很不容易的。

    刻录「凤谱」的一个个芳名,一段段或喜或悲的情事,牵动了多少江湖人冷寂的心。当年齐展元在泰山乾坤一剑夺得「十剑盟」盟主之位,更夺得东彤仙子孟若彤的芳心,羡煞多少旁人!这段风流佳事不仅广被江湖传诵,也在「凤谱」中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武林四美」中另一人何思绮则在「凤谱」中留下了悲壮的一页故事。何思绮,她还有一个美丽的武林名字:「昆仑倩女」,她的父亲正是当时武林第一高手何千峰。

    出身于这样一个武林世家原本是一件幸福美满的事情,但这一切全毁在了任天凌手里。这个男人,杀死了她最亲的父亲,杀死了从小爱护她的同门师兄弟,毁灭了她的家,毁灭了她所有的一切,却偏偏留下了她,他说她像煞他从前爱过的一个女人,并立誓要征服她。

    何思绮在忍辱负重中当上了魔教的教主夫人,这件事使她在武林为千夫所指,留下一片骂名,可怜何思绮还未能来得及报仇,任天凌便已命丧在坐卧峰血池。伤心绝望之下,她惟有选择了自刎相陪,一缕芳魂就此逝去……

    「凤谱」的故事还远未完,而江湖中对谁是新的「武林第一」似乎更感兴趣。何千峰、任天凌逝去已十年,谁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却还远没有定论。今天是宇内二奇,明天又换成了江湖三老,或是武林四散仙,甚至还有人把当今武林盟主齐展元也给算上。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一章 魔隐于野 战神之殇【修改版】
    秋高气爽,这年正是初秋时分,而满山的红叶却是像在提醒过路人这里已经入秋很久。的确,北方的秋天入得很早,尤其在西北华山这一带多山地区。

    在一条通往长安城的古道上,两旁树叶飞洒下来,在这条不甚宽阔的路面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忽地一阵飞骑经过,马蹄扬起的落叶飘飘洒洒,轻舞飞扬,煞是好看。这一带人烟稀少,转上一二里路也难找到几家人居,除了山还是山,连绵起伏,望也望不到尽头。

    但在这条人迹罕至的古道上,居然有一家简小却不失雅致的酒庐。酒庐前有几棵苍劲的古松,整间酒庐也是搭建在一棵大榕树的粗壮树干上自然而成,木制的屋檐角上一面大青幡布迎着秋风猎猎飘扬,上书一个大大的「酒」,笔划苍劲有力,写字之人倒也有几分功底。只是这片幡布已略微发黄且边缘有几分破损,显然年岁已久,搭配着酒庐前面这条苍凉古道,却是古意盎然。

    酒家在树荫下随意摆放几张桌子,云冠一般茂盛的树叶将整个酒庐遮了个严严实实,这在炎炎烈日下使人感到了久违的凉意。

    晌午时分未到,距桌而坐的已有二十来人,几乎把整个酒庐坐了个满。几碟小菜,一壶清酒,一个人自酌自饮,好不惬意!很多人就这样已坐了大半个上午还赖着不起身,敢情在这样一个人烟罕至之地找一个好落脚的地方还真不容易。

    一个年过知命的壮实老汉忙前忙后,招呼着众多客人,他就是这家酒庐的主人,乃是这一带十余年的老店家,经常过往这里的行路人都称呼他田老汉。看来今天生意不错,田老汉哟喝着他粗亮的嗓子,乐呵呵地把一坛坛酒搬进搬出的,忙得不亦乐乎。

    八个一身黑色劲装镖服,腰跨厚背大刀的汉子正好踞满一张桌子划着拳,喝着酒,两架马车八匹健马围成一圈栓系在大榕树树干上。马车上插满了【风】字镖旗,一望而知乃从天下第一镖局——开封府的【长风镖局】远道而来,八人之中年纪较小的那七位乃【长风镖局】声名赫赫的震东七鼠,此次【长风镖局】之所以出动镖局中八位好手,是为了押送一批官货北上长安城。

    旁坐之人也有不少跨刀佩剑的,几乎都是些四处闯荡的江湖好汉,众人天南地北的,很快便攀谈到了一块。七鼠莫欢呷了一口碗中烈酒,呼赞一声过瘾,一旁抹嘴道:「吴老,听说陵南分局的邵总镖头几天前被杀,全家二十四口也全部被害,一个不留,真他妈的太绝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问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精烁老头,乃是【长风镖局】总镖头公孙一刀的管家吴侗,之所以这次被派和七鼠一同押镖,是因为他熟悉这一带的风俗路况。冷不丁听闻一些打打杀杀的武林秘莘,酒庐中大部分人的注意都转移到了这边来。

    吴侗电炬般的眼珠子狠狠一瞪莫欢,似乎颇恼怒他多嘴惹事,当下僵着脸冷吭一声,道:「你不懂不要乱说,邵英白是卧底在我长风镖局的魔教余党,这个人当年曾是魔教星宗白虎堂设在陵南分舵的一个香主,星宗灭了十二年,他便以为铁衣卫查不到他了,幸亏这次看在老爷的面子上,齐盟主的追杀令才没有为难到整个陵南分局,你懂什么!」

    莫欢闻言面色一变,立时闭嘴噤声,生怕已祸从口出,暗自吐了吐舌头,暗暗道:「幸亏这里没风雨楼的暗哨,要不然我刚才说的话给他们听去了,乖乖那可就不妙了。」

    原来泰山掌门孟广陵夫妇死后,理所当然的,齐展元以其半子身份接掌了泰山剑派。此时武林盟已解散多年,壮志未酬的齐展元自然不甘于一派之长,索性也解散泰山派,挟前武林盟盟主余威在泰山大规模建立楼堡,取名为【风雨楼】,犹如武林盟总坛一般,以此号令天下,领导武林。

    经过齐展元十余年的苦心经营,风雨楼已经初具规模,旄下精锐的铁衣卫已有数百人之多,遍布武林中的各个角落。尤其最近几年,风雨楼与魔教残余势力明争暗斗,铁衣卫者也由此在武林中闯出了极大的成就,依稀有几分当年武林盟的影子,其风头之健已隐隐然盖过了少林武当等各大派。只是近年风雨楼在江湖中大肆搜扑魔教余党,搞得整个江湖人心惶惶,为许多人所不以然,风雨楼成了江湖中名副其实的风雨之楼。

    一声砰地,震东七鼠中最憨直率真的老三赵戊生放下酒碗,将嘴狠狠一抹,大咧咧地道:「啊呸!什么事都要扯上魔教,那老子还怎么活?什么玩意儿!搞得全天下人都跟魔教有关系似的,任天凌、西门狂风和楚破羽这些狂人都已经死那么久了,真想不明白盟主他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可不是,魔教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退出江湖了,正如老三你说的,我万江从来就不相信风雨楼说的那一套,就算魔教的人个个是天生的坏胚子,但现在魔教已经退出了江湖,你们看看,江湖中还不是同以前一样乱糟糟,今天我杀你明天被别人追杀,风雨楼这么搅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哎,我倒觉得这几年越活越憋屈,远没有以前的有滋有味!」万江是七鼠中老大,他这番话一完,立刻造成了群情般的效应,使气氛越说越激昂,渐渐趋向了同情魔教的一方。

    「不错!」又有人激起了共鸣。

    此人长得温文儒尔,乃七鼠中老二刑游,此人秀才出身,见识极为广博,乃七鼠之中的头一号智囊军师,「在风雨楼眼里,魔教当然不会有一个好人,但对于善恶我从来不相信一家之言,我倒是听说过魔教中有许多有情有义的汉子。」

    话音一落,立时酒庐中错愕者有之、蔑笑者亦有之,刑游轻轻摇头,索性放下了酒杯敛容说道:「我这就说一个吧,魔教四大宗主之一楚破羽,这个人想必你们都不陌生,在坐各位抿心自问,楚破羽当不当得上「情义」二字呢?听说他当年为救月宗宗主水无崖死在齐盟主剑下。而且据我江湖上不少朋友说,此人宅心仁厚,是魔教中少有的谦谦君子,当年他化名楚江秋游历江湖,曾一心化解魔教与武林各大门派的仇怨,同我道中人有不少过命之交,所以在黑木崖的那次血战中,他始终未肯下狠手,混战中他全然剑不出鞘,极力分开双方搏斗之人,后来迫不得已出手也只是将我方人点倒,从未伤害对手性命,此举虽然是无心插柳,但换来的却是救回无数人的性命。」

    恰在这时,田老汉正巧抱着两大坛酒过来,听到楚破羽这个名字时,脚下忽地一个趄趔,差点把怀中的酒坛打落在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芒,只不过无人注意。当众人再次谈论楚破羽的时候,他迟迟没有走开。

    刑游的这番话并非无的放失,虽然同是魔教名流,西门狂风与任天凌杀人不眨眼,是不折不扣的大魔头,而楚破羽却不一样,他的翔云剑并没有欠下多少命债,江湖上有关楚破羽的论断一直是争论的热点,有人说他隐藏了真面目实则扮猪吃老虎,也有人为他叫屈,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现刑游言之凿凿,使不少人对风雨楼所说的某些事实开始有了冷静的思考,未料,吴侗却在一旁冷哼哼地驳斥道:「不过是一些的传讹罢了,有什么可信的?」

    「这绝不是传讹,吴老不常在江湖走动,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属必然,现在那些大难不死的人至今还对楚宗主感恩在心,不相信么?我就是其中一个,当年承蒙楚宗主手下留情,才能在黑木崖一役中大难不死!」

    说话的是一旁沉默不语的五鼠宋青文,他向来不爱多说话,这次重提往事,索性说个痛快,「老天让我多活了十年,现在我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一直以来我有很多事情都憋在心里,只是没机会说罢了。」

    莫欢这小子最爱打探秘密,便急急催促道:「那可妙!五哥你快给我们说说在黑木崖的故事,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当年从黑木崖回来的人,大家都绝口不再提那年中发生的事情。」

    「有什么好奇怪的?双方当年死了那么多人,自然是不堪回首。」吴侗似乎最爱责斥七鼠莫欢,一直以来他都是齐展元的忠实拥趸,坚信风雨楼的所作所为,当即轻瞥宋青文一眼,不无讥讽道:「一些无凭无据的瞎说大可免了!当年魔教屠戮武林,这场浩劫让江湖生灵涂炭,人神共愤,任是谁也不能改变的事实,难道大家至今还认为那些杀人魔头会是什么好人?西门狂风是没有人性的魔鬼,任天凌不用说是个地地道道的屠夫,而所谓的什么「玉面郎君」,楚破羽不过是个虚情假意的伪君子罢了!」

    「你、你……住口!」宋青文一时激于义愤,当下气咻咻地指着吴侗大声怒问道:「你凭啥说楚宗主是伪君子?」

    吴侗蚕眉一轩,唇角微含冷笑,瞧也不瞧对方一眼,冷哂道:「凭啥?哼,当年峨嵋派穆晓诗女侠之死就是明证,想当年那楚破羽本已是有妇之夫,但他竟然勾引正派女弟子,那的确可称得上是【有情有义】!」

    【惊鸿仙子】穆晓诗乃是二十年前峨嵋派一位享誉武林的女侠,一直是宫难神尼最得意的俗家大弟子,后来因爱上当时正在江湖中游历的魔教星宗宗主楚破羽而弄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宋青文眉锋一挑,当下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真是可笑之至!什么勾引?简直是放屁!当年楚宗主风华正貌而且名动江湖,凭他【玉面郎君】的绝世丰采,天下间有几人能比得上?穆女侠如果不爱上楚宗主那才稀奇!」

    听两人争执得颇起劲,一旁六鼠杜冲也过来凑热闹,「那后来呢?他们怎么样啦?峨嵋派这位穆女侠不会跟那楚破羽私奔上黑木崖吧?」一番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宋青文浅尝一小口酒,一旁忙摆了摆手,放下酒碗道:「没有没有,哪能呢,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当年楚宗主对他夫人云裳仙子极专情,而当时正魔不两立,所以楚宗主没有接受穆女侠的这份痴情,他是真心不想穆女侠因此受到伤害,没想到天不从人愿,穆女侠终究死在了她师父宫难神尼掌下,这件事后来让楚宗主一生都难安。」

    言及此,宋青文亦不免喟叹一声,唏嘘不已,「宫难神尼太偏执了,江湖的仇杀本来就很平常,在那之前,魔教并不像风雨楼说的那样极端,其实魔教本名为日月神教,神教教义一直都是向善的。当年死在任天凌刀下的蒋进才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听闻他曾经奸污了本门的女弟子。」

    此言一出,立即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震惊者有之,破口大骂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毕竟蒋进是鼎鼎有名的雪山派掌门,在武林中有【君子剑】之称。

    吴侗正在一旁自饮自酌,闻言一惊,含在嘴里的酒差点全数喷出,清咳几声,当下怫然作色道:「胡扯!你这简直是颠倒黑白,若像你说的那样,任天凌岂非大好人一个?那么他当年纠集魔教众魔头杀害昆仑派何掌门这件事情你又作何解释?」

    论江湖见识,吴侗自然比不上常年在外走南闯北的七鼠兄弟,其实,吴侗在成为公孙家管家之前亦是一个老江湖,但毕竟多年不问江湖之事,亦不曾参加正魔大战,但他藐视和憎恨邪魔歪道的正统思想却是根深蒂固,偏偏不信这白的能说成黑的来,这么一卯上,两人辩个是非曲直是不肯罢休了,一场口舌之争却也让旁观众人大长了许多见识。

    宋青文嗤嗤两声冷笑,状极不屑道:「解释?风雨楼散布的那些事儿多半是三分真七分假,可笑你真假不分全当成了金科玉律,江湖早有传闻何掌门当年并非死在任天凌手中,而是跳崖自尽!大伙想一想,魔教与昆仑派的那场血腥大战,任天凌为什么答应与对方单独决斗?那是因为任天凌生前最敬佩的人就是何掌教,当年任天凌在娶了何思绮之后,曾在昆仑山顶为老丈人立了一座衣冠冢,这便足以说明一切,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年何掌门以武林第一的荣耀结果败在后辈手中,无力回天,所以才选择以身殉派!」

    众人顿时纷纷议论开来,这次倒是相信宋青文的人占了绝大多数,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心目中英雄被拉下神坛,虽然宋青文所说的推测居多,但却全部据情在理。

    莫欢显然一时无法接受对魔教的剧变看法,转头问老大万江,「大哥,这事你说可能吗?昆仑顶之战世人皆知,难道我这些年听说的江湖传闻都是假的吗?」

    万江喟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五弟说的不无道理,江湖曾传闻任天凌乃传说中的逍遥刀皇,以他的胸襟与才智,不应当对武林中一个有德望的名宿下毒手,毕竟这样做无疑会激起全武林的愤慨,得不偿失。」

    江湖上的秘闻从来都这样,真真假假,难辩是非,这也是一些传闻的魅力所在。田老汉在一旁听着恍然如心神出窍,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的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蓦地,赵戊生一手拍桌道:「店家!你娘的发什么呆?你到底做不做生意?还不快快去搬酒来!」

    田老汉神思恍惚之际,不禁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骂吓一大跳,垂首忙赔不是,「对……对不起,请各位客官稍等片刻,老汉我马上就去拿酒来。」说完一闪身进屋,身形与步法竟快捷异常,非等闲之人可比。

    赵戊生望着田老汉离去的背影直摇头,「这老头,真他娘的怪里怪气!我们在这里谈论江湖中的事情,不知道他在一旁听得起劲干吗?」

    听赵戊生说得有趣,吴侗、宋青文等一干人不由哄笑一堂,一番面红耳赤的争论立时抿于这一笑之间,消于无形。

    很快,田老汉便搬着两个酒坛子快步奔来,一旁刑游接过一坛酒放在桌上,问住正要抽身离去的田老汉,「店家,同你打听一下,这儿离华山远不远?」

    田老汉这回可不敢走神了,立马恭身应道:「不远!不远!才十五六里路程,脚力好的一个多时辰就赶到了。」说着作势比划华山的位置,刑游忙挥手止住了他。

    万江揭开酒坛封口,给一旁刑游满上一碗,闻言不免好奇问道:「老二,你没事打听华山干么?听说君山大会之后,华山派遭逢内乱,早已经名存实亡,现在的华山派怕是没剩下几个人了。」

    这个二弟平日自命风流,怎么会对一个没落的门派感兴趣?万江才念及此,突地灵光一闪,猛一拍额头道:「啊哈!老二,你这小子莫非是在打听当年那位名倾江湖的【玉女仙子】李……嘿嘿……不过听说,她现在已是江湖上有名的华山派玉女掌门,想要亲近这位李大美人的芳泽只怕不容易呢!」

    万江所说的这位李大美人乃是【武林四美】之一的北盈——【玉女仙子】李轻盈。当年在围攻黑木崖一役,李轻盈的父亲即当时的华山派掌门李清风身受重伤之际临危授命,将掌门之位传给李轻盈,并将全身一甲子功力以紫霞开顶大法转注在李轻盈身上,一举助她打通生死玄通的任督二脉,使李轻盈小小年纪便进入了天人之境,此举大有先见之明。

    果然,在李清风死后不久,李轻盈的师叔,即位列华山二老之一的华仲鸣岂能甘心屈尊于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膝下,时隔不久,在李轻盈接任掌门大典上,他联合华山上下发动内乱,竟不顾廉耻以武力逼宫,结果可想而知,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败在自己的师侄李轻盈手上,此次起事失败使华仲鸣颜面尽丧,羞怒之下,他带领华山派一干弟子离开华山,发誓他日必定卷土重来。

    受此打击,李轻盈好不容易在静月庵飘雪神尼的扶助下,才勉强把华山派重新支撑起来,即便如此,华山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成了任人可欺的弱小门派,所以即便是震东七鼠这样的角色,也敢拿堂堂华山掌门开玩笑。

    七鼠中就数老二刑游的花花肠子最多,七兄弟之中从来只有他耍弄众兄弟的份,从不吃亏,想不到这次心中微微想歪便被万江捕个正着,才尴尬没多久便转溜着一双咪咪眼轻笑道:「大哥,我看想一亲那位李大美人芳泽的人当中,只怕也少不了大哥你吧!」

    咳、咳……那万江忽地不对劲了,只见他立时手足无措,直窘得脸红脖子粗,刑游心中一乐,敢情是确有此事啊!然而有一点刑游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位英雄大哥之所以至今仍孑然一身,一辈子不曾涉足男女之事,以至成了【长风镖局】中有名的无情硬汉,其中缘故正是因为李轻盈。

    万江暗恋李轻盈已有许多年,但这件事他一直不敢言明,今天被刑游挑中心事,不由感慨万千,「她、她当年确实是很美……」

    莫欢急急问道:「大哥,莫非你见过北盈仙子?那快给兄弟们讲讲!」当年李轻盈名倾武林,江湖中谁没有目睹过她的绝世风采!只是在黑木崖一役后,李轻盈已不像她少女时代那般常在江湖上走动,所以像莫欢这样的江湖后起便没有见过她。

    万江无意中说漏了嘴,却偏偏又情难自禁,心中似憋足了一肚子话非说不可,将满满一碗酒猛灌入喉,借着酒劲发泄道:「那当然,你大哥我当年在信阳行镖时见过她一面,那时她还是个小丫头,记得她曾经冲我回头一笑,那一笑好美好美……」

    众人陡起一阵哄笑,以万江行事的雷厉作风,从来都只有硬棒棒无做作的一面,今天却一再反常,偏作自我陶醉的模样,尤其他的那档子兄弟们哪里还忍得住那一肚子的笑意,满堂的哄笑顿时打断了他的话,万江酒劲上涌,当下便急了,「你们笑什么?她当年虽然年龄尚小,但她的模样真的好美!她当年的笑容我至今犹记得清清楚楚……」

    瞧他那神魂颠倒的模样,好似当年李轻盈真对他有特殊情意一般,莫欢几人忌惮那万江的火暴脾气,虽然强忍着不敢发笑,但心中早已经乐开了花。若是李轻盈得知她当年的一笑害了这位真情直率的汉子一生的话,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哭笑不得的模样?

    「我记得古人有一句话说什么……什么来着……」硬朗汉子支吾了半天也没支吾个所以然,刑游才思敏捷,当即便接续道:「是美人一笑百媚生吧?还是一笑倾城……」

    「对对对!」万江一拍大腿,神情亢奋道:「就是一笑倾城!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就长得那么惹眼,一晃十来年了,不知道现在她是不是更加……」

    差个美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发出一声怪叫声,从凳子上跳将了起来,双手抱在头上,神情说不出的怪异。敢情是一个天外飞物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头上,他拾起来一看,竟是一只破旧的臭靴子。酒庐内众人瞧见这一幕,莫不哄堂大笑。

    万江登时怒不可遏,「奶奶的熊!哪个没长眼的王八羔子?竟敢招惹你家大爷,当真是活腻了!他娘的是谁?给我站出来!」

    见老大动了真怒,几兄弟也知趣敛笑收声,心中仍不免暗暗失笑:原来万江被人莫名其妙砸了一只臭靴子,却不知道对方是谁?酒庐内看笑话的众人各自东张西望,无不是一头雾水,这事可有些奇了。

    「奶奶的熊……」万江正要开始破口大骂,一个十足清脆哄亮的声音传来,竟同样是那一句「奶奶的熊」,虽然尚有几分生涩,但口气和吐字都学得十足十,接下来的话更让万江气歪了鼻子,「臭走镖的,那是你家小爷的靴子,快还给我!」你大爷他还骂小爷,一报还一报,这小子骂得还真绝。

    话音落毕,一道矮小的身影从酒庐上方的大榕树上跳落下来,在众人恍然大悟的目光中,愚弄了众人的家伙双手抱着一只光溜溜的脚丫子,穿着鞋的一只脚以【金鸡独立】之式落地,身不摇脚不晃,纹丝不动地立定在众人面前。

    众人这才看清楚了,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蓝衫少年,乌亮的眼珠子骨碌转动,颇有几分得意洋洋,稚气未脱的脸上还挂着一抹挺亲切的笑容,不过那顽皮之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尤其他双手抱着的赤脚丫子显得格外突兀,似乎在提醒众人砸在万江头上的那只臭靴子正是来自那脚丫子。

    显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乳臭小子!不过众人亦不禁暗暗纳罕:这少年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中藏身在这棵树上?而且那大榕树高达三丈以上,若是常人从树上跳下非摔个骨折筋断不可,若说这少年不会轻功,打死也不相信。万江也想到了这一点,心里暗暗想:「这小子摆明是找我麻烦,如此胆大妄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莫非是有人唆使……娘的,先探探他的底再说……」

    念及此,万江愣是把不断上冲的怒气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小鬼,这鞋是你的么?」

    少年好看的轩眉突地一挑,撇一撇嘴道:「废话!你没看见小爷光着一只脚吗?我看你才没长眼呢!」

    这小子说话的确损得可以,句句不忘占人便宜。

    万江虽然恼恨透了这少年的伶牙利齿,但心中却更加肯定这少年是大有来头的人。因为在江湖中时不时总有几个不安分的世家子弟从家中偷溜出来,这些小鬼往往桀骜不训,胆大得很,在江湖上闯祸和捣乱更是常有的事,江湖中人对此往往熟视无睹,而一些江湖阅历丰富的人更能将这些世家纨绔子弟一一对上号,尽量不去招惹他们,此举他们常常奉为最自鸣得意的圭臬。

    万江忙拦下少年口中愈发要难听的话,「那……小鬼,鞋既然是你的,把鞋还给你当然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还有你为什么无缘无故把这鞋砸在我身上?」万江扬了扬手中的靴子,却有一股恶臭直钻鼻扑来,当下强忍着,心中却已恨得牙痒痒。

    少年一双骨碌黑亮的眼珠子一连转了好几个转儿,心中暗想:「原来这些大傻瓜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从华山下来的,嗯,得想个法子好戏弄戏弄他们。」

    这少年名叫楚天华,当年李轻盈自黑木崖回华山途中在溪边的一个小木箱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那个时候他才年仅两岁。适巧在那时李轻盈也正身怀六甲,身受失夫丧父之痛,不禁对这个遭人抛弃的小婴儿万分怜惜,便将他带回华山抚养,这样楚天华成为了李轻盈的首徒,至于楚天这个名字是从他身上的那块生辰锁片上知道的,而这个「华」字则是后来加上去,以纪念他与华山的这份缘分。

    这许多年来,李轻盈对小天华有如师亦如母般的关怀,而天华对这个师娘亦有着海一般的深情。当听到七鼠拿华山派和李轻盈谈笑时,这小子心中之气可想而知,所谓恶从胆边生,当即便出手教训了万江。冲动过后他方才意识到处境的不妙,竟已是进退两难,如果暴露了身份,今天他恐怕只能躺着回华山了。

    幸亏这小子天生便机警非常,十足一个小滑头,此刻势成骑虎,他心思急转,暗暗估摸情势,眼下这条路进得退不得,只能豁出去了,总之见识不妙撒腿就跑,想到这天华胆气微微一壮,索性再唬一唬那几个傻瓜,「嗤——谁说我用鞋子砸你?本少爷今天在这练习家传的七绝游身步,刚刚玩累了在树上休息。哎,没想到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更没想到一不小心,被风一吹结果鞋就掉到你身上,算你倒霉了!」

    「七绝游身步?云梦温家堡的轻功绝技七绝游身步法?那这小鬼岂不是……」众人心中一凛,要知道武林素有【东慕容西南宫,北梅南温】之称,温、梅、南宫与慕容乃武林四大世家,南温即云梦温家堡,掌管云梦长江一带,乃武林中数一数二的水上霸主。

    得罪了温家堡的人那还得了,万江实不敢想象后果,只觉后背冷汗飕飕的直流而下,那敢情岂是一个「怕」字说得明白,为什么手发抖,还不是给吓的,「温……温少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鞋还给您,希望少侠大人不计小人过。」

    那楚小子也做足了戏,装模作样地把鞋拿过来,还重重「哼」了一声,心中却已笑翻了天,暗道:「好险!我可是连那个什么温少爷姓什名甚都不知道,这什么七绝游身步还是从师娘那里听来的,赶明儿可要好好谢谢那位正宗的温少爷,这群傻大个真是笨得好可爱哩!」

    吓唬这么一群大个子的确有蛮刺激!虽然自己也被吓得不轻,但见到一票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天华心中的得意之情怎么也掩饰不住,不禁佩服起自己演戏的本领又有了不小的提高,当然这其中少不了华山上他那个缠人的小师妹不时督促他进步的功劳。他这番谎话确实唬得恰倒好处,天华并没有直言他是温家人,却巧用了七绝游身步这一温家绝技诱使众人不自觉钻入圈套。

    好不容易等天华穿上鞋子,一旁万江还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一个劲的擦着额头上的汗,「温少侠,您的鞋可穿好了?」所谓的无情硬汉遇见四大世家的人也只有扮猫装狗的份,可叹又可怜,那个卑微模样则更是好笑。

    再这样下去,天华生怕自己会忍俊不禁露出马脚来,「好了!本少爷还有事情,不跟你们玩了,不过警告你们,以后最好对华山派客气点,哼……」

    刑游,万江等人忙使劲点头,只差没当场发誓。降伏了这么一大班子人,天华大为得意地拍了拍两手,在这一众人还在不住的点头哈腰之际,脚尖点地,腾空翻跃而去了。

    万江长长吁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犹有余悸,「这个小祖宗总算走了,不然我这饭碗可就保不住喽!」说完还庆幸不已,见刑游在皱眉苦思,不禁或然问道:「老二,你怎么了?别是吓傻了吧?」

    刑游依然紧蹙着眉头,挥手道:「别开玩笑了!我是想不通华山派什么时候和温家堡好上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桌子,「不对——」

    这一激烈动作吓了他身旁的赵戊生一跳,忙问道:「二哥,什么事情不对呀?」

    刑游紧抓着赵戊生的肩膀,气愤道:「大哥三弟,我们可能被耍了,听说温夫人生第二个女儿后便难产而死,哪来这么大个儿子?我们被那臭小子给耍了!」

    此时又有一个人大力拍桌子,乃是老管家吴侗,附声道:「不错!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小子离去的时候用的是华山派的灵雁步,哪是什么七绝游身步!那小子分明就是华山派的!」

    万江闻言大怒,也倏地把桌子一拍,可怜那张桌子,经三人这样的虐待总算还没有跨落,万江胀红了脖子,怒气冲冲道:「这样说我岂不被那臭小子耍惨了,这个小兔崽子,我今天不扒了他皮我不姓万!」

    一旁赵戊生亦大是气冲斗牛道:「大哥,我也跟你一道去,娘的,这次非得拆了华山派不可!」自然的,宋青文、莫欢几人也气不打一处出,行了这么多年镖竟让一个小孩儿给耍了,岂肯甘休,纷纷叫嚣道:「对对对!那敢情妙极!拆了他华山派,给李轻盈一点颜色瞧瞧!」

    一众人义愤填膺,竟是众志成城,万江大是高兴,「那好!我们这就追去,那臭小子肯定还没有走远!」他心中隐隐有另外一个念头,便是想借此良机见见那位朝思夜想的佳人。

    ※※※

    「你们都不用去了!」一丝冰冷入骨的声音传来,竟有几分来自地狱的味道。并不是很大的声音却充满了无穷的霸道,似是主宰了这里的一切!

    酒庐前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白衣剑客,高大而魁伟,一张坚毅的面孔棱角分明,莫约三十上下,两只虎目闪动着炯炯神光直摄人心魄。一柄长剑插在背后,剑柄直指蓝天,一望便知是一个真正的剑客!若细看其插剑的角度,还可知道他是一个用剑的绝顶高手。

    万江,刑游等一干人摩拳擦掌地正要去追那华山少年,忽然被一股绝强的力量压迫回来。吴侗和万江两个武功稍高的人立时省悟到来了武林中罕见的绝顶高手,吴侗忙上前拱手客气道:「未知阁下是谁?有何见教?」

    白衣剑客冷冷望着吴侗,表情和声音一样不带丝毫感情,「我已经说过,你们今天一个也不用着走,也走不了了!」一个个冷冰冰的字语如同决定了别人的生死。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一干人中最年轻气盛的莫欢冲了出来,直指着白衣剑客大叫道:「真是好笑!你以为你是谁?本大爷我偏……」

    一道白光如闪电般飞掣而过,可怜莫欢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就此忽然无声无息倒地不起,一泓艳丽的鲜血从他脖子上汩汩流出,竟是被利剑所划,而那白衣剑客犹若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般。剑依故,仍然在他背后冲天插着。

    活生生的一个人在片刻间诡异般死去,立刻在酒庐众人之中引起一阵骚乱。万江毕竟是这趟镖的老大,将其他人掩在身后,凛声道:「不知咱兄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阁下竟要下此狠手。」虽说江湖人是在刀尖上过活,但像这样不问青红皂白便伤人性命却是没有。

    白衣剑客仍旧是冷冷地回答,「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更没有得罪我的地方。」

    万江登时一愕,旋即通红着眼睛大怒道:「那阁下为何一出手便伤我七弟性命,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残忍?哈哈!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杀人!杀一些我认为该杀的人,至于为什么——」白衣剑客总算有了表情,他放声笑了两声,然后轻瞟万江一眼,「原因很简单!有些事情不该你们知道你们却知道得太多,而又不会保守秘密,而类似这样的人结果只有一个——必须得死!」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量陡然提高两倍,眼中利芒大盛,杀机隐现!显然把话已经说绝。

    碰到这么一个不讲理的怪物,整个酒庐的人都开始躁动不安,万江大声疾呼道:「他不是人!他一定不是人!兄弟们,我们和他拼了!为七弟报仇!」极具煽动性的话立即激起吴侗和其余五鼠轰然响应,多年的行镖生涯养成了各人行动一致的习惯。

    正在七人拔刀的当头,万江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白光闪来,接着一阵冰凉的感觉传遍全身,毫无痛楚,但万江却能感觉到生命渐渐离去。他中剑了,可恨的是,他的刀还未拔出刀鞘。

    如果说白衣剑客出第一剑时,很多人还尚未弄明白剑是怎样出鞘入鞘,那么这一次至少他们看到了一个影子。那是一道白色的光,白衣剑客的手只是那么随意轻轻的一挥,他的长剑带着死亡的光芒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从万江滑过吴侗、刑游……一共七个人,随即隐没在他背后的剑鞘,出手竟无迹可寻。

    万江、吴侗、刑游……七个人同时倒地,七个人转眼间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血从每个人下吼处流出,与莫欢的死状一致,七人的伤口均在同一位置。

    一剑封喉!一剑连封七人之喉!

    其人剑速之快!出剑之准!常人实难想象。无数正在苦练剑法的人见了这种出手即制人死地的剑术恐怕只能绝望地悲叹,「自己苦练的剑招有什么用?难道这就是无招胜有招吗?」即便是齐展元见到这种霸道直接的剑术也会感叹道:「天下总算有与我【乾坤八方六合剑法】相匹敌的剑手啦!」

    死亡的气息感染了整个酒庐,但却没有人逃走,谁都知道无论跑得多快也快不过那白衣人手中的剑,没有人敢出声,全场顿时一片寂然,鸦雀无声!

    田老汉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和结束,脸上一派凝重,然而却不见一丝惊惶与不安,他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店主人!回想刚才白衣剑客出剑的那一瞬,一道灵悟掠过脑际,他情不自禁地脱口道:「太乙连环,是了,一定是太乙连环剑法!糟糕,他是战神!」

    田老汉蓦地扬起头,两眸中精光暴射,整个人为之焕发一新,再也没有了店老汉的颓然与土气,他朝着四周已经吓傻的众人大声喝道:「大家快跑,他是战神厉锦宗!」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效,众人立即四散逃走。要知道战神即死神!武林最无情的执法者,他所说的就是武林之正义,他要杀的就是武林之必死。没有人会比死在他手中更冤!为了维护武林秩序,他必须把一切将要或已致使武林不安的因素消灭在萌芽中,即便是其中有人枉死。

    而厉锦宗的【战神】之名也来得甚是传奇,当年围攻魔教南北坛,厉锦宗一人便杀死一百三十八人,这个血淋淋的数字比当时盟主齐展元尚多出三人,为全武林之最!由此才博得【战神】之名。

    被一个自己忽略的店老汉叫破身份,厉锦宗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转头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你隐身在这样一间酒庐,你一定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

    话音尚未落毕,他忽然抓起桌上一把筷子掷向几个已经逃出酒庐的人,那几人立时惨叫倒地,余下十来人霎时间被厉锦宗那神鬼莫测的武功慑服!

    便在厉锦宗射出筷子之时,田老汉大叫一声,「不要!」

    他腾空抡起一掌朝那筷子劈去,一张桌子被当场劈得粉碎,掌劲刚猛十足!但始终比那利箭般快速射出的筷子慢了一步,几条鲜活生命就此逝去!

    厉锦宗眼中精芒大盛,放射出骇人的两道神光紧紧锁住了田老汉,「青冥掌传人?阁下居然是魔教中人!」

    田老汉也回盯着厉锦宗,丝毫不予示弱,「不错!我就是圣教星宗青龙堂副堂主田翼,人称青冥子,战神之名果不虚传,厉锦宗你的心之狠,手之辣只怕胜过了不少像我们这样所谓的魔头,我看你不如改投我们日月神教得了!」田翼想借着这一顿冷嘲热讽找出救众人的机会。

    厉锦宗冷哼一声,锐利若鹰的目光逐一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窝藏魔教者必死!看来今天这里在场所有的人我都不能放过了。」

    「什么?什么!什么?!」咋然听到这样无情而疯狂的话,众人顿时炸开了锅,田翼大声呼叫:「大家快逃!我来断后!」他俯身拾起一柄单刀,便往厉锦宗扑去。

    此时众人已作鸟兽四散,厉锦宗冷喝一声,「往哪里走?一个也别想跑!」当下一剑格开田翼犀利的来刀,「铛」地一声脆响,刀光与剑影交织在一起,火花四溅,厉锦宗的剑微微有一颤,厉锦宗斜睨田翼一眼,赞了一句「好刀法」,随即掣剑如雷怒涛般朝四下逃散的人追杀过去。

    剑光霍霍!!

    血花四溅!!!

    生命之花在坠落!生命,它是如此的坚强,却又如此的脆弱!

    一声声惨叫,是对人世的眷恋,还是对死亡的恐惧?

    白影闪处,一具具尸体倒地。片刻之间,那十来个在酒庐歇脚的人全丧命在厉锦宗的快剑之下。

    可叹技不如人!无论田翼在其身后怎样追赶,始终比厉锦宗的剑慢上一步。极目处满地的血腥和尸体,触目惊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遍全身,田翼潜伏在此已有十年,对于江湖的仇杀他早已厌倦,要不是因为一件心事未了,恐怕他永远不会再暴露身份。

    犹如在玩猫捉耗子的游戏,厉锦宗提着淌血的剑转过身来,冷言讥讽道:「怎么不追了?田翼你不是想救他们吗?这些人可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见田翼依旧毫无反应,厉锦宗继续刺激他,他似乎不愿杀毫无反抗的人,即便对方是生死仇敌的魔教人,「还有你们青龙堂堂主【快刀】左彬便也是死在我的剑下,你们魔教不是讲究有仇必报吗?你快来杀我呀!」

    「什么?!」左彬乃魔教十长老之一,没想到以他威震江湖快刀竟然也死在厉锦宗的快剑之下,除了伤心和无比震惊,田翼真怒了!除了楚破羽,任天凌和左彬也是他最敬重的人,「左堂主真是死在了你的手里?」他两眼通红大似铜铃,直欲冒火!十二年来他从未曾回魔教,当年在魔教两坛发生的很多事情他都不是很清楚。

    厉锦宗对此仅嗤之以鼻,「左彬算什么?向涛,万子奇全是死在我太乙剑下。」向涛,万子奇和左彬一样均是魔教长老,向涛是日宗疾风堂堂主,而万子奇则是日宗飘霜堂堂主。

    田翼直听得双目发赤,他举刀长啸一声,如疯如狂,仰头纵声咆哮道:「主公!田翼有负你的重托,一直无颜回神教,今天惟有一死相报了!」

    说话间,这个已是知命甲子的老人也不由泪流满面。挥袖抹去脸上泪花,田翼举刀向前,刀锋直指厉锦宗,「厉锦宗!你欠我神教血债累累!今天田某和你拼了!」

    话未说完,刀锋一翻,抡起万钧之力,刀风卷起尘土厉锦宗罩在一团光幕之中,方圆丈余之内尽是森森刀影,森森人影,飞沙走石!

    「天魔解体神功!」这是厉锦宗的第一反应!厉锦宗没有想到田翼居然也曾修练过魔教【血池秘芨】中的奇门武功,更没想到他早已心存必死之志,从一开始便不惜用这种自损身体的招数,以达到与自己同归于尽的目的!厉锦宗大意之下吃了大亏,匆忙运起【太乙罡气】护体。即便如此,左臂仍然中了一刀,田翼凝聚了全身功力的这一刀威力之大出了厉锦宗的意料!

    厉锦宗大怒!自从下云顶山十余年来,他还未曾这样受创过。怒啸声起,人随剑转,【太乙连环剑法】的绝招回环出手,化作千百精虹!幻出如山剑影!剑锋直指田翼。

    没想到厉锦宗的武功如此之强,连【天魔解体大法】也奈何不了他。此时田翼全身的经脉已然受损,若要避开这犀利一击那是万难!无奈之下,惟有凝集全部剩余功力奋力使出一招【横架金梁】迎向厉锦宗。

    以硬碰硬,强弱立判!

    厉锦宗的功力胜过田翼太多!长剑冲破刀的阻挡,余势不减!直刺入田翼左胸。

    田翼惨叫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

    厉锦宗有剑客敏锐的直觉,立时醒悟不妙!厉锦宗奋力抽身急退却已经来不及!田翼竭尽全力喷出的一口血水全数溅在了厉锦宗的身上!

    田翼身受致命一剑,已然是难活,却掩饰不住脸上的欣喜之色,捂着胸口一面咳嗽一面大笑,「厉、锦、宗!中了我圣教的【死神之吻】滋味如何?」

    厉锦宗闻言一惊,长剑「呛」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你说什么?我中了【死神之吻】?这……这怎么可能?」他早就感觉到了不妙,没想到还是中了暗算,只是还他没有弄明究竟中了什么暗算。

    田翼看出他的疑惑,大笑道:「哼!我日月神教的弟子随时准备以身殉教,每个人口中都藏有一颗秘门毒药,那就是【死神之吻】,刚才我先以【天魔解体大法】使你受伤,然后嚼碎【死神之吻】混合我的血水全喷在了你的伤口,我想你现在左臂应该开始发麻了吧!哈哈哈!」

    想不到魔教中人如此阴险,行事更是如此出人意表,竟然步步以自己的性命来算计对手的性命,防不胜防!让人叫绝!厉锦宗终于相信自己中了暗算,连忙挥指封住左臂【曲池】要穴。

    田翼一手扶桌,支撑着要倒下是身体,他生命的光辉已然黯淡了许多,但仍然笑对着厉锦宗,「你现在才知道么?已经太晚了!【死神之吻】已完全进入到你的血脉,天道循环,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也尝到死亡的滋味了吧!」

    望着渐渐青紫浮肿的手臂,厉锦宗知道田翼所言不假。猛一横心,拾起地上长剑就要往左臂砍去……

    「慢!」田翼为了阻止他咳出了一大口血,「厉锦宗!你该知道我日月神教毒药的厉害,即使你断臂也是没用的,【死神之吻】已经扩散到了你的心脉。」

    厉锦宗长年与魔教作战,怎会没见识过魔教中人的厉害,停住下挥的剑势,死亡感和挫败感同时涌来,他也知道现在除非药皇在世,否则纵使他神功绝世,亦坚持不了多久了。

    厉锦宗颓然万分把长剑扔往地上,苦笑一声,「你又何必告诉我这些?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他已打算等待死神的来临,田翼说得不错,自己杀了这么多人,虽然大都是武林中的败类,但造了这么重的杀孽已是大违天和。天理循环,现在是自己受报应的时候了。恨只恨自己一个一世英名的剑手不是死在刀剑之下,未免有所遗憾!

    见厉锦宗坦坦荡荡的,田翼也暗暗佩服他能拿起放得下的大气魄,忽然想起自己的心事,猛然心中一动,「唉!厉锦宗你知道吗?自从上一次黑木崖大战我大难不死之后,我曾发誓不再杀一人,死亡实在太恐怖!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认定田翼是在讥讽自己,厉锦宗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田翼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摇头苦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粒珍珠大小的药丸抛给厉锦宗,「厉锦宗,你赶快吞下这颗药丸!」见厉锦宗置之不理,田翼突然大笑道:「没……没想到堂堂【战神】也怕死的时候,哈……」

    他连咳了好几声,痛得扭曲的脸使他那几声笑比哭还要难看,他已经快到了生命的尽头。

    厉锦宗受激,一口便把那药丸吞下,冷笑道:「就是毒药又能把我厉某怎样?你还有什么……」事情大出了厉锦宗的意外,那药丸入口即化,并化作一丝丝冰凉传遍全身,更让他意外的是他手臂上的麻木感觉也减轻了好几分。

    田翼笑赞道:「好、好……不愧是闻名天下的【战神】,不过,你吃的不是毒药,而正是【死神之吻】的独门解药。」他胸口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大概是因为已经完全流尽了罢。

    闻言,厉锦宗失声道:「什么!解药?你……这怎么可能?」运气暗察体内,毒性果然大减,四肢已然活动自如,是解药!的确是解药!这下可完全把厉锦宗弄糊涂了,田翼明明是舍弃了生命才让自己中上的毒,怎么又会无缘无故给自己解了?魔教中人的行事还真不是一般的出人意表。

    「田翼,你给我解药,这算是什么意思?」厉锦宗过来扶住田翼,他已到了生命的弥留之际,田翼撑开眼皮,竭力不让自己昏迷,苦笑道:「我都已经快死了,还能有什么意思?倒是我老汉还有一件心事未了!」

    「是什么心事?」厉锦宗急忙追问,刚才在生死道上转了一圈后,他的性情已大有了改变,以前和魔教中人这样恩怨纠缠那是不可想象的,见田翼虚弱得已经说不话,他运起【太乙神功】将一道柔和的真气输入田翼体内,田翼顿时好受许多,「十……十年前的黑木崖一役,主公临死时让我保护小主人逃走……」

    厉锦宗打断他的话,「你说的主公是谁?」

    田翼的生命已完全依靠厉锦宗的内力延续,他也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努力发音使每个字都说清楚,「主公就是我星宗宗主楚破羽。」

    「是他!」楚破羽此人,厉锦宗记忆最深刻不过了。回想当年黑木崖一役,自己和魔教月宗宗主水无涯在黑木崖上生死大决战,那一战真可谓惊心动魄!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然记忆深刻。水无涯的确是自己当年一大劲敌,但最后自己靠【太乙神功】护体总算技高一筹,一剑断去了水无涯的右臂。正要乘胜追击时,一个人突然从背后制住了自己,却是当时魔教星宗宗主楚破羽,其实他当时可以一剑刺死自己,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而正当自己冲破穴道甩开他时,才发觉他内力极强,竟不在自己之下。正在两人比拼内力之际,突如其来一剑从楚破羽背后对心穿入,直没心脏!而刺楚破羽这一剑的正是当时武林盟主齐展元。凭借杀楚破羽的这一功绩,齐展元在武林中声望大增,其实谁又知道他用的是暗算那种卑劣手段。

    田翼艰难地一字一顿续道:「……当时我带着两岁的小主公从黑木崖逃出,一路上向北逃亡,途中遭遇青城、峨眉、崆峒……等各派好手的袭击,我青龙堂兄弟死伤殆尽……」

    田翼不住的喘气,显然当时形势之危急,现在想起来犹然后怕!厉锦宗不知怎地,竟有些同情起这个魔教妖孽。田翼继续叙说道:「当时我孤身一人保护着小主公,在接近丹凤城不远之时,我再次陷入崆峒派的重重包围,当时被崆峒派掌门杨立群追杀得太急,我不得已把小主公放进一个小木箱,然后在一条小溪里把木箱飘走,希望老天爷不要太绝保住我星宗血脉。之后我独自返身阻击来敌,那一战我与崆峒派血拼了足足一个晚上,受伤好重,最后被逼下了悬崖。崆峒派的人以为我必死,结果我命大还是死不了。养好伤后,我四处寻找小主公的下落,但再也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说着田翼不禁激动地自责不已,使他的伤势又加重了两分,厉锦宗忙将真气输给田翼,生怕他这一下子就去了,「所以,你就一直住在这丹凤城附近,开了这间小酒庐。」

    田翼虚弱地点了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已经被他血染红的信,信纸陈黄,想来已有些年岁了。田翼努力地发着声音,「我……想请你,请你去帮我寻找小主公,把主公的这封遗书交给他……给他!」

    终于说完了他想要说的话,他已经撑不下去了,厉锦宗接过信贴身藏好,以示对眼前将死之人的承诺,田翼知道可以放心了,十来年萦绕在心头的事今天终于有了了结!他感觉好轻松,好轻松!他面含微笑,慢慢地合上眼帘……

    厉锦宗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急忙追问道:「田翼!你小主公叫什么名字?」

    「小主公叫天宝,小天宝……」这是厉锦宗听到的最后几个字,田翼一口气提不上来,就此而去,任凭厉锦宗将再多的真气输入他体内,他也不会再醒来!连试了十来次,厉锦宗颓然罢手。

    长长叹了一口气,好相似的结局,好相似的情景!当年楚破羽也是这样死在自己身旁,至今还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众生相同,我日月神教何罪?何罪?」当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也懒得去理解。现在回想起来,他当年显然死不冥目,也许这辈子自己真欠了他什么,总之一定要找到他的儿子!厉锦宗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唉,我怎么同情起魔教中人来了,或许我是真的变了……」厉锦宗喟然一声长叹,站起身,望着这满目苍夷的尸体,突然间有了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这是一个剑客不应该有的感觉!

    「看来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冷酷的【战神】了,也不再适合做那个杀人的剑客了,何谓正?何谓魔?已不是我的一柄剑就能够划出界限,我所杀的魔或许并非是真正的魔!」想通了这一节,厉锦宗霍然间参透了许多。

    「难怪乎同情魔教的人这么多!难怪我杀了一辈子的魔也杀不绝!毕竟自己不能用杀来封绝人的思想。」想到这一点,厉锦宗感觉轻松了许多,似乎整个天地也豁然开阔起来,「可叹我一生除魔卫道,可怜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弄明白,也许是时候回云顶山了,现在小师弟也应该出关了吧!」

    烈日下,一道魁伟的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渐渐地拉近成一线,一个点,直至消失。

    武林中人却不会知道,武林中从此少了那个人人敬畏的【战神】厉锦宗,但他们迟早会知道。

    酒庐外多了几堆新坟,似乎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章 偷下华山 落雁来凤【修改版】
    在一条通往长安城的林荫路上,一个少年正快活的奔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儿,浑然不觉天有多热。后边还有一胖一瘦两个少年小子在死命地追赶,一边追赶口中一边不停地呼喊道:「大师兄!跑慢一点,等等我们啊……」

    这两个少年长相虽然各走极端,但是年龄却是相差不多,莫约十三四岁,正值顽皮捣蛋的年龄。仔细看一看,两小子长得还挺是有趣,胖的那个壮得像座铁塔,而瘦的那个却瘦得像只猴子。偏偏他们的名字亦相得益彰,胖的那个叫铁牛,一身壮实皮肉黑不溜秋,将来长大之后没准真会是一只大蛮牛。瘦的那小子叫陆侯青,自小便被人管叫陆猴儿,想来他与那猴儿天生有缘吧,两人的名字都挺写实。

    如若论起这两小子的来头,在这华阴一带那也是排得上号的,堂堂华山派的二弟子和三弟子。而他们追赶的那个【大师兄】自然就是在酒庐戏弄震东七鼠后逃之夭夭的楚小子,华山派玉女掌门的首徒。

    不过,他们跑的这条路不是去华山,而是往华山反方向的长安城。不用说,这三个臭小子肯定又是从华山偷偷溜出来玩,瞧他们这轻车熟路的,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诚然,为了这次下山机会,三小子可是痛苦等待了好几个月,难怪他们一路上乐颠乐颠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双翅膀飞到长安城。一大早,他们那位美丽与智慧并重,温柔又精明的师娘带着她的宝贝女儿,有【华山小玉女】之称的林婉蓉去了静月庵。

    三小子当时就瓣着手指数啊数,这一趟子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回来的,嘿嘿,这次还不疯狂地玩够本!

    原来李轻盈当年得李清风的功力一举打通了任督二脉,同时也成为武林中仅有的几个在不到二十岁便进入内修先天之境的人之一。

    自君山大会回华山之后,李轻盈便开始专心修习母亲黄月英死前传下的【玉女心经】。黄月英乃静月庵飘雪神尼的师妹,而【玉女心经】亦是飘雪神尼纵横武林的成名绝技,乃是百年前【玉女门】一脉传下,并非华山派武学。

    华山自内乱之后,华仲鸣卷走了华山派的镇派绝学───【紫霞秘芨】,自此华山派诸多上乘武学无以为继。李轻盈空有一身深厚内力,却限于年龄,并不具备能将这身内力完全发挥的上乘武技,这在江湖上很难立足,更何况她还是堂堂华山派的玉女掌门。

    正因此,李轻盈才决心修习【玉女心经】,凭借着她深厚的内力和过人的悟性,几年来,她竟一个人摸索着奇迹般地练到了第八层——【重阳玉女】。但是当练到第九层中一式【玉女九转】时却遭遇到不小的困难,因为第九层乃【玉女心经】的最后一层,而【玉女九转】更是【玉女心经】中的终极武技,这一层武功修炼起来不仅困难重重而且十分危险,一个不慎便很可能走火入魔,所以在修炼第九层【玄天玉女】时必须要有内家高手在一旁护法。正因此,李轻盈决心去静月庵向师伯飘雪神尼求教,并相机练成【玄天玉女】中的一式终极武技以作镇派之用。

    但李轻盈实在不放心她的宝贝女儿留在华山,她几乎能预料到女儿将会被某些人教唆学坏甚至被欺负!她也心知肚明那三个不上劲的家伙经常背着自己溜下山闯祸,尤其是那为首的大弟子最让她头痛,毫无办法的她只能选择把女儿一块儿带上静月庵。

    总算追上了这个亢奋过度的大师兄,陆猴儿还好,铁牛却累得几近虚脱,苦不堪言,如此远距离的玩命疯跑差点跑断了他的脚丫子,毕竟三个少年之中,铁牛的轻功最是差劲,这不完全因为他那皮粗肉厚的笨重身体,须知轻功之道取决于个人天赋与悟性,并非像摔打功夫可以一板一眼的苦练以勤补拙。

    若是让铁牛去挑水,那没得话说,他肯定最棒,因为华山派挑水劈柴的活他全揽了,但练习轻功无疑是他心中的一大伤疤。

    在华山派一众弟子当中,轻功最棒是三少年的小师妹林婉蓉。这位华山派的小玉女,不仅继承了当年【玉女仙子】的美貌,也继承了母亲的纤巧如燕之身,虽然才小不丁儿十二岁幼龄,然而无论是【灵雁步】与【玉女步】,她都比三位师兄超出老大一截。

    林婉蓉的这一非凡成就,堂堂北盈玉女亦为之骄傲不已,华山上经常可以听见这位玉女仙子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婉儿,我的好女儿,今天怎么又把你师兄们丢落在后面呢?什么……他们三个人合伙想捉住你,结果你飞上大殿屋顶而他们爬上不去?咯咯咯,婉儿可真了不起,不过以后一定要记得给你师兄们留面子哦!你看他们都在生气呢……」

    但与口说相反的是,她会在女儿的小脸蛋上重重地亲一口以资鼓励,然后则向三个不成器的弟子大摇其头,那弯弯菱唇上牵拉出的一丝不屑明显是在嘲笑说:「瞧,我女儿就是比你们这三个笨蛋强!」

    而小婉儿此时多半也不理会大师兄满脸凶恶的恐吓,帮着娘亲火上加油,用她那春葱般的玉白小指在她娇俏的小脸上划几下,然后冲着他们说:「羞!羞!羞!」说完便藏回她娘亲怀里,顿时两母女便笑成一堆。

    每当此时,目瞪口呆的三小往往愤怒得气结,而轻功差的这一既定事实也成了三小心中永远的痛。

    事关面子,三个家伙还是要争一争的,对此,三小常这样振振有词道:「我们轻功比小师妹差,那是因为轻功比较适合小师妹这样的女孩子练,要不这样,我们可以和小师妹比试拳脚剑法……」不过,这样的辩解往往被李轻盈说成是强词夺理,让她再羞辱一番。

    铁牛喘得面红脖子粗,微歇一口气便忍不住问道:「大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你为什么跑这么快?是不是拣了别人的银子啊?」

    天华转头一愣,瞠目愕道:「什么拣银子?你在说啥啊?」

    一路上兴奋得同发情的公牛似的,还想骗我?肯定是拣了银子才这样……铁牛笨是笨了点,可也不是傻子,「就是拣银子啊!不然大师兄你为什么跑得特别疯,把俺累得半死,平常大师兄你高兴起来的时候可都是这样的。」

    哎,果然是一条筋的家伙,以为自己是拣银子才高兴成这样。天华彻底无语,好半晌才摇头道:「你大师兄我高兴的事情多了,可不是什么拣银子!」

    一旁陆猴儿瞧着他神秘兮兮的表情,不禁心里大是痒痒,忽然想起一件事,促狭地笑嘻嘻问道:「大师兄,今天早上你不是在我和三师弟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可以偷到三匹马代路,怎地现在连一根马毛都没看见?」

    天华扬起依旧红扑扑的兴奋脸庞道:「偷马而已,和拣银子一样,都不值得高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难事,要知道我今天……」

    陆猴儿嘴角微微上翘,当即便截口哂道:「得了得了,我们只想知道大师兄偷的马在哪里?是不是那些马听不懂大师兄的北方话?让大师兄你白费了一番唇舌吧,可怜我和三师弟腿都跑断了,却是白白空欢喜一场。」

    在师弟面前吃憋,天华脸上的笑容登时挂不住了,想也未想便扬手在陆猴儿脑袋上凿了个重重的爆栗,骂道:「好你个臭小子,竟敢嘲弄挖苦你大师兄,是不是皮痒了?」

    微微哼了声,天华便又洋洋自得道:「不过呢,我今天虽然没有偷到马,却好好教训了一帮人!」

    「气急败坏也用不着敲人家的头嘛,这又不是木鱼来着……」陆猴儿捂着半边脑袋一脸委屈地嘀咕,铁牛在一旁听得甚是清楚,暗道一声「活该」却急忙催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大师兄,你教训了谁?」

    天华立时眉飞色舞道:「你们俩刚才不是问我为啥这么高兴吗?其实就是因为这件事……」

    为了满足这两小子的好奇心,于是天华把今天上午怎样为了跟踪偷马而藏在榕树上?震东七鼠如何在言论上招惹了李轻盈?自己是如何如何戏耍了他们一番……等等全添油加醋地描说了一番。为了在师弟面前树立英勇神武的光彩形象,他更是费尽口舌把短短的斗智斗勇戏弄七鼠片段直说得精彩纷呈,至于震东七鼠争论的一些武林秘闻,他听得一头雾水自然也略过了没提。

    滔滔不绝地足足描说了两盏茶时间,天华微觉口干舌燥这才罢了,铁牛听完亦大是解恨,抚掌应和道:「大师兄教训得好,当时若是换了俺不但要用臭鞋砸他,而且还要撒泡尿淋到他们身上去!」

    铁牛一家世代居住在华山脚下,几年前李轻盈见铁牛本性淳厚而且又极为孝顺,便择其为徒,并把华山脚下的一些荒地送给铁牛父母耕种,所以,铁牛自小便对师娘李轻盈敬若神明,一旦听见有人侮辱李轻盈,难保他不会比天华更冲动玩命。

    「得了吧!还用尿淋人家呢,在那种情况下我看你是被吓得尿裤子吧!」陆猴儿毫不客气地插上这么一句,也真是够犯贱的。

    铁牛天生的憨牛脾气一下给激冒了,「你说什么?臭猴子!谁……」

    铁牛气呼呼地一派脸红脖子粗,一瞧便是牛脾气要发作,天华登时在一旁瞪眼呵斥道:「都住嘴!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想被我赶回山去?师娘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再吵闹不休我马上就打发你们俩回去守山门!」

    天华将大师兄的架子一端,立时便生生压制住两方躁动没辙,陆猴儿最是乖觉,忙一把挽住铁牛,并拍了拍他肩膀以示亲密状,「大师兄你可别误会,我们才不会为这点小事吵架,纯粹是开开玩笑罢了!对不对呀三师弟,我俩关系这么好,怎么会做有损友谊的事情?你说是吧?」

    陆猴儿暗中掐了一下铁牛,铁牛知会其意,他也不想回去守山自然也附和着陆猴儿。

    天华微哼道:「知道就好!好了,转过这个山头便是长安城,我们先把佩剑以及与身份不符的东西全藏在这里,回来的时候再取。」

    这是他们外出游荡时一种很特殊掩藏身份的做法,倒也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办法,一来他们年纪尚小带剑入城肯定引人注目也易招来是非;二来即便他们闯了祸也不会轻易暴露身份而给华山派惹来麻烦,丢李轻盈的脸。

    天华往四周扫了一眼,指着山坡上的一棵桑树道:「铁牛,你去那棵桑树旁挖个洞,然后把我们的剑埋到里边。」

    「怎么又是俺呀?这太不公平了,好象每一次都是俺干这些事情,陆猴儿他一次也没干过,这次轮到陆猴儿了!」铁牛居然罢工,看来他也觉得自己很多地方受了委屈,总不能当了师弟就要受压迫一辈子翻不了身吧,也难怪这两个懒鬼师兄太欺负人了。

    陆猴儿暗道不妙,臭小子,你推给我我去推给谁呀?当下眼珠子骨碌一转,陆猴儿立刻就有了主意,一脸贼笑兮兮道:「这么着吧,我们三个人来比试一下运气,嗯,咱们就玩那个【锥子、剪刀、布】,谁输了谁去,这样子总公平了吧。」这小子倒是挺爱赌。

    说完不管铁牛是否答应便硬拽着天华道:「大师兄,我们两个先来。」天华出了个剪刀,陆猴儿故意慢一步却出了个布输给天华,大声道:「哎呀!不愧是大师兄,是我输了!来来来,铁牛,现在轮到我们两个人比了。」陆猴儿还是出布,但铁牛的两只手都紧握成拳,出的自然是个锤子,他输了。

    陆猴儿一脸得意地笑呵呵道:「三师弟,这下你没有话说了吧!还不赶快去埋剑!」

    铁牛楸了楸脑门,他似乎没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稀里糊涂地输掉了,嘴上喃喃嘟哝一句:「臭猴子怎么知道我要出锤子?」遂愁眉苦脸接过两位师兄递过来的剑,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埋剑。

    天华对此虽有同情之心却只能爱莫能助,他对刚才之事越想越觉得怀疑,眼珠子骨碌碌地盯着陆猴儿道:「陆猴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搞了什么鬼让铁牛一赌就输?」

    陆猴儿当即跳脚叫嚷道:「冤枉啊!大师兄瞧你这话说的,好象我陆猴儿脸上写着骗子似的,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啊,大师兄你刚才可是亲眼瞧见,我和三师弟同时亮掌,怎么可能弄鬼呀?」

    天华一脸狐疑道:「你就那么自信你会赢?而且还故意输给我呢!」

    陆猴儿却得意一笑道:「嘿嘿,这可是个秘密,不能乱说的。」当天华摆出来一张臭脸,陆猴儿立即改口道:「当然嘛,和大师兄你一起分享我是很愿意的,大师兄你附耳过来,这件事情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陆猴儿的神秘兮兮吊足了天华的胃口,陆猴儿悄瞥一眼桑树旁忙活的铁牛,方才一脸诡笑道:「大师兄你没发现小师妹和铁牛玩猜拳时总是小师妹赢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小师妹输了便经常耍无赖逼迫铁牛不让他赢,所以铁牛每次只会出锤子,直到现在仍然改不过来,要想赢他实在是太容易了,哈哈!」

    没想到小师妹竟也是个小女魔头,天华情不自禁地为铁牛过去遭遇表示深切的同情以及对他未来岁月的无比忧虑。毕竟他印象里,林婉蓉从来都是一个听话的可爱小笨蛋,经常被他哄得眼睛里冒星星……

    瞧着陆猴儿脸上的奸猾笑容,天华若有所悟道:「好你个陆猴儿!怪不得每次分配给你俩的活总是他一个人干的,我还以为铁牛特别勤快,原来如此!哈哈……」基于某同一心理,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这时间,铁牛浑身湿漉漉已埋好剑回来,狠狠抹一把脸上汗渍,满脸好奇道:「大师兄,你们在笑什么呀?怎么笑得这样开心?」

    天华自知失态,干咳一声即敛容道:「没,没事,你把剑都埋好了吧?那好,我们这就进城去喽!」

    ※※※

    长安,矗立在关中平原的中心,南傍秦岭,北滨渭河,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平时商贾云集,樯樯林立,街市纵横交错,极是繁华热闹。

    高大而厚实的城门墙上篆体书写着【长安城】三个大字,既大气又古朴,处处遗留着前朝古都的帝王将相之气,诉说着当年它的辉煌。

    前朝古都的风范虽已微微有了落没与沧桑,但繁华却依然不减当年。此时正值晌午,大街上车如流人如潮,卖唱的、耍杂的、仗剑江湖的豪客、走南闯北的小贩……各行各色,什么人都有!

    但此时最多的自然是那些在酒楼客栈歇息用餐的客人,尤其是长安城这条以小吃著名的兴隆大街。街道两旁大大小小的吃铺店林立,鲜嫩可口的水果,油花花的葱油饼,还有一个个滚圆可爱的茶叶蛋……让人不胜眼馋;油炸的、水煮的、清蒸的……应有尽有,让过路的行人闻香止步,垂涎三尺。

    三小一路行来,目的地便是长安城的这条兴隆大街,尤其天华十次下山九次是为了这里的小吃而来,由于华山上的饭菜多是铁母所做,虽说手艺不差,但毕竟总是些蘑菇豆腐之类的清淡小菜,吃多了当真不是味儿。但这些却都是李轻盈的最爱,几乎是每餐必备。

    美丽的女人注重养颜,偏爱一些清淡素食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小师妹林婉蓉一脉继承了乃母的各种传统,爱吃这些菜当然也无可厚非,但三小可就是另外一番感受了,用天华的话来说,就是「吃得都能淡出个鸟来」,每每此时,李轻盈除了凤目圆瞪柳眉倒竖之外,对他嗔也不是,骂也不是。

    各种诱人香味争相飘荡开来,三小一同驻足耸动鼻子,陆猴儿抢先欢呼道:「好香啊!兴隆街,炸酱面,我来了!」言迄,转头对天华催促道:「大师兄,我们快点进客栈吧,现在我肚子好饿啊!」

    天华深有同感道:「可不是,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饿坏了,跑了这么远的路程我们首先去吃一碗炸酱面垫垫肚皮。」

    这时却有一个不合适宜的声音道:「可是……俺的肚子好饱啊!」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铁牛这大傻瓜,不过陆猴儿骂他猪头。

    原来三小刚进城门时便遇见一个狗不理包子铺,铁牛因为肚子太饿,也不管包子是否好吃,一股脑儿先啃它十来个,连天华劝他少吃几个竟然还犯倔,直嚷嚷道:「太好吃了!真是太好吃了!大师兄你们要不要来一个?这可比山上的包子好吃多了!」

    这个傻瓜,他不知道肚子饿了无论吃什么都会觉得好吃。当然,包子的味道也许真的不错,毕竟是闻名天下的狗不理包子,但包子就是包子,终究不过是些清淡之物,而且华山上几乎每天都吃这个,天华和陆猴儿当即摇头摆手不迭道:「不用了!我们俩还得留着肚子去兴隆街呢……」

    果不其然,才一来到兴隆街,这家伙肚子早已经撑得滚圆饱满,一旁手里还余下好几个包子。不经意打了个嗝立即便引得两师兄一阵放肆狂笑,铁牛不禁着恼了:「有什么好笑的?不许你们笑,俺不就吃了几个包子嘛,你们再笑,俺就把这几个包子全扔了!」

    天华连忙收敛笑容阻止道:「千万别——」遂指着不远处一个卧躺在一家客栈门口的老叫化,指派道:「扔了太可惜,你把这几个包子送给那个老叫化得了。」

    不愧是李轻盈教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满富同情心,铁牛生性本就孝顺憨厚,见此忙兜他那几个包子走过去道:「老叫化,俺把这几个包子送……」

    「好你个臭小子,竟敢叫我老叫化?才出去一会儿就敢造反了不成?小兔崽子……」那老叫化忽地一翻身跳脚起来将铁牛一通莫名其妙地恶骂,便连一旁的天华都被他粗暴的嗓门吓了一跳。

    这老叫化的确长得好有几分威严,浓眉怒发,声如万钧洪钟,铁牛显然被骂懵了,错愕不解的他搞不懂自己哪里得罪了他,难道说送包子也会得罪人?「或者他不喜欢吃包子吧……」某傻瓜这样想道。

    凶巴巴的好一顿痛骂结束后,老叫化才抬起正眼瞧清楚铁牛傻头傻脑的模样,敢情是认错人了,老叫化微微一愣,旋即一伸手打个哈欠道:「傻头傻脑的,原来你不是邵娃儿!害我骂得嘴都干了……傻小子,你是谁呀?」

    铁牛一时手足无措道:「老……大爷,俺叫铁牛,俺没有恶意,俺……俺只是来送这几个包子给你。」铁牛在这老叫化面前似乎失去了自控的能力,气先短了一截,连几句话也说不完整。

    老叫化显然是一副天生的臭脾气,闻言两眼一翻,不耐烦地喝道:「又是送什么鬼包子!早已经有人送过喽,好小子,你是不是也想打老夫的主意?哼,我老叫花子今天的午饭已经有人打点了,你的包子现在送晚了……你走吧,不要来打搅我睡觉!」

    岂有此理!好心当作驴肝肺,这是哪来的野乞丐?有包子吃已经很不错了,居然还怪罪送包子的人来晚了?天下的乞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嚣张?天华瞧着这一幕不禁气歪了鼻子。

    铁牛一脸茫然迷惑,双手捧着包子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而那老叫化却直挺挺地躺在大街旁已然打起了呼噜,竟然睡着了!

    天华怒气冲冲地一把将铁牛拽走道:「你还傻愣地站在那里干什么?早说了把这几个包子丢在城门口喂狗,我看那狗儿还会给你摇一摇尾巴感激你,你说你非得留着送人,现在可好,人家才不会领你的情,哎,只可惜了那只摇尾巴的狗……」

    任谁都听得出,这明摆着的指桑骂槐。那老叫化本是佯装睡着,这一句一字全听进了耳,想他脾气之丑哪里还忍得住,简直如吃了炝药,从地上一跃而起,跳脚大吼道:「臭小子!你说完了没有?你当老叫花子在这里睡觉是个大死人么?」

    只瞧大吼大叫的他怒发冲冠,不过很可惜的是他头上并没有一顶帽子,倒是他满身突兀地挂着好几个小布袋,随着他站起身时荡悠荡悠,好不别致。

    「我说的是狗,关你什么事?就是招你惹你了,你又能咋的?」天华犯起了孩子气可不含糊,出言不逊,这总是他闯祸打架的开端。

    「哎呀呀!你这臭小子,居然还敢向我顶嘴,真是欠揍!」老叫化子咆哮也似地回应他,横眉怒目,活脱脱一头暴跳如雷的野狮子。

    正当这头发怒的狮子行将要暴走的一刻,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远远传来道:「太爷爷!不要——」

    话音甫落,一道瘦小的身影飞快奔来挡在天华的前面,却是个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比天华三师兄弟小莫约一二岁,破旧的衣服遮掩不住他贵胄气质,清秀眉宇间拧着勃勃的英气和不倔,显然是个破落的富家子弟,自幼受有良好教育。

    清秀少年将那老叫化推开,不让他和天华起争执,「太爷爷,别生气了,你看!我买到你要吃的东西了。」

    说着从他破旧的衣服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大油纸包,老叫化接过打开一看,煎饼、油条、烤鸡、还有一小壶酒,他所要求的竟一样不少。各种美食所散发出来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当真有说不出的诱惑。

    老叫化一把撕下一条鸡腿塞在口里,啧啧夸赞不已:「嗯,不错!乖孙子,看在你的份上,我老叫化就懒得与这帮小兔崽子一般见识了,也怪丢人的。」

    「你才兔崽……」天华还要回骂,却被一旁的陆猴儿捂住了嘴巴。

    天华挣脱开来道:「陆猴儿,你不要拦我,我才不怕他一个臭要饭的!」

    陆猴儿急得直抓腮,使劲地示意天华小声,天华正纳闷陆猴儿啥时候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一道轻捷的身形出现在他的前面,却是那清秀少年,「小哥哥,求求你别再和我太爷爷吵架了,我太爷爷脾气虽然不是很好,其实他人很好的。」

    天华对他先前维护自己一事暗存感激,瞧着他一脸热盼的模样,天华那好拒绝,随口即应承了,那清秀少年亲切冲他一点头,「谢谢你!」迅疾跑了回去。

    老叫化在此短短时间内已把那只烤鸡消灭得只剩下一堆白骨,又沽完最后一口酒,抹抹嘴道:「好酒!好久没有吃过这好酒好肉了……邵娃儿,这顿酒菜花了不少银子吧?」

    这一问却问到了他的伤心处,清秀少年点了点头道:「嗯……」想说什么却垂下了头,似乎不想让老叫化瞧见他脸上悲伤的神情,这顿酒菜是用他的一块玉佩换来的,那可是他父母留给他最后的遗物。

    老叫化知道是该自己履行承诺的时候了,「好!看在你这只烤鸡和美酒的份上,老叫化子就答应教你几招。」敢情,所谓的这个承诺便是传授他武功。

    「谢谢太爷爷!不,谢谢师父!」清秀少年得偿所愿,不由欣喜万分,当即就行大拜之礼跪倒在地,兴奋之下只知道一个劲的磕头,这可是他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求得的。

    老叫化显然被他这一举动吓一大跳,他可完全不是这样的意思,连忙伸手拽起那磕头如葱的清秀少年,「喂,小子,你别再磕头了,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当你师父,你也不要叫我师父。」

    清秀少年福至心灵,乖觉道:「弟子谨遵师命,您老人家是弟子的师公,不是师父,弟子以后仍管师公叫太爷爷。」清秀少年的父亲早年与这老叫化相识,曾得到过他指点拳脚上的功夫,虽然老叫化从不收徒,但少年的父亲一直自视为他门下弟子,清秀少年这次特意找到他也正是为了拜师求艺。

    老叫化又急又气,这小子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我不是你师父,也不是什么师公太爷爷,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哎呀,总之你买了酒肉给我吃,我教你几个招式,这叫……公平交易,互不相欠!小子你懂了没有?」说着这话他自己都觉心中有愧,大悔当初不该打那个赌,现在同个娃儿耍赖,真恨不得能把几个头还磕回去。

    这一说,清秀少年完全傻了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太爷爷……你?我?不是说好了吗?只要弟子能买到一只鸡一壶酒,太爷爷就收弟子为徒,怎么,怎么……」他没有也没法再说下去。

    清秀少年把「你教我武功」听成了「你收我为徒」,这时候错也成真了,老叫化交代他买一只鸡和一壶酒,原意是让他知难而退,他知道清秀少年家破人亡流浪江湖,早已是身无分文,却哪里又知道他身上还有一块玉佩,被他这样缠上了,老叫化不禁有些恼怒,「什么怎么?都缠我好几天了,要不是看在你爹邵英白的份上……」言及此,忽地收口不语,唉声叹气起来。

    这清秀少年就是那个几天前被风雨楼铁衣卫扑杀的邵英白之子邵文征,邵家惨遭灭门之祸的那天正巧他不在家,死的是他孪生哥哥邵文杰,风雨楼并没有弄清楚邵家的是一对孪生兄弟,所以邵文征才能幸免于难,也是邵家那场灭门惨祸中的唯一幸存者。

    玉佩没了,几天来的工夫全白费了。邵文征傻傻的站在那里,不由万念俱灰,欲哭无泪。学不到武功便报不了仇,他年纪虽小,但仇恨却不小。灭门的惨祸、二十多个亲人的性命足已能够在他幼小的心灵刻下深深的印记,如果他活着不能够报仇,他活着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来看在老叫化眼里就更不好受了,老叫化不怕他哭,不怕他闹,就怕看到他这样不哭不闹,心中如同欠了他老大一个人情,唉,当初万不该开他这么个玩笑,「邵娃儿,就当我老叫化求求你,老叫化这趟来长安可是有要紧事情要办,确实不能带你在身边,唉,你这娃儿到底要我怎么办呀?」

    可邵文征就像傻了一般,只会愣愣的站着,不言不动,让人干着急。

    三小一直在关注事态的发展,天华更是万分同情这个邵文征,他暗暗想:多半是这老叫化没有真才实学所以才这般推搪,我这就去好好羞辱他一番。他这般想着便要替那邵文征出头,陆猴儿又一次及时阻拦住他,「大师兄,你莫乱来!你仔细看一看那糟老头身上有几个袋子?」

    「什么几个袋子?」天华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眼珠子却不期然地扫向老叫化肩上,「一个,两个,……,九个,一共九个袋!」天华数完最后一个小布袋,恍然有所悟道:「九个袋?九袋?莫非是……」

    天华脑中掠过一道灵光,几乎忘形惊呼,深吸一口气悄悄问道:「陆猴儿,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个老头是丐帮的九袋长老?」陆猴儿轻轻点了点头,他早就看出来了。

    丐帮中,仅有执法、传功、掌棒、掌钵四大长老,有资格佩带九条麻袋,便连丐帮之中资格最老最具传奇色彩的【醉仙神丐】风际中,当年与楼家先祖楼龙争夺丐帮帮主之位未果,负气出帮云游之时亦不过是八袋弟子。

    这老叫化竟是丐帮四大长老之首的执法长老——火云侠丐天残风!在武林中,天残风的臭脾气与他的独门武功【火云掌】同样声名卓著。

    丐帮的四大长老乃是武林中一代中流砥柱的前辈名宿,正魔大战之初正是四长老率领的十万丐帮弟子奋起抵抗魔教五行旗!并与之长期周旋对抗至武林盟的大举反攻之日的到来,为打败魔教和五行旗的最终胜利立下赫赫之功,四长老的威名,数十年来支撑着丐帮这个江湖第一大帮的尊荣,故而像天华这样还未正式踏足江湖的后一辈也听闻过他们的大名。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似乎较上了劲,在这场僵持的对抗中,天残风却败下阵来,这个倔强的少年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的麻木神情,让天残风的心由硬转软,继而软化成了棉花糖,最终不屈服不行。

    其实天残风之所以不敢答应收姓邵娃儿为徒,主要是怕他艺成之后寻仇,与风雨楼为敌,且不论他是否能够报仇,一旦他这样去做便无异于与整个武林正道为敌,到那时十条命也不够他死,若是那样,不单会害了他,天残风恐怕也难以自处。

    但眼下事情已成了如此僵局,闹不好现在就会害了他,左右权衡了半天,天残风无奈之下只好祭起了缓兵之策,「唉!臭小子,算你厉害,你不要再在那里傻站了,等下我心硬起来可就再不会带你走了!」

    其言下之意甚明显不过,邵文征倒也不傻,立刻听出天残风话中缓和的意思,却仍然有些不能置信道:「天爷爷,你……你答应弟子了?是……是这样吗?」

    天残风无奈地轻「嗯」了一声,那摸样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喟然叹道:「你叫我师父可以,但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情!」说到最后语气已很是强硬。

    邵文征使劲点头,乖巧道:「嗯,我什么都听师父的,绝不会惹师父生气。」

    天残风面色稍霁,沉吟道:「那好,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要记得,也要做得到才行!现在我就要你答应师父,在为师有生之年,你不得向任何人寻仇,这一点你如果能够做到的话,你就可以叫我师父。」

    事情能有此转机已经大出邵文征的意料,机不可失,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到那时也许谁也管不到了,他暗暗拿定了主意,欣然应道:「师父,弟子全听你的就是。」

    「好徒儿,听话就好,唉,师父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好了,我先你去见识几个人!」天残风领着邵文征便要转身离去,却瞧见三小还杵在一旁,不知为何却窜起一肚子火,「都是你们,三个兔崽子,还不给我滚!是不是要让我老叫化到华山去扇李轻盈一大耳刮子?」原来他早已知道这三小子的来路。

    天华还真想顶他一牛,但现在被他这样一喝,却哪还敢冒险给华山惹麻烦,当下气鼓鼓地被陆猴儿拉走。

    不过,天华在清流客栈的一顿炸酱面却吃得大是开心,让他先前满肚子的气恼完全一扫而空。原来呀,哈哈,笑死人了!在天华和陆猴儿吃着香喷喷的炸酱面时,铁牛那傻瓜果然应了在城门口所说的话,只能一旁干巴巴地望着猛咽口水,那折磨几乎让他当场嚎啕大哭,却让天华和陆猴儿两人乐得开怀大笑兼大开胃口,结果天华吃了四大碗,而陆猴儿也创记录地吃了三大碗。

    在清流客栈,铁牛第一次有了痛不欲生的人生感受。这件事成为铁牛一生中最不愿提及的回忆之一,却一直是某些人所津津乐道的话题。唉!教训呀,终生难忘。

    ※※※

    长安城也许没有北燕京的王者霸气,也许没有南金陵旖旎风情,但却有个天下第一赌街,叫长乐坊;有个天下第一酒楼,那就是落雁楼。

    此楼得名落雁,也是有很多种说法的。有人说是因为落雁楼亭瓦精美如画,曾引得远来大雁驻足栖息而得名;也有人说是因为落雁楼一味叫清泉溪流的酒,此酒的酒香可将天上的大雁醉落,因而得以落雁之名。

    当然这种说法多半是酒楼中人自己宣扬的,因为这样的说法最是煽动人,既点出了落雁楼之名,又传出了清泉溪流的神奇,也难怪落雁楼能在长安城一株独秀,名传天下。也正是有好酒又有好名气,所以此楼也成为了江湖中人的所爱,更何况此楼又处于长安城最繁华的长乐坊一带,而长乐坊本就是江湖豪客聚集的地方,所以落雁楼在江湖中也小有名气。

    今天,落雁楼来了一群美丽的客人,八个女人都是天仙般的模样,她们美是美到了极点,但她们怪也是怪得没话说。八个女人包下了整座落雁楼,或许是怕沾染了世俗之气,她们竟赶走了落雁楼中所有的客人。有倔气不走的,好说!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送给你,到八宝楼去吃更好的燕窝鸡翅,且不说这十两白银的诱惑,单是这份美人芳命就使人不能轻言拒绝。

    让人惊讶的远不止如此,她们不单赶走所有客人,而且连落雁楼的主人,如掌柜,夥计,酒保等也一概请出,让他们在外边伺候。接着店门一关,来了个反客为主,鸠占鹊巢!莫非她们既不用饭也不是来喝酒?她们到底要干什么?总而言之,一个字,怪!掌柜的心慌慌,只希望这些娇滴滴的美人儿不要弄出什么事来才好。

    「禀夫人,落雁楼的清泉溪流全在这里。」一个双十年华的宫装美少女指摆在地上的长长一排酒坛恭身行礼,她全身一袭欺霜赛雪的纯白丝罗,如烟似雾的轻纱微扬,荡漾出少女纤瘦修长的身材,加之玉骨雪肤,清绝俏丽之容颜,整个人儿犹似一朵袅袅白云,一个精致的玉美人。

    而像她这般宫装打扮的少女落雁楼里还有五人,五个少女都一样的妙龄年华,一样的美人如玉,很显然,她们都是使女身份,只不过身份都比较高罢了。

    众宫装少女面前的夫人则是一个气质高华的年轻少妇,看上去约莫二十八、九的芳龄,眉似远山含黛,眼如幽潭映日,而在她双眼以下,娇面上蒙了一方薄薄的白纱,隐约可见面纱之下秀美得超尘绝俗的容颜,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滛池仙子,缥缈不实,亦幻亦真,一团瀑布般乌黑亮丽的秀发毫不掩饰地轻泻肩头,举手抬足间无不满溢着雍容气度,以及一种淡淡冷洌难以亲近的高贵气质。

    她静静伫立在窗旁,背影美极,恍如一具凝聚着无上美感的白玉雕。闻言她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星眸莹洁如玉,宛如一泓明净得一尘不染的盈盈秋水,她轻启檀口,轻纱下依稀可见两排编贝玉齿,「知道了,淡月,你盛满一杯酒给我。」

    淡月暗觉奇怪,自己这个主母恋花夫人从来不饮酒的,要酒干什么?遵命盛了一杯【清泉溪流】过去,恋花夫人轻舒皓腕揭开一角轻纱,低唇在酒杯轻缀一口,紧蹙秀眉慢慢又舒展开,看来酒并不难喝,恋花夫人猛然抬起臻首,「不会错了!这正是龙邪真的手笔!」

    淡月抿唇惊呼道:「夫人,难道药皇当年真的没有死?」

    逍遥药皇龙邪真,三十年前准定是震烁武林的名字。这个医学和武学上一代天才,乃逍遥七皇之首,当年垛一垛脚整个江湖都会为之颤动的人物。江湖已传闻他在皇宫盗取药材中的至宝──水火龙珠时,为大内五鬼重伤而死,这件事情在江湖中早已经秘传了很多年。

    当逍遥教离奇瓦解,逍遥教高手神秘失踪,有关【逍遥七皇】的一切便只剩下种种传说,由于逍遥教游离于武林许多年,除药皇龙邪真外,只有拳皇殷无极与盗皇司空摘星曾在江湖上风云过一段时间,而逍遥七皇中余下的玄皇、刀皇、剑皇和笑皇,却由于他们四人年纪最轻,虽然各练成有一身足以惊天动地的逍遥武学,但却随着逍遥教的瓦解还未来得及开始江湖便就永远绝迹了江湖,在江湖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江湖中人只知有四皇而不知其名。他们和当年神秘消亡的逍遥教一样,都已经成为武林中的难解之谜。

    恋花夫人沉重地点了点头,药皇尚在人世对于她们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此次下山她们正是专程为了查明此事。恋花夫人端起残酒再次浅尝一口,神色愈发显得一派凝重,抬首却瞧见众侍女愕然迷茫的神情,那意思分明在说怎能通过一杯酒来断定一个人的生死?

    恋花夫人喟然轻叹道:「此酒悠悠入口,如沐清泉之沁凉,溪流之舒缓,分明是使用烈阳神掌的三昧真火炼化过,方能够使其酒香凝聚不散,酒色常年幽绿,天下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除了龙邪真之外绝无第二人,本宫这次下飘渺峰就是因为教主闻听清泉溪流之名,从而对龙邪真之死动了疑心,哼!聪明人总是反被聪明误,清泉溪流,的确是非常美的名字。金鳞岂是池中物,龙邪真此人终究是耐不住寂寞的!」

    飘渺峰,武林最神秘的五大禁地,当年逍遥教的总坛。幸好这番话无外人听见,否则江湖中不知又将传出怎样的小道消息?这位恋花夫人在飘渺峰上也算得上是极有身份的人物,当年逍遥教内讧,【逍遥七皇】出走之后,武林中窥视缥缈峰上武学财富之人不在少数,然而当飘渺峰先后出现四个武功高绝的天仙女人之后,缥缈峰再次成为了武林禁地,武林中称呼这四个天仙女人为【逍遥四妃】,恋花仙子苏恋花便是其中之一。仔细算算年龄,当年的恋花仙子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知命之龄,但眼前依然雪肤玉肌的她,似乎丝毫没有留下岁月侵袭下的痕迹,以此可窥她的驻颜术已臻大成,稼衣神功只怕也已练到了相当的火候。

    恋花夫人的这番推敲众女由衷的敬服,但淡月心里却始终有个疑问不能解答,「夫人,当年龙……药皇不是被大内五鬼逼死在万重崖下了吗?」

    武林素来有【七皇五鬼十宗师】之称,可见七皇五鬼仍凌驾于武林十大宗师之上,而大内五鬼之所以与逍遥七皇并称于世,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之间拥有太多共同的特点,比如五鬼同七皇一样蒙着厚厚的神秘色彩,他们虽然在武林威名远播,但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让武林中人当成陆地神仙一般敬仰。

    恋花夫人摇着头很笃定地说道:「哼,江湖传闻多不可靠。龙邪真乃是我逍遥教一代药皇,此人医术举世无双,对于他来说,即便是死而复生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当年我们在万重崖下一直都没找着他的尸首,由此可以判定他活着的可能非常之大,之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露面,我猜想他定是在与五鬼一战中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势,乃至现在尚未完全恢复,躲藏在江湖之中疗伤……所以,这次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伤愈之前找到他,为教主将来重出江湖扫平一切障碍!淡月,你去叫掌柜的进来,我需要详细地询问他。」

    淡月一阵风也似的跑了出去,很快便把掌柜领来,却是一个年过知命的驼背老头,鹰勾鼻上长着一双半眯细眼,一瞧便知是极精明市惠之人!他在外头早已等得不耐烦,这落雁楼可是他的命根子,也不知道这群神秘奇怪的白衣女人在楼里干了些什么?甫一进楼他便四下扫描不停,当瞧见屋内满满摆放一地的清一色酒坛,老头儿心里猛地一下咯哒,暗凛道:「原来是想打我清泉溪流的主意,哼!早知道你们这些小娘们不怀好意。」

    掌柜老头满堆笑脸地向屋里的每一个女人频频点头问好,心里亦不免暗暗惊叹这些女人的美丽,娇的娇娆,清的清绝,各较秋日长短,几尽人间殊色。

    不过这掌柜老头可不会因为这满楼丽色而眩眼昏头,被铜臭侵蚀的灵魂只会沉迷于金银钱宝之美,至于女人,越是美丽的女人越爱骗人,老头回忆一生沉浮起落,可谓教训深刻,女人从来都是危险的动物。

    淡月上前盈盈裣衽一礼道:「禀夫人,掌柜已经带到了。」

    掌柜老头不待淡月的示意,便立即上前长揖到地,他阅人千万,一早便看出这蒙面女人气度超凡,乃众女之首,也就是她打自己宝贝美酒的主意,这女人不简单哪!掌柜老头心里这样想着,遂纳头曲膝拜去,向恋花夫人行了一个大礼。

    恋花夫人凤目低垂,一双流光滟滟的美眸默默凝视不语,半晌才徐徐启唇,语吐如珠道:「掌柜,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不可有半点欺瞒!」说到最后一句话,莺莺脆声恍如有形利刃刺入众人耳膜,靡靡肃穆之音慑人不可方物。

    掌柜老头面色惨变,气血浮动,踉踉跄跄一连退了三大步颓坐于地,面色苍白犹如生了一场重病。恋花夫人见状暗暗颔首,刚才在问话间她已使用了稼衣神功中的【慑心术】,能在别人没有防备时夺其心魄,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精明老头恰恰对她早起了防备之心,【慑心术】虽然迷幻了他的心智,却也极大地摧损了他的精神。

    掌柜老头虚弱的应了一声「好哇」,恋花夫人自知已稳稳控制住此人的心智,当下很放心的问道:「那本宫问你,你这清泉溪流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是谁卖给你的?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掌柜老头欲言又止,旋即脸上露出极度痛苦挣扎之色,突然抱头大笑道:「哈哈,我知道,他叫清泉溪流,就是叫清泉溪流对不对?」

    恋花夫人秀眉轻颦,凝目细瞧,那掌柜老头笑声中颇显张狂颠放,莫非他被自己的【慑心术】催过了头,给催成了傻子不成?一旁淡月却大不耐烦起来,「掌柜老头,你装什么傻呀?我家主人还在问你话呢!」

    却不料掌柜老头置若罔闻,刚刚才抱头哈哈大笑的他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道:「我是哪里人?呜呜……我是从太湖逃难来的,那年我家乡发了洪水,我妻子也跟着别人跑了,我挑担卖酒孤身一人来到长安……」他一边大哭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说起他当年逃难的鸡婆琐事,着实惹人厌烦。

    淡月性子最是急噪,当下柳眉一剔,瞠目怒喝道:「不许再说你逃难的事!我问你清泉溪流到底是从何处得到的?你还不快快从实招来!」末了又加上一句,「再不老实,本姑娘把你的落雁楼给拆了!」

    掌柜老头神志已渐趋混沌不清,迷迷糊糊道:「你是谁?清泉溪流是我的,不给你们喝,你们都是坏人,想抢我的酒……」

    淡月眼眸中愠色一闪而逝,终归没有发作,冷冷打量着那一个劲疯言疯语的掌柜老头,不禁有些丧气道:「夫人,他似乎是真的傻了!」

    「龙邪真!」恋花仙子舌绽春雷般一喝,深信【慑心术】无所不能的她,今日却偏偏栽在此绝技之上,恋花仙子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遂用稼衣神功唤醒其心智道:「你可认识此人?是不是他教你酿的清泉溪流?」

    那掌柜老头蓦然浑身剧震,沉闷的哼了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涣散的目光微微清澈些许,似乎清醒了几分,「清泉溪流?我的清泉溪流,是我酿的,我可会酿酒啦!全长安城的人可都知道,清泉溪流是我……」

    还没说完便给淡月再次打断,嗤嗤两声冷笑道:「你说清泉溪流是你酿的?臭老头,你放……臭话!」

    这个「屁」字她一个女儿家终究说不出口,却改成了「臭话」,这一改成了不伦不类的滑稽用语,在旁的几个宫装少女均忍不住以袖掩笑。

    然而掌柜老头却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强调道:「清泉溪流是我酿的,它就是我酿的!它就是我酿的……」

    「够了!」淡月正要大发雌威,恋花夫人轻轻挥手止住她,还是当年的恋花仙子,她永远是那么雍容大度,仪态万千,当下循循善导地问道:「我相信这酒确实是你酿的,但是清泉溪流这个名字呢?一定是别人帮你取的对不对?而且我知道这酒也是他教你酿的,你把这个人告诉我好不好?」

    掌柜老头不假思索地迷茫点头道:「是啊是啊,我记起来了!是他,就是那个人教我酿的……两年前有个老乞丐饿倒在客栈门前,我见他可怜送了他一碗饭,他吃过饭后夸我是大善人,还给了我一张纸条,说我以后会发大财,那张纸条就是酿清泉溪流的方子。」

    恋花夫人喃喃自语道:「老乞丐?两年前?莫非真的是龙邪真?但是他怎么会沦落成乞丐呢?对了,一定是他当年受了重伤已成废人,如果是这样,教主这几年应当可以放下心了。」一念及此,遂开口问道:「掌柜我问你,那张纸条还在吗?」

    掌柜老头却紧闭嘴巴极力摇头,一脸戒备神情盯着恋花夫人,显然那纸条乃是他的命根子。未及淡月插手管上一管,恋花夫人却幽幽叹息一声道:「算了!我也没有见过他的字,不看也罢。掌柜,你去把其他客人都叫进来吧,我们也要走了!」

    今天所有查探到的内情她得尽快返回飘渺峰禀告主事人,恋花夫人卓立有顷,收拾起凌乱思绪,漫声道:「淡月,准备回宫,对了!还有小宫主呢?」

    淡月轻舒玉腕往她身后指了指,「宫主和疏雨姐在一起,她们就在那儿。」

    淡月指着恋花夫人身后一个临窗的位置,窗口正对着大街,窗口旁一伏一立着两个纤细曼妙的洁白背影,宜淡素雅,婉约清扬,恍如出尘馨芷般静美。

    站立着的是一个身段轻颖、容颜清绝的宫装少女,一袭白衣胜雪,腰若绢束,乃是与淡月毫无二致的梳妆打扮,很显然,她便是淡月口中的疏雨,飘渺峰那个神秘宫的使女。她修眉如叶,目似点漆,满头青丝披洒下来,在她背后轻轻荡漾,恍惚中浮现一截玉颈修长而白皙,一双美眸清纯得彷佛是一弯碧水,透露出无尽幽娴宁静,与淡月的巧笑嫣然,眼波眉语形成一静一动,鲜明对比。

    伏在窗口上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看着这灵秀已极的女孩,不得不承认她长的很美,眉黛如画,鼻若琼玉,目似新月,整个人恍如从画中走来!秀发如墨,松松挽个简单的蝴蝶髻,髻边分插着两支翠绿的簪钗,钗上镶嵌着的珍珠明莹生光,更衬得她肌肤赛雪,明眸皓齿,有如晴空满月般的美丽。

    这样的美在哪里都是众美中的焦点,一袭洁白纯色宫装,纤尘不染,上上下下一体俱白,清丽不可方物,除开黑珍珠也似两粒眸子与乌云般的秀发外,整一个粉妆玉砌的瓷人儿,碰一碰都怕碎了。

    女孩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故事,不时绽开微笑,两个浅浅美丽的梨涡也随之乍隐乍现,瞧来赏心悦目。窗外不过是一些平常的百姓生活,女孩却看得津津有味,全然入迷,窗外的自由显然对她来说是莫大的乐趣与向往。

    飘渺峰给了她崇高的地位,她被尊为宫主、少教主,但同时也限制了她太多的自由,被关在飘渺峰上十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下山,而且是好不容易才把握来的机会,所以呀,她才不要错过外面的任何风景。

    恋花夫人莲步款款来到女孩身后,凝结在女孩静静背影上的目光,霎时被她那痴痴向往的神情所感染,不禁感慨有顷,「好相似的表情!香儿也长大了……她迟早会要明白,飘渺峰的女人注定了一生寂寞孤苦,也许今天不应该带她出宫,当年凤妹也就是因为耐不住飘渺峰的清苦寂寞才离开,也不知道教主的神功什么时候能够练成,让我们众多姐妹陪着受苦,唉!怎么又想起了这些,不想了!」

    女人,是最多愁善感的动物。尽管不忍心,恋花夫人还是轻轻唤了句,「香儿!我们该走了。」

    女孩快乐飞翔的思绪被话声打断,一张秀美如菱花的小嘴立刻嘟了起来,她不情愿的转过螓首──

    映入人眼帘的是一双秋水灵灵的星眸,扑闪着的黑宝石,比天上最璀璨的星星还要明亮,让人无法正视,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这双眼睛之美简直无法用言语来描绘!

    因为这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如烟似雾,亦喜亦嗔,忧郁、迷惘、痴愁、渴望……各种表情全收藏在里边,眼波流转之间,引人沉醉入迷,不知归路。好一个美眸女孩,单凭她这双会说话的美眸,长大后必将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饶是恋花夫人终日与她相处,当这双灵气逼人的忧郁美眸闪闪望来,心神也不由得一阵恍惚,一阵刺痛。这次回去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下缥缈峰,鬼才知道教主的神功什么时候才能练成!恋花夫人轻轻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那双仿佛充满邪异魔力的眼睛,微扬的嘴角瞬时涌上无限温柔之色,「香儿,不要任性,教主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不,我偏不要!爹明明答应给我一天时间的,可是现在离天黑还有很久,我才不要回去!我还要看那个大妈什么时候收衣服?我还要看那个大叔的烧饼今天会不会卖完……」

    黄鹂般的声音虽然动听但不是在唱歌,那是香儿宫主在发脾气,她居然越说越自怜悲切,明眸中泛出一层雾气,索性捧着个美丽的小脑袋赌气望向窗外,大有不看完这一天誓不回宫的意思。

    恋花夫人可就为难大了,大悔当初不该带这位娇贵宫主出来,现在可好!以理相劝,她已赌气不听了;强拗她走,就是借自己十个胆也不敢做。自己虽然贵为护教四妃之一,充其量也不过是他父亲的一个女人而已。而她,拥有少教主与宫主的双重身份!这种事情别说做,连想都不敢想。

    一旁的疏雨将恋花夫人的难处全看在眼里,她知道小宫主平时虽然很是明理也很容易伺候,但是如果生气了倔起来就是用十头牛也拉不回,看来今天不顺着这位天之娇女肯定是不行了,当下她和淡月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心意相通,疏雨便拉着淡月的手一起走到恋花夫人面前,屈膝盈盈裣衽一礼,恭声道:「夫人,你们先回去吧!我和淡月留在这里陪伴宫主。」

    淡月、疏雨,两个美丽动听的名字,两个慧质兰心的女人!

    恋花夫人正是一筹莫展之际,闻言不禁向疏雨递过一个感激的眼色,心中却暗自轻叹:自己和香儿的关系只怕永远也比不上疏雨她们,遂无奈摇头道:「那好吧!淡月、疏雨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宫主,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要插手江湖上的事情,而且你们注意,不要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

    凝目一转,恋花夫人神色温柔地望了望香儿,却欲言又止,她倒不用担心香儿安全,江湖中还没有人能惹得起飘渺峰的人。

    这时间外面嘈杂声渐起,恋花夫人轻叹一声,「有人进来了!清梦,残雪,你们戴上面纱,不要让人看到我们!」众女纷纷行动起来,恋花夫人回头对香儿柔声叮咛道:「香儿,你要早点回来,我们先走了!」

    香儿脾气来得快,去也去得快,刚才不过是使小性子。听到恋花夫人答应了她的无理取闹,心中早就乐翻了天,回给恋花夫人一个甜甜的微笑,「嗯,我知道了!」

    恋花夫人微微一愣,恍然间泛起受骗的感觉,无奈摇了摇头,一切只要她高兴就好,不等外面的人走进来,她纤手一挥,身后清梦残雪等四女同时凌空而起,白衣飘处,五条美好的身影向外掠空而去,转瞬即消失在天际。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三章 清泉溪流 年少如诗【修改版】
    「好吃的炸酱面哪!一碗又一碗!一共吃三碗!还有一个大傻瓜哪……」从清流客栈出来,陆猴儿难以抑制心中的愉悦,居然一路哼起了歌来,显然他是有意唱给某个人听,只是苦了周旁之人。

    「不要唱了!陆猴儿,俺错了还不行吗?」铁牛手捂耳朵再一次强烈要求,不为别的,而是因为陆猴儿唱歌同鬼叫差不了多少,简直是折磨人的耳朵。

    瞧见不少路人愤怒地望着自己,陆猴儿总算有几分自知之明,干笑一声收起他的拙劣表演,拍了拍肚皮故意的大声道:「哎哟,我的肚子好饱哇!那酥酥的肉丝,那麻麻的葱花,加上滑溜溜的面条,一口嗦去……哇呀!那炸酱面真是太好吃了!大师兄,你说是不是呀?」

    看来这小子一点都没有放过铁牛的意思,他朝天华眨眨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乃邀请他一起捉弄铁牛。

    捉弄人?哈!这事情天华可最爱干了,当即便应和道:「可不是!陆猴儿你还别说,那炸酱面又麻又酥,唉!要是再辣一点,面拉得再细一点,那就更美味了!」说完作陶醉状。

    铁牛果然被这两小子的一唱一和又一次勾起了无穷的食欲,咕噜咕噜的口水大口地往肚吞。他本来已经千难万苦地把心思从炸酱面上拉回,却在转眼间崩溃,满脑子念头直往那炸酱面铺跑,努力白费。

    铁牛瞪着通红的两只眼睛,泪花隐现,他已经无法忍受那食欲诱惑的痛苦折磨,「大师兄!求求你们不要再说炸酱面了,俺……俺真的好想吃啊。」

    天华当即便一口应道:「这样啊,那我们就回去吃得了!」

    铁牛弯腰按着肚子,一脸古怪模样,「可、可俺现在肚子好饱,俺吃不下……哼,都是这些死包子害的。」愈说愈恨,竟将一肚子火撒在包子上,真是好没道理。

    剩下的几个包子他原本打算带回山去,现在他却恼怒万分地一把摔在地上,似乎还不解气,他又抬起两脚丫子狠狠踏上去,将全部肉包子踏成泥浆这才解恨,心中还暗想:「你这死包子臭包子竟敢害俺吃不成炸酱面,一报还一报,俺也将你们踏的回不了原形!哼哼。」恨是解了,但从华山到长安城这上百里路程他算是白跑了。三个字,冤不冤?

    一旁观看铁牛与包子怄气的这出活宝戏,天华和陆猴儿顿时笑痛了肚子,笑歪了嘴,只差没在地上打上几个滚,其形象全没。

    铁牛不敢向大师兄发脾气,对陆猴儿可就没那么客气,「臭猴子,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知不知道你笑的好丑……」结束咆哮,他也扯起大嗓门放声暴呕陆猴儿,他嗓子粗声音大很快把陆猴儿放浪的笑声给比了下去。

    既输了,陆猴儿便知趣收起笑声,拍了拍胸口道:「咳,不笑了,不笑了。」才说完却又忍不住哈哈一笑,生怕激起那头蛮牛恼劲失控,忙搬了个话题道:「大师兄,今天我们什么时候回华山呀?」

    天华想也不想便道:「什么时候回去都行,总之我们这次一定要玩个尽兴而归!」

    铁牛趁时补上一句,「对!俺也一定要吃一顿炸酱面才会回去,免得你们两个总是笑话俺!」不待说完,那头师兄弟俩已经抱作一团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铁牛明摆着不高兴了,天华立即踹陆猴儿一脚,敛容正色道:「都别闹了,现在我们来决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们觉得我们这次出来首先应该去哪玩?嗯,长乐坊怎么样?那里有很多赌坊和酒楼,也是全长安城最为繁华的地方。」

    陆猴儿忽一拍,两眼直放光道:「妙极妙极!好久没有赌钱了,大师兄不提我都差点忘了,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我陆猴儿这次一定要把上几次输的全赢回来。」瞧他这般情急失态,赌钱就像赶急去投胎似的。

    天华略一挑眉,故意使绊道:「好小子,原来你总记着赌钱,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去长乐坊,我打算去奈良庙玩一玩得了,铁牛,我们往那边走。」

    陆猴儿却在一旁不紧不慢地道:「嘿嘿,大师兄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决定不迟,如果你当真舍得落雁楼那壶免费的清泉溪流,我陆猴儿也可以从此不赌钱,舍命陪君子嘛!」说到比滑头,他陆猴儿简直是天生的行家里手。一个酒字,吃定了大师兄。

    华山三小,每人都有一项特别的爱好。铁牛爱吃,无论甜的、酸的、苦的、辣的他都能吃,即使白米饭也能干吞三大碗,这兴许是牛的本性。陆猴儿却精明过度,他爱赌,确切说是贪财如命,几乎什么都赌。而天华则钟情美酒,小小年纪已是无酒不欢。

    吃喝嫖赌,因为年纪尚浅除了嫖没有尝试过外,这三个小兔崽子也算是样样精通了,由于藏捏得当,这些年李轻盈竟完全不知情。当然,这也属她幸运,若是她得知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如此有「出息」,恐怕会要气个半死。

    奶奶的熊,每次一说到酒,听见「清泉溪流」四个字,天华脑子里便「呼啦」一抽没辄了,心思就好象长脚了一般直往落雁楼飞去,估计借十匹马也拉不回了。小小年纪,他便与酒结缘,第一次喝酒是从爱上一品名叫「清泉溪流」的美酒开始的,这其中还有一段故事。

    那是两年前,长安落雁楼新酿造一种糯米酒,酒香内凝,气色皆无,如清泉流水一般柔而不惊,所以新酒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便是「清泉溪流」。由于此酒以新方法新原料酿造,所以全长安竟无一人敢先尝,即便在落雁楼贴出告示以丰厚酬劳奖赏先尝者,这个第一人始终没有出现,所有人反而更认定此酒准有问题。

    正当落雁楼要惨淡收场的时候,一个小孩要模要样走了过来,看也不看,拿起一碗酒便往口里灌,虽然呛得厉害但喝后一切正常,众人这才相信了此酒无问题,由此清泉溪流打开销路从而闻名天下,与泰安醉仙楼的状元红并称为「酒中双绝」。

    那个小孩当然就是小天华,那年他才十二岁,因为第一次翘家下山,他来到长安城时已是饥渴交加,见大街上居然摆满着一碗碗的「水」,一些人围着却都不喝,天华当时还暗暗奇怪这些人是不是特傻,当时就为众人作了个榜样,虽然呛着却从此爱上清泉溪流,也爱上了喝酒。

    若是那些看客知道当年那小孩的英雄壮举,只是因为口渴不知将做何感想?而落雁楼为了答谢天华,承诺这位小恩公今后在落雁楼喝清泉溪流的费用一概免除。物以稀为贵,清泉溪流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得起,天华捡了个天大便宜,这也是天华每来长安城必到落雁楼的重要原因。

    「咳咳,其实赌钱也不是一无是处,只要我们不沉迷其中,偶尔玩一两次还是可以的。哈哈,我们出来本来就是为了玩嘛!对吧,铁牛。」天华说这话时居然丝毫没有脸红,铁牛和陆猴儿对此暗暗佩服。

    陆猴儿目的达到,遂见好就收道:「大师兄果然深明大义,咱陆猴儿佩服,那么我们是不是这就去长乐坊呀?我的好大师兄!」

    天华唇角一勾,笑道:「陆猴儿你能明白我的用心,我就最欣慰不过了,既然我们有了共同的决定,那么就一起走吧!」

    陆猴儿暗暗好笑,这大师兄果然是面子大王,如此大言不惭的话居然都能够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一旁铁牛瞧着两师兄的斗嘴,却颇显得心不在焉,此刻他一门心思只想着:「去哪里都无所谓,不过俺这次一定得好好吃顿炸酱面不可……」

    ※※※

    长安有歌道:吃在兴隆街,住在落雁楼,玩在长乐坊。来过长安城的人可都知道这句话,长乐坊乃是一条聚赌街,行走在长乐坊的大街上,随处可见大小赌楼牌坊,而最豪华气派的则是那长乐赌坊,凡来长乐坊之人无不一赌为快,经营赌场,则正是长乐坊与落雁楼齐名的缘故。

    打从进长乐街门楼,天华便大是纳闷陆猴儿那臭小子似乎有意扭扭捏捏地落在最后面,一步一拖拉,哪里像个急着赶去赌钱的人。

    「陆猴儿,你在搞什么鬼?你到底是不是想赌钱呀?」天华终于忍不住开腔了。

    在他身后,两小子正在拉拉扯扯,陆猴儿拽着摇头晃脑的铁牛不住央求什么,天华这突兀一喝,他瘦猴般的脸上竟露出平时难得一见尴尬和窘迫,这让天华起一身鸡皮疙瘩之余也生出了一丝警惕,「这怪事天天有,今天却特别多,这臭小子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陆猴儿初时一阵支支吾吾,旋即便瞧他厚着脸皮道:「那个……大师兄,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我问过铁牛了,我俩买完吃的之后加起来一共只剩下三两银子……咳,大师兄你是知道的,这点银子根本不够进赌场,你能不能……你放心,咱这次有很强的预感一定准赢!大师兄,怎么样?帮个忙吧!」

    奶奶的熊,这只臭猴子果然不安好心,原来他刚才故意磨磨蹭蹭却是为了筹集赌资,看样子铁师弟那傻瓜已经被他成功算计了。妈的,没钱也敢来赌场?这个奸诈狡猾的家伙,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既没说立字据又不说明还债期限,分明是想赖帐。

    天华当即便一口回绝道:「跟我借银子?陆猴儿你没搞错吧!这个忙我可是帮不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外吃喝自有落雁楼管,刚才吃完面就只剩下一两碎银,这可是留给小师妹买冰糖葫芦的,陆猴儿你不会连小师妹的这份也想贪吧?」

    嘿嘿,抬出小师妹吓唬吓唬你,倒要看看你这只臭猴子究竟赌钱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一听这话,陆猴儿张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在华山上他谁都敢得罪,惟独对小师妹那小姑奶奶敬畏三尺,打她的主意准会她死得很难看,对此他可是深有体会。一物降一物,这个林婉蓉小妹妹,除了他大师兄有办法降伏之外,其他人谁的帐她都不会买,管你是李轻盈还是笨得木头一般的铁牛,都对她恶寒不已,恶人自有恶人磨,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以为陆猴儿不相信,天华把剩下的银子全从怀里掏出来,果然只是两三块小碎银,估摸不超过一两重。但除了碎银之外,另有一团轻柔之物也被掏出来掉在了地上。

    香囊?!不错,是一个荷花色的香囊,女孩子家的专用之物。

    一旁铁牛眉眼低垂,一门心思全注意在地上,随即把香囊捡起来,一丝淡淡的清荷幽香钻入鼻孔,即使铁牛粗筋大条也闻出来了,这清荷幽香如此熟悉,好象小师妹身上……不禁脱口问道:「大师兄,这是什么东西啊?我看见刚刚从你身上掉下来的。」铁牛扬了扬手中的香囊,他居然连这个都不认识?真是笨得有够稀奇。

    陆猴儿却是眼前一亮,装银子用的香囊!心动不如行动,陆猴儿「啪」地一声将铁牛手中的香囊抄了过来,那速度、那反应的确是骇人,他居然施展出华山派的「灵雁步」。

    糟……糟糕!陆猴儿还没来得及庆祝胜利便猛地心里一沉。手中的香囊轻如薄羽,显而易见,香囊之中并未装有任何银子!陆猴儿老大不甘心,擅自将香囊打开一抖,两张巴掌大小的白色小纸条飘飘扬扬掉落,其中的一张似乎写满了字,另一张也有个「二十」的字样,陆猴儿何等眼尖,大声惊呼道:「银票!二十两银票!……」

    正当他伸手去抓取那张银票,不料突然出现第三只手将这一切全部捞走,仅仅快他半步。天华绝不是吃素的,一开始他也为怀中掉下的香囊迷惑不解,待瞧清楚那香囊,样式虽然相当考究,但手工却略显粗糙,显然是出自小师妹林婉蓉之手,立即便想到那大概是她偷偷送给自己,可惜自己实在太大意,居然一直不曾发觉,难怪小师妹离去前一再叮嘱自己一定要穿这件天蓝色的外衫。

    天华朝陆猴儿冷哼一声,收起香囊和银票便转过身去拆开那张写满字的纸条,一股熟悉而亲切的女儿香传来,天华竟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小师妹给他留了什么悄悄话,那是一张卷发纸,上边一个个香喷喷的字虽然稚气,却十分端正且不失娟秀之气,就如小师妹那张可爱的俏脸活灵活现在眼前一般。

    「大师兄,这次我没有从娘那里偷到碎银,于是我偷娘一张银票给你,大师兄,这个香囊很漂亮吧!那可是我好多天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一点都没有让娘帮忙,特意送给你!大师兄,我是不是很可爱?还有哦,在我不在的时候,我要你每天说一句哄我的话,不,要十句!就像我们在山上的时候一样,不能只在心里说,要大声喊出来哦!回来的时候我还会要你把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背出来的,大师兄,我很霸道对不对,这是娘教我的!咯咯。对了,我还要吃你买的冰糖葫芦,要十支哦!大师兄,还有一件事气死我了,你给我揍陆猴儿一顿,昨天他偷吃了我一支冰糖葫芦!一定要重重的揍他,哼,这只死猴子,回来后我还要拧他耳朵!」落款处一个大大的「婉」字,似乎在向他这个大师兄示威。

    岂有此理,居然这么霸道,撒娇都撒到信上来了!这个流氓小师妹,难怪陆猴儿怕得她那么紧,竟然骑到我们头上来了!拿着这张便条,天华一时吹胡子瞪眼哭笑不得,而另一旁陆猴儿则郁气难平,心气难甘。

    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陆猴儿在自责自怨之余不禁大生疑窦:「咦?大师兄,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银两呀?」

    也难怪陆猴儿起疑心,原本李轻盈给女儿和三个弟子的零用钱向来一视同仁,并无厚此薄彼,每人每月至多不过五两银子,现在天华一下子多出二十两银子,这其中肯定大有猫腻!

    其实一直以来,天华除了李轻盈所给零用花销外,时常还有来自宝贝小师妹的接济,就这事而言,林婉蓉小妹妹对天华那绝对好得没有二话说,她除了把所有私房钱拿给大师兄挥霍外,尽管她也用不着,还经常受他的蛊惑去干一些拙劣的小偷勾当,目标便是李轻盈掌管的银子。

    女儿的笨拙行径,李轻盈又何尝不知道,只不过她也在睁只眼闭只眼有意放水罢了,毕竟这两个都是她的至爱,是她看着长大的。而小婉儿除了有时候对大师兄撒撒小女孩家的娇气外,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她朦胧中已然把大师兄当成了她的一切,关心他在很多时候比关心她自己还甚。

    「钱财果然不能露白,这银票是小师妹偷来的,可千万不能让这只臭猴子知晓……」天华虽然故作镇静,心中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脑子在找主意,这些事情若是让陆猴儿他们知晓还不给闹翻天!

    「不过是二十两银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陆猴儿你不必眼红了,这可是我好几个月没喝酒才攒下的,这笔银子我可得好好的打算打算……」心里一急,口中便撒出谎来了,睁眼说瞎话原本是天华的拿手好戏,编着编着就编顺溜了,

    陆猴儿打自见到那张二十两银票,眼馋得几乎流出口水来,一心便算计着怎么样宰下一笔。那可是二十两啊!足够他赌上好几圈!现在听大师兄的口风越说越紧,陆猴儿登时便急道:「大师兄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能不能先借几两银子给我,我一赢钱首先就请你去八宝楼喝一顿上好的汾酒,决不食言!」

    任他陆猴儿说得情真意切,莲舌生花,但瞧天华两眼发直,怔怔地望着前方,愣是压根没理会他说啥,想来那边的吸引一定大许多,陆猴儿舔了舔微微干涩的嘴唇,颇好奇地顺眼望去──

    却是绸缎庄前站着的一个清清灵灵的女孩,一身俏丽的绿衣装束极是引人注目,她梳着简单的发髻,弯弯的细柳叶眉下,乌眸似点漆,莺鼻小而挺翘,尖尖的下巴上菱唇泛樱,小小年纪已出落得丽质栩栩,清秀可人。

    她站在一家绸缎庄旁,手指随意翻动,似乎在挑选什么。从侧面望去,女孩莫约豆蔻年华,颀长的身段却已颇袅袅婀娜,搭配着一袭淡绿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清雅妙曼,美如碧玉。

    原来大师兄这家伙……嘿嘿,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大师兄除了酒之外还有这么一个爱好,只是这小丫头有那么好看吗?难道每天面对着师娘还没有看够?陆猴儿搔骚头想不明白,自从成为李轻盈的弟子,他自信对美色已有足够的抵抗力,然而他不知道美丽便如人心一般无边无际,包罗万象,李轻盈的确很美,却也包含不了世间所有的美丽。

    陆猴儿所料不错,天华的确被那个绿衣女孩吸引,但在他心中更多是将这女孩与小师妹私下作比较,不得不承认,无论在哪一方面,眼前这个女孩都丝毫不比他小师妹逊色。要知道那华山小玉女林婉蓉在武林中属稀罕绝色之流,她乃北盈之女,有着一脉相承的美丽。

    天华小时候傻傻的以为小师妹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孩子,此后多次下山,虽然外面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中精彩许多,但抛头露面的年轻女子却极少,当得上一个「美」字者则少之又少,更不用说与小师妹相比,从此他更是坚定了他心中的那个认定,但眼前这个女孩却打破了这一切,天华望着她从惊愕既而呆呆不语,怎么会这样?

    见大师兄虎视眈眈地死盯着那不知名的女孩,怎么看都好象着魔了一般。陆猴儿不由暗暗想道:要是小师妹看见大师兄的这幕德行,不知道会不会狠下辣手拆了大师兄?以前林婉蓉可就是如此整治他陆猴儿的,但他哪知道林婉蓉在天华面前一向是乖乖猫的模样。

    「如果我拿这个事要挟大师兄……那二十两银子他还不得……」陆猴儿愈想愈发乐不可支,仿佛那白花花的二十两银子已经在向他招手。

    正要将心动诉诸于行动时,又随即想道:还是不行,大师兄这个人最是死好面子,他可不一定吃这套,弄不好到时候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况且要说服自己做出那种不要脸之事,除非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以区区二十两银子作践师兄弟多年的感情,那也太掉价了!陆猴儿万分辛苦把那念头从脑子里抠除。

    但那二十两银子可也不能这样就放弃了,陆猴儿想想始终是舍弃不下,不经意瞥见大师兄仍然痴痴凝望绿衣女孩的一幕,两眼登时贼兮兮骨碌一转,有了!惟今之计只有──

    铁牛自始至终便在旁边傻乎乎地待着,这几乎已经成为他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每次下山后他所有行动便全部都听命于两位师兄的意思,他似乎只要有好吃的,其他的事情他才懒得管。

    陆猴儿给铁牛打个恶趣的眼色,悄悄蹑足天华身后,没等铁牛来得及出声提醒,猛地一拳擂在天华背上,天华顿时被这恶劣的一拳彻底打得元神归窍,他刚才一直都在胡思乱想,直到现在仍不知道发生何事,一副十足的傻相。

    陆猴儿趁这一空隙,对天华促狭一笑道:「大师兄,再瞧,你的眼珠子就快掉出来了!」

    天华老脸一红,微怒道:「臭小子,你不要瞎说,我只不过觉得那个小妹妹很亲切……所以顺便多瞧了几眼……喂……你还笑……我是说真的……」

    靠,喜欢人家就明说嘛,还装什么道德君子。这大师兄不单是要面子,就连这张厚颜无耻的嘴脸那也是万人莫敌,陆猴儿心下登时鄙视不已。

    陆猴儿摇摇头,兀自笑嘻嘻地道:「大师兄,你这妹妹也未免认得太快了吧?」

    天华总算是脸皮够厚,尴尬只是一瞬而过,相信最厉害的眼睛也绝难瞧清楚,却着实恼怒陆猴儿的嬉皮笑脸,当下狠狠瞪视他一眼,轻哼道:「哦,难道还要得到你陆猴儿批准不成?」

    「不敢不敢,咱哪敢哪?只是不知道要不要小师妹的批准呢?」陆猴儿皮笑肉不笑,翻着死鱼眼瞟了瞟天华。

    「你说什么?我要小师妹的批准?」堂堂大师兄的尊严和面子被陆猴儿一句话践踏得粉碎,天华登时直跳脚地怒气冲冲道:「真可笑了,陆猴儿你说说看,到底有什么事我不敢做得要小师妹的批准?不要说没有,就是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也是小师妹听从我……哼,从来只有我不想做的事情,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情!」要面子的性格表露无遗。

    果然一激就冒,乖乖,好大的愤劲。

    「那好,大师兄,我们这便打个赌,我打赌有一件事情是你能够轻易做到,但是你却绝对不敢做!」眼见挑动了大师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陆猴儿越发变着法子火上浇油。

    「我接受你的赌约,陆猴儿,你可别反悔!」天华想也未想便一口应下,「不过,得事先讲定赌注,我就用那张二十两银票下注……对了,陆猴儿,我记得你好象只剩下三两银子,凭什么跟我赌呀?哈哈哈!」

    陆猴儿刚要开口,铁牛抢先说道:「陆猴儿,俺可不许你用俺的银子跟大师兄打赌!」

    说着还一副要把他银子拿回来的态势,倒也难为他如此,铁牛人虽笨了点,但笨到迂的境界那笨就成一种可爱了,象铁牛这种人,一根筋,认死理,凡他认准的事往往便一条道走到黑,偏偏他对大师兄的信赖亦是根深蒂固。

    陆猴儿不料铁牛在此际扯他的后腿,不由颇恼火道:「好了,不会用你的银子就是了,我这次的赌注不是用银子,而是……大师兄,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赖账就是!」似乎他下的赌注颇难启齿。

    天华摇头嗤嗤笑道:「那可说不准,你还是把你的赌注明白说出来才好!这样大家才不吃亏!」

    陆猴儿把心一横,索性也豁了出去,反复寻思都觉得这件事情他是赢定了,「哼!如果这次我输了,我……我就给大师兄你包洗一个月的臭鞋臭袜!」嗯,这个赌注的确够分量。

    华山的这三小子都是出了名的懒,但陆、铁二人至少还知道要自己洗自己的衣物,而天华那家伙则是懒到姥姥家了,这家伙的换洗衣物鞋袜他从不沾手,还谓之振振有辞道:「凡洗衣服这些事情都是女人干的活,男子汉不能净干些没出息的事。」

    却不料懒人自有懒富,实在看不下去了,李轻盈也只有自己帮他洗。这一洗可就坏了,就得这样一直洗下去,洗得李轻盈至今还有一肚子的怨气,大悔当初不该多这个手。但通过这一次李轻盈也深深汲取了教训,那小子的臭鞋呀袜子什么的说什么也不肯帮他洗了,绝不再上当!

    天华用尽了各种坑蒙拐骗之术,最后也只有铁牛母亲王氏适时帮他收拾一二,但全年大半时光他仍然只能够穿着过期不洗的臭鞋子度过。现在陆猴儿提出的这个赌注,无疑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可气的是,陆猴儿那双灰溜溜的眼珠子总是转个不停,隐含着几分狡诈,这让天华登时狐疑不已:「陆猴儿你总该不会是让我去杀人放火吧?我可事先和你说好了,无论如何得遵守我们下山时定的规矩──「可捣乱不可闯祸原则」。」

    陆猴儿挥手连连直摆道:「不会不会,怎么可能呢,大师兄你放心好了,我让你做的事完全在我们的规则以内!」

    悬在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天华当即不动声色地问道:「陆猴儿,你到底赌让我干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陆猴儿不怀好意地一笑,「大师兄,你刚刚老望着那个小丫头,是不是觉得她很漂亮啊?」

    天华只当陆猴儿想耍滑头改主意,冷哼哼地道:「陆猴儿你不要老把话题扯远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到底要我干什么就可以了!」

    陆猴儿依旧嘻哈如故,「这就说,这就说!大师兄,你不回答刚才的问题我就当你默认了!既然你那么喜欢瞧那小丫头……」

    陆猴儿伸手指着那个在绸缎庄的绿衣女孩,一派恶作剧表情,笑嘻嘻道:「就是她,我现在就成全大师兄!大师兄,我赌的就是让你过去偷偷在她脸上亲上一口,就在这大街之上!」说着还自鸣得意不已,「这件事情大师兄你总该能做到吧,而且也完全没有违反我们下山的规则哦!」

    偷……偷吻?天华愕然。

    岂有此理!让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去偷吻一个陌生女孩子,陆猴儿的确有够奸诈,够无耻!竟然想出这么一个大大有违正派侠义的损招,想必他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陆猴儿现在确实得意得无以复加!整件事情完全落在他的算计之中,连天华发懵的表情也在他精明算计之内,想到种种得意处,不忘朝铁牛得意洋洋地挤眉弄眼:让你这头粗筋傻脑的笨骡子刚才不站在我这边,等着把肠子悔青吧!

    那个女孩无论举止、穿着与气质都绝非普通人家,更何况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师兄他一定会知难而退,陆猴儿这般坚信。

    然而陆猴儿这一次似乎精明过头了,他最熟悉的大师兄固然死好面子,却也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陆猴儿将为他的错误算计付出代价。

    最初的惊愕与愤怒过后,一丝恶趣的邪邪笑纹爬上天华嘴角,渐渐泛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事情原来这般有趣──

    陆猴儿苦心琢磨出来的歪点子简直阴损到家了,但这对于正值年幼气盛的天华,显然不足以阻吓住他,反而天华似乎感觉到心底涌动着一股跃跃欲试的莫名冲动,不停怂恿脑中的那个疯狂的念头。

    一直以来,天华的眼中只有一个小师妹,然而经历这次对绿衣女孩的惊艳过后,眼睛里的朦胧美丽似乎一瞬间变得多姿多彩起来,懵懂的心底仿佛有一颗躁动的种子在破土发芽。

    天华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他此刻心中正在为一件未曾尝试过的事情而激动,莫名兴奋不已,「陆猴儿呀陆猴儿,你小子连我都敢这样算计,我就偏不让你如意,让你吃次大亏,哼哼!」瞥望一眼远处绿衣女孩,心里默念道:「小妹妹,对不住了,为了下个月不再穿臭鞋,我已别无选择……」

    那穿臭鞋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他这个自我说服的理由确实强有说服力。

    绿衣女孩仍然在那绸缎庄左选选,右翻翻,全然不知一场噩梦即将到来。

    天华在陆猴儿微微惊疑的目光中走到了绿衣女孩的身后,一丝淡淡宛若幽兰的香气飘来,说不出是从布料绸缎发出的,还是来自那绿衣女孩身上。

    「嗯……好香!」

    这幽香和那香囊上的香味使人一般迷醉却又不尽相同,天华在绿衣女孩身后深吸一口气,奇怪的是,适才仍然满腔激动之情霎时消失无踪,那来自女孩子身上的异香隐隐间使人莫名亲近,以前他面对着李轻盈时亦有类似的感觉,天生是一个风流小子。

    天华闻香知味,一时竟自痴迷不已,蓦然,一道说不出动听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荡道:「讨厌!你当着人家道了!」

    天华立时猛地一个激灵,偱着那悦耳声音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水灵娟秀的娇俏小脸,只是那上边嵌着一张微微撅起的小嘴,而一双盈盈杏目中微微嫌恶的神情,在天华瞧来更觉说不出的盛气凌人。

    不爽,天华心中对绿衣女孩的印象即刻打了几分扣折,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的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菱花般的薄薄嘴唇,两排细细的牙齿便如碎玉一般,尤其一张美玉的瓜子脸,光滑晶莹,连半粒小麻子也没有,双颊因为喘气露出的一抹嫣红,亦使人倍觉可爱。

    天华一个劲儿的傻看,简直达到肆无忌惮的地步,却把女孩的话当成了耳边风。绿衣女孩心知遇上了市井无赖之流,对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女孩本就是个目下无尘的高傲出身,当下冷冷瞪了天华一眼,冷冷甩头转身。骄傲的女孩,才不愿意把自己美好的一面落入小无赖污秽不堪的眼睛里呢!

    「大叔!不选了,我就买这匹黄色面绸算了,二两银子给你。」久久没能做成的生意被天华这么一望便给望成了,很显然,绿衣女孩片刻也不想多留在此地,就因为天华这个小无赖。

    这一幕幕落在天华的眼里可就不是个滋味,他几曾受过这等冷眼,在华山上,他历来是李轻盈的麻烦制造者,林婉蓉小妹妹每日痴缠的对象,陆、铁二人惟命是从的大师兄。他楚天华,亦是骄傲的华山派首席大弟子!今日却在这遭到这位更骄傲绿衣女孩的白眼,心中原本还有的一丝罪疚之情立时便被抛到了爪哇国。

    天华当即扮成可恶下流的小混混模样,一派笑不正经地挡去绿衣女孩的去路,绿衣女孩及时收住前冲的脚步,显然她应付类似情况多少已有几分经验,知道遇到这种人最好敬而远之,紧崩的俏脸冷冷地抛给天华一记眸杀,轻哼一声,掉头而走。

    天华还真是无赖到底,他施展出「灵雁步」又一次挡住了绿衣女孩的去路,一脸坏笑兮兮地望着她,哼!我楚天华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混混。

    两次都被天华拦着去路,绿衣女孩再好的脾气也不由着恼了,小嘴儿一撇,好看的眉毛一拧,「你这人,拦着人家的去路干吗?我要走了,你让开啦!」

    有脾气!有性格!可天华偏偏不吃她这一套,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挂在嘴角,依然如故,然而女孩却唯恐避之不及,天华突起调戏之心,拱手作揖道:「小子楚天华,给你让路可以,但——是,我要向你讨取点东西。」

    果然是这种小调调!女孩以前遇到这样事情已有很多次,唇角微勾,明显牵拉出那么一丝鄙夷与不屑,「讨取?哼,你说吧,到底想要什么东西?」明摆着一副花财消灾的模样。

    天华却越发笑得灿烂了,女孩越严肃他越发不正经。

    「我嘛?就──要你这个……」天华伸手一指,却是女孩那张的樱唇。

    女孩一脸愕然。

    显然女孩完全不解此举何意,但没关系,天华很快就会揭晓谜底。就在她那错愕的当儿,就在陆猴儿一声痛苦的「不要」中,天华突然闪身上前,张嘴稳稳当当地印在了她的菱花香唇之上──

    「你干什……」

    女孩毕竟醒悟太晚了,瞳孔中扑面而来的巨大阴影轮廓,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降临。

    流淌在两人之间的时间仅仅停留了极短暂的一刻,天华对此行显然毫无经验可谈,仅以蜻蜓点水般浅尝即止!唇分即施展「灵雁步」中一式「雁回三水」倒窜三大步远远站定,唯恐遭对方报复,一切全依心中既定之念而行,偷吻完美成功。

    然而出乎天华意料的是,遭偷袭后的绿衣女孩并没有当场发飙追打天华,她所有表情几乎凝固在之前错愕的那一幕,她似乎被天华胆大包天的偷吻举动彻底吓懵了。

    女孩双手捂着脸,一颤一颤的乌黑睫毛,噙满了晶莹的泪花,像是蝴蝶扇动一双湿漉漉的翅膀……她哭了!泪珠从她纤细的指缝间流下,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掉落地上。

    刚才那不堪回首的一刻,她的初吻竟被一个可恶的小混混夺去,呜呜……那可是她弥足珍贵的初吻,她怎能不伤心?

    天华远远地立足站定,满面春风笑容,全然一派陶醉的模样,这家伙显然在回味先前一刻的美妙。那刹那的芳香、柔软,感觉好奇妙,好刺激,心都几乎跳出口腔了。唉,以前怎的没有发现这等美妙之事,若是每天在小师妹嘴上亲几个,相信那滋味一定也不错。他意犹未尽,于是便打起了小师妹的主意来。

    那厢绿衣女孩依旧哭个没完没了,天华颇无趣瞧上一会,遂如是劝道:「喂,你别哭了,再哭就成难看的花脸猫了!你要是觉得不划算,嘿嘿,你把那个吻还亲给我不就得了!我们就此两不相欠,你说好不好?」这番风凉话绝对可以气死一头牛。

    果然,听见这番话后,绿衣女孩直气得双肩颤抖,顷刻间泪如泉涌,哗哗地流过她美丽脸庞,纤纤的小手直指着天华,竟是声泪俱下:「你……你无耻!你下流!我要回去告诉我大哥……呜呜……」

    说完掩面而跑,连那匹黄绸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了,再不走,她非得被天华这小无赖气疯不可。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四章 天降奇缘 华香初遇【修改版】
    人影已逝,天华呆呆盯着地上那匹黄绸,颇一脸无辜表情。陆猴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拾起那匹黄绸,立即将其揽为己有,那可是足足二两银子呀!那绸缎庄的老板仅仅慢了半拍,登时只能望绸兴叹,怪天意弄人。

    天华被两人这一作弄顿时回过神来,正要找陆猴儿结算赌帐,忽地一阵香风卷过,只听见「啪」地清脆一声响,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袭过,天华的脸上被人重重印了个漂亮掌纹,掌纹纤细有间,相当入眼,显然是个女人的杰作。

    「谁?谁打我?」

    天华捂着受伤的脸,满脸愤怒与不屈。奶奶的熊,真他妈的大白天活见鬼啦,天华环目四顾居然找不到半个可疑的人影,更勿论是谁打的,这个跟头栽得可不轻!不禁心惊不已:这报应来的也太快了。

    说巧不巧,正在这时远处有一串银铃般宛如仙乐的笑声传来,天华期期然转过身,笑声处,他瞳孔中映入一张终生无法忘记的绝美面孔,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一双最灵性动人的眼睛!其动人动心之处,足可让世间的任何丽色为之黯然,此时此地,即便他心中最最宝贝重要的小师妹也全然抛在了脑后,残留脑中的只有傻傻的一个念头:「她在朝我笑?她的笑好美……」

    女孩的这一笑的确影响大了,连一旁对女人向来有阴影的陆、铁二小也瞪大了眼珠子,看入迷了!那女孩人之美,笑之俏,即便是百花齐放也莫过如此,蝶莺乱翻,俏丽之余犹有一股圣洁浩然之气,令人不敢亵渎,古人所谓的一笑倾城,大概就是如此吧!那娟娟气质,那颦颦神韵,三小一时间竟自瞧得痴了。

    那女孩正是飘渺峰的神秘少宫主──香儿。落雁楼的窗口正巧朝向着这条街,刚才街上发生的那一幕幕她们成了最佳的旁观者。

    香儿几曾见过这等新奇有趣且刺激的事,对天华和绿衣女孩的那一吻尤为印象深刻,惊叹再惊叹!居然有这种事情发生,那小无赖实在太可恶!也因此,香儿对天华此人霎时大为好奇。

    而一旁的淡月和疏雨可就见怪不怪,眼中完全只有气愤,那小无赖简直可恶透顶,竟敢欺负我们女人,疏雨还好,淡月却是性子激烈,对此种行为半点都不可容忍。自然,那一巴掌便是淡月大小姐赏给天华的,她特意用上了「嫁衣神功」中的轻功绝技,目的就是要给天华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打他个神不知鬼不觉,方能解她淡大小姐的不平之气!

    这一大耳刮子把天华几乎给打傻了,却把香儿打乐了,她刚才心中也正不痛快呢!这巴掌教训得好,尤其是见了天华被淡月戏耍得傻兮兮,一脸有苦说不出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抿嘴笑出声,在飘渺峰长大的她可是罕有开心的笑容,但这一笑她很快便意识到惹了麻烦,于是把笑容一敛,恢复她本来尊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让百花顿去颜色。

    天华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真见鬼!这天下的女人怎的一个比一个美丽,也许小师妹长大了会比她们更加美丽,天华在心里这样子告诉自己。

    吃耳刮子的大糗事此刻他已然抛到了脑后,连个人影都没看着,显然是被高手暗算,一个哑巴亏已经足够了,他才不会傻到让自己再次出糗,幸好一旁还有个陆猴儿比他更倒霉,心理也就平衡多了。

    「陆猴儿,怎么样?我没有让你失望吧!这个月我的鞋袜你可要洗干净喔,哈哈,拜托了,我总算不用穿臭鞋子过活了!」天华越说越发得意,俨然不可一世。

    陆猴儿脸上立时一阵抽搐,旋即脸上便覆满一片愁云惨重的痛苦神色,正所谓乐极生悲,人生变幻无常由来如此,他刚刚还在为捡到那匹二两银子的黄绸而兴高采烈呢!

    这怎就会输?陆猴儿实在想不通,不行,我绝对不可以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赌他一把!

    「大师兄,这次算你狠!但我还要和你赌另外一局,我们仍然赌这个,若你赢,我给你洗三个月的臭鞋;但这次你若输了,只须取消我们刚才的赌约,当然了,那张银票也得归我,怎么样?有没有兴趣?」陆猴儿眼巴巴地望着大师兄。

    条件越来越诱人了,天华极力忍住诱惑,不无怀疑道:「你还要赌啊,而且赌的方式不变,哈哈,有这样的好事?陆猴儿,你可别是赌糊涂了!」

    陆猴儿输得并不甘心,此刻的他就像是输红眼的赌徒,急着找回场子,「不错,就赌这个,哼,大师兄刚才只不过是运气好,那种偷吻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这一次我赌大师兄你强吻一个人,也是你刚刚瞧上的人,呐,就是──她!」

    陆猴儿所指的不是别人,正是落雁楼上端坐如仙的香儿,刚才那个把他们笑掉了魂的女孩。

    瞧见天华又是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陆猴儿登时窃笑不已,这回不把大师兄整惨才怪!且不说人家已经有了防备,就是那女孩身旁的两大女高手也绝非省油的灯!刚才淡月扇天华耳光那种胲人的武功陆猴儿可算是亲眼看见了,他楚天华别说是强吻那女孩,就是想走近到她们身边也是不可能。陆猴儿心中乐不可支地想道:「这次我陆猴儿可要连本带利全给扳回来了,嘿嘿!」

    天华的确萌生了这个色胆包天的香艳念头,他深受偷吻成功的鼓舞,正意犹未尽,心中暗想道:「陆猴儿说的对,偷吻确实算不了什么,要来就来个强吻才够英雄本色,让陆猴儿亏个够!嘿嘿!」

    抑制不住心中所想,天华抬头再次偷瞧了那神秘香儿一眼,尽管那让人掉魂的笑容已不复在,但另有一种与年龄大不相符的沉静美,纯纯甜美的神态让人怦然心跳!

    香儿的美眸何等灵性,立即扑捉到了他的偷瞧!

    天华被她那宛如月亮幽深的眼神一摄,吓得立刻掉转了头,显然一半作贼心虚,一半自惭形秽!乖乖不得了,这丫头眼睛有魔力!天华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哪肯怕了她,偏不信邪道:「陆猴儿,这可是你说的,我赌定了!来,我们一言为定,死不反悔!」

    陆猴儿伸手与天华当众击掌盟誓道:「一言为定,死不反悔!」

    这边的一举一动立时在落雁楼里激起了波澜,尤其最恼恨小无赖的淡月一直都在密切关视着天华,当下出言提醒道:「宫主,那个小淫贼往我们这边来了,我们要小心一点,我看他刚才眼珠子乱瞟根本就不怀好意。」

    疏雨亦深有同感地附声道:「淡月妹妹说的对,才欺负完别人,又来打我们的主意,真是可恶透了!宫主,要不要我们出手教训他……」

    香儿还是少年心性,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件有趣的事情,她岂肯错过,当即便阻止道:「不行!没有我的吩咐,你们谁都不许帮我,我要亲自教训他!」

    她要教训天华,这可绝对不是放大话,香儿在飘渺峰上练就了一身绝学,却苦于没有人陪她玩,今天正好拿天华来练练招,想到得意处,香儿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可怜的天华现在尚完全不知情,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

    淡月、疏雨两人忙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虽然不能亲手教训小无赖未免有一丝遗憾,但能亲眼目睹那可恶家伙即将受惩处,二女心里仍然蛮高兴,她们这位尊贵的宫主年纪虽小,但本门的「嫁衣神功」只怕已修炼到第三层以上,比起她们来只高不低,那个小淫贼犯到宫主手里一定讨不了好!

    落雁楼酒保、夥计几乎人人都认识天华,见他进来只是随意招呼便如往常一般为他准备酒食,天华一脸笑不正经的径直往着香儿这边走来。

    「死淫贼,果然是往这边来了!哼,等会儿有你好看的!」香儿等三女不动声色,依然如常望着窗外,但全部的心思却都落到了天华的身上,只要他一走近,说不定三只美丽的小玉腿就会齐齐踹过来,让他吃不了还得兜着走。

    事事岂可尽如人意,让三女大失所望的是,天华并没有像她们想象中的那样色急,他远远地止步在楼梯口,来自三女身上的暗香扑鼻而至,沁人心脾!天华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三张惊心动魄的天仙面孔,一时陶醉不前了。

    「可恶!怎么还不过来?」香儿芳心暗恼,不知为什么?一俟瞧见他那副色迷迷偏偏有恃无恐的德性她就心里有气,咬咬芳唇,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喂!你站在我们桌前干嘛?」

    「咳……小妹子你说我吗?」天华指着自己,耸耸肩却不忙着答话,从香儿身旁随手拿过一张凳子,在香儿几女无比惊讶与戒备的目视下大刺刺地坐下来,亮出招牌式的无害微笑,「我呢,是特地来和小妹子商量一件事情,不过很有些为难!」

    听着天华「小妹子」前「小妹子」后的无礼调侃,淡月额头上的青筋便不可抑制地突突直冒,一双杏眸中几欲冒火,这臭小子好生无礼!竟敢在没有得到宫主的许可下就随便坐下来,要不是香儿有言在先,她只怕早就甩给了天华老大耳刮子!飘渺峰的主卑之分极度严厉,没有人敢随便在宫主面前并肩对坐。

    香儿除了有几分意外倒没怎么生气,反倒是觉得天华这小无赖非常有趣,「你找我商量事情?为什么啊?我又不认识你。」

    她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真非真地嗔问天华,两人距离近在咫尺,香儿吐字时,一阵阵又香又暖的气息全喷在了天华的脸上,让他绷紧的心神瞬时间失守。

    「你好美!」

    天华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这三个字,却太不合时宜,说完了就后悔。

    「放肆!」淡月和疏雨同时娇喝出声,立即就要出手教训这个口不择言的家伙,香儿再次厉言喝止。

    她的美玉俏脸通红如九月骄阳,一望而知她被天华那一句「你好美」乱了情怀,哪个女孩不爱俏,香儿虽然芳华绝代,她也知道自己长得很美,但一直以来都是孤芳自赏,没有人这样子当面赞赏她,对天华的这句话又喜又羞,还有一点点恼怒他的放肆,「你骗人!」

    此言一出,淡月、疏雨齐齐愕然,这不是在撒娇?今天宫主怎么啦?不可思议。

    天华登时哈哈大笑起来,「我怎么敢骗你,我今天就是来──」言及此,天华猝然发难闪身扑向香儿亲去,出其不意!他还是用这招老套路。

    但香儿毕竟不是绿衣女孩,两者相差太多,就在天华的无耻嘴脸将要触到咫尺前那张柔香软唇时,香儿「咯咯」一笑间,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倒腾飞出三丈之外,轻轻拍着玲珑起伏的胸口,娇喘吁气不已,「好险!就差一点点了,你这人好坏,还想骗我,哼!」

    好看的嘴角才微微弯了一下便舒展开了,她根本就没有生气,还顽皮地抛给天华一个得意的嫣然笑容,那蓦然间绽放的笑容,如一阵春风吹皱了一池湖水,层层旖旎到了天华的心里,久久难以平复。这也许是香儿有生以来最自由、最快乐的笑容,完全发自内心的笑容。

    真邪门!天华竟然完全没有看清楚香儿是怎样逃开的。居然让这个小丫头跑了,天华暗恼自己大意之余也激起了好胜之心,一定要亲到她!天华心里发了狠,撂下狠话道:「小丫头,你别得意!等着瞧好了,我一定会亲到你!」

    那厢香儿轻啐一口,满心羞恼之余也兴起了戏弄之意,「我就得意!怎么样?有本事你来捉我呀,咯咯。」言讫,足尖滴溜溜一旋,蓦然一个翩翩优美的转身,颇有几分故意招惹那小无赖的意味。一旁的淡月、疏雨二女直瞧得目瞪口呆,这还是我们那个恬静华贵的宫主吗?简直难以置信。

    天华当下便被气得牙痒痒,闷声不吭再次突然发难,施展开十成功力的「灵雁步」朝那团香影扑将过去,未料仍然扑了个空,他动作太慢了!香儿玉足一顿,袅袅身影凌空而起,堪堪从天华头顶灵巧腾跃飞过,洒下一串银铃般的欢快笑声留给天华。

    这下脸面都丢光了,这么多人在看着了,自己接连两番偷袭却反遭戏弄,然而他全然不知两人的实力相差悬殊,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嘛!仅仅在轻功一途,香儿便不知胜过他几多?这犹如华山与飘渺峰之比,没得比!

    「好耶,好耶,姐姐打得好!」楼内居然有人为香儿鼓起掌了,天华怒不可谒,狠狠瞪眼过去,鼓掌之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的白胖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长得肥头大脑,一双微垂的丹凤眼长大后必将是个好色之流!敢情这家伙小小年纪已经知道讨好女人,所以他这般卖力帮着香儿鼓噪,瞧见天华在拿眼瞪他,立时毫不客气地与天华怒视相瞪耗上了。

    白胖少年并不认识天华,可天华却认识他,这个胖子姓秦名寿,他父亲就是长乐坊坊主秦百流,武林中微有薄名的「花太岁」。这里是秦百流的地盘,所以秦寿能在此自由出入,天华不想招惹他,免得又给华山派和师娘惹出麻烦。

    秦寿见瞪赢了天华,大为得意转眼向香儿讨欢喜,香儿却最是讨厌这种纨绔子弟,登时给了他一通冷飕飕的白眼。可就在她分心的这一刻,危险气息再次袭来!天华还真是卑鄙到了极点,觅得此机,他又再一次偷袭香儿,而且使出了华山派擒拿手中的「捉雁式」,看来这一次他不捉到香儿是不会罢手。

    香儿武功虽高,此番却也无法以闪避身法躲开,迫不得已拍出「纤云手」中一式「惊涛拍岸」迎向天华,她不愿让男子触碰到她的身体,只得使出真正身手,白影飘处,她在空中倒踩七步,盈盈飘落在危险气息之外,身姿妙曼如花影颤动,却是那失传已久的轻功绝技「花影步」中的「七步莲开」。

    天华可就惨了,他那微末武功碰上香儿使的上乘武功,无疑是鸡蛋碰石头。一股破空的真气袭来,天华暗道不妙,来不及收掌闪避便惨叫一声,仰面倒地不起,他被香儿的那式「惊涛拍岸」击个正着。

    「大师兄!」陆猴儿和铁牛闻讯快疾奔来,却被淡月、疏雨二人挡在了门外,她们可不想把事情闹大。

    那厢天华倒地不起后,半晌无半点动静,香儿也不由慌了,「莫非真是我下手重了,但我明明只使了两成的功力呀,怎么会……」香儿毫无交手经验,她轻施两成功力只想推开天华却不想伤他,慌忙过来探察他的伤势。

    「你没事吧?喂,你怎么了?……」香儿伫立在天华身旁焦急的唤他,但躺在地上的人却丝毫没有反应。

    「该不会是那一掌伤了他的性命……」香儿心中咯噔一下,不敢再往下想,慌忙伸出春葱般的莹白指尖去探天华的鼻息,「糟了,他没有气息了,我……」

    「啊,你没有死!你骗我!你这个大骗子,你好坏!啊,你……」

    就在香儿惊厄的那一刹那,天华猛然睁开眼睛,吓了香儿一跳,等香儿意识到这是圈套要逃跑时,一切都晚了!

    天华没有再错过这绝佳的机会,一骨碌打挺跃身而起,一手捉住香儿捶打他的小手,另一只手死死搂住香儿的小柳腰,香儿苦道一声「惨了」,身子顿时软了下来,再也没有半分力气。

    温香软玉之躯给天华抱了个满怀,天华可不蠢立即将毫无抵抗力的香儿放倒压在身下,翻身骑了上去。天华虽然不懂得点穴手法,但他巧打巧中制住了香儿的腰,那可是女人最致命的弱点,纵然香儿身怀绝顶武功此刻却没有半点发挥的余地。

    香儿登时芳心之中又气、又恼、又羞,气是气天华太卑鄙,恼是恼她自己太不小心,明知道那小淫贼诡计多端还不多个心眼,现在只能追悔莫及。但此刻更多还是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男子骑在身上,别提有多羞愧!真恨不得一头撞死,或者是有个地缝钻进去也好,免得日后羞死。

    大功告成!天华捉住香儿负隅顽抗的两只小玉手,将她制了个服服帖帖。闻着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淡雅清香,感受着身下小美人软软绵绵的挣扎,不禁得意非凡,「怎么样?小丫头!这次被我捉到了吧,服不服输?」

    「不服,不服,死也不服!你这坏蛋,你耍诈!你骗人!……」香儿双眼含媚,一张娇俏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小蛮腰依旧竭力扭动不已,她被他这样子压着很不舒服。

    「宫主!啊,你怎么啦?臭小子,你──你还不放开宫主?我要杀了你!」当淡月、疏雨回头瞧见眼前的这一幕,几欲晕倒,一半是因为惊吓另一半则是被气急,淡月更是恨不得将那个小淫贼撕成碎片,他竟敢如此般冒犯她们尊贵无比的宫主。

    原来是个「公主」!天华先是吓一大跳,而后更加有恃无恐,更不肯放开身下那天之骄女,「哈哈!原来是个公主,你们两个不许过来!所有的人都给我退出去,否则我就对你们公主不客气了。」

    淡月和疏雨空有一肚子的怒气,却也只能乖乖听天华的话。只是怎么也想不通宫主武功那么高,如何会栽在这个武功平平无奇的小无赖手上?

    见淡月和疏雨果然听话撤走,登时大加放心,一丝邪邪的恶笑泛上嘴角,天华低头望着香儿哼唧道:「小丫头,现在你被我捉住了,不服也得服,知道吗?还记得刚才我跟你说要同你商量一件事吗?捉住你我就亲你一口,现在我就来兑现诺言了,嘿嘿!」

    闻听到天华的嘿嘿怪笑,毫无思想准备的香儿只能吃惊地睁大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仰望着他,先是浑身僵硬,继而松弛下来,软绵绵的好似全身一根骨头都没有,让天华恍如坐着一团柔软的棉花。

    无助似潮水涌来,香儿深深感受到一种全所未有的软弱,羞愧欲死!如美玉、如明珠的俏脸也因为无助和羞怒而万般红媚,娇艳欲滴。

    命苦!怎么会落在这样一个霸道不要脸的人手中,香儿往日的尊贵与孤傲都在此刻不翼而飞,她悄然闭上那灵气逼人的美眸,在这一刻她把自己交给了命运,天来决定。

    而天华呆呆地望着那张绝色无伦的脸蛋,这小美人该不会真是个「公主」吧?心中登时两个念头在较量,是吻她?还是放了她?低头望去,身下这个人儿,腮凝如新荔,鼻腻似鹅脂,唇绽樱桃,气息微喘,吐气如兰,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这种缘分可遇而不可求!这辈子不抓住,下辈子都会有遗憾!

    死就死罢!天华不再犹豫,毅然俯身吻向这位天之娇女——

    当四唇交织缠绵的刹那,香儿似乎无奈地叹息一声,晶莹的泪水却不受控制,悄悄从两旁鬓角流下,落地无踪。

    柔唇温软,销魂一吻!

    天华尽尝香儿唇齿之间的甜美,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滋味,沉醉其中,似乎全身的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这一吻,刻骨而铭心!无论是对于香儿,还是对于天华,但他们不会知道这一吻将给他们人生带来多大的影响?给武林添下几多变数?

    吻毕,唇分。

    天华以最快的速度退到安全距离之外,长吁一口气,尽情释放满心的快悦。

    香儿依然紧闭双目,迟迟不肯睁开。不知道是因为羞于见人,还是沉湎在满腔苦涩与悔恨中,或许两者兼有吧。

    偷吻成功,强吻亦功德圆满,天华两番胡作非为无不得偿所愿,望着尚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儿,点点泪痕犹在,天华破天荒心生出一丝歉然,自己这样欺负她也太过分了。

    念及此,天华忙不迭移步过去扶她起来,当他的手再一次触碰到香儿身子,香儿陡然间有了激烈的反应,「啊,不要碰我!」

    尖叫声中,她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弹身而起,竟是武功全复,顺手挥出一掌,积蓄了多少的委屈和苦楚登时全部倾泄到这一掌,也是天华应得的报应。

    只闻「啪」地一声清脆又响亮,天华另一边脸颊上也多了个漂亮的五指纹,一天之中被两个绝色美人甩了两大耳刮子,不知道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当中的滋味只有个中人能体会,天华抚着微微红肿的脸蛋摇头苦笑,他本是满心的善意,望着香儿,却没有半分生气。

    那厢香儿一派惊恐莫名地望着天华,她那幽幽怨怨的眼神之中,分明还藏着微微的歉意,似乎在担心那一巴掌打重了他,看得天华心中一阵安慰,暗道:这一巴掌挨得值!

    「他的眼睛好温柔,他难道看懂了我的心吗?」香儿被天华看得心绪一片烦乱,没来由的紧张,却又有一丝羞涩的喜悦藏在心头。

    这边的动静显然太大了,尤其香儿的那尖叫声和天华脸上挨的那一大巴掌,格外清脆响亮,外边的人可全都听得清清楚楚。淡月、疏雨二女不知里边闹出了什么状况,她们担心香儿安危胜逾自己的性命,登时不顾一切冲了进来,后面依次跟着陆猴儿、铁牛等人,两小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佩服和担心之情,只有陆猴儿脸上还挂着愁苦神色,显然他已经猜出来这里边发生的故事。

    二女联袂飞身挡在香儿之前,淡月却是一刻也按捺不住,当先向天华发难,「死淫贼!看掌!」一声娇喝之后,不等天华有所辩解,淡月便抡起皓腕狠狠一掌朝他劈去,凌厉掌风势如惊雷,显然淡月对他已不存轻饶之心。

    天华吃惊之余再也顾不得形象了,就着掌势往地上滚去,总算避开了要害,没有受内伤,却也躲的狼狈不堪。

    「好!打得好耶!」楼间有人鼓掌大声叫好,这当然不会是别人,依旧是那个吃了香儿一鳖的胖子秦寿,他刚刚随着瞧热闹的众人进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自然不忘拍拍这位美丽姐姐的马屁。

    淡月待要再出第二掌,香儿却出声喝止,弄得淡月一头雾水,满心迷惑不解:「宫主怎么反而帮起她的仇人来了?」转念一想,她们的确不能在此多惹麻烦,以免把事情闹大。淡月怒视天华一眼,这才恨恨收掌。

    香儿轻盈盈地走到天华面前,幽幽凝望着他,「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天华哪能抗拒香儿宫主的魅力,正要如实所答,可吓坏了陆猴儿,这祸要是连累到整个华山派那还得了,忙不迭挡身在天华面前截口抢先道:「问他不如问我,我们是三位一体,长安城大大有名的长安三少,他是我们的老大,叫陆天华,知道了吧?」

    天华清醒了过来,暗道好险,差点把自己老底都给掀露了!幸亏陆猴儿机灵,不由向他抛过一个赞赏的眼色,虽说这陆猴儿总是栽在自己手里,但他有些急智的确非一般人可比。

    「陆天华,陆天华,原来他叫陆天华……」香儿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不知为何她小脸上露出一抹嫣红,丽若朝霞。

    那厢胖子秦寿听见「长安三少」四个字立时便神色大异,错愕道:「什么?你说你们叫长安三少……」

    天华只当他认出了自己,大惊之下脱口出声道:「死禽兽!有什么好希奇的?我们就叫长安三少,怎么着?」

    秦寿,正好也可以谓之为「禽兽」,秦百流一介莽夫,识字不多,四十大寿之际得了这么个儿子,便给他取了个单名寿字,没想到由此闹出了大笑话,害秦寿自有这名字以来就受足了窝囊气,他生平最恨之事就是别人叫他「禽兽」。

    秦寿哪忍得下这口气,正要和天华较劲,「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显然又有人挨了耳光,不过,这次不幸是降临到了秦寿的头上,打他的正是淡月,她早就对这个死胖子不耐烦了,偏生又有一肚子的气没处撒,「死胖子,要叫你到外面去叫!就是因为你乱喊乱叫,害我们宫主……」

    想到后面的内容,淡月及时住口,转眸一瞥,果然又把个面薄如纸的娇贵宫主羞得两颊晕红,暗骂自己一声,忙不迭岔开话题道:「宫主,我们回去吧!外面的人都不是好人……」言讫,淡月特地恨恨地扫天华一眼,要不是有所顾忌,真恨不得再赏十个八个巴掌过去。

    发生这么多的事情,香儿倒真需要点时间回去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天华这小无赖彻底把她的心给搅乱了,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切,一想到那个陆天华,香儿芳心之中便百般滋味陈杂,哪还有心情在这里待下去。

    握住疏雨、淡月两人递过来的纤纤玉手,三条美曼的白色倩影立即腾空而起!香儿忽然在窗外回过头,匆匆抛来一句话:「陆天华你要记住!我名字叫欧、阳、天、香……」

    地上一支玉钗,闪着冷亮的白芒,天华将它拾起,钗上飘散的气息告诉天华那是从香儿身上掉下来的。天华正要开口召唤,这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耳边只回荡着香儿那甜美的声音——

    我名字叫欧、阳、天、香……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五章 长安三少 长乐之赌【修改版】
    轩和动,长安摇。长安城虽大,却有这么一个地方能牵动它的荣辱兴衰,这便是位于长安城城南的轩和钱庄,长安城最大的票行。它把持着长安人手中白银的走向,是长安城最大的钱袋子。

    招牌上的「轩和」,乃指钱庄的两个主人:一个叫葛真和,一个叫谢武轩。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庄两主,这原本是生意场上颇为忌讳的事,可轩和钱庄却不然,之所以有今日的兴旺,与两位庄主的远见卓识分不开。

    葛家是长安城百年望族,也是长安城最大的粮商。而谢武轩则是以贩盐发家,他是长安城近十年间冒起的最大的富商。贩卖盐粮,这是北宋年间利润相当高的一大行当,所以说粮商盐贩本是一家,葛、谢二家一旦竞争,无疑是生死仇敌,生意场上你死我活的斗争早已司空见惯,但长安城显然没有上演这一幕,大出世人的意料的是,谢武轩迎娶了当时的葛家小姐即葛真和的妹妹葛佩如,完成了长安城历史上有名的「盐粮组合」。

    这两大势力派的结合,由此打造了长安城有史以来最大的钱庄——轩和票行!因此有人把长安歌谣添加了一句,变成了「轩和动,长安摇,吃在兴隆街,住在落雁楼……」

    谢家有女谢可韵,芳龄十七,其性敏慧,工琴书,有班妃、易安之才,生就天香国色之貌。年纪虽小,但无论相貌或才华在长安城已隐然有第一女之势。此女长于管理,精于计算,十三岁便在商行崭露过人的才华,十六岁开始独立经营钱庄的一家分号。长安人曾一时感叹道:生女当如谢可韵!

    也难怪谢可韵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名头,天下女子无不好美,人美自而招揽群舌,才华则招人妒忌。谢大小姐才貌双全,固然让长安城的同龄人既羡且慕,只是女子多了一份妒忌,男儿多一分遗憾与惋惜罢了。

    究其原因,却是那葛家生有一儿,名翔扬,现年已十五,虽然比谢小姐小了两岁,但明眼人一看可知,仅凭谢、葛两家的这层关系,亲上加亲那是理所当然的,长安城的少年公子哥们对谢可韵早已不存求凤之想,只能远望之,遥想之,深惜之……

    可真实情况却也并非如此,常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女子一旦有了才华智慧,看人的眼光也便随之水涨船高。她谢大小姐满腹才情,更加是眼高于顶,对平常男子视若粪土,对其貌不扬、也无过人之长的葛翔扬自然也就没有多大观感。再加上谢可韵并非葛佩如所出,谢武轩念及亡妻旧情,对这个女儿疼爱有加,对她做任何事情都不予违逆。随着谢可韵一天天的长大,她的终身大事简直让葛、谢两家伤透了脑筋。

    自家人知自家事,葛老爷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个儿子虽不至于一无是处,但与自己的期望实相去甚远,如何配得上人家的女中娇子。谢可韵小小年纪就芳名扬外,而葛翔扬自幼生活在她的花环之下,随着年岁日长,那份自惭形秽的心理也日渐浓烈,其实不仅是他,即使是谢可凡对他这个秀外慧中的姐姐也同样惧怕良深。

    谢可凡乃葛佩如所生,今年才十二岁,仗着家势到处惹是生非,欺负弱小,葛佩如对此往往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处处维护他,而谢武轩忙于生意,也没有多少时间管教他,谢可凡小小年纪便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少爷作风,他天不怕,地不怕,爹不怕,娘不怕,却偏偏怕紧了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在谢可韵的雌威面前,谢可凡立刻自矮三分,大少爷的架子全没,他心里有数,自己这个姐姐虽然纤纤弱质,但为人做事极有见地,聪慧过人,非常难对付!而最重要的一点,她最爱修理人,特别是对他谢可凡,干了坏事若是犯在她手里,少不得斥责一番,弄不好还得一顿家法伺候。

    这不,谢可凡不知道是犯了什么过失又被罚站在花厅之中,谢可韵则紧绷着一张俏脸在可凡面前来回踱动,不时伸出一根如春笋般娇嫩的纤纤玉指在他头上敲来敲去,莺声呖呖地数落什么……嗨,常事,她只是在代父管教这个不听话的弟弟。

    谢可凡耷拉下头,以不变应万变,给谢可韵来个无声对抗,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将这个可恨又可怕的管家姐骂了不下百遍。

    「老大,大事不好了!老大,你快出来,出大事了……」

    有如杀猪般的叫嚷声远远传来,声至人到,秦寿那胖乎乎的身体跑起路来还真不含糊,比一阵风还快,那分量不轻的赘肉对他似乎毫无影响。这家伙大呼小叫着冲进轩和府,竟将两个府丁撞倒在地,半响爬起不来,秦寿对轩和府显然非常熟悉,几个转进便来到了知客厅。

    听到秦寿的叫嚷声,谢可凡心里可算乐开了花,嘿嘿,这下我的救星来了!

    不理会谢可韵愈发难看的脸色,谢可凡装腔作势朝厅外大声应道:「小三子,你大惊小怪地瞎叫嚷什么?」

    他正是秦寿口中的老大,尽管他比秦寿尚小上一岁。借答话之机,谢可凡装模作样地往门外移动几步,于是刚开始没多久的罚站便就此不果而终。奶奶的熊,这小子对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情倒是蛮在行的。

    谢可韵的脸色也由冷转僵,面上似乎凝结着一层冰雾,冷气逼人,仿佛整个人刚从冰窖里走来。

    秦寿前脚刚跨进大门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抬眼一望,果不其然!一个衣着华贵、俊秀不凡的公子哥正朝自己猛抛眼色,正是那老大谢可凡。

    而在老大一旁,则亭亭玉立着一个芳龄二八的少女,那少女黛眉秀眸,唇红齿白,生得清丽水灵,一身华贵而得体的天紫霓裳,松散系着一条玉鸢带,将少女装点得纤腰细细,玲珑有致,配上她轻颖高佻的身段和美好的容颜,秀丽中犹有一份高傲。

    只是少女的脸色很不对劲,俏美清丽的五官蒙上了一层彻骨的冰霜,一双闪闪动人的美眸流露出两道寒冽冰气,两道清澈的眼波扫秦寿一眼,秦寿心里一哆嗦,两腿发软,差点没当场出丑。

    梦中情人……小韵姐姐!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他平时最想见而又最害怕见到的人,秦寿登时揉一揉眼睛,咦,梦中情人今天好象生气了?是她把这一屋子的人全冰冻起来的吧……秦寿一边察言观色,刚叫出一声「韵姐姐」,下面的话还没出口便被谢可韵的一记冷眼给硬生生迫回肚里,显然他出现的很不是时候。

    秦寿胖脸微窘,硬着头皮走进客厅,不经意瞧见谢可韵身后一个华服少年,也正偷偷地往这边眨眼睛,秦寿登时诧异地脱口道:「二哥,原来你也在这里。」

    那少年正是葛翔扬,葛家的少当家,成天跟在谢可韵身后的护花使者。

    话匣子一开,秦寿方才记起此行目的,顾不得谢可韵在场,满脸愤慨地道:「老大,二哥,告诉你们一件很气人的事情,今天有三个混……」目光扫过谢可韵的弯弯柳眉,秦寿及时把将出口的脏字咽下,转而道:「我今天在落雁楼遇见三个臭小子,他们居然打着我们「长安三少」的名号在长安城里到处招摇撞骗,而且气焰特别嚣张……老大,二哥,你们一定要去好好教训这三个人……」

    原来陆猴儿随口捏造的「长安三少」确有其人,三少正是谢可凡、葛翔扬和秦寿,长安城三大家族的公子哥,名副其实的长安三少。

    「什……么!岂有此理!竟有这种事,居然有人胆敢在我们的地盘撒野!小三子,你快带我们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谢可凡派架十足,在长安城有了谢武轩罩着他的确可以为所欲为,除了不敢招惹谢可韵。

    「唷!好大的口气呀,你们一个也不许去!可凡,你给我站好了,刚才一个时辰的罚站还没罚满,又打算出去闯祸,你才是岂有此理!」谢可韵忽然大发雌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三少作对。

    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谢可凡当即便争辩,「可是……」

    转眼瞧见谢可韵柳眉高高竖起,余下的话他哪还敢说出口,当下愤愤不满地嘀咕哼唧,脸上神情委屈之极。

    那厢秦寿却急得跺脚起来,一迭声道:「韵姐姐,你不知道,那三个人真的很可恶,尤其是那个领头叫陆天华的人,他假冒我们的名号在落雁楼内捣乱,而且还当着很多人的面强吻了一个长得很美丽的姐姐……」

    「有这种事?」谢可韵虽然知道秦寿不会向自己撒谎,但如此荒唐之事未免难以置信。

    秦寿差点没有当场跪下发誓,「韵姐姐,我可从来不敢骗你的,不信你可以看我的脸上,就因为这件事我还被人打了一巴掌。」

    说着他手指那边受伤的脸,果然掌痕犹在,秦寿把这种难堪的事情都搬了出来,谢可韵不由得不信,当下不住颔首。

    瞧见打动了谢可韵,秦寿立时大为兴起,将整件事情的经过来由添油加醋向她描说一番,直听得谢可韵秀眉紧蹙,刚解冻的俏丽脸庞又蒙上了一层冰霜,她生平最恨欺负女性的登徒子,不禁气恼道:「竟有这样的人,太可恶了!秦寿,你说的那个陆天华现在在哪里?」

    瞥见一旁谢可凡朝他大竖拇指,秦寿愈发得意道:「我已经和他们约定了在我家长乐访见面,韵姐姐,这次你可一定要帮我们夺回「长安三少」的名号。」说完还不忘加上一句,「顺便一起去教训教训那个陆天华!」

    谢可韵怎会不明白这几个小子心里打的小算盘,当下颇有警告意味地冷哼一声,「我当然会同你们一起去,不过,我有言在先,到时候我不准你们出手打架!否则……哼!」

    ※※※

    长乐街人声鼎沸,游人如织,此刻正值热闹洽酣时。三个左顾右盼的少年不时在长乐坊大门外晃过,正是天华那三小子。

    「大师兄,我们别等那小子了,先进去赌一把吧!」陆猴儿听着长乐坊里边的吆喝声、拍桌声、掷骰子声,早已心痒难熬,赌瘾发作。

    「死胖子还没来,你这臭小子,就不能多等一会儿……奶奶的熊,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哪一路的长安三少!」事不关己,天华倒是悠闲的很。

    刚从落雁楼出来,天华吃饱喝足,正好借机歇歇肚皮,只急坏了陆猴儿,「还等?大师兄啊,再等天都快黑了!再说那个姓秦的小子说不定是骗我们,他说的那番话只不过是借机溜走罢了。」

    原来淡月诸女走后,秦寿立即就「长安三少」这一名号与天华三人理论,硬说天华等人冒充「长安三少」,他才是正牌的「长安三少」。天华失笑之余毫不退让,摆明了要跟他一争三少名号,秦寿人单势薄,打没得打,争又争不过人家,于是便撂下恨话,双方约战长乐坊,天华偏偏不信邪,他才不怕这个死胖子,当场就接下了挑战书。

    任陆猴儿如何闹腾,天华丝毫不为所动,「不行!再等等,我还想好好宰死胖子一顿呢,哈哈!」原来这小子心里另有打算。

    陆猴儿兀自大生闷气,一旁呆着没动静的铁牛突然咧嘴大声道:「大师兄,你看,是那个胖子,他们来了!」

    谢可凡一行人果然应约而来,随着铁牛的叫嚷声传出,两方的人分别对上了眼。天华只觉眼前一亮,眼帘中映入一双明亮的美眸,这家伙一眼便盯上了来人中的美丽少女,心中为之大震:「乖乖不得了,竟然和小师妹一样漂亮……莫不是在做梦吧,长安城里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美女。」

    天华盯上的人正是谢家大小姐谢可韵,难怪他会有如此惊艳之感。而有意思的是,谢可韵居然也把美眸锁定在了天华的身上,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不会错了,肯定就是这家伙……小小年纪就有这种色迷迷的眼光,真是可恶透了!」

    这个时候她心中已经认定了眼前的人是陆天华,具体为什么?无须理由,女人的直觉从来都偏执而神奇。

    然而在这场不宣而战的对视中,女儿家终究面嫩皮薄,谢可韵抵受不住那小子热辣辣的放肆眼神,终于暗骂一声,将泛起晕红的俏脸扭转别向。第一阵,谢可韵败。

    而另一旁的两方人马也分别大眼瞪小眼的扛上了,谢可凡朝对方扫视一眼,扯着嗓子道:「谁是陆天华啊?给本少爷滚出来!」

    他一派大少爷架子,这落在谢可韵眼里可偏不是味儿,蹙起弯弯月眉,一记白眸瞪过去,谢可凡不禁打了个哆嗦。

    陆猴儿当即便针锋相对地挑衅道:「哪来的野小子,一点教养都没有!竟敢在小爷面前瞎大呼小叫,陆天华这三个字是你叫的吗?」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冲撞他,谢可凡简直气歪了鼻子,「你……我爱咋叫就咋叫,你管得着么?臭小子你睁大狗眼看清楚了,本少爷……」一道冷厉的目光射来,谢可凡忙咽下刚要脱口的脏话,改口道:「我今天是来找你们算帐的!」

    「算帐?用你的狗嘴好好说清楚,尽管划下道来,难道我们还怕你不成!」斗嘴,谢可凡这个对手可就找错了,跟陆猴儿斗嘴的人通常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陆猴儿的这番话把谢可凡直气得脸红脖子粗,领教了对手的厉害,谢可凡不再与陆猴儿在细枝末节上纠缠,气呼呼道:「我不跟你们斗嘴皮子,你们冒充长安三少在长安城惹是生非,这笔帐该怎么算?最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呵呵,你小子口气倒不小嘛!」天华忽然在一旁冷笑起来,这家伙两只色迷迷的眼珠子像苍蝇一般盯着谢可韵,这就太可恶了,谢可韵羞恼得几欲发飙,他才嘻嘻哈哈收回放肆的目光。

    随即听见天华冷哼道:「长安三少这个名号是你家祖传的还是你买来的?这江湖名号人人有份,你们却霸占着不许别人叫,真是可笑之至!」

    「对!这个长安三少我们是叫定了,看你怎么着?」陆猴儿也在一旁帮腔。

    「哼哈!怎么着?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找打!翔表哥、小三子,我们……」谢可凡恼羞成怒,说不过,难道还打不过么?这几个家伙可都是崇尚武力的。

    然而谢可韵偏偏极度厌恶暴力,当即喝止三个丧失理智的家伙,「你们不许打架!可凡你给我退下!」

    大姐雌威一发,谢可凡只有萎气的份,谢可韵美眸一转,再次把目光瞟向天华,容色淡淡道:「你就是那个陆天华吧!」

    「陆天华?」天华微微一愕,旋即笑吟吟地望着谢可韵,眼珠子肆意地在她全身上下游戈,一派油嘴滑舌地道:「怎么,你是不是想认识我呀?」

    真受不了他那脸色相,谢可韵粉脸一红,重重「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芳心中却是羞恨不已,暗怒:「一定是这个可恶的坏胚,陆天华,这个仇本姑娘跟你结上了!」

    好不容易轮到表现的机会,秦寿当即跨步上前指着天华的鼻子道:「韵姐姐,就是他!在落雁楼冒充我们的名号欺负女孩子……」

    秦寿还待往下说,谢可韵挥手止住了他,有这点已经足够了,她大义凛然地瞪着天华,冷哼道:「陆天华,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天华两眼一翻,面色不改道:「哦,好象是有那么一回事,怎么?这关你什么事?那人怎么看既不像你姐姐也不像你妹妹,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吧……陆猴儿,你说是不是啊?」

    陆猴儿扯着嗓子大声应道:「是啊!一点都不像,依我看啊……她简直就是多管闲事的无聊八婆!哈哈哈!」

    「你……」

    谢可韵柳眉倒竖,秀目圆睁,指着陆猴儿和天华二人却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望着眼前这两个浮滑小子,她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愤愤丢下一句话便背转身去,「简直是两个无赖,本姑娘懒得跟你们讲……」

    这才聪明嘛,一个女孩子家无论怎么厉害也是斗不过无赖的,因为无赖天生就是她们的克星。

    瞧见大姐吃瘪,谢可凡这小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却半点也不敢流露在脸上,现在终于轮到他发威了,「别的事情我们可以不管,但你们冒充长安三少这件事我们绝不能罢休!这件事情今天要是不讲清楚,谁也别想走!」

    「好哇!不走就不走……谁怕谁啊!」陆猴儿这番话完全代表了几位师兄弟的心声,他们才不吃谢可凡的这一套!

    双方都似乎吃了呛药,转眼间说翻脸就翻脸,登时火药味弥漫四合。没有了谢可韵缓场,事情果然一下子就闹僵,两方就要开战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葛翔扬突然开口道:「慢!」这个字大概很有魅力,几个冲动的家伙在最后时刻均纷纷停住了出手。

    转头瞄一眼谢可韵,她似乎还在生气,始终不予理会这边,葛翔扬浓眉微扬道:「我们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那样不能解决问题,况且在大街上打架斗殴会惹出许多麻烦!」

    见双方的人均点头称是,葛翔扬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道:「要不这样吧,我们换一个方式,嗯……那么我们来一场赌局怎么样?哪方赢了以后就是「长安三少」……」

    陆猴儿连声附和道:「对对对!我们就用赌,老兄,你真是说得对极了!来到长乐街不赌还干什么,我们真是笨死了!」

    赌,葛翔扬的这个提议简直说到了陆猴儿的心坎里。

    也许是预见到打架的前景并不光明,双方的意见很快便取得了高度的一致,设赌局以定胜负!胖子秦寿身为东家少爷,五小在他的带领下很容易便进了赌坊大门。

    好不容易化干戈为玉帛,虽然谢可韵很讨厌赌博,但这种情形之下她已不好出言反对,实在放心不下这帮极易冲动的家伙,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

    长乐坊内则是另一番热闹天地,三五人成一桌,十数人聚成一群,赌厅里人头潺动,实不下百人之数。上至江湖豪客,下至走卒小贩,各行各色的人几乎都聚齐了,牌九、双陆、骰子,所有赌具一应俱全,各大小赌桌人满为患,生意极是红火。

    赌场虽然热闹,但惟独见不到女人与小孩,所以当秦寿领一干人进来时,立即吸引了全场赌客的目光,确切说,是谢大小姐造成了赌场的轰动。谢可韵,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少女,长安城谁不认识,而在赌场闹地亲眼目睹这位谢小姐大驾光临,众赌徒无不惊讶莫名,兴许还有人以为在做梦呢!

    踏足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她谢大小姐也是打出娘胎来的头一遭,破天荒了。有秦寿在前大摇大摆地领路,众人纷纷让开道来,但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这帮小毛孩,闹哄哄的赌场霎时间安静了许多,热辣的目光,怪异的神情,一切都让人浑不自在。

    谢可韵见惯大场面,身处闹地,却是一脸的恬适怡然,大方得恰到好处,比之一帮初来乍到的小子强过太多,天华一旁瞧着不免私下犯嘀咕:「这臭丫头真他妈的不简单……」

    秦寿显然也极不喜欢大厅内的喧闹气氛,扭头道:「走!我们去静室。」

    绕过赌场大厅,秦寿带着一行人来到一间叫「聚宝盆」的小室,这显然是一间较高级的牌坊,室内布置雅洁,非刚才那间闹哄哄的赌厅所能相比,居中摆放一张长长的檀木牌桌,两壁各开了一口圆形花窗,使得室内光线较明亮,算得上一间雅室。

    两方人马踞桌对坐,谢可韵是个女儿家,再大方也不好与众多男子同坐一席,她盈盈伫立在窗旁,美眸中两道清澈的眼波一一流过众小,在天华的身上停顿下来,但又随即抵挡不住他的嬉皮笑脸,俏脸泛起微红,有点恼怒的把目光投向窗外,专心欣赏起外边的景色。

    谢可凡习惯地瞧姐姐一眼,见她丝毫没有在意这头,方才放下一颗悬心,没有了谢可韵的阻挠,谢可凡登时神气十足,他才不会把街头的几个小混混泼皮放在眼里,「陆天华,说吧,你们打算赌什么?押宝、摇骰、猜枚、牌九,你尽管划下道来,本少爷都奉陪到底……」

    「别罗嗦!」天华先压下谢可凡的嚣张气焰,当下毫不客气地道:「我对赌虽然不太在行,但也知道摇骰子掷点数,那我们就来玩掷骰子,这个既简单又直接……在走出这张大门前,谁能把对方的钱赢光光,谁就在长安城称王!谁就是长安三少!好了,没有异议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这是我们下的第一笔注。」

    天华豪气地往桌上一拍,赫然拿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便是那张陆猴儿费尽了心机也没有弄到手的银票。

    谢可凡、秦寿、葛翔扬均自心中一震,手笔不小嘛!三个大少爷对天华的轻视之意不觉中消去了几分,初见天华三人寒酸的模样,谢可凡原本以为他们不过是几个街头耍横的小混混,依照他对付这种人的经验,往往只须把他少爷身份一显摆就足以唬住对方,即便有不识时务的家伙用银子也足以将其砸跑,而现在面对的人大不简单,一出手便是二十两银票,这赌到最后得多少银子?

    堂堂长安三少自然不是缺银子,即使比二十两多十倍、百倍的银子他们也可轻易拿出手,但这气势却是先输了。江湖豪赌,赌的就是这份气势,这份豪情!

    「完了,完了……」

    谢可凡吃鳖的时候,陆猴儿则神情呆滞,两眼发直,他心里清楚知道大师兄从来不谙赌术,而这二十两银子已几乎倾尽了他们身家所有,他能不急吗?有这样一个头脑发热的大师兄,他陆猴儿前世真是倒尽八辈子霉了。

    人争一口气,佛添一柱香。天华可不是这么想的,在他以为,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偏偏这个面子他输不起,尤其在这同龄人面前,他坚持的是,面子第一!

    瞧见陆猴儿一派哭丧着脸,天华亦不禁心中惶惶,毕竟他原意只不过想搏一把而已,正在他左右不定之际,一直沉默寡言的铁牛道:「大师兄,俺相信你一定会赢,你也要相信自己啊!」

    天华闻言一震,不错!若是连自己都没有信心,这场赌局岂不是必输无疑……铁师弟平时傻不溜湫的,有时候却傻得也有道理,随口一说便消释了天华的心结。

    人生难得一回搏,天华意气风发的要与谢可凡一决高下,「开始吧,第一注我们做庄,二十两买双,你可以掷骰子了!」

    「好!你有种!买定离手,别怪我没告诉你,我们要玩就玩大的,买单赔单,买双赔双!你庄家若输,一赔就是四十两,哈哈哈!」

    谢可凡说完,一手抄起桌上的瓷罐顺摇三下,横摇三下,倒摇三下……摇毕,「啪」的一声,他猛地将瓷罐定在桌上,动作干脆利索,竟相当的熟练。

    「双!双!……」

    「单!单!……」

    双方眼珠子全定格在瓷罐上,天华的心都提到了嗓眼尖,陆猴儿更是开始了疯狂的呐喊,铁牛也扯开粗哑的嗓子在一旁助威。那厢秦胖子的声音也不示弱,气氛在一瞬间达到了最高点,不知什么时候,谢可韵一双妙目也悄悄地掠向这边。

    谢可凡把两方气势造足了,才大声喝道:「开!」

    「啊哈……是、是十二点!大师兄,我们赢了!快拿四十两银子来……」一个声音先猝起欢呼,是陆猴儿!他那双猴眼确实精人一筹。

    谢可凡掀开瓷罐,三、四、五,三颗指头般大小的骰子成品行排列成十二点,赫然醒目,果然是双。开局不利,谢可凡几人叹息不已,四十两银子乖乖地流入天华囊中。

    第二盘,天华还没来得及酝酿开口,陆猴儿便已经抢先第二次叫双,他取「双喜临门」之意。无奈,天华只得狠下心来再搏一次险,「好吧……四十两再买双!」

    谢可凡开庄,十六点,居然又是双!更邪门的是,天华和陆猴儿接下来轮番买双,这两小子似乎对「双数」偏喜成瘾了。而谢可凡却次次如对方之意,次次均开出双数,一圈九局下来,天华这方净有超过五百两银子进帐。天华还好,陆猴儿可就乐歪了,嗓子喊得嘶哑了,只有那张笑口却始终未曾合拢过。五百两银子啊!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更毋庸说拥有这笔财富。

    九战尽墨,再多的银子也禁不起这样折腾。谢可凡暗自掂量钱袋,余银不足十两,尚不够一赌之用,凑上秦寿和葛翔扬身上所有,也决不会超过五百两,半壁江山已去矣!一丝悲哀的情绪笼罩在三少心头,他们几乎可以预见惨败的结局,秦寿不无担忧的道:「老大,今天太邪门了,我们已经连输了九场,我看我们换一种赌……」

    谢可凡忙打断了他的话,他脸上写着倔强到底的表情,他已经输红了眼,哪肯服输,「不要紧,下一圈就轮到我们做庄,我就不信运气全在他们那一边,哼!」

    「想在我面前弄鬼,你们还嫩得很!」瞧见对方悄悄地在一旁筹谋对策,陆猴儿也神秘兮兮附耳过来,「大师兄,我看有点不对劲,我们得防着点,这个给你,必要时用「散花手」对付他们,嘿嘿……」

    陆猴儿从桌底下递过来一物,方方实实的,很有手感,天华偷偷瞄一眼,居然是一颗骰子!着实不懂陆猴儿从哪儿弄来的。

    出老千?天华暗吃一惊,抬眼望向陆猴儿,果不其然!这小子朝他连连抛眼色,明摆着鼓动天华,就是出老千!这两师兄弟经过长期的勾心斗角早已形成了很好的默契,出就出吧,反正那三个傻瓜也不会武功,天华遂定下心神,忙将那颗骰子偷偷夹好在中指和食指指缝间。

    轮到对方做庄了。谢可凡自作聪明,四百两买双!

    便连陆猴儿亦不禁失声惊呼,乖乖地隆,那可是四百两白银,翻一番即是八百两!这小子简直疯了……

    谢可凡这次豪赌再次点燃了牌室内的火暴气氛,谢可凡用意很明显,竟想来一次大翻盘,他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望向天华,那眼神,似乎在告诉对方他豁出去了!

    奶奶的熊,被逼上梁山了,天华暗道:「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他在心中暗暗定下决心,摇好瓷罐倒置在桌子上。每个人都紧楸着心,决定胜负的一刻到了!没有人呐喊,紧张的气氛使在场之人都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成败在此一举!天华大喝一声,「开!」

    手离开桌子的瞬间卷起一阵劲风扫过谢可凡等人的眼睛,巧合的是,在他们眨眼睛的那一刻,桌上三颗骰子由一、三、六倏然变成了一、三、五,九点成单,谢可凡又输了!

    这次谢可凡算是做了回冤大头,骰子显然被人调换,天华在开庄的时候巧施「散花手」中的一式「偷天换日」,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陆猴儿也未能看清楚,却有一个人全数瞧在了眼里。

    便在谢可凡一干人追悔莫及,陆猴儿欣喜若狂之际,谢可韵犹如天籁的声音传来道:「不对,有人使诈!」

    「陆、天、华!你手上藏了东西!」

    鹂音方住,谢可韵踩着轻盈的脚步走了过来,她袅袅站定在天华跟前,伸出一根春葱般的玉指直直地指定着他的鼻子,心中抑制不住得意之情,「想不到这么快你就栽到本姑娘手里!」

    奶奶的熊,大意失荆州!真该死,竟然漏算了她这重要一环!天华当下懊悔不迭,那厢陆猴儿已然脸色惨变,他很了解出老千的后果,而谢可凡等人则是一番「原来如此」的模样。

    天华心思急转,脸上表情却恢复极快,快得几乎不曾有任何变化,「藏东西?我使诈?大小姐,饭可以随便吃,话却不可以乱讲,我们刚才的赌局正大光明,愿赌服输,而且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盯着看,我请问你用哪只眼睛看见我使诈?是你这只美丽的左眼?还是你这只迷人的右眼?……」

    但凡遇不能自圆其说之事,先胡说八道一番,再不然就胡搅蛮缠,这向来是天华的拿手好戏,便是在危急时刻他仍然没有半分正经,说着说着一只贼爪子径直往谢可韵眼睛探去,看得陆猴儿张开嘴巴瞪大眼睛,刚刚担心得要死的事也不由抛到脑后。汗,咱这大师兄当真不是一般的胡闹!

    天华刚把手掌伸近她脸庞,谢可韵错愕之余,不禁大羞大恼,如此轻薄之举,实在太太可恨了!甚至顾不得她大家闺秀的形象,倏然抬起一条嫩藕般的皓腕,挥袖往他那只色爪子打去,天华却滑溜得紧,连忙缩手向下避让。

    这一闪避可就避出大娄子喽!随着谢可韵一声尖叫,天华也浑身一僵,触到了……他触到了!

    他那手爪子当真不是一般的色,就在往下避让之际,结果撞什么不好,偏偏去招惹人家女孩子家最侵犯不得的胸部,那触手处一片轻柔软绵,比夏天握一块香软温玉还舒爽,在他的绿林大爪之下,不知道谢大小姐的两座傲立的玉女峰是否仍然骄傲得起来。

    天华终究是头一番干此勾当,大骇之下慌忙收兵回营!抬眼望去,那个被冒犯的谢小姐一张绝色娇容上已然泛起满面羞意,宛如秋天傍晚的红霞,那模样媚丽动人,却也羞恼无限。

    眼看那位大小姐就要恼羞成怒,天华赶忙转移众人注意力,他摊开双手晃了晃,朗声道:「你们看,我手上到底有没有藏东西?没有吧!我早就说了嘛,愿赌服输,偏偏有人喜欢多事,哎……」

    两手空空如也,他手上的那颗骰子竟然神秘失踪,陆猴儿当即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厢谢可凡一方则掩饰不住的满脸失望和肉痛神情……

    「可恶……你……」

    谢可韵玉足一跺,伸手狠狠推开天华,掩面向外奔去,天华猝及不防之下,差点被推了个大仰摔,「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呀……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天华后仰之余,伸手顺势一抓,结果……急急忙忙放手,居然他这一抓不幸再次抓中谢可韵的同一部位,手法依然奇准无比,真闹不懂他是有意所为还是误打误撞所致。

    「你……无耻……下流……我……我……」被臭无赖如此一再欺辱,谢可韵气得连话也说不利索,掩面奔出门外,却不知道哭了没有?

    天华双肩一耸,朝众人做出一派无辜之极的模样,葛翔扬狠狠怒视他一眼,连忙也向外奔去,自是追美人表姐去了。谢可凡却无暇顾及这些事,他正在为欠对方几百两银子的缺额而发愁。

    ※※※

    这边风景独好,静室外边是一弯长廊,长廊的两侧,栽有几丛绿竹,高和檐齐,一阵清风拂来,枝叶儿随之妙舞婆娑,竹影摇曳,又是一派清幽的景色。

    绿竹旁立着一个紫霓少女,绿叶清风,映得少女清丽如仙,蓦然间,少女吐出一声清脆细吟,似乎要把满心的烦乱情绪全都倾吐出来,她正是负气而出的谢可韵,长吁完一口气,心情总算微微的平复了些。

    「表姐,你……没事吧?」焦急的喘气声中,关切的话语依然存着一份似水的温柔,让被关切的人心中一阵安慰。

    谢可韵勉强拾起心情,喟叹一声道:「噢……没事!」

    「那就好,陆天华那臭小子太可恶了!他分明是想占表姐你便宜……」想起不对劲处,葛翔扬忙收住口。

    果然谢可韵一听这件事,刚刚平复如初的脸色又飞起两朵娇艳欲滴的红云,这个陆天华真是她命中克星,想到他的种种可恨处,谢可韵芳心中又是一片繁乱,这次怎么也收拾不起来了,她紧咬芳唇,想要将之前的羞恼一幕从脑海中驱除,想到愁烦处,已是痴了。

    清风不解佳人恨,教伊安能不独愁。少女发愁原本是绽放一面不为人知的美丽,那一丝淡淡的忧郁,好似一朵含羞欲语的清新水莲,这位表姐,他守望已有十多年,她是他的梦中仙子,但此刻梦中仙子的距离似乎不再那么遥远,她正在自己的面前发呆,葛翔扬静静望着,不由也痴了。

    风静静吹过,竹叶摇曳,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听着风声,想着各自的心事。

    良久,谢可韵仍在胡思乱想,葛翔扬犹豫一会,轻轻靠近道:「表姐……我们回去吧,凡表弟上一局输了八百两银子,而我们三人身上的银子凑在一起尚不足五百两,缺了三百两银子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什么?输了八百两!」习惯了精打细算的谢可韵,八百两银子足以让她抛开一切烦心事,一阵香风远去,谢可韵的倩影已消失在长廊。

    刚进赌室,她便瞥见一道躲躲闪闪的目光,可不正是谢可凡那小子,谢可韵的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已经大不妙了。

    果然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径自先传到了她的耳朵,「大美人姐姐,你来的正是时候,正好跟我一块儿走,做本少爷的亲亲……丫头,对极对极,就是烧火洗衣做饭的丫头,哇哈哈哈!」

    谢可韵懒得计较他那声「大美人姐姐」,她气愤的是后面那句话,「陆天华……你说什么?谁做你的丫头?」

    天华摆出一副「除了你还能有谁」的模样,笑吟吟望着她,目光极是放肆无礼,嬉皮笑脸道:「先别生气,尤其不要生我的气,你看看这个,这可是你的亲弟弟立下的字据,再次提醒姐姐你不许生气哦……呵呵!」

    什么鬼字据……谢可韵没好气地瞪了天华一眼,莫名其妙接过一张纸条,上面熟悉的字眼果然出自谢可凡之手,字条写道:

    「当姐谢可韵一千两。谢可凡立据。」

    字据上几个字歪歪扭扭,显示出立据人当时的心虚。

    谢可韵一字一字地读完,气闷、心痛……头怎么好晕……坚持!谢可韵用手撑着桌角,总算没有背过气昏倒,或许气过了头反而好受一些,轻移莲步走到谢可凡面前,这小子坐立不安,羞愧欲死,他把头藏在桌底下,他的确没脸见人。

    谢可韵手中紧紧拽着那张字据在他面前一扬,冷笑道:「真不错啊,居然将姐姐当了一千两银子,一千两……真是很不错的价钱……」

    她嘴角泛起一丝古怪清冷的笑纹,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谢可韵心里究竟有多苦,她已近乎麻木了,「你说呀?是不是?怎么低着头?抬起头来,你望着姐姐……」

    谢可凡羞愧地抬起头,语带哭腔道:「姐姐,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只是想,只是想……我是被他逼的!」他解释不来,便一把火烧到天华身上。

    原来谢可韵负气外出的这段时间,谢可凡赌迷心窍,输得精光光后犹想翻盘,结果连战连败,越输越多,三圈战罢已经欠下了一屁股赌债,天华惟恐他事后赖帐,当场便逼他立字据为凭,但是立什么呢?天华一时兴起,竟诱使谢可凡当出其姐,以一千两作价。天华原本只是戏弄对方,没想到谢可凡却果真如此做了。

    事情越来越有趣,谢可韵本就对天华恨得牙痒痒,私心里很快便认定了一切都是这混蛋搞的鬼,居然买自己给他当什么烧火洗衣做饭的……丫头,太可恨太可气了!谢可韵一张俏脸胀得通红,两道愤怒的目光望着天华,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可惜天华没空理会她,陆猴儿正拉着他在清点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银票,「大师兄,这么多银子我们该怎么花啊?」

    这可是上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啊,陆猴儿直疑在做梦,而当把一张张从没见过的大面额银票揣进裤兜,陆猴儿终于过了一把财迷瘾。

    突然想起一件事,陆猴儿停下手中的活计,悄悄靠近天华耳边道:「大师兄,那枚骰子你到底藏在哪里呀?我当时可是明明看见你把那枚骰子握在手里,你怎么就将它变没了呢?大师兄,这一手绝活你可一定要教我……」

    天华笑着摊开手,那枚立下大功的骰子居然仍然躺在手心里,「你看,骰子不就在这儿么?」

    陆猴儿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瞠目道:「这、这怎么可能?」

    天华不再故弄玄虚,收起骰子,悄声对陆猴儿道:「这还不简单吗?陆猴儿你回忆一下,我的手当时和什么人接触过?嘿嘿,知道了吧……」

    天华朝他眨眨眼,一脸得意的奸笑。

    得到这一提点,陆猴儿凝思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顿时恍然大悟,差点失声叫出来,半捂着嘴巴悄声道:「大师兄你碰了那个谢可韵两次,是不是故意……」说着也眨眨眼与天华相视而笑,接下来的话已是心照不宣。

    原来天华并不是有意轻薄谢可韵,而是趁冲撞谢可韵的机会将骰子顺手藏在她身上,然后又重施故技将骰子取回来,这一手着实高明。谢可凡、秦寿那几个笨蛋绝不可能想通此节,而谢可韵虽然聪慧过人,但在天华种种轻薄举动之下,一再乱了情怀,又哪能分出心思想这些可疑之处。

    高,实在是高!

    另一方,谢可韵一直在黑着脸,一脸有飙发不出的样子,谢可凡不知她在生天华的气,做贼心虚的他有心讨好,竟出个骚点子道:「姐姐,字据现在在我们手上,要不我们毁了它,没有字据,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了!」

    他自以为得意的计策,但听到谢可韵耳里可就全变味了,在商行长大的谢可韵极重诚信,良好的教养使她对这些卑鄙行为打从心底看不起,当即便呵斥道:

    「输就是输,可凡你是个男子汉,男子汉做事应该敢作就敢当!我们谢家输得起银子,但输不起这个脸……可凡,你老实告诉姐姐,你到底输了多少银子?」

    谢可凡耷拉着头,低声吞吞吐吐地应道:「一……一共输了两千三百两银子,其中欠他们一千三百两,所以才、才……」后边的他没有说下去,谢可韵听得心里一痛,接着话头道:「所以才出卖姐姐,对吧!」

    谢可凡当即又急又悔,脸色红如猪肝,「我不想这样的,姐姐,应该还有其他的办法,是不是?……」

    见谢可凡确实有了悔意,谢可韵便不再逼他,「算了,你去跟陆天华……他们说,字据作废,我们多赔他一倍银子就是了!」

    谢可凡吃惊地抬起头,道:「多赔一倍银子,那不就是两千六百两!这……」

    谢可韵叹气道:「有什么办法?是我们先毁约,难道你想姐姐……好了,这一次权当作教训,人外有人,教你以后不可再这么狂妄。」

    谢可凡这次确是诚心受训,谢可韵没有像以往那般惩戒他,让他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了个踏实,对谢可韵以前一切的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只是花几千两银子买的这个教训,代价未免太大了,「陆天华,字据我姐姐收回了,按照赌场规矩我们应该多赔你一倍的银子,现在随我一起回轩和府拿银子,怎么样啊?」

    天华瓣着手指算了算,心中欣喜不已,多赔一倍银子即两千六百两,乖乖,足够他华山派十年资用了,心中不禁暗暗想道:「有了这笔银子,往后可以给师娘和小师妹买好多漂亮的首饰了……」这是一个埋藏在心底很久的愿望,华山派清贫过日,首饰算是华山女人较奢侈的爱好了。

    天华强抑住心中的欣喜,瞟谢可韵一眼,却见她背朝着自己,显然对自己多番戏弄正心存恨意呢。

    真是个小气的女人!天华尚不知道名节对于一个女人是多么重要,故意大声应道:「嗯,那也好!反正你们家的千金大小姐咱也养不起,不如换点银子花来得实惠!」

    「你……混蛋……」

    谢可韵一再挫败,赔了银子还是免不了被他一顿羞辱,面对天华这无赖,谢可韵是彻底败了。的确,连人都曾经当给了他,仅此一点,就足够她谢大小姐蒙羞一辈子了!谢可韵玉足一跺,愤然甩门而出,气呼呼地跑了,这个地方她一刻也不要继续待下去。

    后边谢可凡、天华等一干人追喊着,也向着轩和府而去。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六章 独孤九剑 风云聚会【修改版】
    轩和府今天不太正常,两个府丁大白天卧倒在大门前,居然在睡大觉!

    「真是大开眼界呀,这个轩和府还真是无奇不有呢!哈哈!」陆猴儿一旁发表着感叹,一旁朝着他身旁的谢可凡放肆地笑。

    天华突然皱皱眉头,神经兮兮地道:「奇怪?陆猴儿……你有没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好象……是一股杀气!」

    「杀气?」陆猴儿陡觉眼皮一跳,似模似样地冥听一会儿,面带着诧异表情连连点头,他也感应到了。

    「大师兄,杀气好象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铁牛也感觉到了,三人都有同样的异常感觉,那自然不会是幻觉。

    今天轩和府的确有些邪门,散发有一股浓重的杀气震撼着每一个接近的人。

    瞧见天华几人畏首畏尾的做派,谢可凡心中暗暗讥笑不已:乡巴佬就是乡巴佬,看见大宅子马上就胆怯了,真是没见过世面。

    他不会武功,自然不可能察觉出这股杀气,当下一脸不屑道:「不用装神弄鬼了,这里就是我家,你们若是想要银子的话就跟着进来吧。」

    他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到府邸门前,那两个府丁竟然还没有醒来,这下谢可凡可就气大了,他原本就憋着满肚子的气没处撒,「马元,张枯,你们都给本少爷爬起来,大白天竟敢睡觉,还不快起来!」

    谢可凡抬起一脚,踢在这两个府丁身上,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倒不是谢可凡下脚轻,实在是两个府丁睡得太沉了。

    谢可凡正欲再次狠狠踢出一脚,天华连忙拦住他,「慢,让我看看!」

    一连串异常让天华觉得事有蹊跷,谢可凡也似乎感觉到事非寻常,登时让开身来,他倒想看看这家伙能卖弄些什么。

    天华蹲,伸出食指探了探两府丁的鼻息,然后又检查他们的头顶和掌心,忽然站起身一言惊人道:「这两个人已经死了!他们头骨尽碎经脉已断,从外伤看是被人一掌拍死的。」

    「什么,他们死……死了……」谢可韵掩唇惊呼起来。

    其余人同样震惊不已,纷纷围过来,天华一一指出伤处给他们看,头顶赫然有殷红掌印,尸体尚温,显然刚死去不久。

    「是谁?谁……谁会在我家轩和府大门前杀人?」谢可韵抚着砰砰直跳的胸口,脸色煞白,这位大小姐对死人尸体似乎有一种深深的畏惧,虽然这两个府丁死状甚是安详,没有任何的血腥,但她仍然避开目光,打死不敢瞧一眼。

    谢可凡突然惊叫一声,「糟糕!家里肯定出事了,爹,娘……」

    谢可凡正要闯门进去,天华再一次拦住他,一脸郑重地道:「别冲动!现在里面肯定有危险,你千万不可贸然闯进去,你家有没有什么暗房通道之类的?我们偷偷地进去。」

    天华说到最后一句话,眼睛望向了谢可韵。明白他的意思,谢可韵顿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咬唇沉吟一会,「有,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到院子的假山地带,我记得小时侯经常在那里边玩,现在废弃不用了,你们跟我来!」

    的确是条名副其实的暗道,暗道里又黑又窄,地势复杂,谢可韵还好,她熟知暗道地势很快把其他人落在后面,好在这段暗道不是很长,几个转弯便到了尽头。

    暗道的出口,果然处在一片假山假水之中,谢可韵藏在一块巨石之下,悄悄朝紧随而出的天华打着手势,暗示他藏好身,院子里果真出大事了!

    天华低声吩咐后边出来的人,便一个机敏闪身来到谢可韵身旁,紧贴着她躲在同一块巨石之下,害谢可韵推也不是走又不能,一时间窘倒,玉面泛晕,嗔道:「你来这边干嘛?」

    天华暗想:你这不是明知顾问吗,口中却答非所问道:「韵姐姐,你为什么叫我们全体躲起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一声韵姐姐让谢可韵娇媚的脸庞愈发艳红,瞪了他一眼却没办法计较,微微移开身子道:「你自己看吧!」

    天华透过石缝看去,不远处院落里站着两个人,不过遍布满地的尸体却不下二十具,服饰上以丫鬟、府丁居多。

    好残酷的杀戮!轩和府果然出大事了,但如此血腥的场面还是大大震骇了天华,见谢可韵脸上一片悲哀肃穆,他知道地上死的这些人全是轩和府的家仆。

    难怪这么重的杀气,只是不知道轩和钱庄怎么会惹上这等江湖仇杀,竟招至如此悲惨的灭顶之灾。难道对方是来钱庄抢劫的不成?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也太疯狂吧……

    谢可韵紧咬红唇,神色紧张的望着场中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那人莫约四十上下,兼有儒雅和英武两种气质,他卓然站定,占据着院落的一角,在西垂的落日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身影,说不出的落寞与孤寂!这人正是轩和府的主人,谢可韵的父亲谢武轩。

    与谢武轩对峙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黑衣长者,高鼻鹰眼,长得瘦削而孤傲,眼帘开合之际,精光烁烁,显然是个内家高手。他背插一面金色令旗,随风猎猎飘扬,荡出「锐金」二字,身披的一袭长袍也在风中展动,兹兹作响,散发出夺人的气势!

    对峙中,黑袍长者首先开口,「谢天鹏!不,现在应该改口叫谢武轩谢老板了,哈哈!堂堂神教长老居然改行作起钱庄老板,谢天鹏,你真是丢尽了月神教的脸!」

    这番话天华听的似懂非懂,但他身旁的谢可韵却陡然一颤,显然对这番话触动极大。

    谢武轩冷冷回应道:「十年了,云放鹤你果然还是找上门来了,不知道这一次是奉司徒惊云的命,还是司徒残阳派你来的?」

    司徒惊云乃当年威震江湖的光明使者,与西门狂风并立,一为日月神教光明顶北坛使者,一为日月神教黑木崖南坛使者。而司徒残阳则是司徒惊云胞弟,日月神教四宗之首的日宗宗主,司徒家乃日月神教创始人之一,而司徒残阳两兄弟同时担任日月神教重要职位,也曾是神教中一段佳话。

    谢武轩说这番话无疑承认了他是云放鹤口中的日月神教教长老谢天鹏。那云放鹤乃五行旗中首旗——锐金旗指挥使,而司徒惊云则是五行旗的统帅,自日月神教教四分五裂之后,北坛及日宗一派对星宗的人逼迫甚紧,故谢天鹏有此一问。

    云放鹤放声笑道:「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不一样,谢天鹏啊谢天鹏,你不愧是我神教最年轻最有才华的长老,可惜呀,日月神教中像你这样识时务的文武全才太少了,不然神教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这人怎么看都觉得是个笑里藏刀的老家伙,他虽然开口闭口不离神教,但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悲怜的意思,日月神教的四分五裂打破了各方势力的均衡,更方便了某些势力的崛起,他效忠的日宗便是其中一支。

    谢天鹏恨他由来已久,更何况他如今又造成如此血淋淋的杀戮,「哼,云放鹤你用不着在此做戏,我教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那是因为像你这种无能之辈太多了,当年要不是你锐金旗使失职无能,也不会使我黑木崖轻而易举的被武林盟攻破,也不会害我主公丧命。」

    说完谢天鹏眼角不禁微微湿润起来,回忆这些痛苦往事总让他控制不住心中悲愤。原来当年与武林盟大战期间,五行旗兵分两路驰援南北总坛,云放鹤奉令率锐金旗和巨木旗守卫南坛黑木崖,云放鹤自持是五行旗的人,清高自傲,专横跋扈,不将星宗和月宗的人放在眼里,在与武林盟决战之际,他不听劝阻,擅自将重兵布置在黑木林,犯下兵家大忌!结果遭武林盟使用火攻,使黑木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防守体系全面崩溃,继而直接导致了黑木崖一役中日月神教这方大败。

    悲剧仍未完,因为出路被大火烧绝,除了掌管日月神教水路,当时远离总坛的天水堂之外,星宗的青龙堂和白虎堂则完全被困在黑木崖,两堂弟子死伤殆尽,使日月神教星宗一脉毁于一旦,谢天鹏就是当时的白虎堂堂主,你说他能不恨云放鹤吗?

    这件事是埋在谢天鹏心中永久的隐痛,他之所以隐姓埋名于此也与此事有着很大的关联,但这件事情却是云放鹤这一生中所不能揭的痛疤,很快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我承认,当年之事我的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希望你不计前嫌,好好为神教未来打算,重立本教神威!楚宗主已经去世这么多年,司徒宗主这次特意派我来请你重出江湖,担任日宗疾风堂堂主……」

    日宗辖有四堂,分别是朱雀、玄武、疾风和飘霜堂,司徒残阳邀请谢天鹏出任四堂之一疾风堂堂主之职,足见对他的重视。

    谢天鹏总算明白了云放鹤的来意,原来是想拉拢自己壮大他日宗势力,毕竟他乃是日月神教中硕果仅存的三长老之一,只是不明白云放鹤为何不惜得罪自己滥杀无辜,当下怒目圆睁,「你伤我轩和府数十条人命,却说是来请我,天下有你这样的请法吗?」

    望着满地狼籍的尸体,云放鹤叹息道:「对于轩和府的这场惨剧,我也万分同情……」

    谢天鹏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人不是你杀的吗?」

    云放鹤鹰眼一扬,道:「是不是我杀的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反正已经不能再活过来了,你尽可以把这笔帐记在我的头上,我想之所以杀这些人也是想逼迫你早下决心,重出江湖罢!」

    话音刚落,谢天鹏气极反笑,「哈哈……重出江湖,杀这么多人只为逼迫我重出江湖,你不觉逼人太甚么!你回去告诉司徒残阳,我谢天鹏生是星宗人,死是星宗鬼!要我摇尾乞怜,改投他派决办不到,除非杀了我!」

    见谢天鹏已萌死志,云放鹤自知再强逼下去亦是无用,「那好罢!你既然决意如此,我也不再强求,你把星宗的「独孤九剑」交出来,一切事情到此作罢,那剑谱你留着也无用,但对复兴本教却有莫大的作用,司徒宗主一再叮嘱我务必追回此剑谱。」

    「独孤九剑」乃任天凌当年赖之纵横江湖的两大绝技之一,为了平衡日、月、星、圣四宗,为了不使绝技断传,当年任天凌练成「刀剑如梦」的神技后,便将他武学绝技分成了四份收藏,「天地斩」收藏于圣女宫,「独孤九剑」则分成三份分藏在日、月、星三宗,星宗收藏的是独孤九剑中的前三剑——「破剑式」、「藏剑式」和「荡剑式」。当年谢天鹏是最后逃出黑木崖的人,三部剑谱不用说肯定是在他身上。

    闻言,谢天鹏心中亦是暗暗一惊,「这件事情是我星宗的机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当年云裳仙子罗云裳死前以宗主夫人身份,阻止了谢天鹏以身殉教,密令他携带星宗「独孤九剑」突围,为他日重建星宗保留种子。大隐隐于市,谢天鹏多年来隐身长安城,便是这一缘故,此事关系星宗存亡,按理说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云放鹤两眼骨碌一转,立即猜透了谢天鹏的心思,哼声道:「你不要告诉我「独孤九剑」不在你身上,此事我已经令五行旗追查过了,当年云裳仙子、快刀左彬等人均以身殉教,星宗之内只有你突围,外人也许不知道,但我们还不清楚么,谢天鹏你还是快把「独孤九剑」交出来罢!我也好回光明顶有个交代。」

    原来如此,谢天鹏也不由暗暗佩服他心思缜密,仅凭这么一点蛛丝马迹便推出整件事始末,到了此刻,谢天鹏也不得不做好以死卫书的死志。

    「说到说去,你还是为了得到我星宗的「独孤九剑」,这才是你下光明顶的真正目的吧!不错,三部剑谱的确在我手里,但你日宗休想能够得到!」说到最后一句话,谢天鹏眼中厉芒毕露,摆出一副逐客的姿态,显然话已经说绝。

    「罢了,谢天鹏,这一切可是你自找的!我看你到底有多硬,拳脚上见分晓罢!」言讫,云放鹤脸上隐隐泛起青绿之色,倒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他的独门武功「青灵掌」,乃是一种与「青冥掌」同出一源的邪派武功。

    随着脸上被一层青芒笼罩,云放鹤大喝一声,抡掌平推而出,一道青色气氲挟着一丝湿棺材的难闻气味,裂空朝谢天鹏席卷而去,激起漫天的青雾。

    眼见父亲遭遇危险,谢可韵大吃一惊,在她张嘴惊呼的一瞬间,一旁天华瞧得真切,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下意识中,他奋不顾身地张开双臂往前一搂,将一张温软滑腻的小嘴捂个严实。

    这么一来,天华整个人儿便八爪鱼般趴在了谢可韵身上,跟她的玲珑来了次亲密无间的接触。哎,又是冲动惹的祸!

    天华还好,怎么着他也不吃亏;可是人家谢大小姐除了难堪以外,估计这会儿连哭死的心情都有,被一个浑蛋压在身上,偏偏还拒绝不得,那种滋味如何,恐怕只有体会过的人才知道。

    然而这一幕却被一道嫉恨的目光收在眼底,在所有人出暗道后,纷纷各自找到了隐蔽的藏身地点,场中局势时刻在风云突变,天华下了个天大的决心,恋恋不舍把手离开了谢可韵的芳唇,这才发觉地上写着一行醒目字迹。

    「混蛋,还不把你的狗爪子拿开。」

    敢情谢可韵刚才一直在咒骂自己,难怪她狠狠瞪了自己好几次,自己委实也太丢人了些,胡思乱想的时候居然连魂都丢了,想到此,天华不由讪讪地笑了笑,那谢可韵气咻咻地低骂了一声,便扭头别过脸去。

    天华无趣已极,也探头朝院子中望去,却一脸咋呼地压低声音惊讶道:「韵姐姐,你快来看,你爹深藏不露,这一仗居然打平了……」

    青雾散去,谢天鹏依旧一脸漠然地站立原处,脚下不丁不八,毫发无伤!

    云放鹤打的兴起,战意勃发道:「怒剑、狂刀、水上飘,日月三子果然名不虚传!好,有种的你再接我一掌,看是我青灵掌厉害,还是你「雪藏步」技高一筹!」

    怒剑,这是谢天鹏年轻时闯出来的名号,以一手颇具诗意的「雪藏剑法」名传江湖。

    云放鹤正要再次出掌,突在这时,一道洪厚内力的声音穿墙而至,「云放鹤住手!」

    「窝里横算什么本事,堂堂五行旗旗主竟然在本教兄弟面前逞威风,不怕人耻笑么?」传来的声音清晰如在耳畔,四周却不见人影。

    来人竟有上乘传音功夫,云放鹤目光一凝,遂朝来声处喝道:「原来是鹰大少驾到!想不到今天怒剑、狂刀全聚齐了,浪落石呢?是不是也一同来了?」

    「云旗主果然好心思,好眼力!」随着话音一落,一阵风沙扬起,风沙散去,现出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

    刀削脸庞,鹰眼勾鼻,再加上一头飞扬披散的长发,好一个鹰样的汉子!来人正是月宗飞鹰堂堂主鹰飞。传闻当年鹰飞的刀法曾得到任天凌的指点,大有突破,练成了刀法中的绝技——乱披风刀法,被誉为「狂刀」,与青龙堂长老左彬的「快刀」一起并尊为日月神教的「两把刀」。他着黑衣劲装,背上倒插着的是月宗一柄神兵——月影弯刀。

    「好三弟,你小子一藏就是十多年,让人好生想念!此次若非有人带路,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显然他是跟踪云放鹤而来,月宗和日宗的争斗现在日趋激烈,双方明里暗里均在较劲。

    鹰飞大力拍着谢天鹏肩膀,兄弟真情流露在外,谢天鹏同样也是心潮澎湃,但他不似鹰飞的性情豪爽,情意坦荡,强抑激动之情,深深地凝望着鹰飞道:「二哥,大哥也来了么?」

    怒剑、狂刀、水上飘。谢天鹏口中的大哥便是日月三子中的水上飘——天水堂堂主浪落石,在魔教十长老中,「刀、剑、飘」三兄弟年纪最轻,是以得「三子」之名,当年南北坛遭武林围攻,魔教十长老中得以幸免于难的偏偏也是这三兄弟,由此可以看出,魔教也是很注重传承。

    鹰飞长叹一声,满脸缅怀之色,「你问大哥啊,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

    「你们两兄弟说完了没有?我可没有这份耐性再等下去!谢天鹏,我还是那句话,「独孤九剑」剑谱你到底交是不交?」云放鹤一脸势在必得的架势,即使日月三子已到两人,他也似乎有恃无恐。

    谢天鹏尚未开口,鹰飞便一甩头冷冷道:「云放鹤,我劝你招子放亮点,我兄弟二人在此叙旧干你何事?至于「独孤九剑」剑谱,日、月、星三宗历来是各占其三,你凭什么豪夺强取,别说剑谱是否真在我兄弟身上,就算给了你,可笑你云放鹤有本事带回去么?」

    云放鹤闻言放声大笑,旋即笑声一敛,道:「我不想和你们浪费时间,总之三本剑谱老夫今天是要定了!即便你们日月三子全在这里又能奈我何!血池杀神,该你们出场了!」

    云放鹤拊掌一击,砰然一声巨响,台阶上的一张大门倏然破开巨大窟窿,齐齐踏出来三个壮硕的红衣大汉,一样的红披肩,一样的红卷毛发,鲜衣似火,面红如血,三大汉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丝杂色,连眼睛也闪烁着凶恶红光,远远望去亦觉刺眼的红,这是三尊可怕的杀神,那弥漫全场的浓重杀气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为首的红衣大汉,单手拎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乍瞧去三十几许,高高绾起的如云秀发已散落了好些下来,依稀可看见她满脸戚容,也难掩藏美艳之色,女人步履无力,一派娇弱姿态,显然是个大家闺秀。

    行至台阶下,那红衣大汉一把将那华服美妇推搡在地,粗鲁的家伙,全然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那华服美妇似是被摔痛了,娇呼一声,又倔强的支起身子,抬眼怒视着红衣大汉。

    此刻,众人方才瞧清楚女人的面容,谢可韵大吃一惊,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后母葛佩如。这时听见一声闷哼,却是谢可凡躺在了地上,原来这小子急母心切,一时竟忘记了处境危险,幸好和他同藏一处的陆猴儿机敏出手,一掌将他砍昏,陆猴儿虽然不懂点穴之术,但最基本的昏睡穴他倒是没有弄错。

    见妻子被掳,谢天鹏又惊又怒,难怪云放鹤如此有恃无恐,一旗指挥使行事竟卑鄙至斯,然而这却是谢天鹏心里最大的隐忧,尤其府中几个年幼子女,眼看事情已经无法善了,同归于尽的念头几乎一闪而过,谢天鹏陡然间激起冲天怒火,「放开她!佩如!」

    谢天鹏大喝一声,身影一纵即逝,只闻「轰」的一声,两股巨力相撞,谢天鹏与那红衣首领两掌接个严实,闷哼一声,谢天鹏竟被倒击踉跄而回,连退了七八步。

    体内血气翻腾,一口血水直冲喉头涌来,谢天鹏强自咽住,运功暗察体内,手臂中经脉有如火烫,已然受了内伤。

    「好邪门的武功!他的内力并不强过自己,我怎么会抵挡不住?」谢天鹏凝眉大皱,忽地脑际闪过一丝灵光,脱口而出道:「是血杀掌!是本教血池绝技!原来……原来杀我轩和府的人是你,你好狠毒!」

    谢天鹏一面说话,一面暗自运功强行镇住内伤,调匀内息,刚才那一掌他已经吃了暗亏,藏在身后的手掌一片赤红,如被火灼伤,与地上数十具尸体所中的血手印相同,这是日月神教传闻中的血杀掌才具有的可怕威力,难怪谢天鹏既如此愤怒,又如此震惊。

    「不错!谢天鹏,他们都是我杀的,哼,这些人非本教中人,死一些有什么可可惜的?」答话之人乃是那红衣首领,言语中带着一番骨子里蔑视的口吻。

    谢天鹏当即怒不可遏,鹰飞生怕他吃亏,抢先冷哼道:「原来是日宗血池的高手到了!哼,血池十大杀神一次聚齐了三位,你们倒挺瞧得起我兄弟二人。」一番话暗含警告意味,言外之意就是说,谢天鹏的事情他决不会袖手旁观。

    鹰飞在话中故意挑明这三人的来路,旨在提醒谢天鹏对方来头不凡,这几年谢天鹏一直隐居在此,几乎与江湖隔绝,但这几年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日月神教,都发生了很多事情。

    一代江湖一代人,自任天凌死后,日月神教群龙无首,重新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为了争权夺势甚至夺取教主之位,各大派系纷纷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如姬无双,如司徒残阳,如水无涯,均是日月神教教主的有力争夺者。

    而血池十大杀神则更是近年新崛起在日月神教的一批无情杀手,他们武功高强,常年浸泡在血池之中,练成了可怕的血池秘技——血杀掌,便连身体也因此脱胎换骨,成了红头红眼的可怖怪物,正因此他们在江湖上又有红魔杀神之称,在日月神教教内,他们也是六亲不认,只服从血池天尊风行烈和日宗宗主司徒残阳的命令。

    那红衣首领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鹰少,你无需妄自菲薄,谁不知道你们日月三子的名头,如今你鹰少更是水宗主的乘龙快婿,冷月十三鹰之首,说不定,其余的十二鹰也都藏在附近吧!」

    他转眼四处瞄了又瞄,口中说不怕,心里却对此大有顾虑,他如何不知,月宗的冷月十三鹰完全乃针对日宗十大杀神而组建。十三鹰中多为水无涯的亲传弟子,从小得水无涯指点修炼「踏月迷踪步」和「弯月刀法」,轻功、刀技均有过人之处,故有「冷月十三鹰」之称。

    鹰飞见状不禁冷笑连连,奚落道:「阁下不用看了,我们冷月十三鹰就是来了也绝不会像诸位那样躲躲藏藏,见不得人。」

    日月三子原本是星宗培养出来的一代人杰,但鹰飞因爱上水无涯的妹妹,有「魔月儿」之称的水无痕,后来转投了月宗,做上了月宗飞鹰堂的堂主,冷月十三鹰的首领。

    那红衣首领目光一寒,脸上的煞气随之浓烈无比,自练成血杀掌之后,他心性大变,极易被激怒,何况损他的人正是死对头鹰飞,他为练血掌将容貌练的全毁,怪模怪样,生平最恨别人揭他的这个痛疤。

    谢天鹏掣剑在手,挡在鹰飞身前,「二哥,你我各事其主,我的事你别再插手了,二哥的情谊兄弟铭记在心,但我要为轩和府死去的人报仇!」

    鹰飞哪里肯听,铁定了心思表明联手抗敌之意,却在这时,葛佩如哭诉的声音传来道:「谢郎,妾身早知道你非寻常之人,嫁给你妾身无怨悔,但这人……这人他是杀死哥和嫂的凶手,妾身恳求你为我葛家报仇!」葛佩如咬破了嘴唇,以泪洗面,她纤纤玉手所指,正是那个红衣首领。

    「什么!大哥大嫂死了!」谢天鹏一脸惊怒之色,额头青筋暴起,便连疗治内伤也顾不得了。

    「嗯……」痛苦无言,葛佩如垂下螓首不住拭泪,饮泣有声。

    葛佩如的回答固然让谢天鹏震惊,但传至藏身假山之中的葛翔扬耳朵里便如天塌下来了,两只眼珠子呆滞无神地瞪着,双手紧握成拳,泛白的指尖竟咯咯作响。

    这份悲痛谢可韵感同身受,神色忧虑地望着葛翔扬,一双清梦般的眸子里传递过去既有同情也有抚慰。

    那葛翔扬的神色愈发不对劲,天华瞧在眼里只觉心惊胆战,碰上这么一家子,不单银子要不着,连小命也是悬悬的很,急忙朝离那葛翔扬最近的铁牛使眼色。

    铁牛知会其意,傻傻的点头「哦」了一声,立时扬起拳头,吹一口气,猛的一拳砸去,不偏不倚,正中葛翔扬的后脑。

    葛翔扬闷哼一声,白眼一翻便倒在地上。这一拳几乎吓坏了谢可韵,也吓了天华一大跳,他怎么也没想到铁牛会用如此般笨招,无奈摇了摇头,那家伙却在傻嘿嘿地笑,不过笨有笨着,虽然冒险,倒挺有效。

    葛佩如一边抹泪一边哭哭啼啼,好不烦人,其后一个红衣大汉当即被惹恼了,森然喝道:「这女人端的碍眼,哪有一点比得上红飘姐,老大,不若我一掌毙了她!」

    「红飘姐……」鹰飞微一锁眉,口中轻轻地念叨,忽然又抬头望了望那红衣首领,若有所思。

    「慢着!」

    那红衣首领挥掌格住袭向葛佩如的掌势,摇头阴阴冷笑道:「哼,让这个女人死前也做个明白鬼,知道她嫁的是个什么人。」

    冷冷扫一眼谢天鹏,他一脸怨毒地续说道:「葛大小姐,你可知道,你的丈夫其实是个薄情寡义的伪君子,这个男人根本就不爱你,他本是月神教的一个大魔头,他娶你只不过在利用你,为的是苟且偷生,不敢见人!」

    葛佩如双手掩耳大声道:「不!谢郎不是你说的那样,你骗人,你杀死了我哥我嫂,我不会相信你!」

    女人终究抬眼朝谢天鹏望去,却见他低头若有所思,葛佩如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刺痛,当年她嫁的本来就是一桩政治婚姻,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但这些年来,她已经深深爱上了谢天鹏。

    谢天鹏猛然间抬起头,两眼死死盯着那红衣首领,「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也难怪谢天鹏想不通,此人处处与他作对,未免也怨毒得有些过分,他仔细回想以前,实在想不出曾经在教内得罪过何人。

    那红衣首领引声长笑道:「我是谁?我不就是你们月宗和星宗的生死对头吗?」

    红衣首领的笑声中充满苦涩,甚至有一种沉甸甸的恨意,显然此人与谢天鹏之间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仇恨。

    谢天鹏愈发迷惑不解,眼前这个人他从来不曾见过面,既不认识,这恨又由何而来呢?这时候,鹰飞却在一旁悠悠长叹道:「三弟,他是在嫉妒你,你还认不出来吗?这个人曾经也算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裘万仇,你说是吧?」

    「裘万仇?他……你是裘大哥?」谢天鹏一脸惊诧莫名,一双炯炯目光登时凝视着那张面目全非的丑恶脸孔,细瞧之下发现他眉心处的一颗痣,此人果然是裘万仇,十长老之首裘万心的胞弟,他谢天鹏年轻时候的知交好友。

    裘万仇转头望着鹰飞,显出一丝意外神色,冷哼道:「不错不错,咱家这副尊容居然还有人能够认出来,日月三子果然不可小瞧,也难怪你鹰大少当年能赢得魔月儿的芳心。」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昔日莫逆至交,今朝反目成仇敌,人生何等讽刺?谢天鹏仰天一声长啸,心中一片悲凉。

    那厢鹰飞神色淡淡地开口道:「一切都是因情生变,三弟,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因情生变……」谢天鹏一脸木然,呆呆望着鹰飞,鹰飞直喟叹摇头,另一旁,裘万仇也在默默出神。

    「不错,正是情变。」鹰飞稍稍一顿,缓声道:「烟梦双望,静水飘云,三弟,你还记得当年教主的那场赐婚吗……」

    「赐婚!」谢天鹏失声道。葛佩如、云放鹤等人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来,事情越绕越玄,一切等着鹰飞来解答。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七章 未了情仇 赠书托孤【修改版】
    人如其名,美名美人。可见人一旦美丽出名,则名字也将成为美丽的外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无外如是。

    然而名往往亦如其人。

    烟梦双望,云飘水静。这是八个被封晓奇收录在「凤谱」中的名字,她们分别是:姬无烟、梦自怜、姬无双、望玉琪、罗云裳、卓红飘、凌水芳以及林静芝。

    有人说,她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妖女,是沾满无数人鲜血的女魔头。的确,如果时光倒回十二年前,魔教八圣女的名字人见人怕,这群来自圣女宫的玫瑰杀手,她们以对魔教绝对的忠诚诠释着什么是冷血无情,什么是带刺的美,多少英雄豪杰横死在一刹那的痴迷。卿本佳人,恶名无辜奈何,只是人非圣贤,岂能不记仇?其实她们是一群也有着自己故事的美丽少女。

    圣女宫,顾名思义乃圣女居住之宫,居住在圣女宫的女子无一例外是魔教中尚未婚嫁的护教圣女。日月之沐,圣女惟洁,圣女宫早在成立之初便由第一代圣女注入了的灵魂,她们的如同她们的生命,永远只为魔教而生,为魔教而存。

    当年入主「凤谱」的八位魔教圣女更多的是铸就了一段传奇,她们用羸弱的双肩孤傲而倔强地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与魔教日、月、星三宗一并傲立武林。而相较其余魔教三宗,圣女宫与武林的各种恩怨情仇则远要复杂得多。

    尽管八圣女曾经被武林中大多数人怕过恨过甚至诅咒过,但是当时过境迁,她们那孤傲而冷漠的身姿却依然为许多人所留恋,或许恨的尽头便不再仅仅是恨了吧?是否有一丝淡淡的空虚……

    当年魔教八圣女一并入选「凤谱」,曾经引起武林最大的争议,现在看来却是「凤谱」最大的成功,封晓奇当年能够一意孤行矢志不移,着实难能可贵,敢说「凤谱」当初若没有录上八圣女,那么「凤谱」将注定成为一部失败的「凤谱」。

    封晓奇何人?他的来头和名号极多也极神秘。在当今武林中,封晓奇绝对是影响力排在前三的武林巨擎,作为执掌红叶斋的当代主人,他不仅与朝廷关系密切,而且与武林各大派交往颇深,这在武林名流中几乎是一个异类。正是宁得罪魔教不惹红叶斋,一部小小「凤谱」即可牵动武林各派系利益,这与背后执笔的封晓奇不无关系,在有关封晓奇的传言中,便有三大怪。

    第一怪,当数封晓奇的好脾气。封晓奇此人是武林中出了名的老好人,是武林的第一和事佬,当然,这与他在武林中的职责地位不无关系。天下人都知道,红叶斋是当今皇帝在武林中设下的耳目所在,封晓奇为朝廷撰写一年一度的「武林风云录」,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第二怪,是封晓奇的容貌。当然不是面目可憎,而是封晓奇此人生得太俊美,见过他的人几乎无一例外感觉惊讶,因此,他早年曾被称为是武林第一美男子。

    第三怪,则是封晓奇不好女色。以封晓奇的人才相貌,以及在武林中的地位,却终身未娶,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且他连天子御妹「无忧公主」的赐婚也拒绝,若是他不喜欢公主也还罢了,偏偏「无忧公主」于他有救命之恩,而封晓奇此人最重情义,如此作为不仅伤透公主之心,也让人无法理解。

    看似多情却无情,封晓奇便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人,虽然他以不好女色著称,但是他却经常出没于青楼,结交风尘女子,而且据说他精通男女之道,且通晓养生续命之术,是以深得当今天子厚爱,曾入宫做帝师,凡此种种,均使人难以琢磨,总之他是名副其实的武林第一怪人,第一奇人。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封晓奇的怪,固然怪得离奇,而魔教圣女数百年的执着,则痴得太真,痴得太傻,让人喟叹。

    也不知道是日月神教的哪一任缺德教主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为了教中上下团结安定,竟然把主意打到痴心护教的圣女头上,从此之后,圣女的婚嫁大事便成为日月神教安抚并控制万千教众的重要手段,几百年来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毕竟日月神教辖有二坛三宗,其机构太过于庞大。

    正所谓「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日月神教内有野心想成霸业的人当不在少数,用女人的美色和温情来缱绊这帮野心家不失为明智之举。所以每届圣女宫的开圣大会极为隆重,与端阳祭坛大会并称为日月神教的两大盛典。

    开圣大会按历是日月神教教主大婚,是圣女宫圣女出阁的日子,是日月神教的头等大喜事,充满喜气与浪漫。开圣节期间也是日月神教中年轻俊杰寻找伴侣的绝好机会,对神教立有功勋的单身男子均可参加选配,运气好,便可以在圣女宫中娶到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当然最终钦点鸳鸯谱以及赐婚的权力操纵于教主之手。

    而拥有圣女资格的护教圣女是日月神教光明和圣洁的象征,她们必须通过开圣大会,在取消圣女资格之后方可嫁入人家。没有通过开圣大会而失贞的圣女将被认为是圣女宫最罪恶的女人,是神教的耻辱,通常要遭受圣火焚烧之刑。圣女宫历届的开圣大会,已经有多名圣女用生命见证了圣火的庄严。

    打败昆仑,复出江湖,任天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正是举行开圣大会。除了年龄尚幼的姬无双,其余七大圣女将要在此盛典上卸去圣女资格,找到她们未来人生的另一半。

    按照日月神教教规,圣女宫宫主在开圣大会上将自动成为教主夫人。但由于任天凌先前已立下何思绮为教主夫人,按照教律,姬无烟被点给了光明南坛使者西门狂风,日月神教中一大风云人物。日月神教素有二使三宗四尊五行旗之称,在日月神教名流之中,光明二使的地位那是相当高了,仅次于教主任天凌。

    早在多年前,楚破羽与圣女宫云裳仙子罗云裳便已是一对情侣,水无涯与梦自怜也相识已久,司徒残阳和司徒惊云兄弟俩此时也已经分别爱上了林静芝和望玉琪,剩下便只有飘、水二女。

    护教四尊因练功以及年龄的缘故被此次开圣大会排除在外,二女的夫婿只能在十长老中挑选,这样武功出众少年英才的日月三子便拔得了头筹。

    怒剑、狂刀、水上飘三兄弟在攻打昆仑一役中立下卓越战功,尤其是水上飘浪落石在此役中切断了通往昆仑山的所有大小水系,使中原各大派的救援无功而返,在日月神教复出大业中,他还最先打下了日月神教的水上霸主地位,为日月神教重震江湖立下不朽功勋。

    英雄美人佳话多,英雄年少的浪落石因此得到了凌水芳的垂青,任天凌特赐婚他与凌水芳结合,成就一段美事。剩下的谢天鹏与鹰飞争夺卓红飘,鹰飞由于爱上「魔月公主」水无痕从而退出了竞争,谢天鹏因此也抱得美人归。

    圣女只有八位,而日月神教之中爱上这八位圣女的英雄才俊远远不止八人之数。只是因为教主亲笔所钦点的鸳鸯谱,具有无上的权威和无可非议性,聪明识相的人会很快将这种失意转变成祝福,而偏生执着的也大有人在,他们不死心,终于将这种失意发展成嫉恨,埋藏在心底,裘万仇即是这当中的一个。

    鹰飞的结论正是从此中得出,「三弟,你当局者迷,当年教主将红飘姐许给你时,可还曾记得裘万仇同你说了什么吗?」

    听到红飘二字,谢可韵娇躯微微一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十二年前母亲以身殉教的那悲壮一幕,黑木崖被攻陷时,她才年仅五岁,当时尚未能完全懂得那种国破家亡,生死别离的悲痛,现在想来却是如此刻骨铭心,不堪回首,她之所以不学武功,便是从此想彻底忘却那段灰色的记忆。

    「对我说了什么?当年……」谢天鹏紧锁眉头,冥思苦想,十几年前的片段一股脑地从记忆深处涌现,点点滴滴,历历如昨,谢天鹏蓦然扬声道:「我想起来了,当时很多教友向我和红飘祝酒,轮到裘兄时,他已喝得醉醺醺的,我记得他当时说了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了什么?」鹰飞催问道,他知道谢天鹏已经回忆起来了,葛佩如、云放鹤也无一不竖起耳朵在听着。

    谢天鹏喟然一声长叹道:「我记得他只说了十六个字:夺爱之恨,永难相忘,手足之情,从此断绝!说完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了。」谢天鹏用踉踉跄跄四个字,想来对当年的情形仍然记忆犹新。

    裘万仇在一旁呆呆地听着,突然眼眶变得湿润,深深吸口气,恨声道:「夺爱之恨,永难相忘,手足之情,从此断绝。不错!就是这十六个字,想不到你还记得,谢天鹏,现在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红飘是我表妹,从小与我青梅竹马长大,多年来相知相许,是你——」

    裘万仇突然伸手指着谢天鹏,泛红的目光中尽是绵绵恨意,厉声嘶哑道:「谢天鹏,当年就是你横刀夺爱,什么知己之交,什么结义兄弟,都是狗屁!当年你只不过是因为武功比我高,便夺我所爱,这些年我一直在血池苦练武功,便是期待着有一天能够超过你,有一天能把红飘抢回来,但这一天我永远也等不到了……」

    说到最后,他已是字字含泪含恨,让人不禁感伤,想不到一个如此冷血的杀人魔头也曾有这样一段催人泪下的情感纠葛。

    所有的一切总算都水落石出了,鹰飞眉头一挑,不以为然道:「这能怪谁?为什么你直到今天才来?为什么你直到今天才说出这些?这一切,可不都是天意吗?」

    「天意?哈哈哈!天意……」一滴泪终于在眼眶中滚落,裘万仇的癫狂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冷涩,「当年我立下此志之后,为求武功突破,我不惜自残身体,终年泡在血池之中苦练血池秘技……不出两年我的武功已有小成,但想不到的是我的容貌也因此而完全被毁了,从此我再也无颜面见红飘,好!新仇旧怨,这两笔帐今天一起算!我们这十多年的恩怨就此做个了断!」

    裘万仇吃准了谢天鹏现在已不是他对手,鹰飞如何不知他的恶毒用意,大声道:「慢!」

    鹰飞反手握着刀柄,闪身挡在谢天鹏身前,沉声喝问道:「好一个了断,裘万仇你看清楚了,这里哪一个是你的仇人?红飘姐当年以身殉教,你的仇人是武林盟,是齐展元!你不要公报私仇!」

    这番话一针见血,鹰飞的一句「公报私仇」戳中了裘万仇的痛脚,让他哑口无言。的确,谢天鹏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一切罪名加诸在一个不知情的人身上都会苍白无力。

    谢天鹏轻轻推开鹰飞,深深凝望着裘万仇道:「裘兄,事情原来这般曲折,多年来我毫不知情,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早说?当年的恩怨以至到今天的这场杀戮,我希望就在我们之间解决,还望放了你手中的人,她非武林中人,与我们当年的恩怨更是毫无瓜葛。」

    葛佩如的一双妙目自始至终便没有离开过谢天鹏,听见谢天鹏说这番话,心中毫无半分喜悦,反而扬起脖子激动地朝裘万仇道:「不!你这个屠夫杀死了我哥我嫂,此仇不共戴天,你还是把我一起杀了吧,我不要你们可怜!」

    葛佩如的求死念头让鹰飞大为不解,而谢天鹏看在眼里,心中却隐隐一阵刺痛,他知道这个聪慧的妻子已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意,有追随自己同死之意。十年同枕,夫妻之间毕竟还是有些灵犀。

    裘万仇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放弃心中的这段情恨,见此不由厉声喝道:「好,既然想找死我就成全你!」

    裘万仇抬起血红掌印朝葛佩如头顶落去,葛佩如狠狠盯着他,不闪不避,眼看惨剧即将发生……

    「慢!」

    说时迟那时快,在间不容发之际,突然多出另一只手将裘万仇血掌架住。「公报私仇」一说不仅狠狠驳斥了裘万仇,同时也提醒了云放鹤,他此行可是背负了使命而来,「裘老弟且慢动手!」

    及时阻住裘万仇下杀手,云放鹤转首一瞥道:「谢天鹏,你赶快交出「独孤九剑」,老夫担保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这老家伙的心思始终在剑谱之上,仍然念念不忘光大他五行旗与日宗一派。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双方都走到了悬崖边缘。鹰飞焦急的脸色格外显得凝重无比,谢天鹏转首望向葛佩如,葛佩如也回望着他,朝他缓缓却很坚定的摇头,两人目光互相缠绕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相视微微一笑,那笑容好灿烂,却掩饰不住那一丝义无反顾的诀别神情。

    「谢天鹏,你休要婆婆妈妈的,我数三声,你若执意不肯交出「独孤九剑」,裘老弟你就看着办吧!」云放鹤终于露出惶然不安,一声「看着办」自然便是让裘万仇出手了结手中人质。

    「一!」

    「二!」

    「三……」随着话音一落,裘万仇正准备动手,云放鹤突然神色古怪的望着墙外。

    便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闹哄哄的脚步声,似乎来了一大帮人,其中一道很粗犷的声音说道:「风长老,和轩府就在这里,真是奇怪啦,这府中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咦呀,这里有具死尸,奶奶的,果然出事了,谢兄葛兄,长乐八虎来了!」

    门被撞开,闯进来八个提棒拿刀的汉子,穿着劲装武士服,看这八人的穿戴打扮,显然是一批护院打手,非是别人,他们正是长乐访赌场的护场保镖,长安城小有名气的「长乐八虎」,为首的自然是「花太岁」秦百流,刚才说话的那人。

    然而真正的高手总是姗姗来迟,最末进门之人赤手空拳,身材高大,乃是个糟老头,确切说是一个老乞丐。不过,单凭这老乞丐肩上前前后后挂满的布袋,却是谁也不敢小觑的乞丐头子,老乞丐一进门就散发出逼人的气势,让云放鹤登时神色一凛。

    「丐帮四大侠丐之一的火云侠丐——天残风!」云放鹤一眼便认出来人是谁,这天残风乃是他多年的老对手老相识了。

    自然,来人便是丐帮的执法长老天残风。长安城最近有异常人物频繁出现,以消息灵通著称的丐帮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一次丐帮派出四大长老之首的天残风赶来长安城正是为追查这批人底细,但当见到院子里的这些人,天残风亦不由瞠目一愣。

    「「飞天神鹤」云放鹤,「狂刀」鹰飞,还有血池三大杀神,想不到一个小小长安城,你们这些魔头竟然都聚齐了!好,老叫花今天正好为常帮主报仇!」丐帮帮主常远当年战死在光明顶,所以天残风对参加过当年正魔大战的这些魔教余孽无不恨透了。

    眼见事情败露,使命难以达成,云放鹤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迟疑,随后便不等天残风有任何行动,他立即举起一块黑色令牌,厉声喝道:「圣日令在此,血池杀神听令!」

    日月神教是一个崇尚圣物的教派,它以圣火令为尊组织成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机构,自日月神教创建以来,圣火令便被赋予了神圣的使命,它是光明圣火的象征,数百年来为日月神教教徒所崇拜,敬若神明。

    日月神教的圣火令至上而下分为三种,最高等级的为日月神教教主所手持的那方圣火令,令上刻有日月神教创始人留下的神教教义,是日月神教中至高无上的圣物,「见圣火令如见教主」即可见一斑,这块圣火令曾经随日月神教一位前任教主失踪了一段时间,后为任天凌得到从而才得以重整日月神教。

    在教主圣火令之下,日、月、星以及圣女宫四宗另传有本宗派的圣火令,日宗所持的为圣日令,月宗所持的为圣月令,星宗所持的为圣星令,而圣女宫所持的为圣女令。

    此外,日月神教中光明二使者,护教四尊者,五行旗五位掌旗使,十堂长老等各级首脑人物均持有一方自己的令牌,称为圣使令,取圣火使者之意,以区别于圣火令,用以发号施令,统管属下。

    现在云放鹤所持的这快则正是日宗那块至高无上的圣日令,足见司徒残阳对此次行动的重视。

    裘万仇慌忙伏地听令,尽管裘万仇位居血池十杀神之首,另外的两大杀神沙一飞和晁如龙也是日月神教杀手中的顶尖人物,但他们对圣日令那虔诚的模样简直敬若神明,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喘。

    云放鹤来不及细述,索性一口气下达必杀令,冷森森道:「任务已经失败,所有见过我们的人,一个不留,杀无赦!」

    话音甫落,「嗤」地一声尖锐破空之响传来,云放鹤一式「旱地拔葱」纵身跃开,却见适才立身处出现了一个逾尺深的小洞,好强横的指力!是天残风的断魂指。

    对于魔教头子,天残风全然不必顾忌任何情面,场面话也不交代便出手了。想他那火爆脾气,也不知道断魂指这种绝技他是怎么练出来的?

    云放鹤轻功极了得,在断魂指偷袭之下竟然毫发无损,不愧为「飞天神鹤」。一击出手,天残风径自欺身直上,很快两条人影便激斗在一块,两人一交手便尽遣杀招展开生死决斗,正魔之间的仇恨从来须用鲜血来祭奠。仇恨么?谁也说不清。

    长乐八虎哪曾见过武林顶尖高手的对决,各自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但仗着人多,秦百流胆气微微一壮,大叫道:「风长老,我来帮你,兄弟们,上!」

    长乐八虎纷纷应声哟喝,挥舞着刀棒昏头昏脑地冲进战圈,一旁谢天鹏如何不清楚所谓「长乐八虎」的微末武功,忙不迭喝止道:「不要!你们不是对手,快回来!」

    裘万仇朝一旁的沙一飞作个手势,旋即听见一声冷哼,却见那沙一飞的身影如电射飞出,凌空单手袭向长乐八虎,这家伙全然未将对敌的八人放在眼里。

    晁如龙的血杀掌也有了对手,面临恶战,鹰飞早已将月影弯刀拔在了手中,两人二话不搭便大战在一起,这两人均是以硬拼硬的悍战高手,晁如龙的血杀掌固然厉害,鹰飞的刀也不吃素,他这套「乱披风刀法」看似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大有内容,刀法吞吞吐吐,忽慢忽快,慢如移岳推山,迅似沉雷泄地,犹如狂风暴雨,每一刀都有巧夺天工之妙。

    血池两大杀神的动作十分迅速果决,竟先后抢在谢天鹏行动之前,眼看长乐八虎如撂草垛一般,在沙一飞的血杀掌之下竟无一合之敌,谢天鹏大喝着往沙一飞扑去,便在这时,葛佩如的一声尖叫蓦地传来……

    一旁督战的裘万仇狞笑着抬起血掌往葛佩如头顶击去,回头瞧见这一幕的谢天鹏不禁急怒攻心,嘶声大叫道:「住手!」

    「裘万仇,你这个畜生!」谢天鹏怒了!再也顾不上救秦百流等人,竭尽全力折身而回朝葛佩如抢去,他要救她!

    突变立生!就在谢天鹏一心救援葛佩如之时,袭向葛佩如的血掌中途转向,快速无伦地朝谢天鹏奔来的身影击去……

    好狠毒的算计,这一切裘万仇早已经谋定而后动,便是寻觅此刻良机。「雪藏步」此时已施展至极致,丝毫无回旋余地,避无可避之下,谢天鹏只得以「借力卸力」之技硬扛下裘万仇一掌。

    「无耻……」

    谢天鹏一声闷哼,血洒长空,他太低估了血杀掌的威力,血杀掌乃血池秘技中的必杀技,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这一掌的杀伤力大大超出了谢天鹏所能承受,可怜他身上的内伤还未疗好,这一掌直震他五脏移位,气血翻涌,伤上加伤,谢天鹏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裘万仇一击得手,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笑容,第二掌紧随出手,葛佩如见丈夫誓难逃一劫,几乎心胆俱裂,恐惧尖叫一声,「不要!」

    不知哪来的力量,葛佩如竟疯狂扑倒在谢天鹏身上,堪堪抢在了裘万仇血杀掌击出之前,她以纤柔之躯替谢天鹏挡住了那可怕的血杀掌,可怜这可敬的女人!

    一声凄厉惨叫传出,血掌从葛佩如的背后穿过,余势不减,挟带着葛佩如的鲜血击打在了谢天鹏胸前,成了名副其实的血之掌!

    吃血杀掌之威,谢、葛二人被震移丈余,葛佩如一口鲜血喷出,洒满了谢天鹏一脸,已是难活!谢天鹏也一口血喷洒在葛佩如脸上,也已经重伤难愈。

    「三弟!你怎么样了?裘万仇,你这该死的畜生,你十八代祖宗!」裘万仇正待赶尽杀绝,突然听到鹰飞的一声怒喝,继而又听到晁如龙的呼叫,「老大,快闪开!」

    叫声很急切,裘万仇再来不及细想其他,脚尖用力,一式「飞鹤冲天」高高跃起,身形刚刚腾起,一把闪烁着幽幽冷光的月牙飞刀闪电般飞旋而来,擦着裘万仇的鞋底呼啸飞过,当真险恶万分!

    这是什么暗器?居然没有任何声息,月牙飞刀没击着目标,沿着弧线飞旋不停,余势不衰,直没入石墙。

    终于看清楚飞刀模样,那是由两柄月牙形的刀片组合而成,刀片薄似蝉翼,难怪事先无丝毫破空声响,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名刀,裘万仇凝目细瞧之下,不禁骇然大惊道:「旋翼飞月刀?是计无忧的旋翼飞月刀!计无忧居然没有死!」

    鹰飞连挥三刀杀招卷起漫天刀幕,将晁如龙逼出一丈之外,冷笑道:「不错!像你这样的畜生都偷活人世,计大哥又怎敢先死,你胆敢残杀教友,以后就多多为自己祈福吧!」

    鹰飞的恐吓却是大有来由,计无忧在当今武林中的确算得上是一个恐怖人物。惧怕他,不是因为他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此人精于机关设计,计无忧乃月宗玄机堂堂主,他设计出来的机关暗器很少有破解之术,让人防不胜防。惹恼他的人通常都会有寝食难安的感受,也很少有好下场,因为计无忧在武林中有个外号,叫「算死人」,那便是说,凡是他想谋算的人,通常很难逃脱悲惨的命运。当年武林盟死在他暗器机关下的人不下百数,这中间不乏豪杰名流之辈,所以武林正道中人对计无忧的仇恨非比常人,也许这也正是他诈死的主要原因。

    听着鹰飞的话,裘万仇不禁微微一楞,他倒不是怕计无忧的谋算,堂堂血池杀神何所惧哉!他只是心忧日宗从此又将多出一个头痛的对手,正在他失神发愣之际,只听鹰飞的一声急叫道:「三弟,不要!」

    又一把旋翼飞月刀悄无声息飞来,但更杀气腾腾的却是谢天鹏的怒剑,在极度的悲怒之下,谢天鹏的「雪藏剑法」终于出手了,这一剑他凝聚了全身功力,连人带剑猛扑过来!

    载着沉沉的杀气,满含悲愤出手的「雪藏剑法」是如此的沉重,在两面夹攻之下,裘万仇迅速作出了判断,他闪身让开旋翼飞月刀,不及躲避谢天鹏如的怒剑,倏起血掌,朝谢天鹏猛拍出一掌!长剑穿过裘万仇的血掌再无力再前,而裘万仇的血掌在同一时间携万钧之力,重重击打在谢天鹏肩上,竟一掌将其击得凌空倒飞,全然是两败俱伤的搏命打法!

    恨是如此深沉,恨又是如此可怕,他裘万仇即使拼着受伤,也要致谢天鹏于死地!裘万仇挥指连封右臂几处要穴,止住流血,一脸漠然地望着躺在地上的血人,他知道这一血掌击在谢天鹏身上将是怎样结果。

    谢天鹏身受三大血掌,血透重衣,受创奇重,已然面无人形,他缓缓支起残躯,竭力爬行在葛佩如身边,此刻的她脸色惨白如纸,死神正在将她一步步召走。

    谢天鹏勉力抱起她,一边猛摇,一边哭喊不停道:「佩如,你醒醒!佩如,你不能死!……」摇晃的同时,口中的血水却不停地从嘴角流出,怎么也流不尽似的。

    葛佩如终于在猛烈的摇晃中醒来,极度虚弱的她努力的睁开眼帘一角,血渍斑斑的唇角却牵扯出一丝苍白笑容,「谢郎……是你吗……我好……好高兴……能死在你的怀里……」

    「不!我不许你死,我不许……」谢天鹏泪流满面,他已经束手无策了,他自己也是重伤之躯,功力全失,他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斗过那无情的死神?唯有紧紧搂住葛佩如,希望能让时间多停留一会。

    葛佩如极力吐字出声道:「我……不怕死……我只担心几个孩子,还有一件事,还有……」

    谢天鹏连忙擦干眼泪,急忙问道:「是什么?佩如,你说。」

    葛佩如奇迹般的睁开了眼睛,「我想……我想问谢郎……你真的爱过我吗?」原来她临死前念念不忘的竟然只是为这件事,好一个痴情的女人!

    谢天鹏使劲点头,眼泪随之不断掉落下来,犹如那断了线的珍珠,此情此景,他心痛得几乎肝肠寸断,「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佩如,你知道吗?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好高兴……我也一样爱着谢郎……」后面的话谢天鹏没有能够听清楚,但他再也听不到了,一缕芳魂,就此飘渺北逝,葛佩如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去的安详而快乐。

    留下的却是谢天鹏满腔悲愤地朝天控诉,「佩如,你醒醒,你不要走……天哪,她是无辜的,我的罪孽,为什么要报应在佩如身上?为什么……」苍天有眼,苍天有泪,但苍天又是那样无情,一切都是天意。

    天地之间弥漫着悲凉泪水的咸味,谢天鹏呜咽的哭声让见者动容闻者伤心,假山堆内也有两个人在泪流不止,其中一个人自然是谢可韵,虽然她对葛佩如无甚感情,但葛佩如如此红颜薄命,如此凄惨殉情,早已使她多愁善感的心不堪负荷,加之担心父亲伤势,眼泪便在不知不觉中泛滥成灾,但奇怪的是不闻她的哭声,难道是伤心过度了吗?不,乃是因为她的嘴已经被一只手掌塞住,而她死死含住不放,唇角旁溢出一丝血水,显然这只手掌被她咬在嘴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另一个眼泪哗哗的人自然便是为祸者天华,那只曾经冒犯过谢可韵的色狼爪子如今被人家连本带利讨回债了,也算是他的报应。要知道被女人两排细密的碎齿狠狠咬住手掌,正所谓十指连心,那滋味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难怪他痛得龇牙咧嘴抓头皮,活该,这小子完全是罪有应得!当时谢可韵被场中一连串的事变所震撼,眼看着要坏事,这小子大概又想重温旧梦,于是重施故技,可是这一次不单未享受到消魂滋味,反遭此活罪。

    「呜呜……爹……呜呜……」石堆外忽然响起哭哭啼啼的声音,是秦寿。很显然,秦百流出事了!

    一旁的陆猴儿离秦寿虽近,却没能来得及拉住他,他和铁牛的心思都全部放在地上两个昏迷的人身上。而在此短短时间内,长乐八虎一个继一个倒在沙一飞的血杀掌之下,秦百流便是最后一个,他被沙一飞的血杀掌击了个对心穿,死前呼唤着秦寿的名字,他心念儿子,死不瞑目,却不曾想会否害了秦寿。

    假山中居然藏着人,场中打斗的各人登时无不吃惊,天残风挥出一记火云掌逼退云放鹤,朝秦寿大声急喊道:「小子!不要过来,这里危险!」

    天残风将「断魂指」夹在火云神掌掌风之中使出,威力奇强,又见到长乐八虎一个个惨死眼前,更激得怒火狂盛,根根银发倒竖,一阵猛打猛冲的攻势展开,霎时间遂打得云放鹤只有招架之功,毫无无还手之力。

    青灵掌不弱于人,奈何云放鹤在掌法修为上始终要差火云侠丐一筹,支撑到此刻,他内力几乎耗尽,秦寿这一冒失出现,方才让他缓过劲来。父子连心,秦寿完全不管不顾天残风的厉喝,一个劲儿往他爹的尸体旁奔去。

    沙一飞听到秦寿的哭叫声,狞笑道:「来得好,正好送你一程去见你老子!」

    话音一落,死亡血掌已经出手,隔空数丈便往秦寿凶猛劈去,掌势之凌厉,全然不当来人只是个未长大的少年,斩草除根从来就是江湖中的金科铁律,更何况沙一飞这个杀戮成性的血池魔头。

    天残风再顾不得攻击云放鹤,大叫一声「不要」,劈出一掌欲将秦寿推开,然而结果却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旋即归于平静,再无声息。天残风的掌风够快,甚至已经推到了秦寿,但他掌风推倒的是一具尸体,秦寿胸口印着一个滴红血掌印,醒目刺眼,他始终慢了一步。

    怒了,真怒了,天残风仰天长啸一声,大怒如狂地指着沙一飞厉喝道:「畜生!你简直不是人!」老乞丐狂怒暴跳如雷,势必要发飚了。

    云放鹤在一旁看得真切,他素知那沙一飞决非天残风的敌手,当即凛声道:「裘老弟,晁老弟,你们二人快去助沙老弟,必要时……使血池秘技杀之!让我来对付鹰飞!」

    说着他拔出背后倒插的令旗一展,纵身迎向鹰飞,云放鹤身为锐金旗指挥使,这面锐金令旗自然也成了他的独门兵器,除「青冥掌」与「鹤啸九天」的轻功外,他另外练有一项指挥战阵的旗语绝技——云旗十八展。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残风朝沙一飞突起发难,狂暴的老乞丐左右手交替拍出火云掌,掌声犹如雷鸣电闪,那天空中的一道道炽热掌风仿佛是吞噬一切的火苗,天残风一番疯狂攻势压得沙一飞连连后退,施展不开,真是一个火爆的老头!

    瞧见这一幕的裘万仇与晁如龙不禁骇然大惊,登时双双加入战团,三大血池杀神遂联手围攻火云侠丐。来者不惧,天残风斗志更甚,断魂指见人就放,疯狂乱打一气,只攻不守的他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却偏偏威力无穷,让三大魔头一时间难以近身,转眼百招过去,三杀神在外一味游斗,竟无计可施,以三敌一,三大杀神居然奈何不下这个已经渐入疯狂的老头儿!

    云放鹤的话一丝不假,这老乞丐着实是个难缠的对手,或许……该使最后的杀招了!裘万仇突然抽身退离战圈,大声喝道:「血影三叠!」

    一听到「血影三叠」,沙、晁二人迅速行动一致,以老四晁如龙为首,裘万仇殿后,血池三杀神叠成一线,合三人之力,击出一记血杀掌!三人动作之神速,配合之无间,显然训练已久。

    霎时,千百道血影连成大大小小的血色圆圈向天残风连环袭去,那一瞬间,天残风眼眸中映入无比壮观的绚丽一幕,他在那一瞬间震愕无比,他被这一奇怪的掌法击个正着,「咯咯嘣嘣」的声音响自天残风全身,他仰天一声长嚎,蓦然喷出一口长长的血雾!痛苦至扭曲的面孔状极疯狂,多么可怕的掌法!天残风竟被这三人叠力的一掌击得全身经脉尽断,重重跌落在十丈之外!

    天残风满口鲜血直流,却一脸呆滞地喃喃道:「血影掌,他们竟然练成了血影掌,武林……武林这下有难了,想不到我天残风竟然死在了血影掌之下……」

    刚才幻影重重的叠力掌法居然是血影掌,难怪天残风会败得如此大失常态,他口中的话绝非危言耸听,血影掌并不只是传说,血影掌屠戮江湖的年代亦不久远,武林中还有许多年老的一辈人对当年血影掌留下的血腥杀戮记忆犹新,他天残风即是当中的一个。

    血影掌是日月神教血池秘芨中的至高绝学,那血影掌源自血杀掌,却是血杀掌的更高境界,然而比之血杀掌,杀伤力却不知增强了多少倍。血杀掌一般人只需在血池苦练三五年即有小成,日月神教练成血杀掌的大有人在,但练成血影掌的人却鲜有,因为要将血杀掌法练至血影杀人之境,也就是将实掌练至虚掌,难度极大。

    传闻近百年来,日月神教之内只有任天凌的前任教主岳啸天练成血影掌,他兼练成日月神教两大镇教神功之一——血魔神功,也曾经领导日月神教空前强大一时,他和任天凌一样,都是日月神教中最杰出的教主之一。当年他凭借血影掌大肆屠戮江湖,在他风头正劲不可一世之际,却突然在武林失踪,其后江湖亦有传闻说他练「血魔掌」走火入魔而死,使当年日月神教陷入四分五裂。这是武林又一个不解之谜,当然这也是全武林所乐见的最好结果。

    如今血池杀神别开蹊径,一个人练不成血影掌,竟然叠合多人之力练成。十杀神短短几年时间里能够在高手如云的日月神教崛起,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师父!」一声脆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来人竟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小子,便是那火云侠丐新收之徒邵文征。

    邵文征藏在院子门外瞧见了所有一切,当即不顾性命危险跑了过来。拳拳赤子之心,诚然可敬,可叹!

    天华心头重重咯哒一下,暗惊道:这下完了!胖子秦寿横死的惨状还在他眼前晃动,而这个邵文征的命运几乎可以预见,天华扭转头,他不忍心再看见同样的悲惨场景。一旁谢可韵却是神情淡漠,嘴里依旧含着天华的手不放,一双闪闪扑扑的大眼睛呆愣地盯着谢天鹏,除了她的父亲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在她眼里。

    「他妈的!怎么又来一个小兔崽子,找死!」使出血影掌之后的晁如龙双目赤红,显然已经激发凶性。

    那裘万仇却抢先喝道:「且慢!四弟,你与三弟去帮云旗主对付鹰飞,我来料理这个小孩。」晁如龙这才与沙一飞双双应喝一声,挥舞着血掌战鹰飞去了。

    「裘万仇,你敢……」天残风护徒心切,但是力不从心,话没说完,口中血水倒是喷出来不少,他受伤太重了。

    裘万仇心毒如虎,嘿嘿地狰狞一笑,随即便伸出血掌往邵文征头顶抓去,竟意欲活活拧断少年头颅,如此阴险毒辣的残杀招数,自然是特意做给天残风看的,五指凌空抓来,犹如一朵绽开的血色莲花,邵文征几时见过如此恐怖的手掌,跑着跑着腿肚一软,吓得跌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裘万仇残忍一笑,眼看血掌即将按在邵文征的头顶之上,一道七色彩虹急射而来——

    紫、白、青、蓝、黄、绿、红!七色彩芒四射,却是带着丝丝剑气的七柄利剑,那七柄彩色的利剑凌空飞来,齐齐指向同一目标——裘万仇,急旋呼啸着疾奔而去,七彩夺目耀眼,剑气凌厉无匹!

    裘万仇骇然抽身撤掌,立即倒腾七步,一步一掌,迎着七彩剑,一连击出七式血杀掌,方保全身而退,而其中惊险之处,即便是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亦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七绝剑!管沧海的七绝剑……不好,是风雨楼的铁衣卫到了,云旗主,这笔帐以后再与鹰飞算,我们撤吧!」

    裘万仇说完最后一个撤字,那厢云放鹤、沙一飞和晁如龙同时挥掌击退鹰飞,四人腾空而起,转眼间便跃过墙头消失不见,说撤便撤,血池杀神行事总是那么干脆利落,就如同他们杀人的掌法,毕竟日月神教已经退出了江湖,至少现在他们还不敢招惹风雨楼。

    「二哥,你别过来,我心脉已断,死不足惜,你快走!快走……」兄弟情深,鹰飞疾步朝谢天鹏奔去,意欲将他一起带走,未料那谢天鹏却将雪藏剑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以死相逼。

    「别别,三弟你千万别做傻事!好,我走就是……」鹰飞最后回首凝望一眼,叹息着掉头腾身而起,「三弟,你自己保重!你若死了,我鹰飞一定要报仇……」遥遥传来的声音渐行渐远,狂刀鹰飞已洒泪挥别而去。

    鹰飞前脚刚去,墙头之上便联袂飞来七个彩色身影,七支彩剑在空中飞旋了一圈,旋即急旋飞回,落在七个身披彩色披风的剑客手中,七剑客几乎同时落下地来,这才清晰瞧见每人披风上漆了一个「风」字,七剑客竟是近年来名鹊江湖的「风雨七卫」——风雨楼左使管沧海一手训练出来的铁衣卫高手。

    却在这时,墙外远远传来一声豪爽大笑,旋即便听见那笑声在院门处停止,惊诧声随之响起道:「这个轩和府怎么搞的?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风老哥,你先到了吧?不好意思,这次兄弟又来迟了!」

    声到人至,来人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面容白净而冷峻,棱角分明,好似由刀削斧凿而成,剑眉斜飞入鬓,冷傲孤绝,睥睨物表,双目隐隐威棱四射,整个人锋芒毕露,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更加非比寻常的是,此人背插七柄长剑,正是有「七绝剑」美誉之称的管沧海,与风雨楼的神秘右使一道,是齐展元的左膀右臂,多年来,他凭借着一身「七绝剑法」与他座下的「风雨七卫」打下了风雨楼半壁江山,深得齐展元的器重。

    远远瞧见天残风躺在血泊之中,管沧海不由大愕道:「风老哥,你这是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管沧海时常在江湖中行走,交游广阔,像天残风这样的武林高手自是极力交好,不过看得出来,他对天残风的关切是实实在在的出自真心。

    天残风强忍伤势,连声催喝道:「快去,不要管我,血影掌重现江湖,你们快去追捕血池杀神……」

    「什么?血影掌!」管沧海吃惊之余,此话出自天残风之口,他立即省悟到事情的严重。

    「蓝卫,紫卫,你们二人在此保护风老,其他人随我前去追捕!」说完六条人影已在墙外,行动之迅捷让人目瞪口呆,风雨楼铁衣卫的训练之有素由此也可见一斑。

    蓝卫和紫卫听命前去扶起天残风,天残风火爆的脾气立即有了发泄的对象,「你们两人怵在这里干吗?你们真当我老叫花子成废物了!还不快去干正事!快滚……」

    久闻火云侠丐的臭脾气,罗氏兄弟还是低估了这老叫花的脾气之爆,吓得撒腿就跑,径自追杀神去了。

    铁衣卫刚一走开,天残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满口满口的鲜血倾吐而出。

    「啊……师父,你流血了,呜呜,师父,你不要紧吧!」邵文征一边大哭一边爬起来扶住天残风,天残风受伤之惨重,如何会不流血。

    假山之后,谢可韵心系父亲伤情,登时便迫不及待要奔去察看,刚一起身,一声很夸张的大叫传入耳朵,谢可韵神智倏然一清,这才发觉口中咸咸的,含着一块皱巴巴的松软之物,更让她大吃一惊的是,居然是那臭小子的脏手,谢大小姐赶紧张开嘴呸呸连吐,干呕不已。

    真的好糗!谢可韵直窘得俏脸发烫,从小到大她还没干过如此丢脸的事,见天华像是受伤很重的手,谢可韵脸上满是歉意和关切,「你……你手出血了,真的对不起!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会……」

    天华的手掌其实早已经痛得麻木了,当下苦笑一声,转眼却又死性不改地调侃起来,「呵呵,没关系!反正我皮厚肉粗,只要姐姐你不嫌弃,咬多久都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谢可韵俏脸「腾」地一下窜红,什么歉意、关切之情统统抛之脑后,扬起粉拳真想揍他两下,记起正事,才脸色一紧,拔足往假山外奔去。

    一阵香风远去,天华也从地上一跃而起,向陆猴儿、铁牛大咧咧地丢下一句话,便跟着跑了出去。

    「你俩快去看看那老叫花,他现在伤得很重,估计快不行了,记住!千万不要再惹他……」他对天残风的臭脾气倒是挺长记性。

    上天往往把不幸降临在某一个人身上,万念惧灰的悲惨不是谁都能明白,哀莫大于心死,当生无所恋,离黄泉路也就不远了,此时的谢天鹏便是在等待着生命终结的一刻到来。

    「爹!」谢可韵使劲摇着谢天鹏,但谢天鹏神情漠然,抱着亡妻,犹如石化了一般。

    「爹,你别这样,你别吓女儿……」女儿的呼唤,总算使谢天鹏有了一丝清醒,「啊,是韵儿呀,凡儿和翔儿呢?他们没事吧……」

    谢可韵连忙安慰道:「爹,你不用担心,可凡他们都没事,现在都藏在假山后面。」谢可韵暂时不敢说出那两小子已经昏迷,谢天鹏此刻情绪极不稳定,若是一旦激动影响伤势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心事既了,谢天鹏脸色便立即显得颓萎许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韵儿,这位小哥是……」他转动目光望着天华。

    谢可韵还没开口,天华已径自恭敬地回答道:「晚辈楚天华,乃华山派门下弟子,见过谢伯父,我也是谢小弟和韵姐姐的朋友。」他打蛇随棒上,先攀个关系再说,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一直瞒着谢可韵,不由一阵心虚,偷偷朝她望去,正巧谢可韵的一双妙目也向他投来,她对这家伙很多事情感到惊讶,嘴角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原来是华山派李掌门的弟子,难得难得。」谢天鹏说着心念一动,忽然强撑起身子似乎欲朝天华下跪,不禁让天华与谢可韵吓一大跳,「小兄弟,我想求你一件事?」

    天华手忙脚乱地扶住谢天鹏,他可不敢受此大礼,急急道:「谢伯父,你别这样,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做到!」他知道谢天鹏此时只是回光返照,命不久矣,却不知道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

    闻言,谢天鹏苍白的脸上顿然泛起一丝振奋之色,「谢谢,谢谢!我现在受伤很重,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现在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只有韵儿三姐弟,我想拜托你,让他们入华山派门下!」

    原来如此,天华的头顿时间一个变成两个大。代李轻盈收徒,这种事情他可从来没到遇到过,脸上为难之色立起,大悔当初不该答应如此爽快。

    谢可韵坚强的心终于崩塌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夺眶而出,「爹,我不要,我哪都不要去,我只要爹好好活着……」

    谢天鹏叹息着伸手檫干女儿的泪,「傻孩子,爹中了血杀掌,心脉已断,唉,一切都是因为「独孤九剑」,韵儿,你去府中将那本红皮的帐薄拿过来。」

    谢可韵拭了拭泪水,爬起身便往屋里奔去,此时此刻的她,丝毫不敢违逆父亲意思。

    淡淡的香气尚未散去,那匆促的脚步声便已经去而复返,谢可韵这一去一来时间极短暂,显然她太害怕耽搁一丝一毫的时间。

    谢天鹏接过帐薄,那条条青筋突起的双手微微抖动,他翻开那本帐薄的封页,映入人眼帘的是独孤九剑四个古篆小字,那赫然就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至高剑法绝学,也是带给轩和府的不祥之物。谢天鹏心中滋味百般陈杂,谁会知道「独孤九剑」的三本剑谱居然会明目张胆的藏在钱庄的帐薄之中?聪明人通常总被聪明误,难怪云放鹤等人翻遍了整个轩和府也未能找到剑谱。

    「小兄弟,这个你拿着,将来对你们或许会大有用途。华山派李掌门向来是我敬重之人,这三本书给她收藏再好不过了。」天华茫然接过剑谱,他不知道便在刚才的这一刻他是多么的幸运,这或许就是那传说中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吧,可笑他还在为回华山后如何向李轻盈解释这一切而发愁。

    便在天华傻楞的这个当儿,谢天鹏却一本正经地催促女儿道:「韵儿,你还不快拜见大师兄!」

    谢可韵闻言一怔,旋即趋前朝天华盈盈拜了下去,脆声脆语道:「小妹拜见大师兄!」

    咦咦咦……这话怎么说着格外别扭,一声小妹不禁让谢可韵脸上隐隐浮现出一抹嫣红。

    天华也听得极不自在,莫名所以,这是哪跟哪呀,这谢家大小姐可是大他许多呢,天华赶紧摆手避让道:「不可以!」

    谢家父女一同诧异地抬眼望着他,谢天鹏固然是一脸吃惊,而谢可韵则更是羞愤加恼怒,连耳根子都染红了,天华的当面拒绝尤其让她难堪不已。

    被谢可韵杀人的目光盯着,天华直觉头皮发炸,急得直抓耳搔腮道:「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不可以……」

    「你一会说不可以,一会说可以,你到底想怎么样?」谢可韵腾地站起身来,起伏不定的分明在宣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家破人亡已足够让她伤心了,偏偏这小子还这么让她委屈。

    天华被喝得一愣,心头不禁微微着恼,瞥眼却见谢可韵眼睛里流露着哀求的目光,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求求你答应吧,就算为了让我父亲高兴,假装骗一次还不行吗?」

    其实天华还真不是那个意思,谢天鹏的请求并非不可为,这小子已经暗中打算好,华山上多几个人兴许将更加热闹好玩,至于怎么应付师娘那关?凭以往的经验来看,问题应该不大,到时候自会有办法。

    天华心头一阵窝火,却又不能当真发作,索性挑明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要叫我师兄,让人听着怪别扭的,以后我叫你韵姐姐,你就叫我天华吧!」

    原来他心中憋的是这句话呀,谢可韵脸上微微一红,歉意地望他一眼,那谢天鹏苍白如纸的脸上也终于多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便在刚才这说话间,他似乎苍老了十年。

    「那自然好,以后我可就赖定你了!」谢可韵强忍住夺眶的泪水,别过脸,却对着天华大声说话。

    「赖定我?为什么呀?」天华又发起呆来。

    「你在想什么?」谢可韵却是一刻也不让空闲,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亢奋。

    「我在想呀……」天华突然凑近她的耳边,满口轻薄地道:「你到底该做我师妹呢,还是给我做丫头?嘿嘿,你赎身的银子还没给我呢。」

    谢可韵脸上飞快溜过一抹艳红,作势要拧他耳朵,一口啐道:「呸……好不要脸……你居然还敢提……哼,有胆就试试看!」

    天华被她那凌厉而火辣的目光盯得心里一颤,嘴上却不服输,「我不……敢?我现在可是你的大师兄!」

    望着他发虚的表情,谢可韵脸上也不知不觉中爬满吟吟的笑意,但嘴上却已经软了下来,「好了,算我怕你了……」

    天华偷偷擦把冷汗,硬气道:「这还差不多……」

    「……」

    「……问道乾坤……浮生如梦……离苦……终归尘土……」

    天华和谢可韵正闹得不可开交,突然耳畔传来轻轻的吟唱声,是谢天鹏在吟唱,他把妻子葛佩如放在身侧,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盘坐于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如果不是因为听见声音,他就像一座静止已千年的石雕,孤寂而凋零。夕阳的余辉洒在谢天鹏的身上,使他蒙上一抹淡淡的金色,那是生命中最后的绚烂。

    声音愈来愈低沉,仿佛来自遥远的未来,但生命的寓意却愈加清晰,他仿佛在为这众多死去的生灵超度,如一首安魂的乐曲,声音因为低沉而深邃,犹如那生命最后跳跃的音符,天华竖耳细听,只听到零碎的几个字,因为谢天鹏口中翻来覆去便都是念着相同的内容。

    仿佛那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天华听得似懂非懂,不知为何?却有一种儿时亲切的感觉,那是童时的记忆吗?我是谁?从哪儿来?天华不知不觉沉寂在这几个疑问中。

    谢可韵强装的笑颜顷刻间被一种庄严肃穆的表情代替,她拾起裙角,学着谢天鹏的姿势端坐于地,她闭上眼睛,双手捧心,背月朝日,口中应和着谢天鹏的声音一起低声吟诵,两处声音汇合在一起,竟是一字不差,这回天华总算听清楚了。

    「……问道乾坤,日月星移,天孕圣火,千秋百载,传教世人,黑木光明,浮生如梦,欢趣离苦,生命万物,终归尘土,生命万物,终归尘土……」

    当不知是吟唱第几遍「生命万物,终归尘土」的时候,突然没有了谢天鹏低沉相和的声音,他头倏然一垂,身体倒地,已是气绝身亡,脸上一抹笑容尚未散去,是含笑而逝。

    「爹……」

    谢可韵悲呼一声,伏倒在谢天鹏身上,哭得哀哀欲绝。余辉下孤伶伶的身影,嘤嘤呖呖的呜咽哭泣,都是那样的无助,那犹如泉涌而出的泪水,哗哗啦啦,不绵不绝,无止无休。

    哀伤的哭泣让闻者动容,天华强逼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让流出,他没有劝说恸哭中的谢可韵,悄悄抽身离开,却听见一旁陆猴儿在叫唤他,「大师兄,你过来一下,天长老有话要同你说。」

    天华赶紧抹了抹眼睛,提步来到天残风跟前,这个老乞丐也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但脸上还是闪烁着倔强之色,他依然在强撑,不想在小辈面前露出他软弱一面,好个要强的火云侠丐!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你刚才在那边干什么?这么久都不过来,对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天残风斜靠着墙壁,在邵文征的扶助下,他竭力地挺直身体。

    天华不敢隐瞒,把刚才的事情一一如实相告,除听到「独孤九剑」四个字时面露诧异之色外,天残风对其余所说之事都只是缓缓地点头,显然他对天华的坦实大有赞许之意,听完后哈哈大笑不止。

    「好,好……」两个好字换了他两口血水,吐完血他又继续惨然笑道:「好一个赠书托孤,这个谢天鹏的确会打算盘,今天老叫化恐怕也要学一学他!」

    天华听得一头雾水,却见天残风从怀中摸出一物,竟然也是一本书,一本古旧泛黄还沾染着些许血迹的书,隐约能看清楚页面上写着「刺穴剑法大七十二式」等几个小篆,显然这也是一本剑谱。

    天残风双手摇摇颤颤地把剑谱递给天华,天华不敢推辞,茫然困惑地接过剑谱,心中却纳罕不已,这傻小子他哪里知道,这是他在一天之中第二次拣到了天上飞来的馅饼。

    天残风目光凝视着剑谱,表情忽而凝重忽而迷离,良久叹道:「这本「刺穴剑谱」是我收藏多年的剑法秘笈,哼哼,世人都知道天残风有独门绝技火云掌与断魂指,其实我的剑法也不赖,只可惜这套刺穴剑法我未能学全,只练会其中五十四式,唉,天意呀……」

    这话倒不是吹牛,这套刺穴剑法与武林中剑法正宗大不同,专走偏锋,攻人穴道,分七十二式,若能将七十二个刺穴剑式全部练成不难成为剑中高手。这部剑谱乃天残风早年行走江湖时无意中所得,只是因为此剑法非丐帮武功,再加上天残风对剑的悟性有限,未能将此剑法练全,所以他从来没有施展过这套剑法,留下终身遗憾。

    天华却听出了这本剑谱的珍贵,不由心中惶惶,忙不迭送还剑谱道:「天长老,这剑谱我不能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天残风一声怒喝打断,「怎么,你敢看不起老叫花的剑谱!」

    天华忙称不敢,老乞丐方才怒气稍敛,「既然不是看不起,那你就尽管收下,赠书托孤,既然我送剑谱给你,自然省不了有事要麻烦你,得了,就是这小子,老叫花新收的徒儿,可惜跟着我老叫花子没有学到什么本事,现在我想让他入你们华山派门下,如何?」

    那邵文征哭闹着不依,却被天残风厉言喝止。

    天华刚要出言拒绝,想起天残风的火暴骡子脾气,瞧着邵文征脸上的悲切与茫然,那个「不」字怎么能够说得出口?无奈,天华只有点了点头。

    天残风的强撑早已到了极限,心事既去,了无牵挂,便在放声痛快的笑声中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含笑九泉。

    哭望眼,哭让天地为之动容!

    泪朦朦,泪让风云为之变色!

    风呜咽地吹过,散发着泪水的咸味。天空中飘来一朵云,乌痕累累,一朵泪做的云。

    墙内两个人在哭泣,一个低声饮泣,另一个放声嚎啕。天地凝结着泪的伤悲,天华抱着四本剑谱,沉重的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西风残照,流霞渐敛,天空一片苍茫。天华抬眼望去,夕照斜阳,时已微暮,该回华山了!天华转眼望向陆猴儿与铁牛,两人眼里均是归心似箭。

    注:对于日月神教或者说是魔教的称呼,在有日月神教教徒在场,称日月神教,其余时候一律称魔教。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八章 烈火柔肠 潇湘剑雨【修改版】
    夕阳鸟外,山敛秋风。

    落日的余辉照射在橘红色的山林上,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扑面而来。四野望去,山在起舞,云在招摇,一片景色烂漫,一片秋意醉人。

    在往华山的路上,那漫山遍野的红叶铺满枝头,几乎将过路人淹没。一阵微风袭来,秋叶乱空飞舞,万紫千红,秋红落满地,仿佛走进一个山花烂漫的世界。

    一片浮云遮不住,满山红叶尽为秋。秋的美丽,缤纷多彩,踏着秋天的脚步,可以聆听秋的声音,是忘情最美的绚烂?还是愁怅即将的凋零?或许秋天更多的是一种沧桑的美丽,便如那一首秋歌所吟唱:

    秋风秋意秋煞人,

    秋山秋叶秋作泥。

    一江秋水流秋恨,

    一声秋语荡秋魂。

    群山环恃之中,一条山涧小道从苍松翠柏之中盘旋蜿蜒穿过。忽然,山的那头响起一串银铃般欢畅的嬉闹声,是啦,还有黄鹂悦耳的呵斥声,鸟儿的惊散扑翅声……声声融入于山林,使空寂的小山谷顿时热闹起来。

    山不转路转,就在山道转弯的尽头,忽然窜出一群少年男女的身影,一行七人,为首的那女子非是别人,正是那长安第一名嫒谢可韵。不消说,在一旁追打胡闹的自然便是天华、陆猴儿和铁牛这三个大活宝。

    这般打闹在回华山的路上已是极常见的一幕,但这次与往常稍稍有所不同,这三小子莫不暗藏了一份心思,其实这一路上的打闹乃有意为之,没瞧见后边那一双双红肿的眼睛吗,他们才不想把眼泪带到快乐的华山。

    难为这三师兄弟能有如此懂事的时候,尤其在长安城,当时谢可凡与葛翔扬二人醒来之后,面对家破人亡的残酷现实,对于两个从未经历过风浪的豪门少爷无疑是崩溃的打击,两小子的那股伤心劲,直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吓得天华赶紧提议回华山,若是再让他们这般嚎啕下去,很快就会惹来大麻烦。

    谢可韵心里也是透亮无比,谢天鹏临死前的嘱托,更让她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她乃谢天鹏之女,是不折不扣的魔教余孽,这一点若是被风雨楼查出来,其后果不堪设想,所有事情都必须抢在管沧海与风雨七卫回来之前结束。

    理智之心战胜了情感,谢可韵强收泪水,同时也拉扯着谢可凡、葛翔扬与邵文征三人把眼泪抹干。虽然她能强使三人暂时忘记悲痛,但对于怎么处理眼下这满目的仓痍,她与众人傻眼相对,竟拿不出半分主意,毕竟都是头一次见到死这么多人。怎样处理这些人的身后事成了老大难题,总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吧?那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况且这其中还有他们的父母,恩师……

    最后还是一众之首的谢可韵拿定主意,用火葬!烈火熊熊葬大义,焚葬的不仅仅是他们的亲人,还有整个轩和府。

    放火,这事天华与陆猴儿可最爱干了!轩和府所燃放的这场大火便是由这两小子负责。一场大火,在四人诀别的哭声之中,将一切化为尘烟。而谢可韵的坚强也终于随着大火燃起的一刻,化作了两行热烫的泪水,泪水,模糊了双眼,却永远无法抚平她心中茫然的自责与哀伤,焚葬轩和府,实是她万般无奈之举,相信谢天鹏的在天之灵也会体谅她的。

    在长安城里放火可不是闹着玩,何况着火的地方乃是聚积了长安城大半财富的轩和钱庄。所以当浓烟滚滚,在大火尚未燃尽之时,天华不得不领着众人急忙撤走,一路洒泪而别。

    谢可韵走了,同时也带走了长安城里无数少年心中的一个梦。

    百万之巨的财富在大火中毁于一炬,这样一幕发生在陆猴儿眼皮子底下,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大火点着之际,他不顾众人拦阻,硬是冲进了火场搜出了数万两银票,几万银票换来他眉毛烧个精光,陆猴儿觉得实在太值得了!

    人走衰运时,便是喝水都会塞牙缝。他陆猴儿抢救出这么多银票,不单没有人体谅,反而被天华怀疑藏私,毕竟陆猴儿在天华眼里从来就是那种没品德、没教养、没心肝、没娘疼的奸诈小子,虽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因此,便在回华山的这一路上,陆猴儿被天华追得两眼发黑,几尽虚脱,刚跑进这个山谷,天华更是新发现了一种能狠狠修理陆猴儿的玩意,那就是秋天里这满地的野果。

    深秋季节,山里除了极目无尽的落叶外,最多的恐怕便是这遍布满地的野果子。秋到九月,各种各样的果实都已经熟透了,散发着各种的果香,闪动着的色泽。红如柿,黄如梨……千奇百怪,应有尽有,瞧那滚圆可爱的样子,想来咬上一口定回味无穷,但打在人身上呢?「啪」地一声溅出无数果汁,那滋味想必极不好受!

    天华一边狂追一边猛抛野果子,追打得不亦乐乎,现在看来已经奏效,红的,黄的,绿的……陆猴儿身上五彩斑斓,犹如掉进染缸里的森林怪物,整个儿已染成了一个彩人,自从逃入山谷,陆猴儿便如一条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大……大师兄……慢……慢点……等等俺……」

    便是用脚后跟猜也知道,这牛喘吁吁的除了铁牛那傻大粗不会有第二人,只见他怀里抱着各式各色的野果,负重自是不轻,加之跑了这么远的路,不累呛才怪!这场追逐大战中他打一开始便加入了大师兄一方,但天华恁没良心,居然让铁牛摇摆着笨重的身躯给他运送各种急需的野果,他打得既轻松又好不痛快,却把个铁牛累得不成人样。

    前面是个转弯处,天华来个急抄近路,一面拉近与陆猴儿的距离,一面果断出手,「啪」地一声,又命中一个,这是一枚紫色的野果,立时便溅得陆猴儿全身上下紫色一片,至此陆猴儿身上什么样的颜色都齐全了。不知为什么,今天天华追打得特别英勇,真是可怜了陆猴儿。

    陆猴儿突然停住逃窜的脚步,抱头转过身口中直呼「饶命」,但做却与说截然相反,便在天华得意洋洋逼近之际,陆猴儿一个冷不丁的突然袭击,「啪」地一声响,一枚野果正中天华胸口,恰是天华先前击中他的那枚紫色残果。

    这样一来,天华胸前便似乎被人描了一个大冬瓜,英勇神武的形象就此毁没了……

    可恶的陆猴儿!杀千刀的陆猴儿!天华心里一恨简直欲活剥了他,脸上却丝毫不张扬怒色,不怒才可怕呢!天华凝目一瞧胸前,随即抬头来怪笑一声道:「铁牛,给我挑红果,青果,黄果各一个!」

    陆猴儿骇然失色,惶然大叫道:「大师兄,不要啊,我知道错了……」

    然而,与口中叫屈相反的是,这小子话还没说完,转身撒腿就跑,一等一的奸猾之徒。

    眼看报仇的机会转瞬即逝,天华从铁牛手中一把抄过三枚野果,朝陆猴儿逃跑的方向扬手就投,他在盛怒之下,那腕力比之平常也不知增强了多少倍,三枚野果接连飞出,笔直排列成一线,呼啸着追上陆猴儿,「啪啪啪」地三声连响,三枚野果全部击个正着,顿时便将陆猴儿重新粉饰了一遍,只瞧他全身五颜六色,湿漉漉的直似从染缸里捞出来。

    这一番热闹的野果大战,追来观战的谢可凡和邵文征也不禁被逗乐了,两小子眼睛眨巴眨巴地闪闪盯着,脸上犹自挂着未干的泪痕。看得出来,随着这一路上不停的耍宝闹腾,那两小子心中的悲痛也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许多。

    悲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毕竟是无忧无虑的年龄,停留在悲痛的记忆远不及深刻,更何况少年人本是好动的心性,哪里抵挡得了嬉闹玩耍的诱惑。

    瞧见陆猴儿一派惨兮兮的下场,他们非但没半分同情,反而跃跃欲试,痛打落水狗才好玩,终于便发展成了不宣而战。这两小子从铁牛手里接过野果子,帮着天华齐齐往落难中的陆猴儿砸去,各式各样的野果子便如雨点一般落在陆猴儿身上,可怜的陆猴儿几乎瞬间淹没在一大堆果酱肉汁之中。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现在这么多人围攻他,陆猴儿的狼狈之态可想而知。

    随之越闹越不象话,谢可韵首先看不下去,她随着葛翔扬一同走来,一道黄鹂悦耳的声音随之响荡而起。

    「你们别闹了……可凡,你还不退下,你怎么可以对陆师兄放肆无理?」谢可韵唤不动那为首的祸头子,便转而朝谢可凡横眉斥责。

    一声陆师兄遂将谢可凡与邵文征骇得悚然一惊,今非昔比,陆猴儿现在怎么说也是他俩的师兄,还没到华山就先把个师兄给得罪,两小子傻眼相瞪,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那厢天华一脚踹踏在地上抱头嗷嗷哀叫的陆猴儿身上,扬一扬手中尚未扔完的野果,肆意讥讽地道:「陆猴儿,你他娘的轻功不错嘛,有本事爬起来再跑呀!」

    「不敢了,不敢了,大师兄你大人有大量,饶我陆猴儿一条小命吧,哎哟,我真的不行了……」陆猴儿说完话,突然怪眼一翻,索性仰面瘫倒在地上。

    「奶奶的,你这个奸滑小子,还敢给我装蒜!」天华刚把脚抬起,还没来得及踹他,那陆猴儿便往旁一滚,翻身一跃而起。

    「不要啊!脚下留情!」相处这么多年,天华的言行举动,陆猴儿一听则明,侥幸地免却了这一脚之厄。

    天华下巴一扬,大不耐烦道:「怎么样?陆猴儿,现在你知道在我面前玩不出什么花样了吧!快老实交代,你身上到底私藏了多少银票?」

    「冤枉啊!」见天华脸上风云突变,陆猴儿心中一急,赶紧敞开衣服以示清白,「大师兄,你看我这身上,即使有银票也已经毁没了,总之,我真的已经把那五万两银票全交还给韵师姐了!」

    他说的韵师姐自然就是谢可韵,在回华山的路上,这些家伙便已经私下序齿分长幼排辈,大师兄仍然是天华,他的老大地位不可撼动。而谢可韵以折服众小的气质,当选为二师姐乃当之无愧,有非议的是葛翔扬,他被排在了第三的位置,但看在他年纪大上其他人一截的份上,陆猴儿等人也只有认了。自然,陆猴儿和铁牛则被挤到了第四、第五的位置,成了天华的四师弟和五师弟,虽然满肚子的郁闷却怨不得别人,谁叫他们不生得早一些。

    而谢可凡、邵文征两人因为年纪较小,则受尽欺压,被一踩到底坐实小师弟之位。让他俩憋屈的是,在华山上他俩还有一个未见面的小师姐,并且听说这个师姐虽然与他们同年,却实要比他俩小,力扶林婉蓉当上师姐这种没品没德的事情自然是天华干的,这一切却是出自他一个自鸣得意的突发奇想:「这次让小师妹过过当师姐的瘾,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嘿嘿……」

    见天华丝毫没有放过陆猴儿的意思,谢可韵于心不忍,走过来劝道:「天华,算了吧,我看陆……师弟他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我们别再为难他了。」

    谢可韵玉口一开,却着实非一般灵验,尤其她眨着一双闪闪扑扑的大眼睛神色温柔地望着天华,那家伙便开始晕头转向了,一脸傻笑呵呵地便要点头。陆猴儿在一旁看得极为不爽,便在别人没注意他的时候,口里低声地嘀咕咒骂,这家伙当真是贱性难改。

    偏偏天华的耳朵对那损爹骂娘的话极是感兴趣,全然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一俟陆猴儿嘀咕完毕,天华遂掉头转身,眯着眼睛盯着他道:「陆猴儿,骂完了是吧?骂得挺爽是吧?要不要继续接着骂呀?哼,怎么不说话啦,刚刚不是骂得挺开心吗!」

    天华蓦地声音一扬,瞬间便怒气冲冲起来,「你奶奶的,竟敢背地里骂我重色轻友,骂我是王八蛋……你臭小子真是皮痒活腻了!铁牛,把野果子全都拿过来,我今天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奸猾如陆猴儿,闻言暗道一声不妙,这次连求饶都免了,拔腿便立即往山谷外跑去,溜之大吉,然而才奔出七八步远,便接连传出两声惊恐的叫喊声。

    「我的妈呀,好多飞镖……」

    「危险……」

    几块山石碎片从半山腰滚落,惊得山坡上草木一阵躁动,第一声惊叫从陆猴儿口里发出,声调异常地急促。

    突生之变来自山谷出口,陆猴儿在短促的惊叫声中仰身使出一个倒空翻,只可惜使到一半,整个脸庞便和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切拥抱,一把闪着光芒的飞镖呼啸着从他头顶擦过,幸亏那陆猴儿急中生智的灵巧闪避,一切有惊无险。

    确切地说,飞来的是七把飞镖,除了那把将陆猴儿逼得「狗啃泥」的飞镖,紧随其后还有六把飞镖,分别朝着六个不同的方向呼啸直飞而来,目标正是其余六人。

    七连镖!的确是很巧妙的暗器手法,能够同时朝七个不同的方向射出七支飞镖,此人当是使暗器的高手,只可惜飞镖的力道稍微差了些。

    后一声「危险」则是出自葛翔扬,他一边叫喊一边奋不顾身地朝谢可韵推去,然而另一道身影却抢先他一步,将处于危险中的谢可韵扑翻,非是别人,正是与谢可韵站在一起的天华。

    天华也是最先看到飞镖的人,当谢可凡几小子都在慌乱躲藏之时,他脑中闪过的第一念头竟然是「英雄救美」,这才相救及时,不过他救人的动作未免太过夸张,他这一扑,动作之大,力量之猛,完全超出了救人的需要。

    原来天华刚才迅猛一扑之下霎时收身不住,竟抱着谢可韵在地上连翻了三个大滚,翻滚中一男一女的肢体纠结缠绕在了一起,姿势自然很不雅观。

    「可恶!又是他!」谢可韵自始至终尚不知发生何事,她被天华这么一扑、一抱、一滚……初时的震惊旋即便成了满腔的气愤与羞恼,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这可恶的小子轻薄非礼,实在欺负人!

    谢可韵心中的那个气啊!真恨不得狠狠地咬他一口,即使将他咬死也不过分呀!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这种事情女孩子终是做不出来。

    天华将大美人压在身下,异样的感觉立即向全身各个角落潮涌般而去,舒服得如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丝如兰似麝的香味儿钻入鼻孔,让人心神迷醉,即使面对着谢可韵杀人的目光,天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便在谢可韵打算一脚踹飞那讨厌家伙的同时,山谷起了新的变故,「咯咯」地一声脆嫩女声传来,立时便惊散地上这对冤家,天华一跃而起,奋勇挡在谢可韵身前。

    清扬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中,山谷半坡上的一块大石台站着一个娇小俏丽的身影,声如其人,那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她一身火红衣裳,约莫十一二岁,两条细细的辫儿被风吹拂在胸前,飘飘荡荡地缠绕在一块,红彤彤的小脸娇憨十足,乍瞧来极是甜美可人。

    笑声甫落,红衣女孩的一张花瓣菱形小嘴立即微微上弯,两道柳叶似的纤细眉毛紧蹙在一起,并不时地皱一皱她挺直秀气的小鼻子,似乎在告诉别人,本姑娘正在生气呢!

    然而她的一双明珠般的乌黑眼睛骨碌地转动不停,掩饰不住她的顽皮兴奋劲儿,再瞧她腰间围着一条厚厚的红腰带,腰带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种飞镖,分明提示着别人她是飞镖女侠呢!显然刚才射出的那七支飞镖正是这红衣女孩所为。

    小丫头俏生生立在华山众人前方,分叉着一双白瓷般的小手,瞧她那架势,活像是个拦路打劫的女强盗,但仔细瞧她那张紧绷的小脸,生气的模样却是半真半假,破绽百出,分明是辛苦强装出来的生气模样,真是个可爱的捣蛋鬼。

    适才瞧见天华等人惊惶失措的模样,不负她的一番辛苦做作,小丫头满心欢喜,微弯的小嘴立即又换成了骄傲的上翘。

    「哼,你们运气真好,居然躲过了本姑娘为你们准备的七连镖!」满口的江湖味,她自称本姑娘,但年龄比之天华等多数人却小了许多。

    果然,她此言一出,天华便与陆猴儿相视一眼,不禁齐齐愕然,感情遇上了一个黄毛丫头强盗,这番可算大开眼界了,天华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天华佯板着脸孔喝道:「喂,你这小丫头为什么……」

    小丫头显然对「小丫头」三个字挺在意,柳眉儿一挑,琼鼻儿一皱,凶巴巴地打断道:「停!不许叫我小丫头!告诉你哦,你可是我的大仇人!哼哼。」

    天华瞠目一愣,不由搔了搔后脑,暗暗奇道:「真是怪了!自己都不认识这黄毛小丫头,什么时候和她结上仇了?」

    随即转念一想,莫非与从长安城带回的那五万银票有关,天华猛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对了,一定是不小心钱财露白被人盯上,这不过是她打劫的借口!」

    便这样,天华私心里认定了那个小丫头是个女飞贼。哎,他也真是没脑子,他不想想天下间哪里会有如此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去当强盗呢?

    「臭丫头,你脑子大概有毛病吧,你同我有仇,我还跟你有仇呢!你无缘无故用飞镖射我们,要劫财也用不着害人性命吧!」天华一番气势凛然地喝问。

    见对方居然误会她是打家劫舍的山贼,小丫头犹如被人在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当下恼急道:「谁说我劫财啊?你别胡说,本姑娘江映雪……」

    不小心把她的名字说出口,小丫头忙不迭伸出一只白净手掌将嘴捂住,她偷偷地望石台后一眼,轻拍着,竟飞快吐一吐细舌,那模样儿真是调皮可爱。

    「江映雪?原来臭丫头你叫江映雪!哼,你既然不是劫财,难道你想劫……劫色不成?哈哈,一定是,不如你告诉我,我们这里的人你想劫谁呀?」天华一派口花花地调侃对方,并朝江映雪眨眨眼睛,那意思是在说,「是不是想劫我呀?」

    天华存心占那江映雪便宜,他一脸坏笑兮兮地朝她望去,未料这一瞧却是一惊,他除了看见小丫头气鼓鼓的可爱模样外,他意外瞧见那块巨石后边剑光霍霍,暗影浮动,石台之后分明藏着其他人,天华心里陡然一沉,乖乖不妙,居然陷入对方阴谋的埋伏了,这臭丫头果然有同党!

    陡闻那劫色之说,江映雪简直鼻子都气歪了,怒目圆瞪道:「你……你胡说八道,你这个大坏蛋,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本姑娘今天是特地来替裳姐姐教训你!臭楚天华!」

    天华将中埋伏一事悄声告诉谢可韵等人,闻言再吃一惊,他与这江映雪素未蒙面,更谈不上认识,她如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说的裳姐姐又是谁?

    天华与陆猴儿对望一眼,陆猴儿也是摇头不知,天华一脸迷惑的望着江映雪,正儿八经的问道:「喂,臭丫头,你怎么认识我?我和你以前没见过面吧!」

    江映雪哼唧一声,道:「这么说你承认你是楚天华那个大坏蛋了,哼,原来真的是你!我没有找错人,你欺负了裳姐姐,我要给裳姐姐报仇,你准备接我飞镖吧!」

    领教过这小丫头飞镖的可怕,天华一把推开谢可韵,大叫道:「陆猴儿,快捉住这个臭丫头!不要让她射出飞镖!」

    陆猴儿距离江映雪最近,没等天华把话说完,陆猴儿便大声应喝一声,向着江映雪突起发难,江映雪刚把几支飞镖握在手上,陆猴儿便已经飞扑过来,江映雪惊叫一声,胡乱地将手中身上的飞镖一股脑朝陆猴儿射出,成了一式「天女散花」。

    慌乱的惊叫,失措的表情,小丫头显然毫无对敌交手的经验,惊慌失措之下,那些飞镖大失准头,凌乱地落在陆猴儿四周,竟没有一支飞镖射在陆猴儿周边三尺之内,害陆猴儿趴在地上,白白惊出一身冷汗。

    「嘿嘿,臭丫头,是不是没飞镖了?束手就擒吧!」陆猴儿怪笑一声,一步步朝着江映雪逼近……

    没了飞镖,江映雪刚才的威风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一派惊慌失措,不待陆猴儿走近,江映雪尖叫一声,扭头撒腿就逃,「琳姐姐,裳姐姐,救命啊!琳姐姐……」

    天华愕然瞧着,旋即恍然大悟道:「原来臭丫头只会放飞镖,不会使其他武功,陆猴儿你追左边,铁牛拦右边,我们一起来捉住她!」

    陆猴儿与铁牛双双应喝一声,大笑着朝江映雪围去——

    「死楚天华,臭楚天华,你……啊!」江映雪刚刚骂出口,天华已施展出「灵雁步」追了上来,江映雪哪还敢再骂,尖叫声中吓得魂飞魄散而跑。

    可是,她如何跑得过天华的轻功,不消多时——

    「哈哈,小丫头,抓到你了吧!」怪笑声中,天华飞快拉近到江映雪的身侧。

    「不要!楚天华,我不玩了!琳姐姐,救我……」江映雪倒是挺识时务,一旦危险临头立马装可怜说软话。

    但天华在华山上早就吃惯了这一套,坏笑道:「不玩了?嘿嘿,现在太晚了……」

    言讫,天华右手倏忽一伸,径直往江映雪后领抓去,眼看天华的手掌就要碰到江映雪细颈上娇嫩的……

    江映雪惊吓得心胆俱裂之际,第三声「琳姐姐,救命!」又随之脱口大叫而出,似乎她的这位琳姐姐是她的救身符,无所不能。

    奇迹却真的发生了,天华毕竟高兴得太早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一支剑阻住了他,便在江映雪叫出第三声救命之时,一个妙曼的紫色身影从天而降掠下抱走江映雪,并反手一剑逐退天华的追击,这一连串的变故仅发生在瞬息之间,一旁陆猴儿和铁牛全然来不及支援。

    美好婀娜的身影以及残留下那沁入心脾的幽香,救走小丫头的一定是个绝世大美女,天华一瞬间冒出如斯念头。

    一念及此,天华随即抬起头瞧去,却骇然一惊,不知什么时候,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除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佩剑男子外,其余的人竟然全是清一色的少年,大都与天华年龄相当,尤其惊奇的是其中有三个娇俏美丽的女孩子。

    除那红衣女孩江映雪外,另外有两个年龄稍大的女孩,其中一个身着紫色霓裳,莫约十四五岁年龄,却出落得出水芙蓉一般秀丽,弯弯淡淡的黛眉美如一带隐山,衬着一双明慧的大眼睛,使她小小年纪却有着孤傲却不失优雅的气质,这与谢可韵的温婉端庄倒是有些相似。

    紫衣女孩犹如空谷中的一朵幽兰,飘飘袅袅,静静伫立在石台上,纱衣随风而动,整个身影好似镶嵌在青山绿树之间,明丽而清爽,唯一不和谐的是她手中握有一支银剑,显然刚才救走江映雪的人就是她,江映雪口中的琳姐姐——公孙琳!

    若是知道她是武林刀法大家公孙一刀之女,公孙家「潇湘剑雨」的唯一传人,那么她超越年龄的绝妙剑术,她那与生俱来的孤傲气质便不难为人理解,她的确应当有目下无尘的孤傲资本。

    然而,天华的目光却被另一个豆蔻年华的绿衣女孩牢牢牵引住,因为这个女孩天华认识。她,居然就是不久前在长安城里被天华欺负过的那个绿衣女孩!只见她眉目之间藏着浓重的化不开的心事,白玉般的脸蛋上泪痕依在,一双忧伤的美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天华。

    一红、一紫、一绿,三个美丽少女并肩伫立,风轻轻吹过,卷来一丝丝的幽香,淡淡浮动。美人如花,三朵美丽的花儿,顿时增添了几分山谷的丽色。

    危险一旦解除,江映雪吐着圆润好听的声音,朝一旁公孙琳迫不及待地告状道:「琳姐姐,刚才你吓死我了,那个楚天华好坏,琳姐姐你一定要帮我教训他哦!」

    她伸出一根春葱般的手指遥遥地指定天华,小嘴高傲地撅起,竟是威风尽复,她全然忘记了刚才被天华追得有多惨。

    公孙琳静静听完江映雪的牢骚,只是淡淡应诺一声,她从小修炼公孙家的至高绝学「潇湘剑雨」,小小年龄已然练至心如止水淡漠一切的境界,其心智远较江映雪成熟。

    公孙琳微微转头,淡淡的一眼扫向天华,迎面撞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和一张笑嘻嘻的俊脸,只是那肆无忌惮的笑容多少让人觉得不舒服,公孙琳原本冷漠的脸上立时蒙上一层寒气,竟骇得一向胆大包天的天华冷冷一颤,不知不觉中收敛了许多。

    「江师妹,你放心吧,有三师兄在,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他!」那厢早有人瞧不惯天华色迷迷的嘴脸,说话的人是一个锦衣少年,这小子格外傲气凌人,而且一脸凝重煞气,却不知是谁惹了他?

    江映雪向那锦衣少年甜甜一笑,娇声道:「谢谢你,三师兄。」

    江映雪依旧不忘朝天华皱了皱可爱的琼鼻,示威似的向他重重哼了一声,那锦衣少年冷眼瞧着天华,打量片刻,旋即冷哼道:「楚天华是吧,你胆子不小,竟然敢欺负我妹妹……」

    「慢慢慢!」天华赶忙打断他的话,他终于把目光从三女身上收回来,一脸迷惑地问道:「你是谁?你妹妹又是谁?我好象不认识你吧!」

    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忽然站出来道:「什么?堂堂青城五杰你居然没有听说过?我告诉你好了,这位就是我家少主丁云飞,你好好记住了!」他手指的是那个锦衣少年,随即挥手一转,他又指向身旁的其余两人道:「这位呢,就是我二师兄翁远寒,这位是我四师兄赵岚,本少爷叫伍单易,呆会揍你的时候可别认错人了……」

    「青城派!」吃惊之下,天华与陆猴儿同时叫出声,面面相觑,呆呆楞住了。

    天华这次当真是衰到姥姥家了,他们如此谨慎地隐藏身份跑来长安,结果还是冲撞了自家人。丁云飞衣襟上绣有「青城」两个字样,他们这几人是青城派的人不会错了。

    这下所有的事情全都弄明白了,原来在长安城那个被天华卑鄙夺去初吻的绿衣女孩,正是青城派掌门丁文松之女——丁裳,青城派的天之娇女!

    此次适逢江映雪父亲江腾四十大寿,在长安城八宝楼设下宴会,盛邀武林中人出席,诸如风雨楼左使管沧海,丐帮长老天残风,十八镖盟的公孙盟主等这些武林中鼎鼎盛名的人物也应邀云集到长安,丁文松便是应邀带着一双儿女和几个得意弟子前来贺寿。

    江腾,是近十数年来享誉武林的一代大侠,在长安一带更是响当当的人物。他师出青城,年轻时曾是青城派俗家第一高手,后来孤身闯荡江湖,更习得一身暗器绝技,叫「千回百变」,武林中人更是送他一个「鬼手书生」的称号,便是说他暗器手法绝妙高超,有如鬼手一般难以捉摸。凭借这身绝技,江腾在江湖打拼下一份偌大的基业,即这长安城最大的镖局——「雄风镖局」。

    第二次正魔大战期间,武林中十八家最大的镖局结成战时联盟,在江湖中号称「十八镖盟」,其势力之盛,当时仅次于齐展元先成立的「十剑盟」。当时的雄风镖局已相当强盛,在十八镖局中名列第二,仅次于开封府的「长风镖局」,也正是因为此,江腾年仅三十岁便坐上了「十八镖盟」的副盟主之位,与当时风头正劲,在江湖中有「阴司秀才」之称的包文丰以及「妙手书生」于飞齐名为「镖盟三杰」。

    十八镖盟中坐头把交椅的自然是实力最强的「长风镖局」总镖头公孙一刀,在武林中他又号「大刀风雷」,其实公孙一刀早年行走江湖时名为公孙俊,之所以改名为公孙一刀,是因为他晚年刀技上大获突破,练成「风雷刀法」,其风雷刀法源自他公孙家族的「潇湘剑雨」,此刀法施展时如暴风惊雷,似简实繁,奇快无比,千万刀有如一刀,故得名公孙一刀。

    公孙家族原也曾是武林中一大世家,不过败落已有百年,如今在公孙一刀这代,公孙家族恢复了些许生气。

    公孙琳是公孙一刀的独生女儿,也是「十八镖盟」的少盟主,如此高贵的身份使她少有朋友,从小仅有江映雪一个闺中密友,两女关系胜愈亲生姐妹,很小的时候两人便已结义金兰。

    公孙琳此次随父来长安又遇着同样美貌青春的丁裳,三个女孩子一般年龄,一见面便很投缘,在参加盛宴的闲时,三女便相约一齐溜出府外游玩。在经过长安城里一家绸缎庄,丁裳羡慕公孙琳身上这件好看的紫色霓裳,也要选一匹同等质料的绸缎,于是,江映雪和公孙琳二女便先行一步返回八宝楼。

    可是,谁能料到,天意如是弄人,丁裳万万想不到为了一匹黄稠,竟遇到了天华这个前世冤家,闹出这一档子事情。丁裳受欺负之后,不敢将事情告诉丁文松,遂向大哥丁云飞与江映雪等人哭诉,得知整件事情的缘由,几人均是同仇敌忾,非要整治这个胆大妄为的无赖小子。

    而在这件事情上,向来爱胡闹的江映雪最是热心起劲,她在长安城很吃得开,很快查出天华等人的行踪,便抄近路赶在此处设下埋伏,守株待兔。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九章 恶作风波 萍水话缘【修改版】
    原本不过是一场恶作剧,却因为各种缘由,越闹越大,终至不可收拾,谢可韵不明白整件事的情由,不由一头迷惑问道:「天华,他们是青城派的人,那不是同门师友吗?怎么……」

    丁云飞毫无风度地打断谢可韵的话,冷哼道:「可笑之极,谁和一群流氓无赖是同门师友!」

    丁云飞两眼一斜,微带嫌恶的目光往天华扫去,无意间瞧见几支佩剑上印着的字纹,不禁猛然一呆,「华山青纹剑,你们居然是华山派的人!」

    天华暗暗叫苦,这位谢大小姐把他的老底都抖光喽!眼看无法糊弄过关,天华只得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一拱手道:「华山楚天华,见过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在说话的时候,天华便在心里活计开了,打定主意装糊涂到底,想来那丁云飞念在两派同盟之谊,也绝不敢乱来,说不定逮着这个机会,自己还能够和那几个丫头认识认识。

    天华一厢情愿的想法,自然地便流露在了脸上。那丁云飞眯着眼睛,脸沉如水,对方心里想什么他虽然不知道,但那小子吊儿郎当的德行他就是看不爽,偏偏天华不识好歹,眼珠子有意无意跑去招惹三女。

    丁云飞直瞧得心头火起,凝声冷厉道:「哼,华山派怎么啦?同门又如何?你敢欺负我妹妹,老子我照打不误!偏偏就打你们华山派的人!二师兄、四师弟、五师弟,给我上!」

    「慢……」

    叫停的是公孙琳,却也只有她才能喝止住丁云飞,公孙琳在丁云飞迷惑不解的眼神中走到谢可韵面前,从刚来到现在,她的目光似乎一直紧盯在谢可韵身上。

    「请问,你是长安城的谢姐姐吗?」公孙琳很冰冷又很有礼貌地问道。

    谢可韵秀眉微微一蹙,抬头望着眼前这个气质非凡,容貌也丝毫不逊于自己的女孩,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女孩怎么会认识她,不无疑惑道:「对啊,我就是谢可韵,请问有什么事吗?」

    「小妹公孙琳,家父公孙一刀,见过谢姐姐!」公孙琳微微曲膝,施施然行了一礼。

    便是在这说话之时,她一双明莹般的美眸也不曾离开谢可韵脸上半分,她一遍遍端详着眼前这位长安第一女,心中固然赞叹她的美貌果真名不虚传,但也微微有自得之意。这绝非自负,公孙琳的各方面比之谢可韵的确丝毫不逊色,单就容貌而论,公孙琳也许更胜一筹,这丫头此次来长安,说不准便是怀着一份攀比的心思而来,毕竟天下女子无不好美,而比美之心则更是强烈。

    谢可韵连忙还施一礼,公孙琳扶住她,美目却瞟向丁云飞,生硬地吩咐道:「既然是长安城的谢姐姐,她与此事无关,你们便不要为难她。」

    丁云飞不敢不听公孙琳的话,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道:「那……好吧,除了她之外,其余的人谁都别想走!」

    这番话有够熊气的,丁云飞似乎没有将其他人放在眼里,陆猴儿哪受过这等鸟气,登时便激起了他的强烈反应,当即叫嚣道:「那敢情好啊!不走就不走,难道我华山派还会怕你们青城派不成!」

    此言一出,丁云飞显是被激怒了,一派气势汹汹地道:「那还等什么?公孙姑娘,你看见了,这一切可都是他们自找的!」

    说着,长剑出匣——

    「锵!锵!……」

    几声剑啸,丁云飞当头,翁远寒、赵岚和伍单易也随之逐一拔出长剑,四柄长剑齐齐指向一处。

    横眉对怒眼,针尖对麦芒,这边天华、陆猴儿与铁牛三人哪肯示弱,也纷纷拔剑在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双方箭在弦上,一场大战眼看在所难免!

    「不要啊!」

    一道脆亮的声音蓦然响起,这声叫唤来得极是时候,一道瘦小的身影迅速插入冲突双方的圈中,来人竟是邵文征,他与谢可凡刚才被江映雪的飞镖所吓,竟躲到了路旁的山沟里去了,直到此时方才现出身来。

    危急时刻,邵文征及时挺身挡在天华身前,语如连珠般道:「琳儿姐姐,雪儿姐姐,裳姐姐,我是文征呀,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邵师弟居然认识对方的人?天华这头的几个人无不露出吃惊的神色。

    其实邵文征认识公孙琳几女才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便在今天早些时候,天残风带着邵文征离开长乐坊后,便立即赶去参加江腾的寿宴,在宴会上,天残风自然把小文征介绍给他的宝贝徒儿加干孙女公孙琳,三女也都喜欢小文征的乖巧和懂事,没有同龄小孩的淘气,而公孙琳更是认了这个小师弟为义弟。

    「文征,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和天爷爷在一起吗?天爷爷呢?」说话的是公孙琳,她还不知道天残风已死,尚不清楚长安城里发生的巨变。

    「师父……」提及天残风,邵文征脸上一黯,泪珠便涌上了眼眶,「琳儿姐姐,师父他死了……」

    「天爷爷死了!」惊闻噩耗,公孙琳身子微微一颤,极度震惊的苍白俏脸上,却掩饰不住眸中无尽悲痛的神色,那天残风是她除父亲以外最亲的人。

    丐帮四大侠丐与公孙一刀交情颇深,算算结识以来,怕是足有二十年以上的交情,公孙琳更是四侠丐从小看着长大的,被公孙家笑称为四侠丐共同的孙女。而在这四侠丐当中,她又与天残风最亲,称得上是天残风的半个徒儿,之所以说半个徒儿,那是因为丐帮不收女弟子,但天残风因为爱屋及乌,私自将丐帮向不外传的火云掌和断魂指两项绝技传授给了公孙琳,如今天残风一死,公孙琳也成了这两项绝技的唯一传人。

    天残风遇害之事,公孙琳几乎不敢相信,她深知天残风的武功之强,武林之中鲜有敌手,她闪动着微微呆滞的目光,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文征,天爷爷那么高的武功,怎么会,怎么会……」

    「琳儿姐姐,师父他是真的死了,他是被三个坏蛋围着杀死的……」哽咽声中,邵文征把天残风如何死于血影掌的经过原原本本复叙说了一遍。

    血池杀神近年来急速崛起江湖是武林的一件轰动大事,十大杀神的赫赫威名即使是公孙琳、丁云飞等这一代武林中的后起之秀也已然耳熟能详,众人静静听着杀神的故事,一时竟没有人叫打喊杀。

    听邵文征说完,公孙琳悄悄转过身,卷起衣帕拭净脸上的泪痕,轻轻地耸动着双肩,少顷,她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转过身来,「文征,既然天爷爷已经……唉,现在你一个人在外边游荡,不如和姐姐一起回开封,好吗?」

    「好……」邵文征眼睛一亮,旋即便又黯然淡了下来,「可是不行,师父让我拜入华山门下,现在我已经是华山派的弟子了……」

    蓦地,邵文征抬起头来凝望着公孙琳,道:「琳儿姐姐,求求你们不要为难我大师兄了,好不好?」

    放过那可恶小子?公孙琳脸上微微一怔,着实有些为难。不答应吧,实在不忍心拒绝这个小师弟的请求。但是答应吧,这口气岂不让太多人咽不下。

    「不行!」公孙琳正在思虑着是否应承下这一请求,丁云飞却毫不客气地一口回绝,「臭小子,你不要再在这里唧唧歪歪了,我们放过你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你还想怎的?」

    见公孙琳的面露不虞之色,丁云飞料知事情要糟,这小子心肠极是歹毒,脑子里很快便转出了应对主意,赶紧抢着话头道,「不过呢,叫我放过你大师兄也行!」

    一丝恶趣的笑纹缓缓地爬上丁云飞的嘴角,他转眼瞟一下天华,眨眼道:「就给你个机会,只要你的大师兄——」

    他伸出手指向天华,忽然一本正经地道:「就是他楚天华,只要他给我妹妹磕上三个响头,并自打三十个耳光,要响亮的,最后再大声说三百次「我浑蛋,我错了」,我们几个就答应放过他,怎么样?」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荒唐,让人喷饭,这分明是在无理取闹,故意为难天华,一旁伍单易等人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果然,邵文征立时便被唬得一楞一愣,他做梦也想不到丁云飞会提出如此条件要挟,望望丁云飞,望望大师兄,张开嘴说不出一句话。

    而在另一旁,瞧着丁云飞的嚣张模样,陆猴儿早就按耐不住,他跳脚起来怒气冲冲道:「放屁!简直放你青城派祖宗十八代的大狗屁!你妹妹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才不及我小师妹一个手指头!亲一亲有啥打紧?又没什么损失?只怕我大师兄还不稀罕呢!」

    陆猴儿口不择言,说出来的话虽然痛快,却深深伤了最无辜之人,尤其那丁裳乃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陆猴儿尚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名节的重要,他这个祸闯大了。

    果然一如所料,陆猴儿刚一说完,丁裳眼圈儿便一红,泪眶里边晶莹的泪珠便一颗、两颗,争相掉下地来,数也数不清了,这便大大激怒了丁云飞和其他青城派弟子。

    「臭小子,你找死!」青城派四人几乎同一时刻喝出声。

    天华时刻都在关注着双方的争吵,但是他相隔得太远,危急时刻只能以大嗓门喊叫提醒道:「陆猴儿,小心!」

    话一出口,天华便拔剑在手,抖力施展出华山【灵雁剑法】中一式【灵雁点头】抢扑过去,才腾空不及三尺,招式尚未使老,耳边忽闻一缕尖锐的指风袭来,乍听之下犹如金属摩擦一般的破空响,天华陡觉不妙,慌忙横剑变招挡去——

    「裆!」

    一声脆响,落地声传来,天华的长剑竟然被那缕指风扫中,断作两截!这指风好强劲,也很熟悉,天华曾亲眼见过,正是天残风的【断魂指】!

    公孙琳岂能容天华再放肆,断魂指刚一弹出手,一声娇叱,身随意动,公孙琳的【潇湘剑雨】也紧追出手,她的剑术极高,舞出来的【潇湘剑雨】当真如漫天剑雨,像秋天里的朵朵梨花,既精灵奇绝又妙曼好看,剑气也飘飘渺渺,忽如涓涓细流,忽如绵绵春雨,剑如匹练,绵绵密密布成一道光幕,将天华卷入其中。

    天华手持一把断剑,束手束脚,如何能敌?在公孙琳的强攻下,天华被逼得步步退让,只有招架之功,他无论剑法还是内力与公孙琳相差得太远,眼看就要伤在公孙琳的剑下,此时传来铁牛的叫声。

    「大师兄,接剑!」铁牛这个傻冒,竟把自己的防身佩剑摘下,抛给了天华。

    天华暗道一声「有救」,忽地他掉头向公孙琳大喝一声:「看着,暗器!」

    公孙琳陡然吃了一惊,急忙抽身倒仰,长剑在空中挥舞出一片银幕护住周身,落地之后才发觉,哪有什么暗器!恁可恶的家伙,竟然在戏耍她!

    恼转羞,羞成怒,公孙琳柳眉倒竖,秋水凝神,嫩脸在顷刻间转为铁青,怒叱一声「可恶」,她纤腰一拧,飞身纵起,挟着一团银光冷芒,再扑过来!人含怒,剑含冷锋,这下公孙琳是真火了!

    天华笑道一声,「来得好!」他居然卑鄙的将手中断剑当作暗器,猛摔力向公孙琳疾射而去,这小子肯定早已经有此预谋,断剑刚一离手,他便凌空腾起,顺手抄下铁牛抛来的佩剑,向着公孙琳紧扑过去,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成败在此一击,天华既已拼出了全力,自然更加地无耻到底!公孙琳武艺虽然高强,但毕竟经验尚浅,在天华那支断剑的卑鄙一掷之下,心神不宁,剑法微一凌乱,编织好的剑网顿时出现了一个斗大的漏洞,天华没敢硬拼,虚晃一剑,不再错过大好的脱身良机,趁乱冲出剑网,遥遥逃出十丈开外,公孙琳追之不及,只气得满脸通红。

    奸计得逞之后,天华依然不忘回头气一气公孙琳,一脸笑嘻嘻地道:「我早说过要放暗器,你都不信!现在怎么样啊?哈哈哈!」洋洋得意之余,天华还故意朝着公孙琳做出一个鬼脸,净是一派小人得志的模样,放肆十足。

    「你……」公孙琳为之气结,她哪曾这样被人家耍弄过,心里顿时恨得牙痒痒,便要再次出手给天华一点颜色瞧瞧。然而恰在这时,传出三道各自都关心的声音,一声是叫好,一声惊呼,最后一道是痛嚷声,惊呼声来自谢可韵,痛嚷声来自陆猴儿,而那叫好声则来自江映雪小丫头。

    敢情是陆猴儿出事了……

    活该这次出事,在天华和公孙琳打斗的同时,陆猴儿不自量力,竟也和青城四杰硬碰硬地干上了。以一敌四,陆猴儿未能抵挡住十招,便被翁远寒格飞长剑,那厢丁云飞揉身跟上,腾空连出三脚,连环三脚狠狠踢在陆猴儿胸口。受此重击,陆猴儿惨叫连连,登时只觉耳旁风声呼啸,他竟被丁云飞那狠辣的三大脚踹飞,朝天华这边跌来,丁云飞待要穷追猛打,被一旁翁远寒拉住方才罢手。

    陆猴儿惨叫着横飞而来,天华吓得一抛手中长剑,沉腰坐臀,扎稳马桩,拿出最稳妥的姿势迎着陆猴儿飞来的方向伸开双臂接去……

    奶奶的,人倒是接到了,而且接得蛮准的,可是天华怎么也没有料到,陆猴儿那看起来毛猴一般的瘦小身体,受丁云飞那连环重踹之后,其重量不知增加了多少倍,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绝非天华所能承受,竟然被撞得离地飞起,成了一式漂亮的【平沙落雁】,两人都远远跌落出一丈有余,重重跌翻在地,摔作一堆。

    「啪!啪!」

    接连两声闷响,这对难兄难弟,皆是下盘着地,屁股开花,可怜这一交摔得实在难看之极,尤其在几位女孩子面前,天华竭力表现出潇洒气概的形象一朝尽毁,而两大活宝土头灰脸的这一幕,当即惹来了一阵甜脆的夸张笑声,不出天华所料,又是江映雪那个小丫头,只见她一双白玉般的小手撑着肚皮,已经笑弯了腰。

    这一交着实摔痛得不轻,天华鬼叫着爬起身来大骂咧咧,言语中大多是骂陆猴儿的不该,而陆猴儿的大呼小叫则多半是在装腔作势,丁云飞内力极有限,他并未受内伤,而摔落之时,又由于有个冤大头做垫背,是以陆猴儿便是连皮毛也丝毫未有损伤。

    「奶奶的,今天的霉真是倒到屁股上了,死猴子,还不快过来帮我揉一揉!哎哟……」天华一手按在上,痛得眉头一皱,不禁口无遮拦地臭骂起来。

    陆猴儿口中赶忙赔不是,讨好似的爬过来效劳,但事与愿违,他粗手笨脚地按在天华,当下没轻没重地一通乱揉,完全不得要领,直把天华疼得呲牙裂嘴。

    尤其陆猴儿一不小心揉着了他的伤口痛处,天华疼得怪叫一声,当即劈里啪啦地痛骂道:「陆猴儿,你要死呀,这么用力……奶奶的……痛死我了……」

    陆猴儿连声告罪,不断地赔着笑脸,心中却是叫苦不迭,大师兄今个儿在发什么神经?怕不是受了惊吓得了失心疯吧……

    陆猴儿心下胡乱地琢磨不已,两只耳朵遂对天华的叫骂声充耳不闻,看他搞什么鬼?陆猴儿暗暗想。

    天华这一叫骂,铁牛与谢可韵等人全都急切奔来。天华一边拿陆猴儿撒气,一边大呼小叫,忽然他朝围上来的华山众人压低声音道:「听着!现在我们打不过人家,等下你们不用管我,陆猴儿、铁牛,你俩领着其他人先回华山,等一有机会,我去引开丁云飞他们,咱们分开返回华山!」

    谢可韵一怔,脸上微微动容,她知道天华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毕竟她不会武功,留在此处亦只会拖累别人,有害无益,但谢可韵不得不担忧道:「可是,天华你又如何引开他们?」

    「这个……」天华瞠目一楞,环目望去,这山谷四面环山,唯一的一条去路也已经被对方的人堵死,被困在山谷绝境之地的他们几乎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发觉这一点,天华登时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屁股软坐在地上。

    这厢天华一干人围成圈子,正在商讨逃跑大计,与之同时,丁云飞等人却无暇他顾,因为江映雪小丫头正在娇声娇气、手舞足蹈地向他们大灌迷糊汤,敢情正在庆祝胜利呢!

    「翁师兄,你剑法真好!一剑就能磕飞了那只臭猴子的剑,以后你可要记得把这一招教给我哦!丁师兄,你的连环三脚也好棒喔!我看琳儿姐姐都使不出呢!还有赵师兄背后刺的那一剑也不错哦,伍师兄也是……」

    滔滔不绝的赞扬出自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之口,丁云飞几小子还不乐得晕晕转,更有甚者挠头傻笑,真有那么厉害么?呵呵,这感觉真是不错呢,沉迷在陶醉中,几个家伙浑然不觉天有多高?若是此刻问他们姓什名甚?只怕也都差不多忘没了。

    「够了!映雪,你别再作弄他们了!」见丁云飞四人被江映雪几句话捧得晕头转向,公孙琳好气之余也觉好笑,不觉摇了摇头,她哪能不知道这个小丫头鬼灵精怪,尽把这四个笨蛋当猴耍。

    「哦。」好不容易把她四个师兄耍得团团转,被公孙琳一语道破,江映雪老大不高兴,很快她又吐了吐可爱小舌头,悄悄问公孙琳道:「姐姐,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公孙琳无语,望着江映雪那可爱又顽皮的得意劲儿,公孙琳只觉头都大了,这个义妹她是没法管了,也不知道将来还能有谁能治得了她?

    却在这时,邵文征再次一溜烟地跑来公孙琳面前,拉着她的袖角撒娇似的央求道:「琳儿姐姐,你看我大师兄都受伤了,你别再为难他了好不好……求求你啦,你说的话他们一定会听的,琳儿姐姐,你就帮我这一次都不行吗?」

    便在刚才这段时间,天华与陆猴儿抓破脑袋也始终没有商议出一条可行的脱身办法,邵文征在一旁听,心思也跟着打转,思来想去,觉得唯一的办法只有这个,见公孙琳微微有了动摇之色,邵文征忙不迭加把劲游说道:「琳儿姐姐,师父说以后我有事就来找姐姐你,呜呜,琳儿姐姐你不理我吗?」

    说着说着,邵文征便作势抹着眼睛,利用情势迫人,邵文征这一招向来使得炉火纯青,百试不爽。

    「好了,好了,文征你不要哭,我答应你就是!」无奈之下,公孙琳即使万般为难,也只有硬下头皮答应下来。

    「裳妹妹,你怎么说?」公孙琳来到丁裳面前,她知道要最要紧的就是攻破丁裳这一关。

    「我……」丁裳十根玉指紧紧拧着衣角,险些咬破粉唇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我只要他说对不起……」

    丁裳这样说无疑是原谅了天华,将事情闹大实非她本意,其实她心里虽然还恨着天华,但更多的却是担忧,担忧双方冲突升级,担忧大哥狂怒之下会出手伤人,这种从心底涌出的莫名担忧,让她心烦意乱,堵得发慌。

    「不行!绝对不行!」丁云飞反应极大,似乎被天华欺负过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他涨红了脸粗着脖子,几乎咆哮着回应道:「我们怎么能这样轻易便宜他?不行,放其他的人走可以,但绝对不能放过楚天华!」

    「对,留下那个楚天华,我也要和他再比试一次……」江映雪不甘寂寞也来凑热闹,跟着丁云飞瞎起哄,但被公孙琳秀目一瞪,忙把余下的话缩了回去,只是两片唇瓣却扬起一道心不甘情不愿的弧线,撅得老高,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小丫头在小声的委屈嘀咕,「人家还没和他分出胜负嘛!」

    江映雪一心只想挽回她先前失去的面子,在不久前她被对方追得落荒而逃,小丫头有仇必报,心眼更比针尖小,对于这件丢脸之事她仍旧耿耿于怀,现在报仇的机会到了,她自然不肯平白无故地放过。

    而且她见天华的武功其实也稀松平常,是以才生出与天华重新比试一番的奇想,平日里公孙琳并不愿意陪她练招,毕竟两人武功相差太远,即便求得公孙琳喂招,却每次全都败得稀里胡涂,想赢而赢不了,这对好胜的江映雪来说只能是越练越没劲,而丁云飞和青城派其他弟子则是处处让着她,即使胜了,也没有打赢的乐趣,难怪乎她会打天华的主意。

    反对的力量很快占到了上风,公孙琳微微叹气,她是没办法了,失望地扫丁裳与邵文征一眼,便朝天华这边道:「华山派的人听着!看在文征的份上,可以让你们走,但那个楚天华必须留下来!」

    「什么?臭丫头……」陆猴儿正要暴走,给天华一掌捂住了嘴巴,陆猴儿用劲挣脱开来,仍然气咻咻道:「大师兄你别捂着我,咱们有难同当,我和你共同进退!」

    「进你个头!」天华忽然凿陆猴儿一记爆栗,哼唧道:「你就这么看不起你大师兄?你好好领着其他人回华山去!还有……」天华从怀里掏出那四本剑谱,随手翻了翻,「这三本剑谱我看不懂,但老……天长老说过这剑谱很厉害,我想师娘她肯定能看懂,你好好收着带回华山,千万别弄丢了!」

    天华将那三本【独孤九剑】剑谱交给陆猴儿,又翻开那本七十二式刺穴剑谱,边翻看边道:「这本剑谱好象简单多了,咦,这几招还有图谱参照!好,这本剑谱我就先留着防身!好了,你们快走吧!不要再耽搁时间!」

    「我们走了,那你怎么办?」见陆猴儿等其他的人真准备丢下天华,谢可韵却忽然急了。

    天华朝她潇洒地摆手一笑,「你们走了,我没有了你们的牵绊,自会有办法脱身!」

    「对,二师姐你就放心吧,大师兄肯定会有办法脱身的!」铁牛倒是信心满满,他从来不认为他崇拜的大师兄有趟不过的坎。

    对此,天华只能暗自苦笑,「这次能否逃脱?恐怕只有天知道喽!」见众人仍在拖拖拉拉,天华不由急了,再次催促道:「喂,你们在干嘛?还不快走!快,带着邵文……师弟一起走,我们华山上见!」

    临别之时,天华和陆猴儿、铁牛各自对击一掌,同样般与葛翔扬、谢可凡二人也相互对击一掌,最后来到谢可韵面前,刚把手掌伸出,想起不对劲,连忙又把手掌收回来,满脸尴尬地耸耸肩,男女授受不亲,这次他可记牢了。

    但是出所有人意外的是,谢可韵忽然仰起泛红的俏脸,勇敢伸出一只冰莹玉手,并拉起天华放下的手轻轻击了一掌,在他色相授予之际,轻声地吐语道:「你好好保重!」说完逃也似的追陆猴儿他们跑去,再回头时,美丽的身影已经隐没在山谷之外。

    「楚天华,人都走了,你还穷望个什么劲?哼哼,现在神仙也救不了你了!」华山派众人刚离去,丁云飞的冷嘲热讽便传了过来。

    「不错,送把剑给你!你是想一个一个的打呢?还是同时向我们四人挑战?我们大方得很,都依你得了!」伍单易轻轻踢出一脚,将那支印有「华山铁牛」字样的长剑踢给天华。欲擒又纵,他们吃准了天华的武功低微,想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天华侧身让开飞来的长剑,任由着落在身侧,并不伸手去接,只见他拍拍嘴巴,意态懒懒地笑道:「少爷我今天没心情,也从不喜欢和畜生打架,呵欠,睡觉倒是喜欢,少陪了!」说完伸个懒腰,在公孙琳等人惊状莫名的目光下,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大摇大摆睡起觉来。

    「臭小子,你……真气死我了!」伍单易气怒交集,挥起手中剑就要往地上的天华砍去。

    「慢咯!留给我了啦!」飞来一根皮鞭卷住了将要落往天华身上的长剑,竟是江映雪!她朝着伍单易展颜一笑,「伍师兄,让我来教训他,好不好?」

    这一笑之俏,犹如鲜花一般嫣然灿烂,娇艳夺目,伍单易两眼直勾勾地瞪着,登时七魂落了六魄,哪有拒绝之能,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道:「好,好……」

    骗得伍单易的应承,江映雪便不再睬他,径直往天华这边走来,她小柳腰一拧,摆出一个十足硬气的架派,「楚天华,我们两人重新来比试比试,这次你可以放心,我一定不逃跑了!」

    好一个动听的保证,简直开了武林先例,瞧她那脸信誓旦旦的模样,还真有几分较真的劲儿。只不过,比试还没开始便先作出不逃跑的保证,全武林恐怕也只有她江映雪了。

    天华仍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假寐,给江映雪来个不理不睬。小丫头哪能受气,顿时便冒火了,「楚天华,你听见了没有?快起来!本姑娘的鞭子可没长眼睛喔!」

    「映雪,别胡闹了!这件事情让你丁师兄他们自个儿处理。」见江映雪一而再,再而三的胡闹,公孙琳现在大悔当初,真不该带这个调皮妹妹出来,江映雪自幼就是江家出了名的小捣蛋,连她父亲江腾都对她头痛不已,何况公孙琳。

    「不嘛!琳儿姐姐,我想拿他试一试你教我的【落英鞭法】嘛!」原来小丫头另练有公孙琳的鞭法绝技,难怪她有恃无恐。

    这路落英鞭法江映雪才学会不足一个月,此刻使出来向天华挑战实是以弱击强,犯了武学上的大忌,公孙琳如何不知其中利害,刚要出言阻止,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映雪,小心!」公孙琳娇唤声中,一缕强劲的指风也随之射出,又是断魂指。

    原来,趁着公孙琳等一干人分心之际,天华果然耐不住本性,竟然妄图挟持身侧的江映雪为人质,但由于忌惮公孙琳的断魂指,终于功亏一篑。

    虽然有惊无险,江映雪仍旧被天华这一卑鄙大胆的偷袭吓了一跳,余惊未消,小丫头还大言不惭,「琳儿姐姐,你别帮我,我要亲自教训他!」

    既然奸计已经被识破,没法再掩藏下去,天华索性拼个痛快,当然,对手还是得挑个最弱的,天华适机提起身旁长剑,遥指着江映雪,佯装硬气道:「好啊,臭丫头,你敢看不起我,我就让你尝尝我华山派【灵雁剑法】的厉害!」

    「好凶喔,哼,我才不怕你呢!接鞭!」鹂音方住,江映雪便又娇叱一声,蛮靴用力,朝天华「咻」地电疾扑来,一条皮鞭在两只白嫩玉手在伸缩间灵活吞吐,【落英鞭法】抢先出手。

    落英缤纷,鞭势如虹,江映雪一上场便连送天华五个毒辣的鞭式,动手之际毫无预告,天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中使出【灵雁步】,连变好几种身法方才躲过江映雪的偷袭,却已经狼狈不堪。

    江映雪「咯咯」一声娇笑,不待天华立稳脚跟,云雀般娇躯连转跟进,左手一扬一收,右手一翻一回,立马再送天华五个更毒辣的鞭式。

    一双少年男女,你来我往,娇叱与怒喝声连连,打的好不热闹。从场外望去,这是一场很有意思的比斗,一个是鞭如匹练卷地,妙影凌空飞舞,另一个在千重鞭影中左支右绌,不时还在地上打上两个滚。

    灵巧与狼狈,其高下胜负自然清晰可辨,公孙琳却紧锁柳眉,暗暗摇头,江映雪虽然将这套【落英鞭法】的招式学了个十足十,精髓却未到,显然是她未练至纯熟,顿时间忧心重重。她武功极高,看出了江映雪鞭法花招太多,表面上凌厉无比,实则破绽连连,一旦遭遇高手,不出三个照面定受制于人。

    转眼间百招已过,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江映雪仍迟迟收拾对方不下,却已经累得香汗淋漓,娇喘吁吁,不知不觉中,手里的那支皮鞭也愈来愈沉,如有千斤重,却偏使小性,咬牙苦撑,但因沉重压得皮鞭失去了原有的凌厉,皮鞭的威力随着时间一同流逝,无可抗拒,江映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辛苦建立起的大好形势,渐渐让给对方。

    优势与劣势在一点一滴的慢慢逆转,很快便攻守易主,天华终于取得了主动权,看着斗大晶莹的汗珠从江映雪那白里透红的两颊哗哗流下,天华顿时恍然大悟,「小丫头内力不继了,好,真一报还一报!臭丫头今天竟敢迫得我这么惨,少爷若不把你捉住,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天华刚刚拿住阵脚,便开始幻想着如何捉住江映雪做护身符。

    【落英鞭法】太过精妙,实非华山派的【灵雁剑法】可比,天华几次想接近江映雪都为【落英鞭法】中的精妙招式所阻,没能成功,看来不吃上几鞭是不行了。天华猛一横心,将【灵雁剑法】舞至极致,护住全身上下,拼着硬挨几鞭,天华舍身往江映雪猛然扑将过去!

    「啪,啪!」

    两声劈啪脆响,江映雪这几鞭子丝毫没有留情,劈头盖脑地全部赏在了天华的身上,留下几条醒目的鞭痕,而那挨鞭的人却浑如木头人一般没有任何痛苦神色,只不过闷哼一声,依然无所畏惧的朝江映雪疾冲过来。

    江映雪眼珠子比谁都尖,瞬间一瞄便瞥见那个人分明在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吓得她接下来几鞭愣是没敢抽下去,小丫头几曾见过这等蛮横不要命的对手,狡猾如江映雪,立时便见机到了情势的不对,鼠胆颤颤,逃跑之念立生。

    旋即听见一声不负责任的尖叫,小丫头将手中的皮鞭倏然一抛,随即扭身就跑,逃之夭夭……至于她在比试之前如何信誓旦旦的保证,此刻已然管不着了。

    「敢跑?臭丫头,你跑不掉的!」瞧见煮熟的鸭子在眼皮底下飞走,天华几乎恨得吐血,这个臭丫头实在滑溜无比,让人防不胜防,恁地可恶之极。的确,若论狡猾无赖,江映雪称第二,武林中恐怕无人敢称第一。

    天华怎甘辛苦努力付诸东流,怒哼一声,立时拔足发狠狂追。公孙琳无时不刻在关注着她的宝贝义妹,见江映雪有难,立刻娇叱一声,纵身跃起,身剑合一,挟着一团银光冷芒,直扑而下,冷锋直指天华面门。

    凌厉的剑气纵横而出,一股强大的压力迫面而来,无奈之下,天华也只能选择自保为先,那公孙琳凌厉的一击,天华虽然避了开来,但就这一剑,将天华之前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人算终是不如天算,一着不慎遂成千古恨!天华长叹一口气,掷剑于地,这一次他是彻底的败了,也彻底的心灰意冷,虽然他败得那样不甘心。天华不是没有防备公孙琳,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公孙琳的武功竟然强横至斯,每每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间出招抢得先机,单是比论剑法,他与她之间就相差太远了。

    公孙琳收剑归鞘,反手一指,点向天华胸前【璇玑穴】,天华闷哼一声倒地。便在此刻,丁云飞气势汹汹地提着长剑疾走而来,口中冷冷寒声道:「好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出此阴招,看我不先废了你!」丁云飞一怒之下,挥剑往天华眼睛刺去。

    「慢!」公孙琳挥袖荡开来剑,阻拦住丁云飞的公报私仇。

    「你不能伤他!怎么说他也是你们【十剑盟】的人,我们还是把他带回长安城交丁伯父处治!」

    公孙琳不管丁云飞是否答应,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就势往地上天华提去,然而当她手掌触及天华的衣领,天华忽地一坐而起,瞧见这一幕的公孙琳不禁骇然大惊,然而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不待对方蓄势反击,便竖掌为指再次往他胸前【璇玑穴】点去,那厢天华避无可避,当下想也不想便张嘴往那条白生生的手臂狠狠咬去。

    天华情急之下,这一咬当真又快又狠,公孙琳万万料不到他竟会出如此胡来一招,当下全然来不及撒手后退,眼睁睁地被他一口咬个正着。

    「痛……你松口!」公孙琳吃痛一声尖呼,猛一甩手,疼痛与愤怒之中,这一动作也不知使出了几成内力,直震得天华满口鲜血,顺着嘴角滴下。

    公孙琳抱着受伤的手臂直痛得泪眼歪歪,却背过身去轻轻欣起皓腕一角,但见羊脂白玉一般娇嫩的上,映着两排血渍斑斑的细密齿痕,被咬之处已经血肉模糊。公孙琳紧咬着,直至咬破出血都浑然不觉,泪水儿在眼眶里一圈圈地打着转儿,随时都要掉下来,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痕,饶是公孙琳性格坚强,也忍不住想要委屈地大哭一场。

    公孙琳小心翼翼地拭去手腕上的血迹,清晰可见所留下的齿痕太深太深,只怕这一辈子都将留下难看的伤疤了,想到这点,公孙琳却是欲哭无泪,深恨之余不免伤悲自怜:今后自己这条有难看伤疤的手臂怎么见人?最可恶的是,这恶徒为何就能狠下如此心肠?

    泪花打湿了弯弯的睫毛的同时,似乎也溶解了她脸庞上的几分冷漠,公孙琳眉含颦,眼含怨,转过一双泪眼凝望着天华,轻轻地启了启唇,公孙琳却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了一句话,「你是怎么解开穴道的?」

    天华呆愣当场,表情煞是无辜。但谁知道呢?或许他正在回味咬在公孙琳玉腕上的那一口也说不准,全场众人均脸含愤怒地望着他,而当事人却依然毫无所觉,他脸上忽而泛起不可思议的沉思神色,旁人瞧去,不免觉得他是在为自己的失常举动而深深自责。

    「对呀,明明看见琳儿姐姐点了他的穴道怎么会没有用呢?真是奇怪啦!」江映雪也在歪着脑瓜思索这个问题,抬眼瞧见天华一派呆呆傻傻的怪模样没有答话,她可没有公孙琳的好性子,当下便气呼呼地喝问道:「楚天华,你听见没有啊?我琳儿姐姐在问你话呢?你是怎么解开穴道的?」

    穴道不解自通,的确是个不可思议的大谜题!

    「原来那就是点穴啊,不过是有些麻麻的感觉而已……」天华这才醒过神来,他以前从未被人制住穴道,脸上的惊讶之色自然绝非做作,回忆那幕,脑际间忽然一丝亮光闪过,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便是那本【刺穴剑谱】。

    原来竟是这个缘故!公孙琳的那一指点在【刺穴剑谱】之上,难怪天华丝毫无恙,事情就是这般巧合,公孙琳能怪得了谁?

    「竟然还敢咬人,这条不要脸的疯狗,让我一剑彻底了结了他!」公孙琳在一旁恨意难测,倒是丁云飞先恼怒了,他对天华早已不耐烦,左右横竖都看不顺眼,此刻更是怒不可遏。

    那丁云飞满脸煞气地提剑直指天华,未料一旁的丁裳却闪身而出,阻挡在两人之间,双手不断推阻着丁云飞,口中连呼道:「不要,大哥,不要……」

    「不行,我一定要教训这个王八蛋,你给我让开!」丁云飞用力一推,不想却用上了内力,丁裳毫无防备之心,当下随着一声娇呼,她立足不稳,仰身便往后倒去。

    丁裳身后正是天华,他悍然瞪着丁云飞的一双眼睛骨碌转动,不知道转动着什么念头,当丁裳短促的娇呼声传入耳朵,他脸上才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情,然而下意识的所为却是奇快无比,丁裳直挺挺地后仰到来,天华看也为看,遂张开双臂顺势一搂,顿时将倒来的温软香玉接个正着,抱个满怀。

    缘,怨也。情,孽也。

    待丁裳看清楚抱住她的人,竟然又是天华这个冤家小贼,芳心之中当真百般滋味陈杂,心乱如麻,丁裳低吟一声,全身却生不出一分力气,身软如泥地靠入天华怀中,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这绝对是一个天赐的意外收获!

    那厢天华从背后紧紧搂着吐气如兰的俏丫头,手脚齐上八爪鱼似的紧紧缠住,激动得几乎要大笑三声,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有了这丫头在手,老子逃命就有希望了!

    众目睽睽之下遭他这番轻薄拥抱,丁裳当即惊得呆了,脑中轰然一声炸响,顿时无法思考,浓郁的男子气息将她团团包裹,熏得她脸热心乱,几欲窒息,一时间浑然忘了她会武艺这回事,一面羞臊得无地自容,一面本能的挣扎推拒。

    「丁师妹,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呀!竟然乖乖送上门来做我的俘虏,恕我得罪了!将来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天华越说越发志得意满之极,简直乐翻了,那躺在怀中使力挣扎的人儿听着天华的轻薄话,劲力便越发的不济,空自累得娇喘吁吁,

    待丁裳索性放弃不挣扎了,天华遂反手将她扣住,挟持着她站起来,冲着丁云飞等一干围过来的人翻脸喝道:「你们都给我站住!再前进一步便别怪我对她不客气了!」

    「住手!」当天华气急败坏地出手锁住丁裳咽喉要害,丁云飞不得不停住脚步。

    瞧见这无耻一幕,丁云飞当即惊怒得无以复加,若那愤怒目光可以杀人,相信天华早已化成灰烬了。而公孙琳的眼睛里则多了一分迷茫,恢复了原本的冷漠;江映雪则是非常非常生气,一双眼珠子因生气而瞪得滚圆,黑白分明,狠狠盯着天华一眨也不眨,似是要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此刻在江映雪的眼中,现在的楚天华犹如是天底下最可恶透顶的大坏蛋,她才不要和坏蛋说话。

    「楚天华,你羞也不羞?挟持同门师妹,亏你还是我【十剑盟】的人,我真替李师叔脸红!」当其他的人自乱阵脚时,翁远寒适时出言相激,显得老成持重许多。

    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天华还讲什么客气,立马冷冷回敬道:「住口!你们走是不走?丁云飞,你若不想你妹妹有事,你们青城派的人马上给我退出山谷!」

    说着扣住丁裳的手陡然加了一分力量,丁裳吃痛,竟有些愤恨地回首望了天华一眼,却很配合的痛呼一声。

    「好好好,算你狠!我们走!楚天华,你若敢伤我妹妹一根汗毛,你等着瞧好了!哼哼……」丁云飞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天华,却不得不顾忌妹妹的安危。

    伍单易也朝天华挥了挥手中利剑,恐吓道:「楚天华,你给我听着,你小子若胆敢再欺负我师妹,当心我师父拆了你们华山派!」

    赵岚同样不甘示弱,尤其在丁裳面前,争相摆弄威风劲头,「楚天华,你识相点,以后不要让我们遇到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与其他人有所不同,翁远寒丢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楚天华,你好自为之,很快你将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后悔的!」

    四人纷纷摞下狠话,一同恨恨离去。

    大敌退去,天华重重松了一口气。

    「我大哥已经走了,你还不放开我么?」天华正在庆幸保住小命之际,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把他思绪拉了回来,丁裳冷寒着脸,木无表情,但那双含泪的眸子却掩饰不住深深的悲愤,与刚才娇艳欲滴的羞涩模样,截然判若两人,显然天华刚才的所作所为已经狠狠伤透了她的心。

    丁裳那异乎寻常的冷漠声音传来,天华竟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中钳制,一改先前的滑头和狠厉,他朝丁裳诚挚地作一揖,诚恳致歉道:「实在万分抱歉,我在此向丁师妹赔个不是,刚才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丁裳冷冷地甩声道:「救命之恩?哼,我可当不起这四个字!你别在这里假惺惺地演戏了!」

    天华愣愣地听着那带刺的话儿,不禁皱了皱眉道:「哦,那你之前为什么要帮我?」

    「我帮你?我帮你了吗……真可笑!我阻止大哥不伤你,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而已,不想伤了青城派与华山派两家的和气,你当是为你么?哼,你还不值得!」丁裳恢复了一贯的冷傲,语气中顿时又充满了不屑。

    天华被丁裳丝毫不留情面的话数落得老脸一红,打个哈哈,掩去仅有的一丝尴尬,望着丁裳那一脸清高自傲的神色,和那熟悉已及的轻蔑目光,本想要道歉的话哪里还能说出口,立时变成了一副笑嘻嘻的嘴脸,还是戏弄人快意,「生气啦!我记得明明是你自己送上门,而且刚才抓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使出你青城派的【曲影指】偷偷戳我一下呢?哎呀,真是想不通呢!」

    「你胡说!我没有……楚天华,你混蛋!我恨死你了!」回想之前暧昧一幕,这件事情当真越描越黑,越是辩解越是无地自容,丁裳玉足狠狠一跺地,气咻咻地跑了。

    「我们回去吧,琳姐姐。」丁裳满脸通红地蹬蹬跑来,便立即催促公孙琳和江映雪回长安城,她这时候一刻也不想留在此地了。

    「裳姐姐,你怎么跑回来,难道你不报仇啦?」江映雪人小心眼也小,只瞧她俏脸上满是惊讶神色,显然对丁裳的宽宏大量十分不解,她可是还觉得这件事情闹得不够尽兴。

    丁裳轻叹一声,脸上流露出一丝软弱的神色,「我不回来,又能把他怎么样?」

    不知为何?公孙琳也深深体会到丁裳话中的那一丝无奈,柔声劝慰道:「算了,裳妹妹,为他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琳儿姐姐,你也不教训他了啦?不会吧,你们怎么都这样啊!」小丫头愈发惊讶莫名,她可一直是有仇必报的人。

    公孙琳回头闪闪瞥望天华一眼,那种恨意难测的复杂眼神,犹如她少女般不可捉摸的心事,几乎超越了她年龄的深刻,让天华看得呆了一呆。

    公孙琳轻轻抚摸手腕上的那处伤痕,已不再柔润平滑,真的好怨好恨,她恨留下这处伤痕的他,但她更恨她自己的软弱。总之,恨意绵绵也好,无可奈何也罢,这辈子她休想忘记楚天华这个名字了。

    江映雪仍然在盘算着如何怂恿丁裳报仇,公孙琳看出她的企图,朝她摇头蹙眉道:「映雪,你不要再闹了,一切就此结束吧。」

    「但是……」江映雪还不死心。

    公孙琳登时脸色不悦起来,微微提高声调,打断了她的话,「映雪,你怎么老是不听姐姐的话,你放心,对于某些人,该来的惩罚始终会来,逃也逃不掉,再说,你不是还有个大师兄正在谷外等着他吗?」

    江映雪终于得意的笑道:「说的也是,我想吉师兄一定不会放过他的!琳儿姐姐,我听你的,我们走吧!」

    江映雪牵过公孙琳和丁裳的手,却不忘回首狠狠瞪视天华一眼,当天华从愕然一呆中回过神后,三条美曼婀娜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山谷尽头。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章 言师采药 问女识花【修改版】
    残阳似血,一阵晚风吹过,夕阳渐渐西去,再西去……

    苍山滴翠,一面刀削般的山壁上,几棵苍劲的古松迎着晚风和夕阳的余辉在倔强的挺立着,使这座挺拔的山峰在众多奇俊巍峨峰岚中凭添几分沧桑,几分秀丽。

    长空寥廓,浮云遮眼,在暮雾的笼罩下,刀削般陡峭的峰壁上,一朵不知名的白洁山花在苍苍翠翠的微风中寂寞开放,晚风轻拂而过,花儿翩翩起舞,这是一朵高傲、不甘寂寞的花,花儿即将凋落,却依然高昂着头,向着远方的某处努力摇曳,仿佛在默默地等待着谁?

    山,清秀依旧;水,灵动如昔,但朦胧远望去,它们都穿上了一层薄薄的美丽暮纱,附着了几滴清冷暮露,加之温柔吹拂的晚风,此刻的青山绿水显得格外娇嫩。

    夜风缓起,夕阳隐没,灿烂的一天过去,已然到了傍晚时分。百花暮放,夜鸟归林,劳累了一天的人也都放下手中的活儿,收工回家。

    忽然,几只夜莺从路旁惊起,慌乱的拍打着翅膀,向着峰刃直射而上,划着有力的弧线飞向远方,那些矫健的身姿,也慢慢的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远方天际……

    ……

    忽然,夜莺惊飞处,一串银铃般动听婉尔的声音伴随着鸟儿的惊飞声一起传来,接着一个空灵淡漠的身影,飞也似的跑进这间山谷,竟是一个身段娇瘦俏丽的少女,少女踩着轻快的拍子,走两步轻轻蹦一步,像一只轻盈的小鸟,轻歌曼舞,那一袭轻柔白色的衣袂随风起舞,衬得少女如个妙曼落仙,轻灵欲飞,暮雾中更恍如森林里一个快乐的小精灵,偷偷地来到这间山谷游玩。

    少女挥舞着一双莲藕般小手臂,四处追赶惊散乱飞的夜莺,清脆的笑声,使原本静谧的山谷突然间注入了活力,水在溪流中潺潺流动,鸟儿在山林中跳跃,鱼儿在水中嬉戏,一切一切都在这瞬间活跃起来。

    「小鸟儿飞,月儿笑,风儿伴我一起回家……」少女一边奔跑一边追着远去的夜莺轻轻地歌唱,轻快的小曲随着和缓的晚风一起放飞,少女踮着脚尖,在如茵的绿草地上打个转儿,罗裙秀发一齐飘洒,那袅袅婀娜的俏丽姿态,就像是秋天里一只翩翩起舞的白玉蝉。

    近看少女,双瞳剪水,齿若编贝,莫约十三四岁,身着一袭合体的绫子连裙,色儿半新不旧,泛点着淡淡的月光,尘泥不染,一头如丝缎般的秀发随风飘拂,少女正豆蔻年华,青涩中自有一股我见犹伶的娇俏气质,娇翘的莺鼻镶嵌在一张鹅脂斑白的瓜子脸庞上,便如一朵含苞欲放的娇蕾,相信不出几年,将出落出一个绝代的佳人。

    若美则娇,凡娇必瘦,少女美则美矣,只是体态间未免太过纤瘦。尤其少女肤质晶莹,月光下瞧去,直如欺霜赛雪,一种洁净的苍白,反使少女看起来更像个体质娇弱的病美人,再加上一双扑闪会说话的大眼睛,她仿佛生长在空谷的一株野菊,既清新素洁,又惹人怜爱。

    「咦,那是什么花呀?好漂亮!爷爷,你快来看看,快点嘛……」少女目不转睛地望着一朵生长在绝壁上的白色山花,黄鹂般的声音向身后连连招呼。

    后边缓步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这老头须发皆白,慈眉如银,显是年过古稀的模样,但细细一看,又觉他童颜凤目,满脸红光,额间少有皱纹,在崎岖的山路上走来极是精神,健步如飞。

    尤其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两条手臂长垂过膝,兼之肩宽腰厚,活像个大猩猩模样,只是老头儿不怒自威的面容上微微有些愁苦神情,业已醉眼惺忪的他,手中还提着个酒葫芦,敢情今天心情不怎么好。

    一件穿在外边的土灰色衣袍洗得微微发白,他看起来似乎有些邋遢,颔下几缕零乱的白须,在微风的吹拂下,与飘散的苍苍白发搅和成一团,更加显得随意不羁,老头微微拘偻的背上背着一个织竹药篓,想必是这附近的采药人。

    但是细心看老头行路的步伐,虽然有些醉意晃摇,却是步风激荡,龙虎之姿,丝毫不见凌乱,而且每跨出一步的步隔几乎不差毫厘,这自然绝非巧合,像是一套极深奥的步法。

    老头子显然极是疼爱这个孙女,听见呼唤声他赶紧提快步伐,一边走来口中一边不停地叮嘱,「蝉儿,你慢点跑,不要累着了,你的身体虚弱,可不能运动得太剧烈……是了,七日的药性已经过了吧,你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蝉是一种温驯而生命短暂的虫子,少女便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作秋蝉,十二年前,也是在一个落叶纷纷的秋日里,老头儿在一个野荒谷捡来天生绝症、遭父母抛弃的她,当时便给她取了这个触景生情的名字。

    十余年来,为治愈女孩身上的绝症,俩爷孙如闲云野鹤,行踪不定,飘忽南北,周游天下山水,以寻找稀世奇药,直至两年前,俩爷孙游历至此,恰逢山谷疫病暴发,山民们举家往外迁徙,然而这对艺高人胆大的爷孙俩却留在山谷内大炼药酒灭疫,不出经年,山谷内疫情竟然完全消失。

    山谷疫病被消灭后,爷孙俩为此处山间的宁静幽美所动,便决心定居下来,但是这俩爷孙始终不与外人来往,附近的山民仅知道山里住了一位脾气怪诞的老神仙,有从疫病活命下来的山民传说这位老神仙是百草神农氏派来拯救百姓的,他们管老神仙叫百草仙叟,不久后,老神仙将山谷取名【百草庐】,显然他也颇认可【百草仙叟】这个敬仰的称呼。

    「嗯。」秋蝉垂下头,低低地应承一声。之前的兴奋情绪很快被一种低落的神色代替,她想起了自己的天生绝症,她清楚地记得爷爷说,她得的是可怕的天软骨,即通常所说的软骨症,是一种极罕见又极难治的病症,尽管爷爷一直宽慰说有办法,且一直以来爷爷都在努力寻求治愈之术,可是十余年依旧未见好转,她的生命从那时起,便一直在依靠着爷爷研制的秘药——【九花玉露丸】延续。

    百草仙叟走到悬崖下,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深深凝注在这个温顺乖巧的孙女儿身上,那张红润童颜的脸上顿时流溢出怜爱之色,暗暗叹息一声,抬头朝秋蝉头顶上仰望去,心中却是没来由的一动,「好奇怪的花香……蝉儿,你把崖上的那朵花摘下来看看。」

    秋蝉立即兴奋地抬起头,「好啊,爷爷,我这就去摘!」

    秋蝉望了望崖顶上那朵在风中招摇的洁白山花,心里暗自估摸悬崖的高度,悬崖巍峨陡峭,直入云霄,只怕高度在百丈开外,秋蝉不觉有些气馁,求助的目光眨巴眨巴地投向爷爷,百草仙叟此时却侧过了身,只见他高高地仰起头,双手倒托着那大葫芦咕咚咕咚地喝着酒,一派自得其乐的沉醉,丝毫没有理这边的意思。

    秋蝉微一横心,咬咬唇角,立时玉足一顿,凌空而起,白裙飘飘,踏着陡峭悬崖步步向上,姿态极是从容柔美。

    百草仙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微眯的眼睛望着那团不断跃上的白色倩影,不由手拂白须,微微点头,秋蝉天生软骨,虽然无法修习过激的武学,尤其是外家功夫,不过却最是适合练习轻身功夫,百草仙叟武学渊博,着意挑选了一套以轻柔见长的轻功绝学——【流云步】传授孙女,现在看来,这十余年的练习,秋蝉已然深得其中真传,想到她习武的不易,如今能有此成就,百草仙叟不由老怀大慰。

    秋蝉如一只云雀冲天,节节登高,初时如闲庭信步的清清妙影,当跃到半崖上的时候,再往上去内力渐渐难以为继,秋蝉憋红了小脸,心中急急默诵一遍【流云步】心法口诀,忽地香莲般的右足足尖一点左足足面,疾展【流云步】轻功绝技,陡然又上升了十余丈,崖顶那朵不知名的小白花立时近在眼前,但是对于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秋蝉来说,即使距离咫尺却无异相隔万重山水,她的【流云步】已施展至极致,但是她的内力毕竟太浅了,加之意志受挫,体内一口真气无法提纯,顿时便像一只泄气的皮球,秋蝉尖叫一声,身形一仰,立时如陨石一般朝地面坠去。

    眼睁睁瞧着秋蝉坠地的一幕,百草仙叟却是不慌不忙,顺手摘下身旁树枝上的数片红色枫叶,夹在指间掷出,枫叶莫约有十余片,立时如点点流星一般串联成一线迎着秋蝉坠落的方向接踵飞至……赫然是那神乎其技的【飞花摘叶】神功。

    枫叶如有生命一般,层层叠叠地架成一道踏脚之梯,恰巧落于秋蝉脚下,秋蝉的轻功到底不弱,混乱中立即把握住这唯一的踏脚之物,力保身形不乱,足下轻巧一点,借着这一点反弹之力,身形再起,扶摇直上十丈有余,一举登顶成功!

    崖顶乱石林立险恶异常,这是一朵从生命禁区中生长出来的山花,它向着生命的极限挑战,这是一朵可敬的山花。秋蝉伸出雪白粉嫩的小手,轻轻摘下这朵同样洁白如莲的花儿,来不及细看其它,便从峰顶跃下,衣袂随风荡漾,宛如一片雪白羽毛从天而降,轻飘飘的落地,点尘不惊。

    脚一触地,秋蝉便欣然往百草仙叟奔来,扬着手中的花道:「爷爷,你看,好漂亮的花啊!」

    百草仙叟接过那朵山花,目光如炬,熠熠地投在花蕊之上,脸上神色变幻不停,忽明忽暗,眸子里似乎藏着一丝激动,百草仙叟深深凝视一会儿,复又将无名山花交还给秋蝉,似乎在极力地控制激动心情,说道:「蝉儿,你再仔细地看看这朵花,这是一朵什么花?」

    「什么花?」秋蝉接过花一怔,心思却早已经转开了,这一路来,大凡是见着什么奇花异草,百草仙叟都要拿来考她一考。

    十余年的游历江湖,这样的一问一答已经习以为常了,百草仙叟一身经验丰富的医学知识,便是在这种日复一日言身传教中灌输给了孙女,秋蝉倒也非常争气,七岁便已熟读百草仙叟的医学笔录——【百草集注】,那里边收藏了数以百计的花草知识和天下最顶尖的医学。

    是以,秋蝉从小便深谙甄识花草之道,此刻她却并不急于求得最终答案,只是把一双明慧的眸子凝视在她手中那朵无名山花之上,仔细地观察分析花儿的外貌特点,沉思好一阵时间,她才轻启樱唇,一字一顿的答道:「此花花瓣稀疏,花白如莲,皮润色洁……」

    形,色,质,秋蝉一连道出此花的三大特点,医学上的望、闻、问、切,她全部巧搬到了这里,但后边的特征非眼睛所能判断,秋蝉怕出错,终没敢说出口,转而把求证的目光投向爷爷,百草仙叟却始终是一派淡淡容色,满脸高深莫测的神情,不过智者千虑终有一失,百草仙叟那双精光闪闪的眼珠子,分明掠过一丝赞许之色。

    女孩子的心思终究细腻,秋蝉立即捕捉到这一点,有了爷爷的赞同,秋蝉不由信心倍增,她的分析也由外入里,转而研究花的内部特征,一层一层的剖析,如抽茧剥丝一般地细细说来,「花蕊厚实呈黄色,是久经风霜之故,嗯,还有花的香味……」

    秋蝉蹙眉思索,眼中闪现着一种睿智的光芒,此时的她沉浸在思考中,哪还看得着一丝先前柔弱的影子,她伸出一根幼嫩的指头,用指尖轻轻挑动花瓣,流出的汁液稠且浑浊,并且散发出一种浓郁难闻的香味,秋蝉的小鼻子极是灵嗅,轻轻一吸,眉头便皱得更深了,「蝉儿记得书中记载,香气如意,乃是指花有百龄,但此花花香很特别?应该是——」

    花的名字呼之欲出,秋蝉微微泛红的脸上流出一丝自信神色,她已经知道答案了,虽然她知道爷爷不会给她任何表示,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把眼睛瞟向爷爷,终于她轻轻地咬唇,勇敢地说道:「爷爷,这朵花是不是五香中的檀香花?蝉儿以为,这是一朵百年罕见的白檀香,爷爷的书中也叫白旃檀,而修道中人则称之为沿香,此香严禁焚烧,【楞严经】和【大业经】上也全都有记载的。」

    百草仙叟手捋长须,一旁默默的听着,诧异的目光渐渐盛起,秋蝉的医学知识日积月累,如今看来已经有相当的底蕴了,尤其难得的是,她能够一眼看出这朵花的年龄,这与平时的刻苦求学是分不开的,百草仙叟不住地深深点头,赞许道:「很不错,全说中了!不过,还有一点,比如说白檀香有何珍贵之处?这朵檀香花的确百年罕见,但它还不值得爷爷如此看重。」

    秋蝉知道爷爷一生与药草打交道,家里收藏的奇花珍草更不下千百种,能让爷爷看重的花草自然不是凡物。秋蝉手握着那朵白檀香,再次陷入了深思,酝酿许久才启唇缓道:「嗯,檀香是五香之一,五香皆可治病,白檀味辛性温,瓣摩可涂,刮末能敷,其汁液还可止血止痛,加入沉香更是可治各种虚寒热,尤其是百年檀香,疗效更甚。」

    五香,即指沉香、檀香、厂香、泽兰和甘松,这五种香料可医治百病,皆为药材中的至宝。相传隋朝时代少林寺有一位高僧擅长医术,活人无数,被称为【医僧之祖】,他当年就是擅用五种香料制成活命药丸,即久已失传的【五宝金丹】。

    后来,少林寺不老堂经历代无数高僧研制出的【大还丹】,便正是根据那失传的【五宝金丹】研制出来的,那五种香料正是,沉香饮、檀香饮、厂香饮、泽兰饮和甘松饮,这其中就包括了檀香,由此可见檀香花是如何珍贵。

    秋蝉所说的檀香疗效只是医书中的一般记载,百草仙叟杵着一张老脸,毫不客气的摇头,「不对不对,世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丫头你说的不痛不痒,根本就是不识宝物,你再仔细闻闻,白旃檀的香味还有何异样?」

    秋蝉从小到大很少被她爷爷奚落,不由窘得满面通红,却也由此得到了提点,秋蝉不及细虑,便将檀香花靠近鼻下,深深地一嗅,一股异香和着一股异臭顿时钻鼻入肺,秋蝉脸色哗啦一变,一股强烈的恶心滋味从胃里涌出,猛「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秽物,当恶心滋味淡去时,她已经吐得泪流满面,几乎将颗心儿也倒了出来,她纤手掩口抚胸,显得十分难受。

    「呜……好恶心,爷爷,那……那花有一股腥臭的气味……」秋蝉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当目光再次瞧见那朵白檀香,她立时如遭噩梦,慌忙一甩手将那朵白檀香向山沟里抛去,似乎扔得越远越好,她怕极那股使人恶心的气味。

    百草仙叟陡然大吃一惊,刚刚倒入口中的酒来不及吞下,便一口尽数喷出,几乎在同时,他将酒葫芦往地上一扔,夸张地使出一式「奋不顾身」,飞身一投,在那朵檀香花即将掉下山沟之前,硬生生将其拽了回来,虚空一点,直拔起身形轻飘飘落地,将那朵白檀香稳稳当当地托在手心之中。

    百草仙叟几乎将那白檀香当成命根子一般,捧在手心窝里紧张得不得了,当拂尽尘土,检查出花瓣上并无破损之处,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朝着秋蝉大摇其头,「不识宝物,真是不识宝物!这朵天下第一奇花,差点就毁在你的手里了,唉!」

    秋蝉不禁好生好奇道:「天下第一奇花?爷爷,你说的是这朵有臭味的檀香花吗?」她对这朵檀香花的恶臭始终念念不忘。

    百草仙叟白眼一翻,眉头微微耸起,「怎么?还瞧不起是不是?你刚才所闻到的气味中的确有一股腥臭,确切地讲,还应当有夹杂着一丝秽靡之气,那是蛇身上特有的气味。」

    「蛇?」秋蝉小脸一骇,几乎忍不住又想吐了。

    百草仙叟摇摇头,指着手中的檀香花,道:「正是因为蛇的缘故,这才使这朵檀香花成为天下间难得一觅的奇宝,蝉儿,你可知道?爷爷带着你这多年来历遍千山万水所辛苦寻觅之物已经找到了,就是这朵檀香花!」

    秋蝉呆呆地任由小嘴张开,终于在爷爷一本正经的注视下才醒过神来,「爷爷,你……你是说这朵花能治好我的病,还有爷爷你的内伤吗?」

    百草仙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凝望着檀香花的神情里微微有些异样感慨,「蝉儿,你应当知道爷爷的本家姓龙。龙,就是药书上所说的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成道蛇精,千年蛇精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不断的蜕变便成为龙。蛇精在最后一次蜕变期间会吐出一种精华之物,即蛇口中含有的唾沫,若此唾沫涂抹在花草之上,那么花草也会发生随之蜕变,花,自然就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龙涎花;草,也就成了百草之王的龙涎草!这两样均为药材中的不世之宝,因为龙涎之物均有延年益寿、活人续命之功效,若经特制成药丸,更能增长练武之人的内力。」

    秋蝉这次惊奇之外,更添了几分欣喜,「那么,有了这朵龙涎花,爷爷你的内力不就可以完全恢复了呀。」

    秋蝉天性孝顺,在她小小的心愿里,爷爷的伤情总是摆在第一位的。

    百草仙叟曾经锋芒毕露,不懂得【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的道理,而心高气傲的人往往注定要吃教训,终于,在一次冒险中,百草仙叟不幸遭遇数位强手的围攻,身受重伤,之后更弄得武功全废,二十多年来他只能一直依靠药酒续命,后来机缘巧合,遇见贵人习得稀世武学,才使内力恢复到了原有的七八成。经此惨重而深刻的教训,也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百草仙叟的锐利锋芒终于有所收敛,所以才肯归隐山林,但本性难移,某些时候仍然不知不觉露出了狂妄之态。

    见秋蝉露出小女儿家的惊喜之态,百草仙叟在感慨良深之余也不觉莞尔,「是啊,这一天爷爷足足等了二十年了,有了这朵龙涎花,爷爷就可以让【补天丹】和【九转续命丹】重现江湖了!这朵百年檀香,世所罕见,足可练制成两颗【补天丹】,你我爷俩一人一颗,蝉儿,你的【天软骨】不仅可以治愈,而且还能够增长二十年的功力,我想要不了多久,爷爷就可以助蝉儿你打通任、督二脉,助你一举进入天人之境!」

    秋蝉对武学向无多大兴趣,听着爷爷的话脸上并无多少惊喜之色,反而倒是一个问题引起了她好奇,「爷爷,你刚才是说炼制武林三宝之一的【补天丹】吗?但是【补天丹】不是失传了吗……」

    秋蝉的好奇不是没有理由,【补天丹】乃当年神医董家的至宝,与少林派的【大还丹】和武当派的【灵芝露】均有活命与增长功力之奇效,是武林中千金难求的宝贝,被武林中人称之为武林三宝。

    百草仙叟习惯地捋一捋颚下几缕白须,微微斜着双眼,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蝉儿知道的不少呵!可是蝉儿还有一点不知道,爷爷曾经遇得奇缘,恰巧学到了【补天丹】的练制之术,对了,蝉儿,你再上崖顶看看,龙涎花的旁边,必有龙涎草!算了,还是我亲自上去采摘!」

    话音一落,百草仙叟已如一只展翅的大鹏,一飞冲天,转眼他身影已出现在百丈崖顶之上,再闻一声充满了愉悦的长啸,百草仙叟老朽的身影又如一颗流星坠落地来,轻功快捷无伦,甚至有些横行无理,他在如此悬崖陡峭之处居然使的是武林中人常用的「平步青云」的轻身功夫,如此反其道施展轻功,难度不知增加了几多倍,百草仙叟炫耀轻功之余,简直视攀悬崖如履平地,真很难想象他曾经纵横江湖的时候是怎样一番轻狂的模样。

    尘埃不惊,落下地来,百草仙叟手中已多十来根足有尺高、已渐枯萎的草根,细细观其外貌颜色,便可知这些草根年岁均已不浅,从崖顶下来,百草仙叟脸上便始终洋溢着欣悦的笑容,「这一趟收获着实匪浅,有了这批龙涎草,足够我炼满一整炉【九花玉露丸】了,哈哈哈!」

    十数年如一日的苦苦寻觅终有得到回报的一天,虽然姗姗来迟,但收获的喜悦足以让疲惫的身心得到莫大的补偿,百草仙叟额头上凝固了多少年的愁苦神情今朝终于一扫而空,一声声欢快至极的笑声,几乎填满了整个山谷。

    「蝉儿,咱们打道回府!」百草仙叟苍老的嗓门带着几分知足,几分喜悦,还有几分放肆,旋即风中传来了一声声悠扬的歌调,在山中久久回荡。

    弥漫的夜雾渐渐迷离了视线,秋蝉似乎在爷爷身后大声叫唤着什么,朦胧迷雾中只瞧她轻轻地一跺脚,拾起地上的酒葫芦,飞快地追上前去。

    夜风缓起,一轮丰盈明亮的冷月冉冉升起,月色降临,铺满了整个大地,黄昏路上,两条人影在渐行渐远……

    崖顶上飘摇的花儿已不在,光秃秃的一片空地上,铺满了洁净的月辉,这是一个收获的秋天,也是一个收获的傍晚。

    注:

    后发先至,流云行空

    随风而动,尘埃不惊

    ————【流云步十六字诀】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一章 临阵学剑 梁上拒敌【修改版】
    月圆高挂的晚上,山空人静,似乎只剩下晚归的鸟鸣之声,与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一条弯长的谷径两旁,宛如翠带一般的竹林似隐似现,摇曳生姿,这里的绿竹大都高耸,枝叶繁茂,月光从枝叶缝隙间透了下来,在地上留出一片一片的阴影。

    自谷口蜿蜒入内,清波映月,碧山倒影,犹如置身于一片绿色的海洋之中,淡淡的薄雾飘荡在林间,如轻纱一般,小径两旁绿色的竹叶上,挂着细细的晶莹露珠,美丽剔透。

    山谷两旁的裂缝处,现出一条静静流淌的清溪,自北而南,弯环绕出竹林。溪流与竹林之间的空地上,结着七、八间茅屋,茅屋前后左右都是花圃,种满了诸般花草。茅屋的对面,则是一座高大精巧的竹楼,竹楼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翠竹,

    掩映在翠竹丛林的竹楼,露出来尖尖一角,远望影影绰绰,似隐似现,微风一起,竹海起伏,便淹没在一片郁郁葱葱之中,正应了一句:寻寻觅觅一茅篷,青翠竹林映花香。

    竹林外,有一扇篱笆筑成的小门,门楼正中书写【百草庐】三个潇洒大字,字属篆体,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恢弘在天,犹如雄鹰展翅欲飞,此字应出自大气魄大胸怀人之手。

    而同样恢弘的字体还出现在门楼两侧,左侧写的是:有道难行不如醉,有口难言不如睡。

    与此遥相呼应,右侧便写道:先生醉卧此石间,万古无人知此意。

    这是前朝大诗人苏轼所著的一首【醉睡者】,诗中隐晦有遭遇挫折,斗志颓丧之意,此间主人借【醉睡者】自娱,分明是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敢情这里住着一位有着不如意往事的隐士。

    「爷爷,今天我们已经找到了【龙涎花】和【龙涎草】,那晚上我还用吃【九花玉露丸】吗?」一道有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山谷的宁静,薄暮中走来两个人,正是满载归来的秋蝉与那背酒葫芦的老头儿。

    秋蝉娇喘吁吁,极是努力地紧跟前面老者的步伐,一旁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用期盼的目光望着爷爷,希望从爷爷口中拽出那个「是」字。

    【九花玉露丸】炼制非易,若无龙涎草或相类似的天生精华之物,则通常须采集九种珍稀的药草方可炼成,是故无比珍贵,十余年来,百草仙叟几乎无一日不在为采集这九种珍稀的药草而四处奔波,秋蝉看在眼里,着实为爷爷的身体心疼。

    「哟……那可不行,【补天丹】非短时间所能炼成,在【补天丹】炼成之前,蝉儿你还须一如往常,每七日必食用一颗【九花玉露丸】,哎,蝉儿你自幼体弱多病,爷爷也希望这朵【龙涎花】能早日助你摆脱那缠身的病魇……」百草仙叟放慢脚步,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如何听不出秋蝉言语中的体贴孝顺之意,苦涩的话中不觉流露出几许希冀,几许安慰。

    「嗯!我知道了,爷爷。」秋蝉小声地答应着,复又低下了小脑瓜,这小丫头从不忤逆爷爷的意思。

    「好了,到家了!」百草仙叟洪沛的声音传来,把秋蝉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蝉儿,你先进屋子去把蜡烛点亮了,我去加点酒。」

    推开门扉,一老一少两条人影先后没入绿竹篱笆,一阵阵花草幽香扑鼻而来,原来篱笆周围生着好些兰蕙和大片菊花,秋菊春兰,竟与互斗鲜妍。

    时至深秋,芳草碧连天,各色的花儿,不知名的草儿争齐斗艳,较量着各自的美丽,当真各有各的娇姿,各有各的媚态,形形色色,姹紫嫣红。数以百计的花花草草吞吐着芳香与美丽,远望去就像一匹五彩的锦缎,这一望无边的花丛,想必是这家主人用漫长时间堆砌出来的成果。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一些花丛之中不知怎的出现好多处足印,这便仿佛白玉蒙上了一层灰尘,一个个足印就像与美丽作对的敌人,狰狞而醒目,丑陋得刺眼,足印旁的断枝残叶尚留有泥痕,显然肇事者才刚离去不久。

    而越往里走,篱笆内被践踏的花丛愈发触目惊心,除了更多、更杂乱无章的足印外,更有打斗过的痕迹,虽然大部分的残花败草被夜色隐没了起来,但依旧能够看出来花丛被摧残得极严重。

    「爷爷……你快来看呀,我的这些花儿都怎么了?呜呜……」秋蝉一双小手上捧上几株惨遭厄运的花草,泪珠子哒吧哒吧地掉落在手心上,犹如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老头子也同样眼前一呆,触目处的这一片惨景委实让他吃惊不小,渐渐浓起的天蚕眉似乎也在质问:到底是哪个兔崽子吃饱了没事撑着跑到这山谷里来撒野?

    「蝉儿你别哭,随爷爷一块进去看看再说……糟糕!后院里我种植的那些药材只怕也遭殃了……」

    百草仙叟突然哇哇一叫,脸色大变,拔起脚立即朝竹楼后的茅屋奔去,其速之快,有如离弦之箭,如果事情真如他意料的,这老头子不发疯才怪,秋蝉也顾不得檫干眼泪,心情恍惚地跟着爷爷奔去。

    ※※※

    「臭小子,少爷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下不下来?」

    丁云飞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他的身后,青城三杰则指着茅屋上的一处木梁上,纷纷切齿大骂不休。另外还有一个皱眉思索的蓝衫青年,看样子莫约二十五六岁,他便是江映雪小丫头口中吉师兄,青城派的大弟子吉敏。

    「老子偏不下来,哈哈,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梁上传来一道放肆的笑声,直把丁云飞气得目呲欲裂,浑身颤抖不停。敢情这是冲突的双方正在隔着一扇木门比试骂娘的功夫。

    屋里头的人固然有恃无恐,屋外的人却气坏了肚子,他们虽然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梁上的那个「臭小子」,却又踌躇不敢前进一步,因为屋里头黑洞洞的,一着不善,很可能遭遇暗算。瞧他们满脸忌惮的神情,或许已经有过前车之鉴也说不准。

    青城派众少年瞪着一双双气咻咻的眼珠子,愣是拿屋里头那个无赖小子没有一点办法,却也不知双方到底结了怎样的深仇大恨,丁云飞咬着牙脖子,全然一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楚天华,再不下来你就是一只绿毛大乌龟!嘿嘿,那可多好听啊!以后华山派就改名叫作乌龟派……」既然无计可施了,他们也只能锲而不舍地展开三寸不烂之舌,希望将梁上那可恶的家伙激怒下来。

    果不其然,梁上的「臭小子」正是青城五杰逮了一个下午的瓮中之鳖,天华从山谷侥幸逃脱后,即应验了公孙琳所言,被早早守侯在山谷外的吉敏截个正着,亏他轻功不弱,才又辗转逃窜至此,却又不知因何缘故?被青城五子围困在这间茅屋里,只是看双方情形,虽然屋里头那小子以寡敌众,但依仗着天时地利,竟然占着些许上风。

    青城派人多口杂,骂得有声有色,精彩纷呈,可惜全部骂出去的话犹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浪花,伍单易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索性坐在地上接着大骂,「楚天华,你这只缩头乌龟,宁愿做天下第一号大龟蛋也不敢出来了是不是……」

    终于过了好久,在青城派众少年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屋里头才传来懒懒洋洋的声音,天华故意捏着嗓子,轻轻地咳一声,「嘿嘿,你们五个小兔崽子,屁都放完了没有,如果放完了就自己脱裤子蹲着,爷爷我等会要一个一个地打你们屁股……奶奶的,用哪一招好呢?这一招吧,【双龙出海】,刚才有个笨蛋已经尝试过了,滋味倒是还不错!而这一招【三星抱月】又太厉害了,你们肯定抵挡不来,啊哈哈哈!」

    有趣有趣!天华躲在屋梁之上原来是为了研学【刺穴剑谱】中的剑招,刚刚不久前青城派一干小子不识厉害,冒失冲入茅屋之内,结果被天华一招【双龙出海】偷袭成功,吃了不大不小的一个暗亏,因为【刺穴剑法】专刺人穴道,刁钻无比,最是适合在暗处施展,难怪乎他们一大帮人全都对天华如此忌惮。

    「浑蛋……」伍单易单剑支地站起来,气得几乎吐血,刚才便是他被天华那一招【双龙出海】刺中了,伤在腰间【精促】穴和【期门】穴附近,幸好这是天华初识穴道,剑法太粗糙的缘故,否则真正的【刺穴剑法】一出,他伍单易哪还有心情在此生气。

    【双龙出海】,乃是指一剑封人【精促】、【期门】两处穴道,而【三星抱月】则可一剑封人体身上三处穴位,还可同时分击两人,端的是厉害无比,这两招均是七十二式【刺穴剑法】中记载的绝招,天华才仅仅学得剑法中的皮毛。

    一旁沉默寡言的吉敏也终于忍不住喝骂道:「姓楚的你不用得意,咱们今天就守在外面,看谁先忍耐不住,谅你今天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了!」

    说话间,吉敏朝着丁云飞、翁远寒等四人暗使眼色,四少年会意后,丁云飞和翁远寒猫着身子,悄悄地往门内摸去,而赵岚与武功稍弱的伍单易则守在门外以作策应。

    听到这般恐吓,天华着实吃了一惊,心中暗暗打鼓道:「如果这几个笨蛋果真这样守到天明,那我可就真的糟了!虽说这部【刺穴剑谱】中所记载的一招一式都他妈的非常管用,但是就这短短一晚上的时间,又怎么能够全部学全?何况以一敌五,这下惨了,完蛋了……」

    天华越想越是额头冒汗,在梁上急得坐卧不安,他之前所说的话多半是唬人,从【刺穴剑谱】中学得的那几个救命绝招,只能在有夜幕的掩护下才能够发挥最大的效用。

    便在这时候,一丝冰冷的剑光从眼前闪过,奶奶的,定是有人偷偷地摸进屋里来了,天华在吃惊之余更多的是欣喜,心想:「这些笨蛋终于还是耐不住寂寞先动手了,嘿嘿,这一次我定要给你们好好上一课!」

    塞好剑谱,天华握剑在手,已完全准备好了迎接来犯之敌。丁云飞自一进屋,便再未听到屋梁上有一丝动静,心中立生警觉:「糟糕,肯定是被他发现了!」

    既然已经暴露意图,丁云飞悄悄给翁远寒作个手势,偷袭不成,只有强攻了!二人大喝一声,同时发动了进攻,丁云飞一招【叶里藏花】,翁远寒一招【蝶飞吐蕊】,两人一吞一吐,互为正反手,配合熟练地朝着天华电闪袭来,这两招均是青城派【松流剑法】中合击制敌的绝招。

    「来得好!」

    话音一落,天华身形突地一矮,随之发起了反击,挟着冷剑犹如一道白练从梁上荡下,长剑在半空虚点两下,分别截击来袭二人。

    屋梁高足有两丈余,天华有足够的时间在空中变换身法,他接连避开来袭的两招【叶里藏花】和【蝶飞吐蕊】,长剑从他的右边腋下突然伸出,暴长三尺,挽出两朵剑花,分击丁云飞左右胸【幽门】、【将台】二穴,丁云飞贼滑之极,见有人从梁上跃下,便已情知不妙,当即舍下一旁的翁远寒,挥剑自保倒跃而回。

    天华追之不及,便顺势回手一剑,斜击于翁远寒的【分水穴】,赫然就是【刺穴剑法】中一式【三星抱月】!这一招能在一剑之中分点对手三处穴道,委实是极高明的点穴功夫,而且这一招来得极突然,角度更是无比刁钻,翁远寒早已被丁云飞的举动分了心神,此时被天华冷剑一逼,更是身形陡乱,从半空中坠下,「哎哟」一声,人和剑摔作一堆。

    这声「哎哟」使守在门口的青城派另外三人大吃一惊,估摸着是不是翁远寒受伤了,三人顾不得屋内危险,一时竟不约而同,蜂拥地冲进茅屋之中,随着茅屋木门被踹开,月光也跟着三条人影飘入了茅屋之内,这一来,立时将茅屋内的桌椅门窗照得一片光亮。

    狭窄的茅屋中央,天华正与丁云飞激烈地战成一团,而翁远寒则在一旁坐地调息,看情形他即使没被剑刺伤也恐怕摔得不轻。

    三人一同恼羞成怒,以吉敏为首,赵岚和伍单易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拔出佩剑,向着天华扑去。

    奶奶的,竟然以四欺一!天华大吃一惊,情急生智,忽然想起【刺穴剑法】中有一式救命绝招【八方风雨】极富攻击性,可不正是适合这时候使用!这小子也不管是否有能力一剑挽出八朵剑花,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想这番是豁出去了,左手捻个剑诀,默记一遍剑法中的诀窍,右手一剑陡变路线挥出……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乖乖,天华的这一剑居然勉强地挽出了六朵剑花!剑如银霜冰练,化作剑花六朵,直指吉敏、丁云飞四人周身穴道,没有能挽出八朵剑花,【八方风雨】也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六方风雨】,即便如此,这一式【六方风雨】的威力也依然不同凡响,尤其剑走偏锋,尽寻人体上的弱点进攻,让人难以胜防。

    天华的剑法固然惊世骇俗,而青城派众人也齐齐地吃了一惊,他们想不通的是,武功原本平平无奇的天华如何突然间一扫羸弱之势,使出一式如此诡异的剑法。一干人既惊讶于天华这一式剑招的精妙,也吃惊于天华的真实实力,不晓得他到底还藏有多少厉害的招数,不知深浅,他们哪敢接招,忙不迭抽身撤剑,纷纷向后跃开,一张张脸上惊状莫名,一时间竟忘了后续出招。

    「哈哈,各位少陪了,再见!」天华觅得逃命机会,立即脚底抹油,谈笑间穿窗而出,一式【落荒而逃】,果真逃之夭夭了。要是江映雪那小丫头还在这儿,两人倒是一对绝配的活宝。

    翁远寒正巧在此时调息完毕,他刚才从高空摔落,仅仅只是血气不畅,并无大碍,但是却摔出一肚子怒火,见天华耍诈溜人,他立即拾起地上长剑,也紧跟着穿窗追出,后边的人此刻方才如梦初醒,纷纷夺门追去。

    茅屋外有高手……

    天华刚刚逃出生天,心头便没来由的一动,跳出这样一个念头,停步望去,果然望见暮色与月辉交际的一线间,孤魂般地立着一个白发银髯,鹤发童颜的老者,老者两只电烛般的眸子直锁在天华身上,不怒自威,像是在打量他。

    与此同时,天华也在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给人感觉颇怪诞的陌生老头,只见他长眉修目,颚下生有几咎长须,怕有一尺见奇,随风飘洒胸前,个子又高又大,魁梧四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在微风中轻舞飞扬,越看越觉这老头清奇脱俗,非是一般人。

    但这些都不是天华最关注的,他最注意的是老头腰后别着的一只酒葫芦,那葫芦斗大非常,怕是足能装下十数斤酒,都说爱酒之人身边必备有一宝,那便是酒葫芦,看来这老头子不像是坏人,奶奶的,就赌这一把了!

    便在这时,后头的追兵已经全部围上来了。

    不对劲,怎么多出了一个人?翁远寒一脸纳闷地停住脚步,在他两旁,丁云飞等人展开成一排,将天华围了起来。

    一轮明月穿出云层,这下子全看清楚了,圈子里多出来一个脸色不善的糟老头子,在老头身后的茅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藏在黑夜里闪动,见来人渐多,又似乎害羞地把小脑袋缩了回去,掩藏在茅屋后边。

    丁云飞瞧也未瞧那老头子一眼,张嘴便朝被困住的瓮中之鳖冷喝道:「楚天华,这次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天华朝他一挤眼,丁云飞一怔,天华忽地便摆出一脸无辜表情,眼神似有意无意地瞟了瞟那脸色已然铁青的百草仙叟,果然,丁云飞话音还未落完,百草仙叟便怒喝道:「放肆!竖子无理!你们当老夫是空气么?」

    这一喝有如万钧洪钟,震得在场人耳中均一阵轰鸣,各自暗惊不已,「这老头好大的声音呀!」

    百草仙叟的目光一一在众少年身上扫过,最后仍然停留在丁云飞身上,沉声道:「你们几个娃儿都听着,老夫是这间山谷的主人,刚才草庐东侧的那片花草是哪个踩的?」

    见百草仙叟满脸的倨傲神色,冷凌凌的目光多半停留在他身上,分明怀疑肇事之人便是他,丁云飞耸耸肩,一翻白眼道:「是少爷踩的你待怎样!咱现在要教训一个人,你可最好别挡少爷的道,省得呆会伤了你。」

    「哈哈……」百草仙叟怒极而笑,笑罢,突然一敛容,「好小子,果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给你三分颜色瞧瞧,你还真当老夫是泥人不生气了,看赏!」

    一条手臂从宽袖中倏然伸出,人如一缕轻烟一闪而过,「啪,啪,啪」,只听三声清亮响声,丁云飞的两边俊脸肿得老高,这几巴掌百草仙叟扇得既快又狠,直打得丁云飞眼冒金星,辨不清东南西北。

    恍如鬼魅的极快身法,加之那爽快利落的扇巴掌功夫!这老头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天华直瞧得一惊一乍,心中却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欢喜,那厢青城派另外四少年也全都被百草仙叟展露的这一手极高明的武学震慑住了。

    「怎么样?还有老夫管不着的人吗?几个小萝卜头,竟敢到老夫这里撒野,真是太可恶了!」百草仙叟教训完丁云飞,一腔火气仍不见丝毫消退。

    这次惹错人了,想不到这老头子竟然是这座山谷的主人,身为大师兄的吉敏一咬牙,挺身而出道:「这位老前辈,晚辈师弟口直心快,不小心得罪了您老人家,晚辈在这里向您赔罪,晚辈以为,以老前辈之尊,自然不会和我们晚辈一般见识,以大欺小吧!」吉敏这番话说得极是狡狯,他知道大凡武林中的前辈高人通常都极爱惜自己的羽毛,对名声极为看重。

    百草仙叟果然听得微微一楞,半响才哈哈大笑,冷哼道:「老夫以大欺小?嘿嘿,你这个小子倒有几分胆量,要是依老夫当年的脾气,今天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不过,冲你份胆识,老夫就破例答应你,找个不是以大欺小的方式教训教训你们!到时候看你还有何话说?」

    言讫,他扭头朝着天华道:「楚小子,刚才你有意使老夫出手救你,你以为老夫看不出是么?嘿嘿,老夫现在反过来借你的手教训这帮小娃娃,你说如何?」他怕天华胆怯不敢答应,随后煽动道:「有老夫在后边帮你顶着,你用不着怕他们人多,等会出招的时候,老夫会在一旁随时出言提点你,你按老夫教你的去做就成了!」

    冲着那声【小萝卜头】,天华心中大乐,又岂会推托,他朝青城派众人挤挤眼,立即欣然应道:「好哇,酒葫芦前辈,有你这个搭档,咱还怕什么?我们赢定了!」

    「酒葫芦前辈?」百草仙叟一楞,随即捋须笑道:「不错,你这小子倒挺对老夫脾胃,可千万不要让老夫失望!」

    没有了后顾之忧,天华移步上前,轻松写意地摆出一个出剑的架势,口中不禁出言戏谑道:「出招吧!五个小萝卜头,哈哈!」

    一旁的百草仙叟不觉宛尔,眯着的眼睛一闪一闪,「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青城派众人一齐大怒,连一向沉得住气的吉敏也不例外,齐齐大声喝骂:「找死!」

    吉敏一剑当先,其余四人殿后,一式【五环贯月】,分前一后四,五柄青锋回环出手,将天华围在如山的剑影之中,五人进退有度,攻守成法,恰成一套剑阵,这正是青城派的【五子连环剑阵】。

    这套剑阵乃是青城派最新创出的一项绝学,自然的,这套剑法是特别为【青城五杰】所创,乃丁文松从【松流剑法】中演变而出,其初衷是想本派弟子在今后闯荡江湖时博取功名所用,今天实在是被气昏了头,一帮小子竟破例在此施展出来了,五人心里都有同样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好好教训天华一顿。

    也亏了此剑阵尚未完善成熟,而且青城五杰此番也才是初次使出这一剑阵对敌,破绽颇多,使剑阵的威力大打扣折,天华竟能够东一剑,西一剑地与剑阵纠缠,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百草仙叟凝目细观剑阵,嘴上却喃喃地动个不休,「灵雁剑法与松流剑法?这帮小子,莫非是华山派和青城派的弟子?奇怪奇怪,这两派怎么会闹起冲突来呢?」

    天华久久游斗不下,剑阵却是愈打愈纯熟,威力渐增,在五人围攻下,天华仅一套【灵雁剑法】,如何能够长久相持?立时呈一边倒的局势,百草仙叟微一凛神,暂时抛下心中疑问,凝声唤道:「走乾转异,楚小子听着,刺敌空门!」

    这一招叫中剑阵中最弱的一处位置,并指出空门所在,教天华一举转守为攻,弄得丁云飞等人措手不及,阵法大乱,丁云飞在极力稳住剑阵的同时,更对眼前这个古怪神秘的老头子刮目相看,他知道这套剑阵是他父亲丁文松花费了十余年的精力方始创出,如今居然被一个糟老头子一言喝破剑阵的弱门所在,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剑阵连番变化,不多时又再一次困住了天华,这次不待危险生出,应变绝招便已然从百草仙叟的口中唤出,「他们下一招是【浪涌金山】,踏异转坎,出剑攻他下盘!」

    「小心了,接下的是连环两招,【偷转阴阳】,【接天连日】……」

    「下一招【风起云涌】……」

    ……

    接下来数十种变化,不待剑阵使出,百草仙叟均先一步出言喝破,他似乎通晓天下武学,对各种武学招式信手拈来,几乎无一不精。

    所有阵法变化全都先一步被人喝破,这仗还怎么打?丁云飞大喝一声,猛然击出一掌,卷起千百尘土,天华未料到丁云飞突变剑出掌,猝及不妨,忙挥剑自保,吉敏、翁远寒等四人趁机撤剑跃出圈外,剑阵不攻自解。

    「涵虚掌!你是丁坚的什么人?」百草仙叟瞧见丁云飞施出的那一掌,神色间颇为吃惊,「嘿嘿,看来青城派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小小年纪就有人学会如此狠毒的武功,丁坚那老小子也太不知轻重了!」

    「请问前辈如何知道这是【涵虚掌】?那是我青城派失传已久的绝技……」吉敏脱口而问,自知失言时想收口已经晚了。

    「不许你侮辱我爷爷!」丁云飞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

    百草仙叟自持身份,拿眼斜瞧了瞧丁云飞,嘴中却只管回答吉敏的话,「涵虚掌,不就是你青城派所谓的两大绝技之一么?还有什么【快慢十七式】,哼哼,在老夫的眼里,通通连狗屁都不是!」

    百草仙叟说这句话时,自信而认真,似乎曾经站在天下最高的峰岚,俯视苍生,笑傲天下,言讫,他一双眼睛凝望着苍穹,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征服力自他背后升腾,一瞬间将庭院笼罩在一种自大磅礴的气势中,让人为之折服,一缕月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轻轻泻下,拖出一个长长的身影,让他的身影愈发显得高大。

    听着百草仙叟狂妄的言语,丁云飞等一干青城派弟子心中的不服与不满只能流露在脸上,他们为百草仙叟逼人的气势所阻,一时间竟都不敢出言反驳,毕竟百草仙叟那神话般的武功他们可都曾亲眼见识过。

    「是啊,什么狗屁【涵虚掌】,我看还不如一套【咸鱼掌】管用,哈哈!」有百草仙叟做靠山,天华自然是狐假虎威起来,抓住一切机会朝青城派冷嘲热讽,似乎他要把之前所受的窝囊气全部清算回去,「怎么?生气啦!不服气呀!那我们再来比试比试啊!哈哈哈!」

    青城派众人一个个均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丁云飞忽然跨前一步,从牙缝里挤出两声冷笑,道:「不怕死的话,你就接一掌试试!」

    「接就接,谁怕谁呀……」

    说打便打,这两帮人似乎是天生的仇敌,只因一言不和,便又战成一团,百草仙叟并未加以阻止,因为他突然瞧见天华使出了一个奇怪的剑式,似乎不是出自华山派的「灵雁剑法」,这让他大加疑惑。

    越往下看百草仙叟越吃惊,「七十二式刺穴剑法!不错,这一招【三星抱月】,正是剑魔百里真宇的绝学……可惜这剑刺得太偏了!哎……」

    「奇怪,这小子怎么来来去去的反复用这几招?咦呀,这一剑又是什么鬼名堂?这小子武功虽然不济,杂派功夫倒是学了不少……等等,刚才这一招是……」当天华剑路陡然发生变化,老头子脸上神情也随之一变。

    「玉女剑法!」百草仙叟脑子里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竟然是神尼尹飘雪的玉女剑法……」百草仙叟眼神明亮如电,定定地望着场中,脸上神色瞬息万变,「不应该呀,她二十年前已经出家了,这小子从哪里学来的玉女剑法,难道我刚才瞧花眼了不成?」

    「是【玉女剑法】不会错了!」百草仙叟再一次确认后,冷漠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激动与欣喜。

    「两门剑法绝技重出江湖,居然同时出现在这个华山小子身上,真是奇缘,都说世事无常,果然一点不假!」百草仙叟摇摇头,一脸感慨神情。

    百草仙叟默然发着呆,脸上神色忽明忽暗,颇是古怪,他似乎在思索一件很为难的事情,就在这时,传来天华的一声短促尖呼,百草仙叟顿时心神一凛,他刚才全心全意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出言提点天华走招,这下糟糕!

    那厢天华吃大苦头了,他被丁云飞一掌击在小腹要害处的【阴交穴】,阴交穴距离丹田甚远,在脐下一寸,当膀胱之上,属于任脉径大穴之一,虽非十二死穴,却也不是等闲麻穴可比,天华受丁云飞【涵虚掌】的全力一击,仅仅短促地惨叫一声便业已昏死过去。

    飞身赶到天华身旁,百草仙叟的神情里藏着一丝焦虑,他检查完天华的伤势,抬起一张充满怒火的脸庞,沉声喝道:「好狠的手段,你明知【涵虚掌】伤人不死也残废,竟然还敢狠施辣手致人死地?」

    丁云飞几乎被百草仙叟的火暴气势吓呆了,百草仙叟鼻孔中冷冷一哼,脸上阴云渐盛,「丁云飞是吧!小小年纪心肠竟然如此歹毒,老夫今天若不给你留下几分教训,将来那还得了!」

    当听见百草仙叟的语出不善,吉敏心中猛然咯噔一下,立时便大声呼叫道:「三师弟,快跑!」

    丁云飞当然不蠢,闻言撒腿便跑,以至慌不择路,竟自朝着不远处的竹林奔去。

    百草仙叟面上一派淡漠的轻蔑之色,口中冷笑道:「想跑?老夫倒要瞧瞧你能跑出多远!」

    「老前辈请手下留情!」「不要啊……」在四声惊叫声中,百草仙叟轻飘飘地拍出一掌,掌风却如浪涛一般呼啸涌出,顷刻间追上已逃出篱笆之外的丁云飞,一声带着哭音的恐惧叫声中,丁云飞竟被那道强劲的掌风卷起,不由自主地飞上半空之中,「嘭」地一声闷响,丁云飞迎面撞上了一棵足有碗口粗的竹干之上。

    砰然一声,丁云飞跌落在地上,青城派众少年吓得几乎心从口中蹦出来,被老头如此刚猛的掌力一击,再加上刚才那一撞一摔,丁云飞焉能有活命?

    伤了师父的宝贝儿子,他们可都得完蛋!争相叫着丁云飞的名字纷纷围了过去,却瞧见丁云飞身体尚能动弹,气息也在,身上连一丝血迹也没有,似乎未受一点半伤,只是脸上一派颓萎,没有了半分人色。

    吉敏当下欣喜不已,急忙连声问道:「师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快让我看看你受伤了没有?」

    丁云飞睁开惊吓过度的眼睛,突地推开众人的扶持,猛地一屁股站了起来,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几乎恍如梦中,神智间依然迷迷糊糊,意识不清,只听他喃喃自语地道:「大师兄,我怎么了?刚才好奇怪,我身上一点都不痛,你们瞧,我没有受伤呢!哈哈,我没有受伤!」

    「真的吗?太好了!」青城弟子一齐欢呼起来,正在这时,「喀嚓」地一声,丁云飞身后那棵粗如碗口的黑节竹突然应声倒地,五少年面面相觑,彻底地楞住了。

    很显然,这棵古竹是受丁云飞那一撞之力才折断的,轻飘飘的一掌竟有如斯骇人神威,这简直不可思议,敢情百草仙叟施展了一手类似「隔山打牛」的奇妙神功,如此神乎其技,武林中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五个向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这次打从心底里服了。

    百草仙叟缓缓踱步走来,冷眼瞧见丁云飞一脸惊惧地望着他,先前桀骜之色已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惩罚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老头子脸色稍霁,呵斥道:「这一次老夫就饶了你们,如果楚小子有事的话,丁文松也救不了你!还不快给我滚!」

    说到最后一个「滚」字,其声音如舌绽春雷,震得青城五杰的耳鼓嗡嗡作响,胆颤心惊之下,哪敢再作片刻停留,真个连滚带爬地滚出了百草庐。

    百草仙叟望着重伤在地的天华,不禁喟然摇了摇头,「小子,你福缘不浅,看在你我一见投缘的份上,老夫我也只有自毁诺言,破例救你一命了!哎,天意。」

    一手拎起天华,老头子忽然扭头朝身后高声一喝道:「好了,蝉儿,你不用躲了,快过来帮爷爷救人!」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二章 因祸得福 通脉疗伤【修改版】
    月卜中天,霞华铺地,幽谷不夜天。

    已经是后半夜了,幽谷中一座名叫【杏林春雨】的竹楼里还闪烁着烛光,在窗外白昼般的月辉下,烛光略微显得昏暗,滚烫的烛泪顺着红红的烛身流经而下,滴成一个稍矮的烛台,溶成的烛台长宽莫约尺长,估摸着这烛火燃烧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

    蜡脂不纯,烛火中不时发出「兹兹」的响声,照得小木屋内也一跳一跳的,隐约可见一老一少两个人影,围着屋内一张矮床在忙碌不停。

    老者高大威猛,在烛火中犹然如此,只瞧他挽袖提臂,半俯着身,全部心神都贯注在床上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年身上,他十指指缝分别夹有一支牛毛般细小的银针,看准那少年身上的穴位,双手直起直落,几乎同一时间里将八支银针插入那少年胸前的各大要穴。

    不多时,少年身上便多了一排闪亮的银针,每支银针都仅仅刺破穴道寸许,方位、时间和节奏,那老者都拿捏得恰倒好处,不差毫厘,如同在演绎一手针灸艺术,将针法中的快、狠、准均发挥到了极致。

    守在一旁观望的女孩浑然不觉看直了眼,一双明亮的美眸追逐着老者翻飞的双手上下飞动,那双插满长长睫毛的眼皮更是一眨也未眨。

    她一手托着盛放银针的小木匣,闲出另一只手在胸前挥舞,学着老者的用针手法勉力在空中比划,心中默记并推算出针的穴位次序,但她哪能跟得上那老者奇快如电的出手节奏,一时间记住了这个便忘了那个,女孩总落后老者一步,终于手、眼、心齐乱套,竹篮打水一场空,女孩一脸不甘的停下手来,轻轻咬着下唇,似乎颇生自己的闷气。

    这也难怪她跟不来,要知道这是百草仙叟在全力施展一门医武绝学,一门古传的神奇针灸术——天罡磐涅神针,之所以叫天罡磐涅神针,是因为【还魂秘芨】中记载,这三十六支银针必须经磐涅手才能施展。

    女孩正是嗜医成迷的小秋蝉,躺在这病床上的便是那倒霉透顶的天华,他日间被丁云飞的一记【涵虚掌】击着胸口要害,一直昏迷不醒,百草仙叟爷孙二人彻夜都在为救治他而忙碌。

    「好了!」百草仙叟长吁一气,卷袖拭了拭满头的大汗,终于在天华头顶的「百汇穴」插下最后一支银针。

    「爷爷,你听啊,他有心跳声了……」天罡磐涅神针名不副实,果真立竿见影,秋蝉拍手一声欢呼,兴奋之情跃于言表。

    瞧丫头这股子兴奋劲儿,想必不仅仅因为天华的病情好转,八成是她见识到天罡磐涅神针这门旷世绝学,在她小小的心里,从此对这门绝学有了更多的期待。

    重施昔年绝技,百草仙叟别有一番感慨在心头,未几,便一敛眉凝声道:「蝉儿你仔细瞧一瞧这小家伙耳后,阴煞之气是不是已经完全消退了?」

    一俟秋蝉点头,百草仙叟才神情淡定道:「总算这小子命大……唉,未料想还是低估了那青城派【涵虚掌】的歹毒,这傻小子竟然傻不愣登地以胸口硬挺了那阴柔掌力的一击,若非我连喂他三颗【九花玉露丸】,护住他的心脉不断,再以【蛭子换血】之术及时换去他体内淤积的死血,然后使出还魂针刺穴,激发他生命潜能使他生机旺起,这三步之中任一步没有做到位,这内俯之伤便棘手了。」

    百草仙叟重将疗伤全过程娓娓道来,无非是在言身传教,乃习惯使然,其实天华伤势虽重,然以百草仙叟之能原大可以真气镇住伤势,其后以寻常药石徐缓图之,伤势三五天后自可痊愈。而今天罡磐涅神针与灵药一番施展,实有筑基锻骨之效,如此大费周折的目的,实难道明。

    秋蝉显然也在疑惑这一点,遂出言问道:「爷爷,蛭子换血之后,他的伤势已经稳定了,为什么还要借用还魂针术刺穴活脉呢?」

    百草仙叟面上似颇有尴尬之色,竟微不耐断喝道:「这傻小子既然在【百草庐】受伤,爷爷不医则罢了,既然医治了就绝不能让他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我要让他比受伤前更龙精虎猛……啧啧,要不是这傻小子人事不知,爷爷大可使出【还魂秘芨】中最后一篇中的【还魂五行针】让你见识!」

    提及「还魂五行针」,百草仙叟脸上的神采旋即黯淡下来,他忆起了昔年一件让他抱憾终生的恨事,脸上微微一阵抽搐,长声一叹竟自语自责了起来:「还魂针术真能还魂么?强留世上不过是徒增苦痛而已,可恨可笑老夫技艺通天,却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了……」

    借酒浇愁愁更愁,愁味岂是酒所能麻痹的?「咕隆」一声,百草仙叟一口气灌下满葫芦的酒,一双凤目陡然放出摄人的光采,冲着窗外幽幽饶饶的弯月醉意朦胧道:「小怜,我错了吗?当年如果不是我去找龙珠,你也不会……【还魂秘芨】逆天而行,终究是不祥之物,我原不该自破誓言,【还魂秘芨】绝不会有再打开的一天,绝不会!」

    百草仙叟喃喃地一番自语,不期然扫了一眼床上依然沉睡未醒的天华,摇了摇头,显的无奈又苦恼,唉声叹气连连,「始于贪念,终于缘孽,我自找的呀!希望小怜你在天之灵能够谅解我……」

    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娇娆的月色却最容易在此时勾起人心中哀伤的情绪,尤其是经历沧桑的伤心之人,百草仙叟口中的小怜,乃是他的结发爱妻,当年武林中的神仙眷侣,却因怜夫人的芳逝而形单影只,不胜凄凉。

    当年为救回身染重疾的怜夫人,百草仙叟使尽了万般手段,那本深奥晦解的天书——【还魂秘芨】,也正是那个时期被百草仙叟以无上的毅力和才华参透,终于学有所成,并在秘芨之中习得回天之术,但谁也想不到的是,最终却因为一场意外大变故耽误了时辰,不仅怜夫人的性命没能及时挽回,便连百草仙叟本人也弄得身负重伤,一身武功全废。

    怜夫人在还魂五行针下续命数年,却终究未能逆转天意,反而受尽病痛折磨而去,百草仙叟由此引咎自责,多重打击之下,百草仙叟意志消沉,生趣骤减,终日买醉江湖,当年纵横四海的一代神医渐渐成了一个嗜酒如命的懒汉酒鬼,若非后来有了秋蝉,百草仙叟或许已经醉死在江湖中的某处酒馆了,退隐江湖后,百草仙叟发誓从此不再涉足医术,甘心埋没一身惊天泣地的绝世医术。

    「爷爷,你说的【还魂秘芨】是刚刚匣子里的那本书吗?我想学上边的针灸之术,爷爷你能教我吗?」一旁乖巧呆着的秋蝉突然出声道。

    百草仙叟略一怔,见秋蝉两眼瞪得水汪汪亮晶晶的,满是期盼与渴望,那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半晌才说道:「蝉儿,你想学还魂针术那自然是好,爷爷也很高兴你一个女子能有此志向,但还魂针是爷爷一生医术的精华所在,全记载在这本【还魂秘芨】,文字深诲难解,很多前人都为这本书耗费了一生,结果也都学无所得,这并非爷爷吓唬你,爷爷当年若非迫不得已,也绝不敢研习此书,其实蝉儿你只要学会【百草集注】上的知识,爷爷也能保你成为一代神医,没必要把精神浪费在这本天书上。」

    秋蝉年龄虽不大,却天生有股子痴心劲头,红扑扑的小脸上竟异常坚决道:「爷爷,蝉儿不怕苦,无论学还魂针术有多难,蝉儿都会坚持到底的,爷爷,你准许我学好不好?」

    秋蝉表露的决心让百草仙叟心头多种滋味杂陈,一时竟无言以对,沉吟片刻,百草仙叟轻叹了声,却依旧摇着头道:「蝉儿,你一心向医的韧劲固然可嘉,但是蝉儿你又知不知道?即使爷爷准许你学还魂针术,你也不可能学成的。」

    秋蝉顿时急了,「为什么?爷爷。」

    百草仙叟却不急不慢翻转酒葫芦,意犹未尽地舔尝所剩无及的残酒,这才眼珠一翻,瞠目道:「为什么?哼,你当还魂针术是说学就学的么?所谓医武双修,若想控制这三十六支还魂针,须得先学会三十六式磐涅手,只有功力愈高,磐涅手练得愈纯熟,还魂针术才愈能发挥出奇效!而蝉儿你天生软骨,无法习武,即便爷爷能炼成【补天丹】治愈你绝症,却可惜习武又非你所愿,唉,总之这还魂针术是与你无缘了,依爷爷看,蝉儿你还是早点死心的好。」

    「爷爷,一定非要学武不可吗?」一听说要与还魂针术无缘,秋蝉立时便心焦如煎。

    「蝉儿,爷爷不想逼你,但是这门还魂针术必须医武双修方能大成……」如何让秋蝉自愿习武乃百草仙叟生平最感头疼的事情。

    秋蝉丫头终归抵御不住学习还魂针术的诱惑,咬了咬嘴唇,横下一条心道:「那好吧……爷爷你明天开始就教蝉儿武功吧!」

    「哦?蝉儿,你可是真心实意想学武功?」百草仙叟眼皮连翻了几番,隐约闪烁着欣悦神情。

    秋蝉重重地点点头。

    百草仙叟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笑容,还魂针术确是一门千古奇术,如此绝学在自己手中失传实非本意,若能因此将一身本领尽数传授给孙女自然再好不过了。

    「那可说定了,再不许有半丝反悔!不过爷爷这一身武功走的全是刚猛路子,蝉儿你身为女子,又天生体弱多病,肯定学不来,你若要学武功,须得等这小子醒了再说。」百草仙叟抬手指着的躺在病榻上的天华。

    秋蝉一阵错愕:「爷爷,你是让蝉儿跟他学武功么?」

    「不错!」百草仙叟出乎意料地点点头,神情复杂地望床头一眼,不无感慨道:「如果爷爷没看走眼的话,这傻小子似乎会【玉女心经】上的武功,蝉儿你同爷爷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可曾听说过玉女门?」

    「玉女门?玉女心经?」秋蝉一脸迷惑地摇摇头,却暗暗对【玉女】二字上了心,只是当她把目光投向床上天华身上时,她实在没办法把玉女二字与床上这混小子联系在一起。

    百草仙叟缓缓说道:「玉女门是一个很神秘的门派,纵使以爷爷的江湖阅历也无法知晓玉女门的来历,但爷爷知道这武林中有一个人会使【玉女心经】,便是那「双绝玉女」尹飘雪!」

    「爷爷,你说的是静月俺的尹师太吗?」秋蝉一脸惊讶道。

    「不错,此人就是当年叱咤江湖的「双绝玉女」尹飘雪!百年前在武林中曾享誉盛名的玉女门传人……传闻中,玉女门中的弟子大多练就了驻颜术,个个都青春永驻,容颜不老。依爷爷猜想,【玉女心经】既是玉女门代代相传,而且是最绝顶的武学,想必就是因为这套内功心法有驻颜的奇效,若是爷爷所猜没错的话,这门武功那可就是最适合女子修炼的,蝉儿,你福缘不浅,今后要是学会这门绝学,也就同样可以永保青春,永远都不会变老了,呵呵,那可就真有趣。」百草仙叟的一番话着力描说【玉女心经】中的驻颜之术,果然是人老鬼精。

    「不来了,爷爷净取笑人家!」秋蝉娇羞不依,但小小的芳心里却对百草仙叟所说的这一切心动不已,毕竟永葆青春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最美好的心愿,最强大的诱惑和最伟大的梦想。

    容貌,是一个女人最在乎的事情,秋蝉小小年龄同样不能免俗,这个丫头为【玉女心经】的神奇震撼,情不自禁生出痴心向往,一时间竟把学还魂针术一事抛到了脑后。

    百草仙叟难得一脸乐呵呵的样子,「好了,好了,咱们闲话休提,蝉儿帮我护法,爷爷要先给这傻小子疏松疏松筋骨,得让他尽快复原,也好让咱蝉儿早日学到那【玉女心经】!」

    秋蝉脱口惊呼道:「爷爷,你要帮助他打通全身的经脉吗?」秋蝉虽然不喜好武功,但跟百草仙叟这等武学大宗师相处日久,耳濡目染,对武学上的各种知识已然见识匪浅。

    百草仙叟别好酒葫芦,捋须点一点头,道:「不错,这傻小子虽然性命无忧,但毕竟心脉受损,若不一次将其治愈,将会留下终身的隐患,弄不好他这一身武功也就从此废了!唉,爷爷曾深受其苦,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在我身边重演,别再多说了,其实我救这小子,可不也是为了蝉儿你!」

    「爷爷!」秋蝉大声娇嗔,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让生来原本气色不旺的秋蝉如换了一个人,娇艳欲滴。

    可惜百草仙叟没闲工夫注意这些,他刚一交代完了,便卷袖提腕,看着天华,凝足功力,蓦地虚空一抓,演一手内家绝技——虚空摄物,三十六枚发着银白光芒的还魂针应抓而起,破穴飞出,百草仙叟宽袖一旋一卷,将所有银针尽数收入袖中。

    内力已然催动,便不再有一丝停留,百草仙叟大喝一声「起」,猛然再加一成功力,天华的身体竟真如听了百草仙叟的话一般,应掌心两道强大的吸引内力,一寸一寸缓缓离地升起。

    百草仙叟额上青筋根根突起,米粒般大小的汗珠渗满额头,成股成股的,顺着两鬓流下,显然耗功甚巨。随着百草仙叟第三次喝「起」,天华的身体静止在离地面三尺高处,全身舒展成飘浮状,此时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与外界气息相通。

    百草仙叟演的这手神功,乃是比【隔物传功】更上一层的无上内功绝技——隔空传功,须知【隔空传功】乃武学最高境界的施为,每一动作都穷极天地之奥妙,发乎天然,任何一个初通门径学武人都可从此中获取无穷的教益。而让人扼腕和无比感叹的是,一旁的秋蝉对发生的一切竟然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也许她只当百草仙叟又在玩一个看起来很有意思的小把戏罢了。

    「……过足太脾经…………走任脉…………回少阴……冲虚……」

    随着口中喝出的各经脉穴位,百草仙叟不断的推手换掌,催发出澎湃的内力,托起那个飘浮在半空中的身体变换出各种坐息姿势,或头脚倒立,或单肘侧卧,或展肢平躺……每种姿势均维持莫约盏茶时间。

    而此刻对仍沉睡未醒的天华来说,则是另一番景象,当百草仙叟发出第一声大喝,一股强大的气机透体而入,犹若千涛拍岸,又似万马奔腾,真气在百草仙叟的催引下开始了强大的拓展,将天华全身淤塞的经脉一一拓通,拓宽……

    一个时辰终于艰难的过去,随着一声苍劲喝声「收」,百草仙叟缓缓收功,将真气纳入丹田。天华的体内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汹涌澎湃的气流已渐渐趋于平息,犹如惊涛骇浪没入茫茫大海,又仿佛千万头劣马被驯服,放逐到无边际的草原。

    失去内力支撑,天华身形缓慢掉落在坚硬的床板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哼,复又熟睡而去。但显然这一次睡得更沉了,而他鼻息间的力量也陡然加重了许多,呼吸的间隔更是加倍拉长,瞧他睡梦中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兴许在梦境中梦到了这一切呢!

    尘世间许多事情委实不得不使人感叹,很多人穷尽毕生之功也难以达成心中梦想,而天华却能在睡梦中突破习武人的第一道瓶颈——打通小周天循环经脉。

    人的鼻息与内息自然相通,呼吸节奏的变化即意味着天华的内力从此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原本真气自由做小周天循环,必须要求真气所流过的经脉毫无阻隔,而要打通这所有经脉则是习武人生涯中的一大难关,如无外力催应,单凭自身顺其自然循序渐进的发展,进展快的人也大概需要十年的时间才能有所小成,这其中,机缘与天赋均缺一不可。

    当然若要进入【先天之境】的大周天循环,修炼更是异常艰难,尽管各大门派在无数师门前辈的探索中或能窥知打通玄关路径之法,往往便敝帚自珍,收录于师门最高绝学,比如华山派之「紫霞秘芨」,然而循着正确的修炼之法,能够进入【先天之境】之人依然为数寥寥,武林中不乏聪明才智者妄图依仗自身强横内力强行冲破玄关,往往落得走火入魔,悲惨结局。内功的修炼即是这样,愈往后修炼,难度愈高,危险愈大。

    「爷爷,你没事吧?」秋蝉说话间,百草仙叟调息完毕,睁开眼睛。

    「呼!这小子的经脉真不是一般的难打通,差点累得虚脱,唉,到底人老了,精力也不如当年了!」成功打通天华的小周天经脉,百草仙叟犹如生一场大病,调息后脸色稍好。

    岁月催人老,再强的人也不能例外,百草仙叟感慨一声,转头吩咐道:「蝉儿,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这傻小子,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爷爷累了,要先回书房歇息,等会儿他醒来,你便带他来书房见我,记住了!」

    「我会的,爷爷。」秋蝉柔声应道。

    「那好,我先回书房了。」推开门,门外月色清辉得有些刺眼,百草仙叟揉了揉两旁的太阳穴,迈足踏进月辉,步子依然很刚猛,但在秋蝉的眼里,却觉得沉重了许多,今晚爷爷是真的累了。

    当百草仙叟在时,秋蝉乖巧陪侍在一旁,自然是目不斜视,未敢仔细打量昏迷在床上的那个人,不知道这个叫楚天华的人长着什么模样,只在不经意时偷偷扫过几眼,那哪能看得真切!

    现在孤夜无人,一种窥视对方的好奇之心顿时莫可名状的高涨,且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终于战胜了少女的矜持与羞耻之心。

    「现在没人在,我只看他一眼就好。」秋蝉这样说服自己,岂非是自欺欺人?当真是个傻丫头。

    心中还在作最后的犹豫,但一双莲足却情不自禁悄然移步到了床边,那个人,她终于看到了——

    仅一眼,仅那第一眼,秋蝉很快便被那张酣睡的面孔给吸引住了,这许多年来,秋蝉从未与同龄男子有过接触,更毋庸说如此般近距离打量异性少年。

    随着雪白的小脸蛋上飞上了一朵朵的红霞,小丫头的思绪开始飞扬,胡思乱想起来。

    「他好顽皮喔,睡着还带着一丝顽皮的笑容,他在笑什么呢?」秋蝉用一根春葱般莹白的小指头支起下颌,侧着半个身坐卧在天华的床头,眼眸中尽是均匀的呼吸,那安静的睡脸,那顽皮的笑,痴痴地凝望中,那张俏丽的面孔也在不知不觉中凑近了许多,要是在平日里,打死她也做不出如此羞人的事情。

    「他长大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啊,羞死人了!我在想些什么呢……」秋蝉捧着滚烫的脸蛋,不禁又是一阵痴迷呆想。

    「爷爷取了我身上的血换在了他身上,他会不会知道呢?当然不会,我真笨,那个时候他睡着了,又怎么能知道……」一想到他体内流着的也有自己身上的血,秋蝉的脸就禁不住一阵发烧,一阵芳心柔柔的悸动。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人世间的这个情,的确是个奇怪的存在,它既虚无飘渺,难捉摸定,却又让无数的人曾经牵肠挂肚。情,是一个没有年龄,也无法预知的幸福感受,它在此时此刻来得如此的突然,却又如此的自然,情之一字,实难堪透。

    窗外的月色越来越朦胧,夜空有了一丝暧昧,忽然一阵浓浓的倦意袭来,合上眼帘的一刹那,秋蝉依稀看见了一个蓝衣少年在向她使力招手,她奔跑了过去,她与他的影子交织在那薄薄的窗纸上,在那花前月下,两人的笑声,飘散在亘古辽远的秋天。

    窗外的月亮闪了闪,似在温柔含笑,看着这一对少年儿女。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三章 杏林春满 海棠春睡【修改版】
    「喔——喔——」一声长长的雄鸡叫鸣打破晨辉下的寂静,天色渐明……

    「喔哦,好舒服呀……」窗外红日高挂,天华一脚踢开身上裹着的大棉被,双手举了个美孜孜的大懒腰,一边坐起身一边揉了揉沉睡太久的眼睛,以适应窗外红日投进来的强烈光线。

    「啊,天都大亮了!」迎着一抹绚烂的晨光睁开眼睛,残留在脑中的一丝睡意立即跑光,待要跳下床,却一凝眉,摇头晃脑地嘟哝一句,「奇怪,小师妹怎么没有来叫醒我呢?」敢情这小子自被打昏后,记忆起前事来仍然有些模糊,此刻他只当身在华山上。

    坐在床上着实发了一会儿呆,当意识着太阳晒到屁股之时,这才一骨碌翻身跳下床,却不料脚下一软,不对,是身轻如羽,不过是轻轻地一跃竟然飘出老远,差点没一下子窜出门外去!

    虽然早上起床浑浑噩噩的事情多了,但这次天华仍然被吓得不轻,便又轻轻地一纵,果然不是幻觉,轻飘飘一跃丈余,落地点尘不惊,以前吃奶也办不到的事情现在简直丝毫不费力气,套用天华的一句常话说,真他娘的爽歪歪了!

    「咦,真是奇怪,怎么会这样?难道我这是在做梦?」天华这么想着,便毫不客气抡起一拳砸在下巴,眼前立马一阵剧烈晃动,妈呀,疼得泪眼歪歪直打哆嗦,咧着嘴赶紧哈气止疼。

    被疼痛感麻痹的面部七窍,半晌才回过气来,抚着酸不拉叽的牙脖子一阵胡乱瞅瞅,越发不对劲了!咱家【三松别院】啥时候改头换面成小竹楼了!

    「呀,这是在哪儿?」当他看清所处的是个陌生地方,并非在华山上时,他总算回忆起了昨天晚上的一些片段。

    「乖乖地隆,我该不会是被那五个臭小子捉住了吧!」念及此,天华顿时对所处之地生起了警觉之心,一双眼珠子四下一转溜,打量着屋内各处。

    「杏、林、春、满,原来我住的地方叫杏林春满……咦,以前好象师娘说过,武林中有个神医家住的地方就叫杏林春满……难不成就是这儿?那个背酒葫芦的老头,难道是他救了我?」天华托举着腮帮子望着门檐上的一块牌匾,一个劲地胡乱揣测。

    杏林春满,乃百年前武林一代神医董奉的故事,有关他的传说在江湖上盛传不衰,或许是因为杏林春满曾是那个时代江湖人最温馨的传说,传闻那位董神医一生行医江湖,无论富贵平贱,他医治病人从来不收疹金,唯一的要求,只是让他的病人在董家屋后荒地上栽种一棵杏树即可,随着他治愈的病人越来越多,荒地渐去,终于杏树成林。

    杏林春满四个字,正是后人对董神医功德无量的评价,这也正是杏林春满的由来,董奉的显赫名头,也由此成就了杏子林和神医董家在武林中的尊崇地位。

    当放下紧绷的神经,天华这才发觉此刻腹中空空荡荡的,似乎不存有一物,却又非饥饿的感觉。更让他大感不适,是脚下虚浮的脚步,那头重脚轻的感觉,简直像极踩在棉花堆里。

    「咦呀,屋子里有人!」天华被他这个发现吓了一跳,实在太粗心大意了,屋子里全都打量过了,却漏了床边的一个大活人,直到此刻方才惊觉。

    「呼,是个女的呀!咦,这小丫头是谁?怎么会躺在这房间里呢?真是奇怪了……」躺卧在床边的女孩倦缩着仿如一只小猫,为了照料天华病情,秋蝉几乎彻夜未眠,挨到清晨终于敌不住疲倦的侵袭而合眼睡着,只见此刻的她脸绽微微笑容,睡得香甜正酣。

    虽然趴在床边,小丫头的睡姿却是说不尽的旖旎,那一头柔顺的秀发,在睡梦中悄悄地滑落几缕,适巧遮住了那张娇美可人的容颜,一袭连体长裙将她纤细的腰肢收藏得一点不露,却不想反突出了她美好的身段,一双小巧精致的莲足却顽皮的从裙底冒出尖尖一角,隐约可见其中粉色的袜绣,让人不禁心生一窥全貌之念,两截不小心露出在袖外的小臂,白嫩如藕,在袅袅帐帏映衬下,更显娇嫩迷人,粉白相间,人物得宜,所有这一切,揉合成了一副活色古香的睡美图。

    遗憾的是,明知道这小丫头长得不赖,可偏偏只能看见她无尽诱惑的背影,她长什么样子呢?这一想法立即勾起了天华的强烈兴趣……

    历史在不经意间演绎惊人的巧合,与昨晚秋蝉那份羞涩的少女好奇心相同,天华也产生了偷窥这个陌生女孩的容貌的荒诞念头。

    他绕过床头,蹑手蹑脚地靠近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散落下的青丝一端,露出女孩庐山真貌,天华紧张的呼吸顿时一窒,如此山谷之中居然有着动人至斯的少女,映入天华眼帘的首先是女孩那两弯长长的睫毛,睫毛微湿,如一双沾上了晨露的墨蝶儿,随着鼻息的动静而微微扇动,一张可爱的檀口也因此掀开微微一角,吐气如兰,好一个小睡美人!

    鬓丝如缎,美人如花,女孩的模样让他不禁想起在长安城两次香艳的经历,见女孩仍然沉睡未觉,天华嘴角旁逸出一丝坏坏的笑容!

    这小色狼竟然想偷亲人家!

    天华小心翼翼地挥手在女孩眼前晃了晃,见秋蝉依旧毫无所觉,仅有的一丝犹豫很快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立即将心中的放肆念头付诸口上的行动。

    当双唇接触到秋蝉脸颊的一刹那,天华紧张得心几乎跳出口外,狠狠地吸一口气,鼻间却传来一丝丝沏人心脾的温热幽香,那微微零乱的柔丝刮在脸间,酥酥麻麻的,天华闭着眼睛体味那美妙的感觉,心里简直乐翻了!

    一回生,二回熟,天华前两次因为恶作剧自然作不得数,此时他偷偷亲着秋蝉的脸颊,只觉她脸蛋滑滑的,腻腻的,又香又软,恨不得张嘴啃上她一口才好!

    天华的胆大妄为,秋蝉似有所觉,蓦然懒懒地动了动身子骨,嘴角也微微地扯动几分,清脆地蹦出三个字,「你好坏——」

    女孩的声音又清又脆,仿佛一串被风抚弄的风铃,在天华耳里却犹如一声炸雷,做贼心虚的他在一片慌乱中飞快撤离现场……

    好险好险!天华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跑得快!天华拍着胸口,极力安抚狂蹦乱跳的小心肝,但让他意外的是,秋蝉并没有睁开眼睛,原来她并没有醒,翻过身又继续趴在床边做着她的美梦。

    「原来她刚才在说梦话,乖乖,害我吓一大跳。」天华弄清楚状况,不由对自己大加鄙视。

    然而当秋蝉不设防的诱人睡姿再次挑战天华脆弱的定力,天华一颗贼心又开始了蠢蠢欲动,口中还不停念叨着「这次是你先说梦话吓我来着」「我亲你一口只为报仇」云云。

    偷香还找借口,这家伙实在有够无耻!

    确认她不会醒来,天华胆气再次为之一壮,再次尝试着接近秋蝉脸颊。六寸、五寸、四寸……在距离秋蝉脸颊大约一寸处,天华忽然停止了前进,他看见了秋蝉娇美的脸蛋上突然间绽开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将要失陷狼吻还笑得如此开心,或许这小丫头此时此刻也正在作着一个花痴梦呢!

    秋蝉打小便是个美人胚,添上酒窝则更显娇美动人,宛如玉颊刻上了两朵花纹,愣把天华这毛头小子给瞧迷糊了。

    「啧啧,两边一样的诱人,先亲那一边呢?」近在咫尺的美色竟让天华有些发呆,望着两边一般大小,一般深浅的梨窝,天华难以抑制心头的欣悦之情,终于得意忘形。

    便在他这一小声嘀咕,可就坏大事了,秋蝉虽然睡得香熟,但她始终心有牵挂,外界一有动响,秋蝉即刻便惊醒。

    「哈……欠!」秋蝉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眼帘中映入一张惊慌失措的面孔,她睡意顿时一扫而空,「啊……你醒来了!你的伤好些了吧?」

    没待天华应声,她便又一迭声地说道:「爷爷吩咐了,你醒来就让我带你去他书房,他好象有话要跟你谈呢!」

    「爷爷……」天华心中一惊,原来这里是她家,她的爷爷难不成就是昨晚那个高大威猛神威无比的老头,想起刚刚做的坏事不禁一阵头皮发麻,讪笑道:「小妹子,你是谁啊?」

    「啊……」秋蝉刷一下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道:「对不起喔,我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叫秋蝉……」

    飞快地瞥天华一眼,秋蝉一张俏脸又红了,「喔……差点又忘记了,我的爷爷,就是昨天救你的那个人。」

    「秋蝉,好奇怪的名字……」天华摇晃着脑袋念了一遍,便轻咳了声,大言不惭道:「小妹子,我叫楚天华,你大概比我小,就叫我天华哥好了……」

    「嗯,你……你叫我蝉儿吧……」秋蝉小声道。

    「不过,你得先叫我天华哥……」天华一派得寸进尺的嘴脸。

    「你……」秋蝉俏脸登时如充血一般红艳,便慌忙岔开话道:「我……我带你去爷爷书房吧,爷爷肯定等急了,真的对不起喔!我是因为太困才睡着了……」

    「可不是,你睡得可真香哩!」天华忍不住笑了起来。

    「唔……」秋蝉大窘,羞红了脸微嗔道:「那,那你为什么……对了,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你站在我身边呢!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你当时睡的太香了,我才不忍心吵醒你呢!」天华满脸回味的表情,尤其一双眼珠子不安分地在秋蝉脸颊上来回瞄瞄,表情甚是古怪。

    「是不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呀?」秋蝉无辜地蹙起了眉头,她用手捧着脸,隐约察觉出脸颊的异样,冰凉凉不算,还粘乎乎的,似乎是有什么汁液沾在了上边,这不禁让她大起疑惑。

    「脏东西?不是,不是……」天华连忙摆手,张嘴便胡扯道:「是这样,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看见有一只蚊子停在你的脸上,我就顺便帮你把它给轰走了,呵呵,就是这样。」

    这显然不合乎情理,秋蝉眨着一双迷惑不解的眸子,「现在都已经秋天了,怎么会有蚊子呢?」

    秋蝉越想越觉不对劲,两泓清澈的目光闪闪注视在天华脸上,便默不作声了。

    天华被秋蝉那两道认真的目光看得头皮直发炸,偏偏还死撑着瞎瓣道:「蝉儿,我真的没骗你,这件事情呢,说起来话可就长了,那是一只个头很大的蚊子,样子长得可凶神恶煞了,我怕它咬着你,所以我就拍死它了,呵呵,没错,就是这样。」

    「那……那只蚊子呢?」秋蝉从小便是个聪慧的丫头,一颗心更是玲珑剔透,已渐渐察觉出眼前这小子大不老实,天华把她当作小师妹一般糊弄,可就大错特错喽!

    「我……我吃了!」天华狡辩不过,索性大耍无赖了。

    「吃了?」秋蝉一阵错愕,依旧不依不饶问道:「那我脸上为什么湿腻腻的呢?」

    「啊呀,那可能是我吃蚊子的时候不小心咬到蝉儿你脸上了,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天华头脑一热便豁出去了。

    「你咬到我脸上了?」秋蝉彻底愣了。

    「是啊,蝉儿你脸上好香哦!」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天华索性调侃她一句。

    「我脸上好香?」可怜的秋蝉被作弄糊涂了。

    天华在一旁嬉皮笑脸接她话茬道:「是啊,好香呢!又香又甜,又软又滑……」

    「你!你坏……」秋蝉茅塞顿开,难怪自己脸上湿腻腻黏乎乎的,原来是那坏小子的口水,想到受他欺负还被他好一通调侃,秋蝉真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坏蛋!你坏死了!!」坏蛋可不坏死了嘛!

    秋蝉羞得重重一跺足,捂着发烧的脸颊,丢下一语娇嗔,忙夺门而出。她此刻满肚子的羞愤委屈,赶紧找个见不到人的地方偷偷释放才好。

    屋内传出天华口舌花花的叫嚷声,「喂,蝉儿妹妹,你还没告诉我书房在哪里呢?」

    半晌没有秋蝉答复的声音,大概已经跑远了,估计就是听见了她也未必肯回头喽,天华掏掏后脑,有些作难道:「这可好,真把她给气跑了!」

    「这个蝉儿,脸皮子可真薄,有趣有趣!」想着那张羞忿的俏脸,天华心里一阵痒痒,也追着跑下竹楼。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四章 雁字回环 紫霞一剑【修改版】
    推开门去,屋外已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让人心情一阵大好。这片幽谷所处偏僻,有如一处世外桃源,虽是初秋,却依旧生趣盎然,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和着宁静的田园,以及简朴的小竹楼,所有的一切都透露着别样的祥和。

    但竹楼下的天华显然没有这样的好心情,现在在他面前一字排开八间茅屋,书房的路该怎么走?这下天华大大傻眼了,大悔当初不该把那个蝉儿给气跑喽。

    恰巧这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声,天华大喜,他听出那是练功人内力激荡的声音,不用想,那里肯定有人,天华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犹豫,认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很快找到了那间茅屋。

    房门虚掩,显然先前已有人进去过,天华恁不礼貌,伸手推开门便迈足跨了进去,一缕清香合着几缕轻轻袅袅的白烟飘门而出,让来人感觉一下子神清气爽,脑际陡然一片清明,这与人在外室那种心旷神怡的清明有相同也有不同。

    室内空间不大,摆放的家具也甚是简单,除一方坐塌便是两排书架,书架上码满了厚厚的古装书籍,所有书籍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有几本如【黄帝内经】、【水经注】、【巢国词本】……等等相关医学地理方面的书籍被横架在其他书籍之上,显然这几本书经常有人翻看。

    房是书房,却因书架巧妙一摆,分成了客、卧、书三内间,三房杂而不乱,整理得有条不紊,显然这是常日有细心女子照料的缘故。房角的木台上还设有一长宽约尺余的方形青铜鼎炉,鼎炉嘴里断断续续的升腾出轻烟,香气弥漫整间静室,直能涤俗滤凡,令人置身其中也顿有如松鹤青柏,苍然出尘之念。一闻可知,此鼎炉内燃着的是沉香之类的香料,此香有提神凝气之能,最适合用于静室等清修之地。

    塌上,正襟坐着一个灰衣老者,他正是昨日晚间给天华疗伤而不惜大损真元的百草仙叟,只瞧他此刻脸色红润如婴,显然功力已然恢复得差不多,刚才的那声长啸正是他体内真气自行冲破任督二脉,功行化境而自然发出的声响。

    此刻他体内真气循环不息,正在极速恢复本已耗竭的真元,两团白色的气体在他两个鼻孔间吞吐收缩,长达寸许,两旁太阳穴时而高高鼓起,时而深深凹陷,竟也同样能收缩自如,或许这便是内家所说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终极境界,只是这种终极境界乃是武学的极限,到达玄奇难测的领域,习武之人奉为圭臬,却极难登临,有些人终其一生,仍在门外徘徊,根本无法登堂入室。故此这种境界,可说是一般练武的人,永难到达的境界,更是一些人连想都不敢想的遥远高峰。

    天华打从一进入室内,便被眼前这一壮观的场面惊得楞住了,他知道那老者鼻孔下吞吐不定的那两团白气,其实乃属人体内的真气,内功练至这一境界,等若将无形的真气练成有形,内家所说的【凝气于外】正是指的这一境界。

    天华对这个并不陌生,因为李轻盈也已将内功练至了【凝气于外】,但要将体内真气修练至两团长达寸许的有形气体,李轻盈却万万办不到了,难怪天华如此的震惊,他知道像他师娘那种绝顶的内家高手是机缘巧合才得以练成的,而眼前这老者的武功也许只能用【不可思议】四个字来形容了,震惊归震惊,天华的心思很快转移往了他处。

    百草仙叟身旁静侍着一人,正是被天华气跑的秋蝉,只见她一张芳唇咬得紧紧,对天华的到来不瞅不睬,敢情在生闷气呢!

    天华两道明亮的目光,越过百草仙叟身后墙壁上那个大大的古体【静】字,齐刷刷的全落在了秋蝉那张秀美的小脸上,笑嘻嘻地打量着秋蝉,颇带点戏谑意味。

    秋蝉一双明慧动人的大眼睛躲躲闪闪,始终没个落处,天华只当她好欺负,一双眼珠子简直如老树盘根,死皮赖脸地盯着秋蝉脸上不放,瞧着她羞意盎然的模样,天华甘之如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八成连骨头都酥了。

    秋蝉终究抵御不住他的放肆,红着脸把头愈埋愈低,终于羞忿瞪了他一眼,哪知天华反倒更来劲了,便笑不露声,净向着秋蝉挤眉弄眼,做着各种花样的鬼脸,更可恶是他竟然张开血盆大嘴吓唬她。

    真受不了他!秋蝉微微别过脸去,连耳根子都红了!

    两人不敢打扰百草仙叟行功,便隔着大木塌耗上了,只是秋蝉脸皮子太薄,任天华变着法子骚扰她,她始终扭着脸,再不敢睬他一眼。

    「蝉儿,叫你好几声了都没回答,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走神?」百草仙叟不知何时调息完毕,恰巧此时在一旁侍立的小妮子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入神,直到百草仙叟的一声大喝才把她拉回来。

    「吁……爷爷。」秋蝉小手拍着胸脯,满脸通红。

    百草仙叟眉头微微耸动,「蝉儿,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秋蝉自幼体弱多病,血气不旺,是以她自小性情娴静,温柔细致,今天举止显然有些失常,尤其是满脸通红,一脸受气小媳妇的模样,让百草仙叟不由得大惑。

    「没……没有。」秋蝉连忙矢口否认,略一定神,便抬腕指着天华,道:「爷爷,我把他带来了。」

    天华赶紧收起嬉皮笑脸,恭敬地行至塌前,双膝跪地,便当头一拜,凛声道:「晚辈楚天华见过酒……老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百草仙叟轻轻点头,便受了天华这一拜,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笑容,「小伙子今天怎么突然拘谨起来了?快起来吧!」

    没想到凶神恶煞的百草仙叟竟是这般好说话,天华一颗心顿时大定,「老前辈你一定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晚辈放肆了。」说着便从地上爬了起来。

    听天华左一个「老前辈」,右一个「前辈高人」的叫,百草仙叟心怀大畅,翻着眼道:「哦,你就这么肯定我是武林中的高人,不是什么山野匹夫?」

    天华连忙乖巧应道:「前辈你武功盖世,在武林中一定是大大出名的人物,只是小子耳薄没有听说过罢了。」

    纵是恬淡清高之人、山林隐逸之士,听到有人真诚赞扬,也决无不喜之理,百草仙叟却轻轻叹口气,道:「世间尽多虚名,当年之勇,不提也罢!」

    「小伙子,你我一见如故,倒不必见外,老夫姓龙,瞧你同蝉儿年纪差不多,叫我一声「龙爷爷」吧!」百草仙叟手捋白须,微笑着说。

    话音未落,那厢秋蝉「啊」地一声轻呼,登时两双眼睛全望着她,秋蝉神情大窘,忙掩口不言。

    「怎么回事?蝉儿。」百草仙叟微微皱起眉头。

    「没,没什么……」秋蝉声若蚊吟,一脸惊慌失措地背过身去。

    「蝉儿她不会不欢迎我吧?」天华在一旁故意使坏,瞧秋蝉急切辩解的模样,他立马趴倒在地,大声叫呼道:「天华拜见龙爷爷!」

    「傻小子,你已经拜过了,快起来吧!」百草仙叟一脸含笑点头,秋蝉气鼓鼓地再次转过身去。

    「那怎么能一样呢?前一次是拜谢龙爷爷你的救命之恩,这次可是孙儿给爷爷磕头。」说着,天华当真在地上磕头起来。

    百草仙叟走下塌来,双手扶起天华,拍拍他肩膀道:「按理说你是华山弟子,而【百草庐】就在华山脚下,这样说来我们也算是同一家人,不必行这些虚礼。」

    天华瞠目道:「龙爷爷,你怎么……怎么知道我是华山派的呀?」

    百草仙叟不禁微笑道:「昨日看你耍了那么久的剑,难道我还猜不出你的武功来历么?天华,蝉儿,你们随我来。」话毕,百草仙叟背负着手向室外走去。

    ※※※

    天华一脸疑惑跟了出来,外界的景物在晨辉下有些刺眼,百草仙叟站在一棵长得怪模怪样的高大松树下,松树树干虽然扭曲得厉害,但仍然高达三丈余,满树的松针结成云冠状。

    落叶知秋,松树下也落满了厚厚的一层松针,不时还有松针飘然飞落,树下的松针和树上的松针一道,将大地染成绿色,绿意盎然,许多松针上还挂满晨露,在朝阳的照耀下闪动着光芒。松针,落叶,晨露,一切风景皆秋,好是一副爽朗的晨秋图。

    「小子,你看好了!」百草仙叟向着天华叫喝一声,蓦地曲指一弹,一缕劲风射出,击中松树中的一根树杈,「咔嚓」一声脆响,一根拇指大小的断松枝和着无数的松针,如绵绵秋雨般点点飘落,纷纷扰扰,轻舞飞扬,伫立在旋风落叶中使人不禁心生起舞之念。

    不待松针全部落尽,百草仙叟突然拔地而起,凌空抄下那根断枝,在落松中踏着松针而行,四方游走,只见青衫飘处,百草仙叟刷刷刺出了十三剑,很显然,他在表演一手极其绝妙的剑法,轻影浮动,卷起落松漫天飞舞,看得树下两小如痴如醉,天华对百草仙叟的这手绝技固然佩服得五体投地,而秋蝉对武学的偏见也从此大有改观,心中暗想:「原来武功也可以耍得这般好看。」

    十三剑刺完,那团青影在空中一个【巧翻云】稳稳落地,百草仙叟神情严俊地望着天华,「刚刚可瞧清楚了?」

    天华使力地点头,眼中掩饰不住钦佩神色。百草仙叟微微一笑,平枝于胸并轻轻一抖,十三支松针应断枝的抖动而裂,分成二十六点飘飘落地,原来剑法真正的绝妙之处还在这儿。

    秋蝉眼尖,俯首轻轻拾起其中一根松针,细眼观察,松针竟然是完全从正中裂开,首尾偏差不离丝毫,这一剑当真超凡入圣了!天华也拾起一根松针,情况也同样如此,那十三根松针一律根根裂开成两半,天华激动得大叫道:「劳雁分飞!这是【灵雁剑法】中失传的那一招【劳雁分飞】啊,一定是的!」

    秋蝉斜睨着秋波瞟了天华一眼,弄不懂为何他一见爷爷的这招剑法便如此的大惊小怪,然而天华内心的激动实非她所能理解,自李轻盈传授他武功,自他接触【灵雁剑法三十三式】以来,距今少说也已经有五年时光,直到今天他才见到这套剑法中失传的剑招,任换了谁也难免有忘形的举动。

    百草仙叟背负着双手,道:「你说得不错,这正是你华山【冲雁剑法】中一式【劳雁分飞】,与你【刺穴剑法】中的【胡笳十八拍】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是吧?」

    【胡笳十八拍】乃七十二式【刺穴剑法】中的最后一式,能在一剑之间刺遍人体身上十八处刺道而不伤人,端是天下最绝妙的剑法,较之【灵雁剑法】中这式【劳雁分飞】又有上下天地之别。

    天华没有注意听百草仙叟提到的【刺穴剑法】,他的一门心思全扑在他华山派的【灵雁剑法】上,闻言大奇道:「龙爷爷,你说什么【冲雁剑法】啊?我们华山只有一套【灵雁剑法】,这招【劳雁分飞】我曾看见师娘使过一次,就和龙爷爷你刚刚使的一模一样!」

    天华在这五年里,日夜练习【灵雁剑法】,对【灵雁剑法】中的每一招一式,天华都熟悉得如同他自己的身体一般,这一招【劳雁分飞】乃【灵雁剑法】中早已失传的九大绝招之一,即使李轻盈也只在年轻时见她父亲李清风耍过,自华仲鸣卷走华山大部分武功秘芨之后,李轻盈只能凭着记忆,将这九招残剑式使给几个徒儿看,故天华能一眼便识出这一剑的来历。

    十年之前的那场华山内讧,带给华山弟子的是难言的深痛,华山大半的精妙武学被华山二老之一的华仲鸣卷走,【灵雁剑法】也不例外遭了秧手,其中有九招最精妙的镇派绝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丢失的,剩下的只是那三十三式残缺的【灵雁剑法】,如此使得剑法原有的威力大减,却不曾想到能在此处见到本门剑法绝技,天华的整颗心顿时全扑到了百草仙叟身上,他寻思着如何将这九招剑法弄到手。

    「哦?你们华山派的【冲雁剑法】几时又改回叫【灵雁剑法】了?傻小子,我刚才使的那招【劳雁分飞】,你们华山是不是已经失传了?」看得出来,百草仙叟对华山派的所谓镇派绝学参研得甚详透,仿佛他对当今武林各门派的武学都无所不精,无一不通。

    原来【灵雁剑法】原名为【冲雁剑法】,这套剑法乃华山派创派祖师陈抟真人所创,传说他创此【冲雁剑法】时曾在玉女峰思过崖坐关两次,前后历时七载,前五年老真人在思过崖日夜苦思,坐看日月经天,斗转星移均无所成,后观得玉女峰上雁群起落,年年秋去春归,这才触动了灵思,悟出上乘剑道,他模仿大雁的习性与搏击的动作创上百式剑法招数,除去其中的糟粕和重复的动作,还留下三十三招精华剑式,取名为【灵雁剑法】,这是【灵雁剑法】最初的由来。

    当时武林中百花齐放,各种上乘绝妙的武学盛行并起,那三十三式【灵雁剑法】很快没了优势,尤其这套剑法在合击对敌时,时常吃败仗,也就是说这套【灵雁剑法】中尚藏有缺陷,陈抟真人只得再回思过崖坐关苦思,此去两年没有收获,日月依然昼夜轮回,大雁年年秋去春回,一切如故。

    直到有一个夏天,陈抟真人心绪不宁,再也坐关不下,于是便出思过崖观景,突然天上飞来一群北归的大雁,一字排来,居然有九只之多,在经过思过崖上空时,与一只凶恶的兀鹰不幸遭遇,事急之际,陈抟真人正要出手相救,大雁竟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结成雁阵将那只兀鹰团团围困住,双方在思过崖上空展开了一场生死较量,最后,雁群居然将那只兀鹰啄跑,演了一出以弱胜强的好戏。

    无心插柳柳成荫,大雁的这出好戏,无意间触动了正时刻苦思的陈抟真人,他两年来未能思得的结果突然间茅塞顿开,原来那三十三式【灵雁剑法】的缺陷是缺少连环制敌的招数,回想那九只大雁搏斗的全经过,陈抟真人再创九个剑式,这就是华山派赫赫威名的【冲雁九剑】,也被称为【雁字九连环】。

    从此【灵雁剑法】再无缺憾,为区别与前剑法的不同,【灵雁剑法】也由此正式更名为【冲雁剑法】,并与华山【紫霞神功】一道,齐称为华山两大绝学,此外,陈抟真人还根据九雁的飞行线路创出了一路轻功步法,便是江湖中人所熟知的【灵雁步】。

    「龙爷爷,你……你怎么知道啊?其实,不单这招【劳雁分飞】,还有【落雁平沙】……我们华山的【雁字九连环】全部都失传了。」武功失传原本是一个门派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这个百草仙叟似是无所不晓的神人,天华已打从心底服他,便不再对他隐瞒。

    百草仙叟仰望着天空,悠悠道:「当年你师祖李清风以【紫霞一剑】著称于武林,所凭恃的正是华山派的两大绝技——【紫霞神功】以及【冲雁剑法】,华山派数百年来向来是中原九大门派之一,你们华山派的绝学世人又岂会不知?」

    华山昔年以【冲雁剑法】和【紫霞神功】称雄武林,数百年来盛名虽衰而不竭,曾有一段时间,即是在百年前中原群雄并起武林大乱的时期,华山更是凭仗这两大奇学,与青城、崆峒一道挤入少林、武当、峨嵋派等所主导的武林第一阵营,也就是后世人永远都记得的【中原九大门派】,那是华山派最辉煌的时代,随后不久,华山派便渐渐走上了下坡路,虽然近代也出过像李清风这样的武学奇才,但与少林以及武当等大派相比较,华山派的衰落已是不争的事实。

    天华没想到华山派和自己的师祖都曾经如此赫赫威名,心中大是热血沸腾,眨巴着眼睛迷惑问道:「可是……可是龙爷爷你怎么会通晓我们华山派的剑法呢?【雁字九连环】连我师娘都不会使啊!」

    百草仙叟轻哼了声,道:「天底下的武功有何稀奇?区区【冲雁九剑】,实不过尔尔,下边还有八式,你且瞧仔细了!」

    华山弟子打小景仰的【冲雁九剑】,在百草仙叟口里居然只得了个【不过尔尔】的评价,天华心里立时激起了不服之气,正待反驳,百草仙叟已然挥着松枝在松树下演练了起来,天华心中一凛,连忙把所有的杂门心思抛之脑后,瞪大了眼珠子全神贯注在百草仙叟手中的断枝,生怕错漏其中任何一个变化。

    「惊雁拍翅!双雁交颈!三雁齐飞……」松树下一时煞是热闹起来,秋蝉静静呆在一旁,观看两个疯子在表演,一个在树上飞来飞去,起舞弄影;一个在树下大喊大叫,激动若狂。

    百草仙叟一气呵成施完【冲雁九剑】,在空中一个【巧翻云】,高大的身影犹如一只展翅大雁飘然落下,依然便是【冲雁九剑】中的收手式——【落雁平沙】。

    天华练剑历经五载寒暑,今日方窥得本门全套剑法,心中兴奋之情着实难以言表,一时福至心灵,当即便向百草仙叟拜倒,「龙爷爷,请你传授天华这九招剑法!」

    百草仙叟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傻小子,这套【冲雁九剑】本是你华山绝学,自然可以传授给你,你伤势尚未复原,此事暂且不急。」

    天华趴在地上感激涕零道:「谢谢龙爷爷成全!天华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百草仙叟轻叹了口气,从容受了他三拜,忽然问道:「对了,有一件事情忘了问你,华山与青城两派同气连枝,同属「十剑盟」,昨天你怎么会与青城派的人打起来呢?」

    「这个,这……」天华爬起身来,大是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句话。

    秋蝉美眸一眨一眨地望着天华,一时大觉好奇,她见天华抓耳挠腮,满脸通红的样子,脸上便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百草仙叟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我瞧那几个小子似乎与你有深仇大恨似的。」

    「咳咳,其实也算不上深仇大恨啦……」天华摸摸头,脸上微有些窘然。

    突然,天华眦牙朝对面秋蝉一瞪眼,便头脑发热了,「当时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唔,你好坏啊!你怎么可以对那个姐姐……」当天华说着在长安城打赌偷吻的经过时,秋蝉终于捂着耳朵受不了,她想起自己的不幸遭遇,更觉同病相怜,感同身受一般。

    天华被秋蝉这一打断,便不再说下去了,只与秋蝉大眼瞪小眼,相互对视不让!

    百草仙叟这才察觉出不对,望着秋蝉红彤彤气鼓鼓的俏脸,不禁错愕万分,微微变色道:「你怎么了?蝉儿。」

    「爷爷,他,他……」秋蝉羞忿地指着天华,却哪里说得出口,终于一顿足,「我要做饭去了!」

    天华的一双眼珠子追着秋蝉美丽的背影直至消失在一间小木屋,这才恋恋不舍的收了回来,继续大谈他昨天的非凡事迹。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五章 海外三仙 天葵三宝【修改版】
    这一老一小倒也谈得来,百草仙叟并非一个满嘴仁义的老道学究,天华的结仇经历在他眼里不过是孩子气的【胡作非为】,一笑而已,天华没了先前的顾虑,便也越说越来劲,将戏弄【青城五子】的经过更是得意地渲染了一番。

    百草仙叟挫折半生,念起早年光辉岁月常落落寡欢,感叹人事无常,即使近年有朵解语花秋蝉在身边,也因终日烦心琐事缠身而高兴不起来。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大丈夫的大好人生就应该这样我行我素,快意恩仇,你小小年纪敢作敢为,这就比许多人强很多了,很了不起!」暮年消沉的意志,今日却似乎被眼前这个顽劣少年的朝气感染,百草仙叟暗中叹息一声,这兴许就是缘分吧!

    说到这儿,百草仙叟便无限感慨道:「虽然你与蝉儿一样都是个孤儿,但你比我蝉儿快乐多了。」

    「嗯,我是师娘从小溪旁拣回来的,师娘就是我的亲人,还有小师妹、陆猴儿、铁牛……我们在华山上就像一家人!」一提华山,天华眼睛里便闪烁着快乐的神采。

    静静听着天华舐犊情深的话语,百草仙叟的思绪仿佛飘回了从前,那美奂的宫殿,那盛开的百花,那蝴蝶围绕的婀娜倩影……

    历经沧桑的心其实并没有死去,它只是尘封太久了,百草仙叟默立在风中,苍凉的声音便也随风而逝,「难道这些年我还没有放下么?或许刚开始我就应该放手了……」

    见天华在一旁望着自己发呆,百草仙叟展颜一笑,脸上再不复有缅伤神情,却转而问道:「傻小子,我昨天见你斗青城五子的时候,剑法之中似乎有几式并非你华山剑法,是不是?」

    他全知道了?天华略一怔,在神通广大的百草仙叟面前,他丝毫不隐瞒,颇讨巧道:「原来龙爷爷你都瞧出来,我使的是【刺穴剑谱】上的武功,就在这书上学了几招。」

    不待百草仙叟问及,天华登时便从怀里掏出那本【刺穴剑谱】,恭恭敬敬的递上。

    「咿呀……」百草仙叟随手翻了几页,两道蚕眉便微微掀起,「果然是百里家的七十二路【刺穴剑法】!奇怪……【剑魔】那老小子退出江湖算起来距今足足有两代人,不下五十年了,傻小子从哪里得来的剑谱?」

    百草仙叟双眼灼灼的盯着天华,而天华却显然比他更加惊讶,「龙爷爷,你说的剑魔是谁啊?我怎么都没有听过,这本剑谱是丐帮一个老叫化……天长老临终前送给我的。」

    「丐帮天残风?你说他死了?奇怪……他怎么会有百里家的剑谱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华你仔细把事情经过都说一遍。」百草仙叟一口气如连珠般抛出四个问题,显得对这件事情极关心。

    天华并无隐瞒,他把天残风临终托孤之事一五一十道出,听得百草仙叟直皱眉,天残风自始至终未提这本【刺穴剑谱】的确切来历,只是说他年轻时无意中巧得。

    等天华说完,百草仙叟大摇着头把【刺穴剑谱】交还给他,一脸郑重地叮嘱道:「傻小子,你手中这本剑谱可一定要好生保管!切记不可让外人知晓这本【刺穴剑谱】,哼,那天残风好一个赠书托孤……你华山派得此奇书,亦不知道是幸与不幸?」

    「看样子确实是一本很珍贵的武学秘芨,那个老叫化倒是没有糊弄我。」天华确信了自己拣的是个宝贝,暗暗高兴不已,心想:师娘总说我们华山派的武功大都残缺不全,要是她看见这本剑谱一定会很高兴吧。

    瞧天华一脸适适然,大有些不以为意的模样,百草仙叟摇摇头,倒替他急了,「傻小子,你须要记住了!在这本剑谱上的剑法没有练成之前,千万不要轻易在外人面前施展它!否则你们华山派恐多麻烦。」

    「龙爷爷,你说这本剑谱会给我们华山派引来麻烦?」天华这才有些惊讶了。

    百草仙叟没好气喝斥道:「你这傻小子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所谓【红颜祸水】,一样的道理,奇珍稀宝也多是不祥之物,【剑魔】乃当年赫赫威名的【海外三仙】,他的东西,你当是凡俗之物么?现在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它!」

    天华暗暗乍舌,却又问道:「龙爷爷,你刚刚说什么【剑魔】,和什么【海外三仙】,他们是谁啊?我以前怎么全没听说过呢?」

    「都好些年前的事……」百草仙叟脸上渐渐露出缅怀神情,往事一幕幕,幽幽回忆道:「此事须从六十年前的嵩山论剑大会开始说……天下使剑的好手云集嵩山,争夺当时【武林第一剑】的称号,来自关外长白山的瑶池宫宫主百里真宇,一剑连封有【太极剑老】之称的武当派掌门松云道长全身十八处穴道,使当时武当派蒙受奇耻大辱,从此百里真宇一剑成名,夺得【武林第一剑】,与当时武林两大绝顶高手欧阳纵横,东方圣齐名,并获得【剑魔】之称,他打败松云道长的那一剑,正是这本【刺穴剑谱】中的这式【胡笳十八拍】,从此百里家的七十二路【刺穴剑法】也随之名扬天下。」

    「一剑连封十八处穴道!」天华惊呼道,他在与青城五子想斗时曾勉强挽出六朵剑花,想象当年剑魔老前辈一剑刺出十八朵剑花是何等的风采?天华心中顿时对那位百里老前辈充满了无限的钦佩。

    「可是我昨天使出这【刺穴剑谱】上的剑法,似乎没有说的那么神奇厉害呀!」天华又说浑话了。

    百草仙叟轻哼了声,道:「你以为呢!你才初学剑谱上的几式皮毛,便能一举打败青城派那几小子,要是换另一种剑法,你自信还能够办到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天华仔细回想,确实是那么回事。当初在梁上学剑,初学乍用便打败了丁云飞与翁远寒两人的联手偷袭,若是凭以前的剑法,那万万做不到,回味昨日那一幕,天华仍暗乐不已,心想:「这剑谱上的武功确实比本门剑法厉害多了,回华山定要和陆猴儿一起好好地研究它!」

    「龙爷爷,你说得很对,这本剑谱上的七十二幅图,很容易就看懂了,若是换其他的剑法,在那么短时间内我肯定学不来。」天华服气道。

    百草仙叟很满意天华的回答,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单论剑法威力,七十二路【刺穴剑法】并不在【达摩剑法】和【太极剑法】等正宗剑法之下,正宗剑法讲究以气御剑,练剑之前先练气,气愈足则剑法愈精,【达摩剑法】和【太极剑法】更是剑法中内外兼修的无上绝学,以正宗剑法而言,一个人想要练成一身绝高的剑术,少说也需要三十年时间,因为练剑的人需要三十年才能练成一身深厚内力,而【刺穴剑法】则不然,它注重招式与悟性,一经修习上手,则进展极快,它打破了循序渐进的规则,即使没有功力的人,只须悟性足够,也能练出一身不俗的剑术,所以,这套剑法被剑道中人誉为【武林第一速成剑法】。」

    「武林第一速成剑法?!」只此名头便将天华唬得一愣一愣,美美地憧憬了一番,便又说道:「龙爷爷,你说那剑魔前辈如果一直将这门速成剑法练下去,几十年后岂不是武林第一高手吗?」

    天华的如此【妙论】,险些让百草仙叟跌落下巴,他没想到天华对上乘武学知识的了解少得如此可怜,摇头苦笑一番,耐心说教道:「剑法的速成只是因为剑法中的招式能速成,不过,这还只是剑法的最初的一层境界,还停留在对招式的认知上,殊知天下武学招式无穷无尽,永远解不完,如若困于招式,便永远不能未登堂入室,而一旦突破这一境界,那便是武功的大突破,从此不再拘泥于一招一式,真正的高手较量比拼到最后,决定胜负的仍是内功的强弱,而且剑法练到最后还可完全摆脱招式的桎梏,也就是武学中所说的【无招胜有招】境界……」

    百草仙叟略一抿嘴,未料却瞧见天华已傻忽忽地楞在那儿,敢情说了半天,只是对牛弹琴!

    也难怪天华,这小子自幼接触的就是一套华山【灵雁剑法】,哪懂得这些高深的武学至理,只见他一会激动,一会儿又满脸的迷茫,闹不明白的还以为他哪根神经不对劲呢。

    百草仙叟大是泄气,见天华显然陷入重重迷思之中,便轻叹了口气,道:「傻小子,你只须要记住,剑法重在剑意,而非剑招,所谓意在剑先,也正是此理。因此,真正的精于剑道的高手往往形成了自己的剑意,以意役剑,而百里真宇自恃一代剑学奇才,想绕过这一过程开创剑道新境界,他探索了一生,结果却还是为招式所困,走入了剑中魔道,成为一代「剑魔」,所以,他后来不仅没有成为【武林第一高手】,结果还被人逼得退出了江湖。」

    「什么?剑魔前辈被人逼得退出江湖!怎么会呢?他那么高的武功……」不是是否因为他怀里这部【刺穴剑谱】的缘故,天华对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剑魔有一种懵懂的崇拜之情,一俟他听闻剑魔被人赶出江湖,脸上立即露出深深的遗憾与意外之色。

    百草仙叟终于忍不住吹胡子骂道:「说你傻小子你倒真傻了不成!他之所以被人逼出江湖自然是有人比他武功更高,【剑魔】虽然是【海外三仙】之一,但在他之上还有两个人,这两个人的武功都比【剑魔】高,他们一个是当时西域白驼山山主欧阳纵横,一个是武林中有【沧海逸客】之称的东方圣!」

    东方圣是南海派掌门,因他武功奇高,一生神龙见首不见尾,武林中人送他【沧海逸客】的美誉;欧阳纵横是西域白驼山山主,别号是【北溟子】;百里真宇是关外长白山瑶池宫宫主,为武林第一神剑手,号称【剑魔】,为三人中的后起之秀。这一南、一西、一北三大高手同为一时之谕亮,三足鼎立,齐名于江湖,他们是当时武林中武功最高的三个人,却又都在中原武林之外,所以被尊称为【海外三仙】。

    天华无辜地搔搔头,便又问道:「龙爷爷,既然他们同是【海外三仙】,就应该亲如兄弟,为什么又会打起来呢?」

    「在利益与权势面前,父子尚且反目成仇,何况兄弟!这件事情要从【天葵三宝】说起……」百草仙叟脸上闪过一抹伤痛之色,便长长地叹息一声。

    「天葵三宝?」天华简直一头雾水了。

    百草仙叟声色渐渐凝重地道:「天葵三宝四个字江湖中固然很少人提起,但是说到【莲花宝典】与【鱼肠剑】,江湖中恐怕就没有人不知道了。」

    天华闻言大吃一惊,「什么!莲花宝典!」

    【莲花宝典】是近百年来在武林中掀起过无穷波澜的一本武学秘芨,可以说【莲花宝典】四个字在武林中已达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天华也曾听李轻盈说过一些,【莲花宝典】乃古今第一奇书,传闻乃数百年前宫廷中一武功高强的太监临终前所著,原属宫廷秘书,不知后来怎么流传到了江湖之中,使得江湖中无数英雄为之疯狂,在天华印象中,【莲花宝典】乃武林中的不详之物,谁惹上它谁丧命,不知道百草仙叟为何突然间提及这本书,天华一脸惊诧莫名。

    百草仙叟似未瞧见天华满脸惊诧的神色,自顾自地说道:「除【莲花宝典】与【鱼肠剑】外,还有一件【金缕玉衣】,所谓的【天葵三宝】正是指这一书,一剑,一衣。【莲花宝典】那邪门秘芨不提也罢,至于【鱼肠剑】,此剑在武林中名气并不逊于那本【莲花宝典】,因为此剑乃天下第一宝剑,据说此剑锋利无匹,可切金断玉,当年武林中有部【宝剑补遗】曾将鱼肠剑列为当世第一剑,连当朝的尚方宝剑──龙泉宝剑尚不及它,而说到这本【宝剑补遗】,你们华山派的镇派之宝──紫霞剑也是榜上有名,另外还记载有武当派的青虹剑以及崆峒派的铃风剑,大凡在武林中有些名气的宝剑,在【宝剑补遗】中均有着一笔记载。」

    「原来我们华山派的紫霞宝剑也很有名啊,可惜不知道在【宝剑补遗】里排第几名……」天华对紫霞剑的印象并不很深,因为紫霞剑不仅是华山派的震山之宝,而且还是李清风留给女儿仅有的一件遗物,所以李轻盈收藏极严,天华等几师兄弟也只是偷偷把玩过几次。

    百草仙叟微微停顿一会便继续道:「相比前面的二宝,金缕玉衣的名气要逊色许多,武林中知道它的人并不多,传闻金缕玉衣乃前朝天葵太子的贴身护体内衣,此衣全以天蚕丝织成,刀枪不入,火毒不侵,更奇的是金缕玉衣还可抵御内功打击,可谓是武林中第一宝衣,习武之人若是穿上此衣,在打斗中等于已先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此衣也是武林中人最梦寐追逐之物。」

    天华直听得两眼放光,心想:「这件金缕玉衣要是能给我穿上一天,即使是少活十年我都愿意。」

    当即天华便好奇问道:「那三宝之中,是不是这件金缕玉衣最珍贵呢?」

    百草仙叟摇头道:「那倒不见得,【天葵三宝】每一件都是旷古奇珍,稀世之宝,三宝中的任何一宝都足以掀起武林大乱,这三件不祥之物武林中原不该有它,【天葵三宝】原属宫廷之物,为前朝天葵太子所收藏……」

    「难怪叫【天葵三宝】,原来是这个缘故!」天华撇撇嘴。

    百草仙叟继续道:「后来发生宫廷政变,这位天葵太子因为事败而被杀,从此【天葵三宝】下落不明,直至六十多年前,武林中人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三件宝物被空空门的人偷走了,成了空空门的镇门三宝,三宝代代流传,直到司空逸这一代……」

    「空空门……司空逸?」空空门天华倒是听过一些,传说那是数百年来武林中的一个神秘门派,专干鸡鸣狗盗之事,武林中不少人吃过它的亏,提防空空门,几乎成了武林中人行走江湖时必牢记的一条,但那个司空逸他可就不认识了。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追查天葵三宝的有心人终于查出三宝的下落,这注定要在江湖中掀起一场浩大风波,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往事不堪回首,百草仙叟脸上微微有些默然。

    百草仙叟轻叹一声,以悲天怜人之语续说道:「当时天葵三宝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武林顿时一片大乱,江湖上展开了一场弱肉强食的好戏,几乎全武林的高手都加入到夺宝的行列,空空门遭遇到全所未有的浩劫,在这场动乱中,强如司空逸这样的一代武林绝顶高手,最后竟然惨死在江湖屑小的暗算之下,落得尸骨无存,空空门也由盛极转衰,幸亏它后来明智的退出了夺宝之列,从而才保住了空空门不倒。」

    「啊,那太可惜了!」天华在情不自禁地叹息着。

    百草仙叟微瞥他一眼,凛声道:「是命重要还是宝物重要?为了争夺天葵三宝,你可知道当时武林中有多少门派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又有多少人落得尸骨无存?当年你华山派也参与了其中!」

    天华差点跳了起来,「华山派!」

    百草仙叟眉宇中颇有不屑神色,只淡淡说道:「当时你们华山派是武林中九大门派之一,如此风云际会岂能不插上一手?我所记不错的话,华山派有一个叫风不定的人……」

    天华脱口惊呼道:「那是我风师叔祖!」显然这个风不定在华山弟子中享有极高的威名。

    百草仙叟点点头,道:「你风祖师这个人的心术、剑法在当时武林中都是数得上的人物,他曾经成功夺得了天葵三宝中的那本【莲花宝典】。」

    天华顿时惊诧得张开嘴说不出话。

    百草仙叟却是一脸平静地继续说道:「风不定一时性起夺得【莲花宝典】,却使你华山派惹上了滔天大祸,不久后武林中各派好手围攻华山,华山派最后不仅没能保住那本【莲花宝典】,风不定便是在这场搏斗中丢了性命。」

    「龙爷爷,是谁杀死了我风师叔祖?」天华眼睛冒红,一脸咬牙切齿的样子。他曾听李轻盈说过风不定之死,李轻盈只是掩饰说仇家是武林中一个绝顶高手,这个仇不要报也报不了,李清风生前也曾留下遗言,不许报这个仇,这让天华小小的心里很是不服。

    百草仙叟略一凝眉,便说道:「除【海外三仙】这等绝世高手外,还有谁杀得了风不定,风不定当年正是完败在【沧海逸客】东方圣的手中。」

    百草仙叟接着道:「强中自有强中手,自【海外三仙】一出,夺宝一事就几成定局了,哼哼,可叹的是,整个江湖的人斗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只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天葵三宝】几经易手,最终还是落到了【海外三仙】之手,三宝落在这三个武功最高的人手上,武林中再没有人敢有异议,这也算是武林一大幸事。不过,三宝到手后,但怎样分配三宝,却难倒了【海外三仙】,三人都想取得那本天下第一奇书【莲花宝典】,三大高手由此也完全闹翻,相约在君山以一场比武来决定三宝归属,这就是当时有名的君山比武。」

    「君山比武?」君山是李轻盈成名的地方,天华是以大是好奇。

    百草仙叟悠悠道:「不错,便是那六十年前的君山比武,以前君山在武林中只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自此那次比武之后,君山一战成名!哼哼,说起来十五年前武林中所谓的第一次君山大会实在可笑,真正的第一次君山大会本是之前的这次君山比武!」

    天华当即催问道:「龙爷爷,那场君山比武的结果呢?」

    百草仙叟缓缓叙说道:「君山比武的消息传出,立时便吸引了全武林的目光,江湖中很多著名高手都前往观战,当时武林四大世家均派出代表参加大会,便是现在武林中的【江湖三老】那时候也只不过是三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那年我刚出师门,也恰逢其会,整个比武过程惊心动魄,相信观看过当年那三场颠峰之战的人都有很大收益,但比武的结果却是波澜无惊,【海外三仙】之中,成名最早的欧阳纵横夺得了天下第一,是以夺得了那本【莲花宝典】,剩下的,【沧海逸客】东方圣得到金缕玉衣,鱼肠剑则归属【剑魔】百里真宇……」

    「……在众多江湖高手的眼皮底下落败,那滋味定然不好受,自从那次君山比武之后,【沧海逸客】和【剑魔】均忿忿退出了江湖,从此,江湖再无二人踪影,后来有人说二人一同去了南海,也有人说他们分开了,剑魔回长白山的瑶池宫闭关,从此不再踏足江湖,曾赫赫威名的【海外三仙】在武林中如昙花一现,留下了很多传说,也带走了武林中的一场浩劫,很快顶替他们的便是至今仍盛名不衰的【江湖三老】,这样就形成了今天的江湖……」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六章 双绝玉女 无赖师徒【修改版】
    一番痛快地倾吐后,百草仙叟心中竟微微有些许失落,轻吁道:「唉,都六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提起來徒增伤感,傻小子,你在呆想什么呢?」

    天华沉醉在如诗如画的江湖故闻中,「龙爷爷,你说百里前辈现在还在人世吗?」

    「长白山瑶池武林中向來罕有人至,百里家湮没江湖已经多年,百里真宇是否尚在人世我亦无法知晓……」百草仙叟不胜唏嘘,「傻小子,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天华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没有了……」

    百草仙叟点点头,道:「嗯,既如此,我有几件事情要问你!」

    天华颇诧异地望着百草仙叟,道:「龙爷爷,什么事啊?」

    百草仙叟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小竹林,问道:「傻小子,我记得昨晚你斗那青城五子的时候,除了使出【刺穴剑法】外,似乎还另外使了别的剑法,是吧!」

    天华歪头回想片刻,道:「龙爷爷,你是说我们华山派的【玉女剑法】吗?」

    百草仙叟两眼直视着天华,一眨不眨道:「真是玉女剑法?」

    天华连连点头道:「是啊!师娘传授我们剑法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百草仙叟忽然又问道:「天华,你可认得静月庵的飘雪神尼?」

    天华一迭声道:「龙爷爷,你说我太师伯啊,我当然认得啊,记得小时候她来过华山呢!」

    「不会错了……」百草仙叟微微动容,神色凛然道:「傻小子,你师娘传授你剑法之时,可曾对你说起过玉女剑法的来历?」

    「玉女剑法的来历?没有啊……」天华迷惑地摇头。

    百草仙叟颇感慨道:「你太师伯人称【双绝玉女】,乃武林四散仙之一,那玉女剑法正是她的独门绝技!」

    天华登时错愕道:「龙爷爷,你说玉女剑法是太师伯的绝学,不是我们华山派的剑法啊?」

    「我早应该想到了,那李丫头虽然是华山派弟子,但武功却是源自玉女门一脉,是以江湖中人称你师娘为【华山玉女】,难怪她连沖雁剑法也没有传给你。」才说着,百草仙叟双手出其不意地按住天华的一条胳膊。

    一股泊泊然暖洋洋的热力透体而入,天华不禁大惊失色道:「龙爷爷,你做什么啊?」

    「原来你不会华山派的紫霞內功。」百草仙叟一脸恍然,难怪当初打通他经脉时累得几近虚脱。

    释去心中疑惑,百草仙叟微微沉吟道:「刚刚只是试试你的內力,傻小子,你在平地上使力一跃,大概能够跃起多高?」

    天华在一旁揉着生疼的胳膊,微撇着嘴道:「师娘很晚才传授我轻功,我想在一两丈之间吧。」

    百草仙叟轻轻捋须,颔首道:「嗯,这么说你的轻功底子已有些火候了。傻小子,你現在试着平地跃起,让我看看能不能跃过这棵松树?」

    天华愣愣道:「龙爷爷,你在开玩笑吧?松树这么高,我又没吃仙丹妙药,不可能跃得过去啊。」暗想:爬上去还差不多!

    百草仙叟瞠目道:「我说可以就可以,傻小子,你且试一试,尽管使出你全身力气跃起,难道老夫还会害你不成!」

    百草仙叟须眉抖动,自有一股摄人之威,天华颇不情愿道:「那好吧,我试一试。」

    天华抬首望着高高的树梢,那耀眼的红日下,只觉松树的阴影越来越大,索性把双眼一闭,蓦地大声一喝,将全身气力聚于两足,便见一个肉弹「蹭」地腾空而起……

    「啊哈哈,我真的飞过去了!」人影在空中手舞足蹈,渐渐高过了树梢……

    砰……哗啦……

    「救命啊……龙爷爷……快来救我……」可怜的家伙横趴在高高的树杈之间,四肢全然动弹不得,只得吐出口里的松针大声呼叫。

    树下百草仙叟亦是目瞪口呆,忽然传来「扑哧」一声轻笑,却是秋蝉丫头掩着小嘴俏立在松树下,满脸憋得通红,显然刚刚的精彩一幕她全看见喽!

    「蝉儿,你来了。」百草仙叟的脸色略有些难看。

    「爷爷,早餐已经做好了,你们……他……」秋蝉望树上一眼,却又赶紧低下头。

    「休要管他,让他在树上呆着好了!」百草仙叟终于火气上涌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咻咻道:「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笨蛋!蝉儿你说,轻功最重要的要决是什么?」

    秋蝉轻轻咬唇道:「轻功最重要的是气要平和,稳固胸中一口真气,不能让其散失。」

    百草仙叟脸色稍和,却怒气难消道:「不错,轻功全凭胸中一口气,必须稳守不松,他可好,在空中手舞足蹈不说,还大喊大叫,将一口真气尽数吐出体外,这也便罢了,即使真气不继,只须潜心运功,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凝聚内力,便可以轻易跃过松树。偏偏他任由自己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掉下来,简直蠢得无可救药!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在百草仙叟的骂声中,天华慢吞吞地爬下树来,经过秋蝉身边狠狠瞪她一眼,便马上哭丧着一张脸行至百草仙叟面前,掏了掏脑后,满是无辜的表情道:「龙爷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跃起的时候,发觉体内突然间多了一股强大的内力,一时间太高兴了所以……」

    百草仙叟厉声喝道:「所以就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功力增加了反而使你摔跟头是不是?在危急时候不用脑子只会喊救命是不是?」

    天华满面羞愧,耷拉着耳朵作声不得,百草仙叟瞧他土头灰脸的样子,怒火稍减,便轻哼了声,道:「你昨天重伤昏迷,老夫费尽心思才医治好你的内伤,便在替你疗伤之时把你全身经脉一一打通,你现在运气试试,看看你小周天内是不是已经畅通无阻了?」

    原来早晨起床的时候那种身轻如燕的感觉是因为……天华对自己身体再熟悉不过,不用运气也知道体内的功力已然大增,不禁惊喜交加,跪倒在地道:「龙爷爷,您老人家的恩情,天华这辈子没齿难忘!」

    「哎,你之所以受伤,老夫难辞其咎,救你原本是应该的!」百草仙叟毫不领情,眼珠子一翻,淡然地说道:「真要感激的话,你应该多谢蝉儿,你昏迷不醒,她为了照顾你彻夜未眠,况且,你体内还流着她的血……」

    「爷爷,不许你说了!」秋蝉跺脚大羞。

    天华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一双眼珠子朝秋蝉望去,这小妮子与他目光一接触便紧张得低下头去,天华想着她为了照顾自己累倒在床边,想着自己早晨那样子欺负她,委实太混帐了!望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感激之情。

    百草仙叟喟然一叹,道:「现在你内力已有小成,以你现在的内力,足可当得别人苦修十年,刚才你能一跃纵上树顶,若是你能运用得法,便可绕树纵横如履平地,傻小子,你看着——」

    天华爬起身时,忽觉眼前青影一闪,一团轻风从身旁卷过,又穿过秋蝉身旁,绕着两人来回穿梭,越走越快,让人眼花缭乱,终于成了一缕袅袅青烟。此刻两小只觉眼皮渐重,昏昏欲睡,如入梦一般,形与影渐渐无法看清楚,天华暗道不妙,忙运功入定,镇住心魔,这才清醒过来。

    「爷爷,你跑得好快,我都看不见你的影子了!」秋蝉一脸欣然出声。天华暗暗惭愧,自己的定力竟不如秋蝉。

    百草仙叟气色无常站立在两人面前,显然已停住脚步许久了,微微一笑道:「爷爷仅仅只是跑得快吗?蝉儿你瞧,这个是什么?」

    「啊——」秋蝉一声惊呼,脸上立时飞红。原来百草仙叟手中捏着一件亮晶晶的物事,却是秋蝉头上的一根银簪,秋蝉在天华面前出了丑,便娇嗔不依,把发簪要了回去。

    天华则显得有些郁闷,百草仙叟的神乎其技让他大开眼界,竟然没有看出来秋蝉的发簪怎样被拔走,显然这套步法除了一个快字外,还有许多妙处天华没有看出来。

    百草仙叟目光在两人身上打着转,忽然问道:「刚才,你们两个人有谁看清楚了我的这套步法?」

    天华第一个摇头,秋蝉却是一脸娇哼哼道:「爷爷,你刚才总是绕着我们转来转去,一下子就把我们弄困了,怎么能看得清楚啊?」

    百草仙叟道:「刚才我施展的这套步法叫作【庄生晓梦步】!所谓如梦如幻,你们被幻象所迷,所以才会有昏昏入睡的感觉。」

    秋蝉顿时不依起来,「爷爷,你好藏私啊!以前可没见过你耍过这套步法呢!」

    百草仙叟摇头轻叹道:「不然,这套步法虽然奇妙,却不适合蝉儿。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乃是那庄周迷梦中悟道大成,化蝶仙去,传下这【春秋梦录】一书,所以【庄生晓梦步】首重一个「梦」字,极耗精神力,步法移换间玄奥非常,含有无限玄机,直能催迷人的心智,爷爷怕蝉儿你的身体吃不消。」

    说到这里,百里仙叟有意无意望了一眼天华,道:「也罢,我曾经答应了传授步法之人,要将这套【庄生晓梦步】寻觅一个传人,蝉儿你若真想看,就施展我教你的【流云步】,傻小子施展华山派的【灵雁步】,你们俩一起来追我。」

    秋蝉扑闪的大眼睛,飞快瞄了天华一眼,却不搭话,当先向百草仙叟发难,天华犹豫一下,也施展出【灵雁步】跟着扑上去,百草仙叟谈笑之间腾挪幻影,分前八步,后八步,左八步,右八步,顺天八步,逆转八步……一共从八个方位走出一套步法,或缓或急,时停时走,戏弄二小,天华每次似要将要抓到那团青影,却又往往在片刻间凭空消失,百草仙叟犹如通晓妖法一般,每次都能在二小的包围中逃之夭夭,让二小扑个空。

    走了十来圈,二小被百草仙叟牵着鼻子走,竟连一片衣袂都未摸着,天华被百草仙叟作弄得恼火,偏偏这家伙天生不信邪,心中陡一发狠,乘着百草仙叟身形换向之际,犹如恶狼扑食一般,飞身一头猛扎去!却不料扑的乃是个幻影,天华猝及不妨,收身不住,迎面和一团香影撞个正着……

    可怜的秋蝉丫头来不及呼叫,便让那穷凶极恶的天华扑翻在地,差点没让他给撞飞喽!秋蝉身体上的疼痛都被浓浓的羞意给完全掩盖,一张滚烫的俏脸烧得耳根都红透了,终究不敢瞧天华一眼,爬起身就逃走,只留下天华还在原地发呆。

    「你们两个,回头看看我留下的脚印,可都记清楚了?」百草仙叟一声大喝传来,使天华肃然惊醒,刚才那套神奇的步法已然深深地打动了他。

    天华甚至来不及回味刚才那一幕的甜蜜,一双眼睛便完全被松树下那六十四个脚印吸引住了,那六十四个脚印依五行八卦方位分布,每一个脚印均清晰地入地寸余,显然百草仙叟乃是有意传授这套【庄生晓梦步】!

    天华福至心灵,立即扑通跪倒在地,神色甚是激动道:「求龙爷爷收天华为徒!」

    与秋蝉满脸惊愕的表情截然不同,百草仙叟面色如古井无波,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想拜入老夫门下?难道你不想回华山了吗?」

    「……」天华顿时哑口无言。

    百草仙叟望着跪在地上长久不起的天华,沉思有顷,终于徐徐点头道:「傻小子,起来吧,刚才老夫是故意试探于你,你喜新而不忘旧,说明本性不恶。呵呵,其实你要拜老夫为师,也不一定非要离开华山不可。」

    天华猛然抬起头,脸上充满万分渴望的神情道:「龙爷爷,你说的是真的吗?」

    百草仙叟脸上微微含笑,道:「傻小子,这江湖中一徒多师乃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江湖中许多的成名人物都是博采了众家之长,便连老夫也不例外,身兼了多个门派的武学,才有今日成就!」

    天华脸上神色半是欢喜半是黯然,吞吞吐吐道:「可是,可是如果我不离开华山,怎么能,能……」

    百草仙叟截口道:「你真是个傻小子不成,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没人要逼你离开华山,至于你想学武功,我们只要约定好日子,在约定之日相互见面即可,懂了没有?」

    天华当即纳头便拜,口中呼道:「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百草仙叟却伸手把他提了起来,连声道:「不忙,吃过饭后再行拜师大礼也不迟,等会儿还有蝉儿,你俩今天一齐行拜师之礼,同入师门。」

    「爷爷,我也要啊?」秋蝉愣愣道。

    「蝉儿当然也要,既然爷爷決定收徒,便不能厚此薄彼,所以,蝉儿,你以后还是叫爷爷,但名分上从此已变为师徒关系了,知道吗?」

    「秋蝉师妹,可恭喜你啦!」天华在一旁煞有其事地打揖。

    秋蝉脸上微微一红,却不说话。一旁百草仙叟冷笑道:「到底是不是师兄还不一定呢!蝉儿的年纪就一定比你小么?」

    天华笑嘻嘻道:「我先入门,自然是师兄啊!」

    「那不成,谁的年紀大谁才是我的大弟子!」百草仙叟心中显然存着亲疏之別,翻了翻眼皮道:「蝉儿景佑三年所生,现年十四岁!瞧起来蝉儿的年岁似乎比天华稍大一些……」

    天华立时在一旁哇哇叫道:「不对不对!我也是景佑三年出生的呀,今年也是十四岁啊!」

    百草仙叟一怔道:「这么巧啊……」

    「师父,既然我和蝉儿师妹是同一年生的,看来得比月份才能分出大小了,蝉儿师妹,你是几月出生的呀?」天华心里绷得紧紧的,嘴上却不放过任何讨便宜的机会。

    哪知天华话音一落,秋蝉神情便微微一黯,眼圈儿亦有些泛红,百草仙叟不由叹息一声,脸上闪过几分苦涩,微有些颓然道:「蝉儿从小便是个孤儿,生日不详,我只记得那年是在初秋八月,紫薇花开的季节拾到蝉儿,所以蝉儿可以说是八月出生的。」

    天华微张着嘴,神情极是古怪,百草仙叟轻轻皱眉道:「天华,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天华长吁一口气,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晃头晃脑道:「师父,你说这事巧不巧?我也是八月出生,而且是八月初一出生,这里有我的生辰锁片可以作证,你们瞅瞅,我可没有骗人……这下蝉儿师妹她怎么也大不过我了吧,啊哈哈哈,真险啊!」

    天华从脖子上解下来一块星辰形状的铁片,上边果然刻着天华的生辰八字,百草仙叟却是仔细品赏许久才还给天华,颇不客气道:「啧啧,竟是一块世所罕见的万年玄铁,傻小子果然有傻福不成……」

    百草仙叟微微一顿,便又说道:「虽然你八月初一出生不假,但蝉儿却未必比你小了,从今天起,蝉儿的生日也是八月初一,这样一来你们就一般大小了!」

    天华胀红了脸道:「师傅,你这是耍赖!」

    「什么耍赖!蝉儿跟了老夫十二年,难道还能真叫你师兄不成,简直荒唐……」百草仙叟板着脸,大声呵斥。

    天华寸步不让道:「我不管,谁让我先入门来着……」

    百草仙叟大眼瞪小眼,「你那个磕头不算数……」

    天华小眼瞪大眼,「总之我就是比她大……」

    百草仙叟气得直翘胡子,大骂「孽徒」,天华也犯了犟劲,渐渐的两人都面红耳赤脖子粗起来。

    「爷爷,你们别争了,我叫他师兄就是……」秋蝉敢情是劝架来了。

    天华先是一楞,接着便哈哈大笑道:「师父,这回你没话说了吧!」

    百草仙叟功亏一篑,铁青着脸,怒气冲冲道:「好哇,蝉儿你只管心疼别人,我不管了,将来要是这小子欺负你,你可不要哭着来找爷爷!唉,气煞我也!」

    秋蝉被百草仙叟数说得面红如炭,低着头,默不作声,却不知道她后悔了没?

    天华立刻在一旁赌咒般大声道:「不会的,不会的!师父你尽管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当好这个大师兄的……」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七章 寒鸦暮雪 破译奇经【修改版】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天华有生以来数今天这个早晨最开心,不仅认了个武功高强的师父,还得了个便宜师妹,在天华的印象里,这个小师妹温顺又可爱,单纯又善良,性子好得不得了,哇咧!偏偏还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

    天华一边想着龌龊心事,一边大口大口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转眼间便消灭了两大碗米饭和一菜一汤,他肚子实在太饿了,似乎增长了功力之后他的饭量也随之大增。瞧他这狼吞虎咽的模样,简直是饿鬼投胎,一旁的百草仙叟只顾喝酒,看得直摇头,惟有用【咕隆咕隆】的喝酒声压下天华那狼吞虎咽的声音,这两个人便是在饭桌上也互不相让,斗个没完。

    秋蝉眼不见为净,端坐一旁静静地用着她的饭,两支的筷子在几根纤纤玉指的掇弄下,一次次仅夹着屈指可数的白米饭,轻轻送进那菱花形的小嘴,动作轻柔缓慢,不弄出一点声响,不经意间瞟天华一眼,见他吃得津津有味,脸上不禁露出欣然笑容。

    这顿早餐天华吃得甚是香甜,不仅因为这顿饭菜的丰盛与可口,更是因为饭桌上有对手可拼,有秀色可餐,平添了许多饭桌之外的兴致。

    看秋蝉吃饭简直是种视觉享受,天华不是没有见过女孩子吃饭,回忆师娘和小师妹吃饭的情景固然赏心悦目,但也比不上秋蝉动作的精致,碗里的米饭似乎要一粒一粒的数进嘴里,轻嚼细咽,天华干完了三大碗米饭,百草仙叟业已喝完大半壶酒,秋蝉碗里的饭仍未见多大动静。

    「好了,你们在这里呆着,我去给【寒鸦暮雪】浇浇水。」当葫芦里的酒喝完,百草仙叟便推开门径自走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天华抹着嘴巴放下碗筷,「唔,我也吃完了!师父,你去哪儿啊?」

    天华心切拜师一事,跳下桌便要往外追出,秋蝉却在一旁莺声沥沥道:「你别去追了,爷爷刚刚是去浇花,这是他吃饭后的一个习惯。」

    「哦,原来那【寒鸦暮雪】是一盆花呀!」天华说着便又跳回桌凳上。

    秋蝉正在轻轻嚼食,忙吞咽下一口汤水道:「是啊,那盆【寒鸦暮雪】是秦奶奶生前留下来的,爷爷特别的爱惜,每日饭后必浇一次水。」

    秋蝉声音软绵绵的,说不出的娇媚甜脆,天华一边貌似用心地倾听,一边笑嘻嘻的望着她,没有百草仙叟在场,他那双眼睛顿时放肆了许多。

    秋蝉脸上一红,实在受不了那小子目光的纠缠,羞得头又低了下去,可那恼人的目光也随之紧追而来,便连她吃饭也虎视耽耽着……

    受不了了!秋蝉一赌气垂下手中的筷子,鼓着腮帮子问道:「你、你干嘛总是看着人家吃饭啦?」

    「是啊,我就喜欢看你吃饭啊,你怎么不吃了呀?」天华愈发灿烂地笑着,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闪着好看的光泽,让秋蝉心神一阵恍惚。

    「我、我也吃饱了!」秋蝉一赌气放下碗筷。

    「才吃这么点啊!你吃饭比我小师妹还少呀。」天华一脸纳闷,便在心里将两个小师妹做比较,华山那个小师妹虽然饭量也是极小,那是因为她爱吃零食,不似秋蝉这般体质虚弱。

    「小师妹?」秋蝉怔怔地望着他。

    天华立时眉飞色舞道:「是啊,我是说华山的小师妹啦,她叫林婉蓉,是我师娘的独生女儿,她可最顽皮了,陆猴儿和铁牛经常被欺负,而且啊,她每次闹不过我就会哭鼻子……」

    「你小师妹……她一定长得很漂亮吧?」秋蝉情不自禁的蹦出这么一问,但话一出口,她却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我小师妹呀,她和我师娘长得很相像,那当然很美啊……」天华脸上闪动着一丝迷恋的神情,也不知他是夸小师妹美呢还是夸师娘美,忽然,他聪明地将话锋一转,「就像蝉儿师妹一样的美!」

    「啊……」秋蝉脸上半羞半恼,耳旁回荡着他称赞自己美貌的声音,丝丝窃喜涌上心头,一时竟似乎痴了。

    秋蝉好一顿痴想,抬头悄悄瞄天华一眼,却发现他亦呆呆望着窗外,眼睛里荡漾着无限痴迷,便连暧昧的笑纹爬上了他的嘴角依然无所觉。

    他在想他的小师妹吧?秋蝉心里没来由的一片烦乱,便抓起桌上的筷子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突然间碗里的饭也变了味道,一时难以下咽,食不知味。

    一丝酸酸的感觉泛上心头,混和着几许残余的甜蜜,发酵成一种淡淡苦涩的滋味,一种成长的烦恼,少年的愁。

    「你怎么呢?饭不好吃么?」见秋蝉居然将一双空筷子往嘴里送,天华不能不表示他的惊讶。

    秋蝉惘若未闻,天华却自顾自道:「你是不是想见我小师妹啊?没问题!小師妹虽然顽皮,但却最听我话了,以后我介绍你跟她认识……」

    「傻小子,你在介绍谁啊?蝉儿你没跟他说,爷爷不喜欢见外人么!」声音微沉,百草仙叟踏进门来,手里捧着一盆高高的长叶草。

    所谓的长叶草,只不过是五六片黄黄瘦瘦的叶子,有的还打着秋瘸儿,成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仅在叶丛的中央藏着一丝弱小新绿,小不丁点昂着头,顽强维系着一丝生气。

    「咿呀!这就是师父你说的那个【寒鸦暮雪】吗?怎么看着像一盆杂草啊!」说完天华忙捂住嘴,因为百草仙叟很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花草一岁一枯荣本是自然中无可更改的规律,可百草仙叟却用【还魂秘芨】中的还魂续命术,使这盆【寒鸦暮雪】活到至今,已然创造了生命中不可能的奇迹。【还魂秘芨】中的绝世医术,当初没能救得了怜夫人,但却用在了她留下的这盆【寒鸦暮雪】上,这不知道是对百草仙叟的嘲弄,还是给他晚年的一丝慰藉?也许,上天就偏偏这样爱捉弄人。

    百草仙叟把那盆【寒鸦暮雪】在窗台的当阳位置放好,便转过身正色道:「天华,师父既然决定收你为徒,但有些事情不得不与你事先说明。」

    「师父在江湖中闯荡了大半辈子,如今师父老了,对江湖是是非非早已经厌倦了,所以才和蝉儿隐居于此,不问世事,所以在你拜师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本门最重要的一条门规,便是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我与蝉儿的行踪住址,包括你华山派的人在内,这个,你能做到吗?」说完,百草仙叟罕有的一脸严肃表情深注着天华,眼睛里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涵义。

    天华大约是觉得一些疑惑,目光不经意中瞄秋蝉一眼,那小妮子竟一脸紧张望着他,掩饰不住的期盼神情。

    天华心头微微一热,便恭身趋前一步,凛声道:「徒儿谨遵师父吩咐!」

    百草仙叟这才神色稍缓,从容受了天华一礼,捋着山羊须轻轻点头道:「嗯,很好。你同我来,还有蝉儿,也一起跟着来!」

    「我?」秋蝉微微一怔,听清楚了说的正是她,莫不迷糊道:「什么事啊?爷爷,我还没有收……」

    百草仙叟匆匆打断道:「行了,一切等行了拜师大礼再说,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俩随我来,这里蝉儿你待会再来收拾。」

    话一说完,百草仙叟便踏步出了门口,三人下了竹楼,来到底层的一间大堂,天华抬头瞟一眼门匾,上边镌刻着【怀恩堂】三个苍劲大字,天华心里暗自嘀咕一声,「这可巧了,我华山上不是也有一间怀恩堂么?奇怪,这个让师父供奉着的人会是谁呢?」

    华山的【怀恩堂】是缅怀华山派列祖列宗的一间大殿堂,里边供奉着华山派历代掌门的灵位,是华山派最机密最重要的地方,因所处隐蔽,那里也是华山历代掌门的练功密室兼收藏华山派珍奇武学,趁李轻盈不练功的时候,天华曾经带着小师妹林婉蓉偷偷进去玩耍过。

    百草仙叟和秋蝉已然先后进入内堂,天华也不敢再作耽搁,匆匆迈步跟进去,大堂内光线灰暗,照亮屋内的是几排大红蜡烛。天华大感好奇,一双眼珠子左顾右盼,四处打量屋内事物,大堂左边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上老者长须飘飘,骨风清铄,自有一股让人折服的浩然正气,而正中设一香案,桌案上香烛之物安排已毕。

    不用百草仙叟吩咐,两小已然乖乖地在香案前跪好,随着百草仙叟嘱祝完毕,便齐刷刷地朝他三跪九叩后,各称一声「师父」,行了拜师大礼。

    「好了,都站起来吧!」百草仙叟微运内力,分出两股柔和的巨力扶起二小。随后他来到秋蝉面前,指着左墙上那幅画像,道:「蝉儿,你再过来参拜爷爷的这位恩师。」

    秋蝉闻言一愣,与望过来的天华对视一眼,脱口问道:「爷爷,为什么……只我一个人呀?」

    一旁天华亦是满脸惑色,百草仙叟目光深深凝注在画像上,头也不回道:「自然就你一个人拜!蝉儿,你知道你现在要拜的人是谁?他可是使还魂针的祖师爷,爷爷的【还魂秘芨】便是他赠送的,蝉儿,你不是一直都想学【还魂神针】这门奇学吗?」

    「难道爷爷你说的是……」秋蝉忽然神情大讶,微张的小嘴,隐隐可见里边迷人的殷红。

    百草仙叟莞尔一笑,道:「不错,他是爷爷当年的恩师董奉,曾经名动天下的一代神医,蝉儿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拜见祖师爷!」

    秋蝉忙收拾心情,强自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和惊喜,面对着墙上画像盈盈拜倒,「门下弟子秋蝉拜见祖师爷,弟子他日若学有所成,必将一身之所学造福武林,光大本门。」

    如此浅浅一语,注定了后来一代女神医的出世,其影响之巨,直至后世武林,这点只怕在场三人都不曾想到,而秋蝉后来在医学上的成就也完全突破了这本【还魂秘芨】。

    百草仙叟也朝着画像跪地施一礼,拉着秋蝉起身,向着一旁无所事事的天华招手道:「傻小子,你也过来向祖师爷磕个头!」

    天华不敢不从,轻「哦」一声,向着画像马马虎虎跪地一嗑,心中颇有不平之意,「董老爷子,我可是冲咱华山派【冲雁九剑】来的,这一拜就当孝敬你老人家了。」

    天华心中始终对那九式冲雁剑法念念不忘,孰不知他眼前这人乃武学上的大宗师,身藏的绝学不知几凡?类似【冲雁九剑】在百草仙叟眼里,亦不过是一般的绝学而已,倘若他为此而因小失大的话,那可真是傻到姥姥家了,但这也难怪天华对上乘武学本知之甚少,一心只认定他华山的绝学为最好。

    大礼行毕,百草仙叟一脸开怀,「好了,你们俩既然都已经拜我为师,从此以后两人便理应以兄妹相称,相亲相爱,共同维护师门荣誉!知道了吗?」

    不出意料,秋蝉听到【相亲相爱】四个字,脸上顿时飞起红云,她偷偷瞄天华一眼,复又垂下头,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天华则是对百草仙叟口中提及的师门感兴趣,问道:「师父,咱们师门在武林中叫什么名字呀?是不是很有名啊?」他见识过百草仙叟高强的武功,对此蛮有期待。

    百草仙叟翻着怪眼道:「你昨天入谷的时候难道没看路吗?谷门口明明白白地写着【百草庐】,不过,现在武林中还没有这个门派,也就无所谓什么名气不名气。」

    对【百草庐】的理解,秋蝉仅仅是觉得诧异好笑,而天华的感受可就大不一样了,草庐的意思可不正是茅屋么?茅屋,万一被人错误理解成茅房……

    哇咧!这名字未免太恶俗了……当下天华拉着长长的脸,难掩失望之色。

    百草仙叟看出了他脸色的变化,颇意味深重地道:「为师这一生走得颇坎坷,不过也遇到了很多的际遇,至于师父的来历因为有太多的隐衷不便提及,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们,反正师父将来绝对不会弱了你们的名头就是。」

    「……为师医、武兼修,年少时曾跟随当时武林中最着盛名的神医董奉学医,一身绝世医术均是拜恩师所赐,此中恩德终生不敢忘怀,所以,你们俩将来在江湖中若是遇到董家后人,必须执师门之礼拜见,知道了吗?」

    两小忙唯唯应诺,天华面上固然不敢怠慢,心里却颇不以为然,暗想:「乖乖不爽,这不是平白让人一头吗,他日若是与董家人起冲突岂不是光挨打不能还手,这我可不干!反正我与董家一点干系也扯不上,遇见就装作不认识好了。」这小子在潜意识里把武林中的豪门子弟和【青城五子】类同了。

    见天华嘴皮子的动弹,百草仙叟似有所感,威颜凤目瞪了他一眼,继续道:「为师此生中曾遭遇过一次重大的挫折,那次是我在武林中首尝败绩,亦是最惨痛的一次失败,虽然大难不死,却内力全失,从此形同废人,当时我能治愈身上的伤,但却无法恢复我那一身武功,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一生至爱离去而无能为力……」

    百草仙叟说的自然是怜夫人的去世,对于昔年的这件恨事百草仙叟始终不能释怀,这从他对那盆【寒鸦暮雪】的关爱便可看出端倪。百草仙叟脸上的悲痛之色一闪而逝,面容随即平静道:「你们想必很好奇师父后来是怎样恢复了现在的内力,这其中确实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师父能够苟活至今日,全是拜他所赐,他叫何千峰……」

    「何千峰!师父,你是说那个武林第一高手何千峰吗?」昆仑王何千峰在当今武林可谓是家喻户晓,难怪天华对这个名字会如此吃惊。

    百草仙叟轻瞟天华一眼,点头道:「不错,小怜……生前惜花如命,而她一生最爱的便是天山上的雪莲花,她死后,我为偿其心愿,便决定将她的遗体带上天山埋葬……」

    一旁秋蝉的心紧紧揪着,她怎么也未想到平日里生活一团糟的爷爷,年轻时竟然也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秋蝉渐渐懂了,为什么爷爷那高大的背影总是让人觉得格外孤寂和冷清……

    秋蝉在偷偷檫拭眼睛的时候,一旁的天华则听入了迷,百草仙叟渐渐说得动情起来,「……那年正值魔教与昆仑派大战期间,武林一片纷扰,燕南天那臭小子惟恐这场混战殃及到他天山,于是早早宣布天山派闭门锁山,退出江湖,更故意造成大规模雪崩阻隔住通往天山的大小通路,可怜我当时内力全失,想登那天山却始终不能得其门而入,无奈之余,只有转向了同属天山一脉的昆仑山,毕竟那里同样也是人间少有的几处天堂净土,我夫人能葬在那里也泉下无憾了。却不想在昆仑峰崖下,遇见了当时昆仑派掌门何千峰,他那时身受重伤,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被魔教围攻,绝望之际从昆仑峰顶跳崖自尽……」

    「师父,昆仑王不是武林第一高手吗?他那么高武功为什么要选择跳崖啊?」天华也经常听李轻盈提起这些武林中最经典的故事,大概这个问题李轻盈未有给过他满意的答案。

    秋蝉这些年随百草仙叟在江湖中走南闯北,对昔年武林中的一些事情比天华更加详熟,听着这些经久不衰的武林传说,不知不觉入了情,一时间也忘了刚才的悲伤。

    百草仙叟略一凝眉,摇头叹道:「昆仑王跳崖自绝,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为了保住昆仑派的绝学不落入魔教之手,二是因为昆仑派的惨败使他了无生趣,所以,他才在昆仑峰的绝谷谷底拒绝了我的医治。」

    「……在交谈中,他为我所行之事感动,又得知我内力尽失的事实,便将他昆仑派的【春秋梦录】转赠予我,并告诉我这套内功心法中记载有医治我内伤的心法,我知道,他是不希望昆仑一脉的绝学断送在他的手里,所以,我当时并不怎么相信,但我翻阅了那本经书之后,才真正见识到了昆仑派武学的博大精深,一时沉醉其中,等我阅完整本经书,他早已在风雪中化为了一座雕塑,他死时仍然保持着昆仑派内功心法的坐息姿势……后来在雕塑前,我看见他在雪地上的留字,让我代他寻觅一位昆仑武学的传人,此人一生大智大慧,死得其所,实不愧为武林的一代宗师……」

    突然打住不语,百草仙叟微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续道:「何千峰对我所说之话并未夸张,我原本以为想要恢复从前的功力此生定然无望,没想到自练那本【春秋梦录】以来,我功力逐年恢复,内伤也渐渐痊愈,如今我的内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有七八成,昆仑派的武学享誉千年,确有其可取之处。那何千峰既然能够预知今日,这也便是天华的缘分使然,所以,傻小子你将来若学有所成,必不忘何千峰留书之德。」

    「师父,你真打算传授我【春秋梦录】吗?」天华心中虽然一直在盘算着那【冲雁九剑】,但【春秋梦录】乃武林第一高手的成名武学,天华获此机缘神情自然极是亢奋。

    百草仙叟颔首道:「嗯,这是你与【春秋梦录】的缘分,师父只不过成人之美,你尽可放心。但蝉儿若是想学武功的话,我还真不知道传授她什么好?」

    天华想都没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师父,怎么会不知道呢?蝉儿师妹当然是同我一起学那昆仑派【春秋梦录】上的武功啊!」

    「不行,不行!」百草仙叟将头摇得如浪鼓一般,闷声道:「傻小子,你不知道你蝉儿师妹体子薄,而且天生软骨,根本无从修习【春秋梦录】那等阳刚之学。」

    「这样子啊,那……那怎么办?」天华望着一旁低垂着头的秋蝉,眼中颇为关怀。

    百草仙叟不露声色道:「傻小子,如果师父有办法让蝉儿和你一同习武,你可愿诚心实意地帮助她。」

    天华当即拍着胸脯道:「当然,蝉儿师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帮谁帮啊?」

    百草仙叟也不含糊,登时便向秋蝉招手,「蝉儿你可听见了?快过来拜谢你楚师兄,让他传授你那套【玉女心经】。」

    天华扎扎实实的一楞,「师父,你是说让蝉儿学我们华山派的【玉女心经】?」

    百草仙叟不咸不淡地说道:「不错,蝉儿体质虚弱,又是女孩子,我看那【玉女心经】最适合她学了!」

    「这,这……」天华一脸为难的神情,眉头愁得直打结!

    「怎么?你可是不想教蝉儿么?」百草仙叟声音陡地一扬。

    「我又不是不想教蝉儿,只是因为……因为师娘说过【玉女心经】中的武功未经她允许,不能传授给外人。」天华愈说愈发羞愧,才多久前把胸脯拍得响当当,转眼就推脱起来了。

    「那你意思是说,蝉儿也算是你的外人么?难不成你刚才拜师是白拜了!」百草仙叟吹胡子瞪眼,一脸大义凛然。

    天华讷讷的说道:「当然不是,蝉儿师妹当然不是外人,但……即使我有心想教,也是不成的,因为我根本就不会【玉女心经】上的武功,我早就说过我只会背那本心经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口诀,而对招式是一窍不通,除练会了几招玉女剑法,其余的如【玉女掌法】和【玉女步法】我根本就没有学过,我无法教啊。」

    【玉女心经】分内功、掌法、剑法、轻功四篇。内功篇记载的是有驻颜之效的内功心法,掌法篇记载的是二十七路【玉女掌法】,剑法篇记载的是二十七路【玉女剑法】,轻功篇记载的是【玉女步法】。

    「无妨,无妨,会口诀就行。」见天华口气软了几分,百草仙叟心中大定,巧舌如簧道:「傻小子,你不传蝉儿招式,只传她口诀,如此一来并算不得传授武功,这样也就没有违背你师娘的话,想想岂不两全其美。」

    天华现在算是大彻大悟了,难怪这老头这么爽快的收自己为徒,还费尽心思治好自己内伤,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说到底全是为了这【玉女心经】上的武学,天华越想越恨,越恨越想:「哼哼,臭老头,你不是想要【玉女心经】吗?我就告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口诀,看你怎么破译我师娘十年都无法参透的心法!」

    由于【玉女心经】走的是阴柔路子,为了天华等人将来的成长,李轻盈并未传授三个男弟子【玉女心经】的内功心法,天华亦是因为与小师妹终日厮混在一起,多次听她背诵心法口诀以至耳熟能详,却不曾得修习之法,至于【玉女心经】上所记载的外门功夫天华倒是尽数学过,只是学得四不像罢了,尤其那二十七路玉女掌法被天华使出来后,已找不到玉女的影子,玉女剑法在他手里也失去了原汁原味,不单他如此,陆猴儿和铁牛练这套【玉女心经】上的武功也经常挨李轻盈的白眼。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江湖之水深奥莫测,天华这次可大大低估了百草仙叟的能耐,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天华的想象,让他难以置信目瞪口呆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乖乖地隆,【玉女素心剑】这一段居然也被他破译了。」天华搜肠刮肚找出来的众多深晦难解的口诀,却都一一被百草仙叟轻易破解,天华不相信他还能破解这句口诀,张口念道:「死地后生,不着死灰,欲退不进,相期与来,明漪绝底,奇花初胎,与天连枝,以地连理,生气运出,妙选自然。」

    天华将这段口诀念完,百草仙叟果然双眉深锁,拧成一团,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天华大为得意,幸灾乐祸的想道:「死老头,这下可把你难住了吧!」

    然后他的得意念头还未转完,百草仙叟便拊掌大笑一声,欣喜道:「想到了,真是妙招啊,傻小子你看着,这一招是不是这样使的——」

    话音一落,百草仙叟一式【龙游浅底】,匍身于地上,天华脸上的惊奇之色才刚升起,百草仙叟喝一声「着」,他小腹用力,以一式【鱼跃龙门】跃起,左手伸缩间,以指代剑,在香案上十余支蜡烛正中各戳出一个小洞,所有动作均一气呵成。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剑回得极快,也异常之奇思妙想,如若香案旁站的是一个人,相信很难躲开这一剑,因为这是攻击中的一个死角,没有人会想到对手在这个角度也能发出还击,端的是一招奇妙无比的救命绝招。

    百草仙叟使完收式便飘身落地,笑眯眯的问天华道:「傻小子,你瞧我刚才使的剑招与你师娘所使可有不同?」

    天华使劲的点头,眼中尽是敬佩之色,完全没有了刚才对他的敌意,他彻底服气了,「我见过师娘使的剑法,就是师父你刚才使的这招!师父,这一招你是怎么使出来的呀?你是不是以前练过这一招啊?」

    百草仙叟刚才破译出的这一招乃是【玉女剑法】中救命三绝招之一,称为【地趟式玉女三环剑】。天华念这句口诀原想故意为难百草仙叟,因为天华记得很清楚,李轻盈昔日练这一招时,好几天都无所成,气得直哭鼻子,想她李轻盈那般爱洁净之人,怎么也想不到堂堂【玉女剑法】中的绝招居然要在地上打滚,但地趟剑法不在地上走招又怎么能成?

    这一招直到李轻盈的【玉女心经】练到第八重时才不通自通。若是她知道这个世界有人能在短短一日之间将她十年尚未能够破解的【玉女心经】心法破译,不知道她将会吃惊成什么模样。

    百草仙叟一脸高深莫测地笑道:「这么说也无不可,不过许多剑法我都忘记了!」

    天华惊讶道:「怎么可能啊?这可是【玉女心经】中的绝招呢!」

    百草仙叟似乎颇回味刚才那招玉女剑法的精妙,闻言,便对二小语重心长的道:「傻小子,你当真以为天下剑法中就【玉女心经】中有这招地趟剑绝招么?呵呵,大错特错,殊知天下武学,练到最后均可殊路同归,招式只不过是制敌的手段而已,所不同的只是内功心法,它才有高下奇妙之别,这就是为什么刚强至猛的内功心法才能将刚猛的招式发挥到极致,而讲究阴柔的心法却不行,反之亦然,所以各门派只将本门的内功心法视之为秘密,不得外泄。而招式可以人为创出,大可在印证时相互学习,这也就是为什么各门派间许多精妙的招式都各有相似。」

    天华一点即透,道:「原来这样啊,那是不是练习内功才是最重要的呢?」

    百草仙叟点头道:「不错,可以这么说。傻小子,还有什么要为难师父的吗?」

    没想到百草仙叟也看出这点,天华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道:「不敢了,师父那么高武功,我不会再干傻事了。师父,我们继续接着破译【玉女心经】吧!」

    经过了这场小小风波,天华对百草仙叟再无丝毫隐瞒,将整套【玉女心经】中的心法口诀毫无保留的背默出来,两老小合作相当默契,天华每说一段口诀,百草仙叟或拧眉苦思,或沉吟半响,或惊状莫名,总能将各种乱七八糟的口诀调顺理清,完整地破译出来。

    百草仙叟所学非凡,胸藏盖世绝学,许多招式经他使出,比【玉女心经】中原有的招式更加完美,以阴柔见著的【玉女剑法】也多了一丝轻灵飘逸,威力大有突破,这让一旁的天华大开眼界的同时也受益匪浅,时常茅塞顿开,省悟道:「原来这一招是可以这样使的……」

    日起日落,原本射向屋内的朝阳,现在已移出屋外很远,渐渐西去,将小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斜阳入山,洒下一缕落寞的余辉,又是一天黄昏,【玉女心经】也终于破解到了最后一重,天华念道:「天极不长,分生二气,以阳为天,以阴为地,孤阴不长……」

    「慢着……」百草仙叟听得双眉一扬,脸上大起怪异之色,突然叫住天华道:「停停停!傻小子你别念了,今天就破译到此为止。」

    天华抿一抿嘴,满脸疑惑望着百草仙叟,不解道:「什么事啊?师父,是我念错了吗?我记得口诀就是这样子没错啊……」

    百草仙叟截口道:「行了,傻小子你别瞎想了,我问你,你刚才念的这段是不是【玉女心经】第九重中的口诀?」

    天华道:「是啊,这是【玉女心经】中的最后一重,师娘她到现在还没有破译出来呢,师父,你是不是……」

    百草仙叟神情颇古怪道:「难怪我听着别扭,这一段口诀是关于阴阳双修的,李轻盈那丫头破译得出来才怪!呵呵,想不到【玉女心经】最后也走到了阴阳双修的这条路子,有趣有趣。」

    天华听得一头雾水,大奇道:「什么是阴阳双修啊?」

    百草仙叟被问得一楞,摇头叹气道:「说你傻小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傻!想我百草仙叟一世英明,却收了你这样一个傻徒弟,真是天意弄人!唉,阴阳双修呢?顾名思义就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

    「爷爷,不许你说了!」秋蝉突然满脸通红地伸手去楸百草仙叟颚下白须,这才阻止了下面的话,一旁天华显然不乐意了,秋蝉便朝他跺足娇嗔道:「羞死人了,你别问了好不好?」

    秋蝉精通医学,自然知道【阴阳双修】是指什么?只有那个笨蛋还在这傻乎乎的追问不休,让她难堪。

    天华虽然很想知道【阴阳双修】是个什么怪物,居然能让他们紧张成这样,但见秋蝉窘成这样,他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了,直到好几年后他才知道这个词的意义,大呼「原来如此」,让他某个夫人再次羞嗔不依。

    「好了好了,爷爷不说就是。」百草仙叟奈何不得秋蝉那楸胡子撒娇招术,突然脸色一整,立时便显出一派宗师的威严,一迭声吩咐道:「今日到此为止,从明天起,蝉儿开始背诵【玉女心经】的口诀和练习【玉女步法】,而天华则要开始练习【庄生晓梦步法】,在我把【补天丹】炼出来之前,你们两人须得把我刚才所交代要做的事情做好,不得有违!」

    稍后语气微微转和,「等为师炼出【补天丹】,你俩一人一颗,到时候我自然会为你们打通生死玄关,助你们两人一举进入先天之境!」

    天华听得一惊一乍,愣愣地道:「什么【补天丹】?什么先天之境?师父,你在说什么啊?」

    秋蝉的吃惊也不下于他,向他解释道:「【补天丹】乃是武林三大宝丹之一,吃一颗便足以增加二十年功力。」

    撇开天华吃惊的目光,秋蝉满脸忧愁的望着百草仙叟道:「可是,爷爷你的内伤还未……」

    百草仙叟知道秋蝉想要说什么,摆摆手摇头道:「蝉儿,你不用说了,爷爷知道你的孝心。爷爷内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有这葫芦里的药酒助益已足矣,我想要不了多长时间我的内力就能完全恢复了,再说我又不想再争霸江湖,凭爷爷现在这身功力,试问天下还没有几个对手!所以,我吃不吃那颗【补天丹】都一样,倒是你们——」

    百草仙叟一脸慈爱地望着眼前的两个弟子,又抬头望望夕阳,落寞的脸上微微掀起一阵潮红,「爷爷老了,未来总是你们年轻人的,只要你们能在武林撑起一片自己的天地,我也就很欣慰了。」

    天华再次扑通跪在地上,哽咽道:「师父……」

    「傻小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落日下,万物莫不高大了许多,余辉从天窗的一角射入,将三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再无隔阂。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八章 伐骨洗髓 种因得果【修改版】
    清晨如梦,风儿轻拂,天凉好个秋。

    青螺翠峰,翠墨欲滴,寂静的山崖上,一个女孩抱膝静静的坐在树下的一方圆石上,似乎在想心事,一双纤巧的玉手把玩着几颗小石子,石子时而被轻轻抛起,复又稳稳落到女孩手心,石子在女孩两只小手间轻巧的倒弄,非常的娴熟。

    女孩满怀愁绪,愈理愈烦,终于一声轻叹,随手一扬,将手中的一颗石子投落到前方的悬崖下,悬崖很深,很久才传来「咕咚」的响声,石子击打在了水里,也打在了女孩心里,牵动她心底一根弦。

    今天天气很好,一阵清风送过,树影憾摇,尤其这处山崖,风高日和,枝头上百鸟争鸣,如此良辰美景,的确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可秋蝉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回想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真如做了一场噩梦。呜……好可怕呀……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那坏小子趁着爷爷这几天在闭关炼丹,想尽坏点子来欺负她,如捉小老鼠来吓唬她,强迫她亲昵的叫他【华哥哥】,呜呜……别提了,一提就想哭。

    更甚的是,昨天她在花园里修补前些天被踏坏的花草,那坏小子竟可恶的偷偷在后边捉住她,强行夺走她的初吻,害她自昨天来一直躲着不肯再见他。

    呜……往事不堪回首,她一想起昨天被那坏小子糊里糊涂的索去初吻,便羞愤欲死。

    想不到救他一命反成了引狼入室,那坏蛋练会了【庄生晓梦步】之后,居然就用那套步法来欺负她。幸亏她的【流云步】技高一筹才使她得以逃离魔掌,现在说什么也不肯回去了。呜……肚子好饿呀!

    秋蝉捂着小肚皮,里边传来「呱呱」的响作声,她这才想起自昨天来东躲西藏的,还没有吃上一顿好饭,呜呜……都是他害的。

    正在这时,眼帘里印入一个清晰的噩梦轮廓,继而那阴魂不散的声音传来——

    「还在跟我玩躲迷藏吗?蝉儿师妹。」一张灿烂的笑脸无声无息地贴近了秋蝉耳旁,天华竟然施展【庄生晓梦步】偷袭她!

    这几天来,他那张可恶的面孔已深深印入她的脑海,自从昨天痛失初吻后,秋蝉见到天华,犹如小老鼠见到了猫,小兔子撞上了狐狸,一遇着就跑。

    秋蝉一俟听见是天华的声音,立即成受惊模样,一跳而起,连头也不敢回,忙不迭向山下逃走,像极从狐狸爪下逃走的小兔子,呜呜呜,快跑……

    「好师妹,你想往哪儿跑呀?」天华早有防备,轻笑一声,张臂挡住秋蝉去路,他笑得好开心,但笑容里却隐藏着一丝狡猾的味道,像极狐狸盯着爪下的兔子,盘算着要如何一口吞掉她似的。

    秋蝉不敢硬闯,吓得轻呼一声,捂着胸口退开一步,急急转身往回跑。呜呜……他轻功进步得好快呀……

    想不到她怕自己到了这种地步,嘻嘻,真是太可爱了……天华微微一楞,拔腿就追,用的正是新学【庄生晓梦步】中的换步法。

    秋蝉的轻功也不弱,施展开【流云步】躲避天华不怀好意追逐,她着实怕他怕得紧,压力变动力,这套【流云步】比往日竟然也大有进步,两人围着山崖上几株苍劲的大树打着转转。秋蝉虽然弱于内力,步法的玄奥也不及天华所学的【庄生晓梦步】,但她轻功以轻柔小巧见长,现在有了大树阻隔,她更如鱼得水,净往树丛中东躲西藏,如只窜入林中的小兔,却也让猎手莫可奈何。

    如此一来,两个人便相持难下了,山坡上只是不时传出秋蝉的惊叫声,和天华或恶狠狠的恐吓声或温柔的劝降声。追逐打闹中,两人的轻功步法都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不小的提高。

    「蝉儿,投降吧,只要你叫我一声【华哥哥】,我便不追你了,好么?」天华久久收拾不了秋蝉,而这个柔弱的小丫头似乎还完全没有屈服的迹象,这让天华大为恼火却又十万分的无奈,只得再向她发出温柔的劝降,希望她能识相一点。

    其实他不知道秋蝉已然接近崩溃的边缘,秋蝉内力虚弱,哪能堪如此长时间的追逐,若不是因为少女的矜持支撑着,她早垮掉了。

    一个软硬兼施,一个誓死不降。天华愈是温柔的话语,秋蝉听在耳里愈是害怕,她毫不理睬天华,依然在咬牙苦撑,让后者恨恨不已,追得愈发狠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这对天华极有利。秋蝉体质虚弱,只见她含着下唇,极力躲避着天华笨拙而恶意的捕捉,不消多时,可怜她已累得娇喘吁吁,香汗淋漓,两条腿也似灌了铅一般沉重,使她【流云步】的灵巧大打扣折。

    此消彼长,在穿过花圃,接近【百草庐】大门之时,天华觑准时机,终于将这只可爱又有点可恶的小兔子逮到了手里,却也累得够呛。

    「蝉儿,怎么样?还跑不跑啊!」天华望着秋蝉的那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分明也藏着一丝牙痒痒的恨意,总让人感觉他要恨不得一口吞了她似的。

    秋蝉被他捉住了双手,当真是动也动弹不得,叫也不敢叫,只是浑身抖颤不安,玉颊泛潮,那表情当真是十分的害怕再加十万分的难堪。两只美丽的大眼睛也充斥着戒惧之色,满脸可怜兮兮,如同一只落入了狼爪的小绵羊,在等待可以预见的悲惨命运的来临。

    天华反扣住秋蝉的双手,把嘴凑到她脸前,不怀好意的瞪着她,坏笑道:「蝉儿,现在投降还不晚,快叫我一声华哥哥?」

    唉,她就知道他会这么做!秋蝉在心里呻吟一声。而更难堪的是,天华那张坏笑的脸已然贴近在了她的眼前,秋蝉脸上微微一红,把脸撇开,羞敢望他。

    秋蝉的脸儿才转开,天华也紧跟着把脸追过去,也不管人家已经难堪欲死,他用非常认真的眼神望着秋蝉,催道:「蝉儿,都已经三天了,还不肯改口叫我华哥哥吗?我可本来就是你师兄哦,快叫!」

    秋蝉哪里斗得过不要脸的人,她被天华这一无赖招数弄得毫无办法,直胀得满脸通红,委委屈屈叫了一声,「华……哥哥。」声音细弱蚊呐,叫完这三个字秋蝉已然羞得抬不起头。

    天华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居然这么好欺负,她真是可爱得一塌糊涂,登时得寸进尺道:「蝉儿,你没吃饭么?应该叫大声一点。现在重新叫一次,嗯,这次叫【亲亲华哥哥】,嘻嘻,就是这样,快叫呀!」

    太可恶,太过分了!秋蝉突然间感觉好生气,为什么老是这样被他欺负?也不知从哪来的豹子胆,她冲口便回道:「你……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我要去告诉爷爷!」

    乖乖,逼急了,温顺的兔子也会变母猫。天华也被她这一壮举吓了小小一跳,很快他又耻高气扬的道:「蝉儿,你在吓唬我么?我好怕怕哦!嘿嘿,师父这几天在闭关,现在没有人能够救你!蝉儿,你叫是不叫?等会儿可不要后悔哦!」

    天华的话浇灭了她心中唯一存着的希望,百草仙叟已经闭关三天都没出来,没有爷爷罩着,她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处境十分悲惨。秋蝉无奈又伤心,索性给他来个不理不睬。

    这个方法她自以为很聪明,但天华却暗觉好笑,他突然靠近她,冷不妨捧起她的粉脸,「啾」一声地亲吻一下她娇嫩可爱的红唇……

    嗯,不错,尝起来还和昨天一样的香甜可口!

    秋蝉刹那时猝及不妨,被天华亲了个正着,抚着个脸颊,目瞪口呆,一双水汪汪的双眸瞪直了望着他,他……他又亲她?!初吻刚失不久,第二吻又这样被他轻易夺去。秋蝉心中仿佛被抽空了,莫名的涌起一阵酸楚,眼泪便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不许哭……」想不到她如此禁不起捉弄,他才仅仅开始小小的惩罚呢,天华最怕看到她哭,连忙松开捉她的手,绕到她的跟前,半讨好地哄道:「别哭,好蝉儿,好师妹,今天不会要你叫华哥哥了……」

    却未料天华愈是好言劝哄,那厢秋蝉的眼泪流得却愈发欢了,一双凤目,两汪秋水,长而微翘的睫毛含着泪露轻轻抖动,双肩也在微微抽搐,泪珠儿更是哗啦啦的直落,那模样儿楚楚动人,当真有天大悲苦,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她为什么这样伤心,也许就觉得他不该这样子欺负她。

    天华登时被她这一阵势弄得手足无措,他有将人轻易弄哭的本事,但要把哭的人逗笑可不是件那么简单的事情,他眼珠子一转,望秋蝉的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容,接着只瞧他作势重重一叹,自言自语道:「很多人都说小白兔什么都可爱,就那双红红的眼睛不好看,你知道小白兔的眼睛为什么总是红红的吗?」

    秋蝉正在伤心的劲头上,只自悲自怜的哭,懒得理他,却又偏偏对他说的小白兔感兴趣,一双小耳朵悄悄的早已竖得老高。呜……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啦!我在听着呢。

    天华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暗道有戏,继续胡扯道:「因为小白兔很顽皮,兔妈妈为了管教它就经常对它责罚,所以小白兔经常伤心得哭,结果哭着哭着就把眼睛给哭红了,这眼睛红红的可就不漂亮喽!咦,蝉儿你的眼睛怎么也好象有点红红的呀?」

    秋蝉一字不露的听着他的胡扯,听说自己眼睛也红了,她反应可就大了,首先哭泣声遽然减小,随后转过身去偷偷抹泪,也不让他看。真的哭花脸了?呜呜……都是他坏。

    天华立时便打铁趁热,他轻轻扶着秋蝉抽泣的双肩,继续耐心的劝诱她,「蝉儿师妹,天华哥以后不会再欺负你,那你现在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这句话很有效,秋蝉抬起泪眼,眨了眨沾着泪露般如羽毛般的长长睫毛,缀泣着又有些不相信道:「你真的不再欺负我?你保证?」

    天华一本正经做着发誓状,道:「当然……没问题,我保证!以后换蝉儿你欺负我,行吗?不信啊,你也来狠狠的亲我一口,不用客气!」

    「呜……讨厌……」秋蝉还在抽抽搭搭,但泪水却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止住了,而且她说这句话还有点……撒娇的味道。

    呼……大功告成!天华暗中松了一口气,蝉儿到底没有小师妹难缠,正要继续把她逗笑——

    「天不负我!终于炼出来了!啊哈哈……」

    炸雷似的声音从一间茅屋里传出,接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从屋子里冲出来,发须凌乱不堪,将在场的两小吓了一跳,因为来者赫然便是那个闭关三天三夜的百草仙叟。

    「你们在做什么?蝉儿,你怎么哭了?」他见秋蝉脸上泪痕累累,双目红肿,显然大哭过一场。

    瞧见这一幕,百草仙叟正在兴头上的喜悦立刻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满脸的着紧与怜惜之色,「蝉儿,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快告诉爷爷,爷爷帮你做主!」

    说这话时,百草仙叟冷冽的目光扫了一眼天华,让天华登时打了个寒颤,他见两小这种不正常的冷僵局面,隐隐能猜到发生的事情。这臭小子太可恶了!居然趁他不在时欺负蝉儿,这会儿他见秋蝉瘦弱兮兮的样子,比三天前显然憔悴了许多,顿时心疼不已,也不知道这三天时间蝉儿是怎么度过的?吃了那臭小子多少苦头?可怜我苦命的蝉儿,爷爷一定要给你报仇——

    秋蝉原本想默认算了,但显然她察觉到爷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不知是为何?她心中纵是一百个悲苦,一千个伤心,也抵不过她对他一个小小的担忧。她不忍心看到那小坏蛋受责罚,含着委屈掩饰道:「没……没什么?我刚才不小心摔倒了,不关华……师兄的事。」

    天,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秋蝉心中暗呼自己实在倒了八辈子霉了,被他欺负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傻傻地帮他澄清,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

    之前哭丧着脸的天华顿时阴云一扫而空,便一旁信誓旦旦的唱和道:「师父,我刚才和蝉儿师妹在这里练习轻功呢,她不小心摔倒了。呵呵,师父你可千万别误会。」

    他说谎时眼皮也不眨一下,再加上秋蝉也帮他作证,百草仙叟不由得不相信。

    不想听他继续胡扯,秋蝉便岔开话题道:「爷爷,你刚才那么高兴,是不是炼丹成功了呀?」

    一旦提起炼丹的事情,百草仙叟顿时忘乎所以,他从怀里掏出二物,一脸兴奋的红潮道:「你们看,我手上的这个是什么?」

    秋蝉好奇地眨着眼睛,惊喜道:「爷爷,这就是用龙涎花炼成的【补天丹】吗?好漂亮喔,它看起来真像一颗心哩!」

    百草仙叟手上托着两颗红色的药丸,麻雀蛋般大小,虽然隔着很远,仍有一股清清淡淡的药香传来,让人心神俱醉,可知此药珍贵非凡,赫然便是那武林三宝之一——【补天丹】!

    百草仙叟将两颗丹丸妥善收入细颈瓶中,微微轻叹一声道:「那朵龙涎花果然只能够炼出两颗【补天丹】,你们师兄妹一人一颗……所谓捡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就给你们二人伐骨洗髓,打通你们的任督二脉,都跟我来——」

    「伐骨洗髓?而且就在今天……」天华细细的体味这句话的含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天华早已知道百草仙叟要为他增长功力,但当这种喜悦真正来临时,天华还是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今天,我真的能够成长为武林高手了吗?

    ※※※

    还是这间书房,书房里还是这些静物,鼎炉里沉香依然在燃烧,只是书架已经摆放在了墙的两旁,而那张坐塌也已摆到了屋子的中央。今天在这里,在这张坐塌上,百草仙叟将要造就出两颗武林新星,甚至改变未来武林的命运。

    百草仙叟指挥二小摆弄好一切,指着坐塌对秋蝉道:「蝉儿,你先吃过这颗药丸坐上塌去,爷爷要先为你伐骨洗髓,治愈纠缠你十四年的天软骨。」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两颗【补天丹】分给二小,叮嘱天华道:「这颗【补天丹】你须自己收好了,虽然有此宝丹增功,但打通经脉时极度危险也万分的困难,所以师父我一次只能帮助其中一人打通玄关,傻小子你先在这等着,什么也不要做,哪也不许去,呆在一旁为我和蝉儿护法,知道了吗?」

    天华喜孜孜的接过那颗【补天丹】,整个心思全为它吸引,口里唯唯应诺,手里却捧着那颗【补天丹】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听进了耳里。

    百草仙叟说完便不再理会这边,一俟秋蝉含下【补天丹】,他随即凝神静气,气纳丹田,双手贴上秋蝉前后心,凝集全身功力,催动两股强大内力往她体内攻去——

    热,直似铁溶铝沸,炙酥筋骨的热!此刻的秋蝉,正承受着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体内热气蒸腾,而体外却似感觉入了冰窖,不断的打着寒颤,外寒内热,这是最可怕的痛苦。

    秋蝉一脸苍白,断断续续的低呼,「爷爷……我……好热……好痛……好难受……」

    百草仙叟也不好受,他正施展全身的内力助秋蝉行开药力,承受着巨大的内力消耗,生怕秋蝉意志不坚而放弃,低喝道:「爷爷知道,强行打通生死玄关乃违反自然之法则,痛苦是在所难免的,秋蝉你千万要忍住,很快就可以摆脱病魔了,现在别再开口说话,你试着澄心静滤,那样就不会痛了。」

    秋蝉虚弱的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痛苦仍然有些扭曲,这是一种幸福的痛苦,所以她必须承受。修炼内功本是循序渐进,而像这种走捷径增长内力,其实也就是将数十年修炼内功之苦集中在这两个时辰让人体味,其痛苦可想而知,伤筋动骨之痛,这才是伐骨洗髓。

    而痛苦还远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伐骨洗髓的过程极度危险,施功之人若不是有最绝顶深厚的内力,绝不敢做此想。江湖中敢做此尝试的人,除了武林十大宗师之流的绝顶高手之外,其他人恐怕连想都不敢想。

    毕竟纯以内力打通任督二脉,这本身便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当年李轻盈伐骨洗髓,乃是李清风不惜以散功为代价才险险取得成功。

    只见秋蝉死死咬着下唇,脸上忽红忽白,额头上接连不断的冒出豆大的汗粒,女子体香混合着药味弥漫了整间书房,她甚至痛得无法出声,伐骨洗髓之痛苦,非简单笔墨可以形容。

    时间缓慢的过去,【补天丹】的药力完全行开,发挥出了巨大的功效,秋蝉脸上的痛苦也逐渐缓和了许多,经过最痛苦的拓展经脉后,她身体已完成了彻底的改造,折磨了她十四年的病魔也在强大的药力下消灭于无形。

    现在的秋蝉,脸上的肤色已是红彤彤嫩油油,娇润如婴,细瞧去宛如一颗新剥的南丹荔枝,昭映着痛苦洗礼后的瑰丽,无限娇美。

    打通了秋蝉的全身经脉,百草仙叟毫不停歇,向着既定的第二大目标——天地之桥发起冲击,「蝉儿,将全身真气收集,气纳丹田,顺着我所传导的热流,全身运行三周天,然后跟随我内力一起,攻往任督二脉的天地之桥!」

    秋蝉依言施为,百草仙叟凝集全部的内力,借助【补天丹】业已行开的药力汇聚成一股强大的热流,分成两路,一股经任脉,一股过督脉,两股热流不可阻挡,势如破竹,打通层层阻碍,直通【天地之桥】——

    随着一声细长尖锐的啸声从秋蝉口中冲天而出,任督二脉立通无阻,从此真气周流不息,永生不灭。百草仙叟和秋蝉纷纷收气归丹田,伐骨洗髓大功告成!

    「好了,蝉儿,试试你的身体有何改变?走几步瞧瞧。」百草仙叟刚翻身下塌,便迫不及待的吩咐秋蝉。

    伐骨洗髓之后,秋蝉已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真气在体内按周天运行,全身上下一片暖烘烘的感觉,舒畅之极。丹田内的真气也变得十分充盈,比之先前不知增加了几多,而且此刻间她体内空荡荡的,似可容纳天地,身体也比往日灵便了许多,轻如一片鸿毛,似乎毫无重量一般。

    秋蝉兴奋走出几步,竟是踏空而行,既是惊奇又是欢喜,大声惊喜道:「爷爷,这是【流云行空】,是【流云步】中最高境界的步法,我居然使出了【流云行空】耶,真不可思议喔!」

    看着秋蝉忘形的欢喜,百草仙叟心中也大是欣慰,捋着长须「呵呵」直笑,忽然神色一凛,「差点忘了,那傻小子呢?」

    便在这时,地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叫,「师、师父,我在这里……」

    百草仙叟和秋蝉二人闻声大吃一惊,天华居然躺在地上,倦缩成一团,额头直冒汗水,全身上下更是汗透重衣,状极难受,却不知道他生了什么大病。

    百草仙叟立时将他抱起,挥指封住他身上的几处要穴,以减轻其疼痛,却发觉他体内真气异常汹涌澎湃,险恶异常,不知道他又闯什么祸了,连声催问道:「傻小子,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你干了什么?」

    天华得百草仙叟的内力震住体内四处流窜的真气,痛苦大大的减轻,虚弱的回答道:「师父,我刚才吃了那颗【补天丹】,结果我……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百草仙叟大吃一惊,又急又怒又生气,「你竟然没等我吩咐就把那颗【补天丹】给吃了!我不是叫你什么都不要做吗?这下完了,完了!」

    百草仙叟抱头跳脚,显得懊恼无限,却苦了天华再次摔倒在地上,秋蝉忙过来扶住他,关心问道:「爷爷,怎么呢?那颗【补天丹】不是迟早要吃的吗?」

    百草仙叟急怒交加,恨声道:「你们俩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却都又偏偏喜欢自做主张!你们可知道【补天丹】的药力何等强大,如果药力在一个时辰之内不及时行开,轻则武功全废,重则经脉爆裂,寸断而亡。」

    听到天华有性命之忧,秋蝉似乎吓傻了一般,旋即醒悟过来央求道:「爷爷,那你快发功帮他行开药力啊!」

    百草仙叟恼火得直抓头,气极败坏道:「蝉儿,你说得可轻巧,爷爷刚才为你伐骨洗髓内力消耗极巨,现在我至少需要两个对时,内力才可能恢复,谁叫他不听我的话,现在没得救了!」

    天华受体内真气肆虐之苦,已然昏厥过去。秋蝉抱着他,泪水在脸颊上肆意流淌,此时此刻她已经方寸大乱了,「爷爷,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我不要他死啊,我不要他死……」

    百草仙叟先是冷眼瞧着这心酸的一幕,终究还是在秋蝉的眼泪攻势下心软了,脸上闪着苦涩懊恼的表情,无何奈何道:「唉,算我倒霉,蝉儿,你别哭了,爷爷拼这这条老命把这小子救回来就是。」

    秋蝉湿搭搭的眼睛里尽是欣喜,连忙擦干眼泪,抱着天华放到塌上,交给百草仙叟,她相信爷爷肯定有办法使他转危为安。

    百草仙叟暗暗叹一口气,再度发功,凝聚起全身所有剩余的内力攻入天华体内,引导他体内杂乱无章的真气归于各大小经脉,疏导开去。

    这一招极见成效,药力很快行开,天华很快便睁开了双眼,悠悠醒转过来,他刚要说话,百草仙叟的声音便传来,「傻小子,不要说话,你现在要做的是,将全身的功力,运聚于一处,随着我传导来的热流走五经过八脉,运行于全身各大要穴,最后过任督二脉攻往【天地之桥】,要快……我支持不住了……」

    百草仙叟终归舍不得那颗无比珍贵的【补天丹】,便不顾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妄想一举攻破天华的生死玄关,这样一来害苦了天华,一股股蒸蒸热流,从天华周身经脉与穴道出发,顺着任督二脉流动,攻向【天地之桥】。

    一波又一波的真气,如浪涛般持续不断的冲向玄关要处,而那处玄关却如万顷浪涛中屹立的一座孤岛,潮起时被淹没,潮落时又出来,始终稳固如山,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让一波波的冲击无功而返,而冲击的浪潮却逐渐在缓落,不断地变弱……

    冒险终于失败了,虽然仅仅只是功亏一篑。百草仙叟一口血箭喷出,他透支过度,内力再也无以为继,已然受了内创。他刚才接连为二小行功,内力耗费几近灯枯油尽,此次强行运功,已然是大伤了元气。

    「爷爷,你怎么了……」秋蝉焦急的奔过来,慌乱为百草仙叟推宫活血。

    「不……不用紧,让我坐息就好。」百草仙叟挣扎着坐息在地,收集全身上下仅剩几丝微弱的内力运行了三个周天,方才恢复了些须生气,他若想完全恢复这身内力,恐怕还得大费周章,需静养些时日了。

    天华收气回功,归入丹田,翻身下塌来跪拜百草仙叟的救命之恩,百草仙叟脸上似乎仍有些失神,只定定地望着他,忽然长叹一声,默然摇头道:「偏偏功亏一篑,这莫非是天意?唉,造化弄人!」

    百草仙叟一脸心事重重道:「傻小子,你起来吧!【补天丹】的药力我已经替你行开,你现在体内平白增加了二十年功力,可惜未能将生死玄关打通,而且我刚才来不及撤回内力,现在所有的真气尽数淤积在你二脉附近,所以今后你无论是自行修炼还是依仗外力,若是再想打通这处玄关,那将是万般困难,当今武林中要找到能压下这两股内力的人几乎已是不可能。换句话说,你的武学生涯也许就此已经到了尽头,今后若想更进一步修炼,那将是千难万难。傻小子,老实说,你恨不恨我?」

    天华却欢天喜地道:「我真的增长了二十年功力吗?太好了!师父你不仅救了我一命,还使我增长了二十年功力,我怎么还会恨你呢?天华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天华显然未能理解这些重要的武学道理,在他以为:即使今后内力再无尺进,也没什么可打紧的,毕竟已经增长的二十年功力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让自己去修炼,只怕还练不到这一境界呢!

    天华现在固然自鸣得意,却未料后来这两股内力果然害得他很惨,那便是今天所埋下的祸根。种因得果,这一切诚然是天华一手所造成。

    见天华年少不识愁滋味,百草仙叟惟有暗自摇头,心中却打定主意,将来必定想方设法弥补这一过失。忽然百草仙叟似是记起什么,他从床头翻出一个布兜,里边是一本薄薄的书,书上赫然写着:【春秋梦录】。

    百草仙叟一脸郑重道:「傻小子,你现在体内已有常人三十年的功力,足可修炼这本【春秋梦录】了,希望你能在回华山之前将整部心法背熟。」

    天华接过【春秋梦录】,脸上颇受宠若惊,愣愣道:「师父,我没做梦吧,我现在真的可以学【春秋梦录】上的武功吗?」

    百草仙叟默然点头道:「嗯,以你现在的功力,如果悟性可以的话,这本【春秋梦录】你十天之内应该能练有小成。你只须记住一点,【春秋梦录】的心法须与步法一起修习,只有步法进境,【春秋梦录】才能有所突破,而且【春秋梦录】练到最高境界,行走卧躺,甚至是睡觉做梦时均可随着人体的呼吸而自行吐纳,其中的神奇精妙之处实不可思议……」

    「……当世内力厉害的有很多,如太乙神功,太极两仪真气,先天气功等,但若论行功之奇,武林中只怕惟有少林的达摩易筋经方可与之相比。所以,你必须好好珍惜这次难得的机缘!这些天我会在书房养伤,有什么不懂之处尽可来找我……」

    天华跪地受教,一颗武林新星从此茁壮成长。
卷一 华山少年 第十九章 秦淮旧事 月圆之约【修改版】
    夜色轻拂,月色似雾,一轮新月乍升,又一个平静的夜晚来临。

    与华山相比,这里的夜晚更加幽静,月儿也仿佛特别的圆,尤其在这个离愁别绪的夜晚,天华望着周围熟悉的景物,想着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忽然间涌起一种难舍的感情。

    时光弹指即过,来百草庐不知不觉已经半个月了,回想在百草庐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一切,恍如做了一场梦。梦中他认识可亲可敬的人,接触到他梦寐以求的旷世奇学,如果这真是一场梦,天华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永远地做下去。

    然而想到明天回华山,想起华山上的师兄弟们,想着华山上的快乐,天华心中又情不自禁的生出几许热切的感觉。去与留,当真好矛盾呀!

    「我来这里十五天了,不知道陆猴儿他们安全回到了华山没有?不知道师娘和小师妹她们怎么样了?」天华望着月亮发呆。

    这些天天华沉迷在【春秋梦录】的玄奇奥秘中,几乎忘记了身边一切,望着月圆的一刻这才第一次挂念起华山,也或许是因为明天就要回山了,是故近乡情怯。

    「奇怪,蝉儿在做什么呢?我明天就要走了,她這會兒怎么还躲着我呢?」天华在院子中悠然闲逛,平日这个时候秋蝉一定会陪伴他身边,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与他已经和好如初了。

    在这小小的百草庐,天华实现了他小时侯诸多伟大的梦想:遇明师,内功大增,修习上乘武功……

    不过天华自认为最了不得的事情,却是他终于让可爱的秋蝉师妹服服帖帖地叫上【天华哥】了,自从接连痛失两个初吻后,秋蝉似乎认命了,她的羞答答,她的委屈哭鼻子,她的逆来顺受,便是天华晚上做梦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天华哥!」耳畔响起一道亲昵的叫唤,一个轻灵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花圃的栅栏旁。

    洁白的月色下,秋蝉亭亭玉立的身影清晰映入眼帘,小妮子显然特意装扮了一番,衣袂飘飘,长裙戈地,宛如一朵盛开的百合,曼妙婀娜。她纤纤娇柔的体态,楚楚动人的含羞神情,无一不撩拨他火辣的眼神,他迷乱的心绪。

    见天华看直了眼,秋蝉渐渐抵受不住,俏脸上泛起点点晕红,却也暗暗欢喜。秋蝉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天华眼前,低声含羞道:「天华哥,这个送你。」

    「什么?」天华显然有些回不过神,他的心思仍停留在她那身装扮上,恍恍惚惚的接过那物,轻轻的,软软的,还隐隐带着一丝香味儿,天华往手心上望一眼,错愕道:「是香囊啊,蝉儿你送我香囊作什么?」

    他身上还有小师妹偷偷送的一个香囊,便更是好奇了,「女孩子家怎么偏偏都喜欢这个玩意?真搞不懂她们。」

    「天华哥,你,你……不喜欢它么?」秋蝉颤声问道。

    「嗯……」天华漫不经心的搭着腔,眼睛的余光却瞄见一双蓄满水汽的大眼睛,心神一凛,便大声道:「啊哈!好漂亮的香囊的呀,想不到蝉儿你亲手织了一个给我,谢谢你呵!咦,这上边的小人头好英俊呀,怎么看着特别像我呢?是蝉儿你亲手绣上去的吧?」

    天华到底瞧出了这只香囊的不同之处,它的手工极细腻。更绝的是,这只小小的香囊上居然绣出了一个少年的头像,画像中的少年嘴角含着顽皮的微笑,显得栩栩如生,细一辨认,可不正是他楚某人。如此心灵手巧,如此情意殷切,让天华倍加感觉到这份礼物的珍重。

    算他识货,这可是她花了三个晚上才绣出来的!秋蝉一扫先前的幽怨神情,立刻变得神采飞扬起来,欢心的笑容中,更藏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天华贴身收藏好香囊,便牵着秋蝉的小手来到门前台阶坐下。秋蝉颇受不了他的自来熟,在徒劳地挣扎了几次后,便索性任由他把着那只可怜的小玉手了。

    ※※※

    月色如霜,好风如水,轻轻泻在两人身上,极目处,一派无限清景。两个人都静静坐在台阶上,看着各自的星空。

    秋蝉轻轻依偎在天华肩上,默默不语;天华在想心事,也没有开口说话。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静夜纯洁比水,两小年少无猜。

    天华首先打破沉默,遥望着闪闪的夜空轻语道:「蝉儿,你知道吗?我明天就要回华山了。」

    「嗯。」秋蝉长而微翘的睫毛轻轻的抖动了一下,她依偎在他身上,似乎一刻也不想离开,什么也不豫多想,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

    见她鼻翼间微微翕动便再无声响,天华终于忍不住了,动了动肩膀,直瞪着秋蝉,再次重复道:「蝉儿,我明天就要回华山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女孩那一抹淡淡的幽怨,月亮般的双眸里烟波荡漾,分明写着柔情眷念与深深的不舍。那仿佛是一双会说话的眸子,如泣如诉,如水如烟。

    天华突然间有一种惊艳的感觉,这是一种深藏不露的美丽,望着她的眼睛,秋波中无数梦幻与柔情在流动,她往日对他的不满和委屈似乎在此刻全都不翼而飞。

    月色越来越温柔,也越来越暧昧,天华眼睛里闪着火辣辣的光芒,望着秋蝉那朦胧的粉红玉颊,心中猛然一阵冲动,冲口道:「蝉儿,我想亲一下你!」

    够直接,够霸道。但霸道的口气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怯弱紧张之情,天华一脸热切的望着她,表情十分认真。

    可怜的秋蝉似乎被吓坏了,一双闯下大祸的眸子不单没有逃走,反而傻傻的迎了上去,痴痴呆呆的望着他……

    「好吗?」天华在这时又轻轻的追问了一句,他才不懂得怕羞,虽然声音仍在发颤。

    「嗯。」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话一出口,秋蝉羞赧不堪之下差点咬舌自尽,她想她一定是被鬼撞了!但她绝对绝对不是那个意思的呀!秋蝉在心里呻吟着幻想着,求求他……千万千万不要听见呀!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狼盯着羊可是已经很久了,羊的一声「嗯」已然足够让虎视眈眈的狼找到侵犯她的借口。

    悲惨时刻终于要到了,秋蝉玉露双腮儿嫣红得好似天边瑰丽的彩霞,荡漾的眼波深处显然埋藏不住内心的慌乱与迷惘,然而此刻娇艳绝伦的羞赧,却是倍加逗人遐思。

    天华不由得怦然心动,微微上前搂手一抱,将团软玉香躯抱个满怀。秋蝉娇躯一扰,「嘤咛」一声靠入天华怀中,仰面吐气,如兰似麝,芬芳温柔的呼吸轻轻呼散在他脸上,刺激着他幼稚的神经。

    秋蝉藏着头,却藏不住羞涩与惊慌,此刻她酥胸起伏,娇躯微抖,似乎能触手即可摸到她那颗兴奋紧张的少女芳心,她已紧张得不知所措了。一双美目蕴着泪露,玉颊泛潮,她已经完完全全迷糊了。一种酥麻而莫名期待的感觉充盈在她柔弱的身体里,让她无从也无法拒绝。

    一阵呼吸急促,天华楼着她的手似乎在悄悄发抖,但他仍然低头向她吻去,秋蝉呼吸渐渐急促,索性闭上了眼睛。此刻她欲抗无心,想拒无力,浑身起着一种异样热烁的感觉,干脆把心儿一横,半推半就的听他摆布了。

    欲拒还迎,这个小美人的那股子含羞欲滴的撩人风情,任是神人也忍不住垂涎,天华不再有丝毫犹豫,一张炙热之唇稳稳覆盖上秋蝉那似乎吹弹得破的娇嫩肌肤,秋蝉清澈如水的眼波已经彻底迷离了,朦胧得犹如她头顶上的月色。

    他先吻她半开半合的美目,又轻轻吻上了她那处像是熟透了的香腮,最后,他停留在了她那两片柔软鲜红的芳唇……

    吻完唇分,而两个人,两颗年轻的心却紧紧的挨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了。晚风如此的轻柔,它轻轻的吹着,两个浅尝爱恋滋味的少年人儿徜徉在月辉下,一时无语无声。

    无语,是灵犀相通的倾诉;无声,是默契的海誓山盟。两少年儿女静静的簇拥着,感受着夜的甜蜜,憧憬着美好未来,一起看月亮爬过窗台,越过台阶……

    ※※※

    风华如梦,夜凉如水,月儿越升越高,照亮庭院的四周,不远处是一片绿竹林,清风拂过,竹影摇曳,风声沙沙细吟,本一派寂静的清景,在晚风中倒也有几分盎然的野趣。

    突然这时,绿竹林里传出调弄古箫之声,箫声悠扬婉转,和着摇曳的竹叶声,悠扬徘徊,两种声音互相缠绵,如怨如幕,如泣如诉,让人心弦也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颤。

    「谁?是谁在那儿吹箫?」箫声感人至深,天华被箫声所触动,登时张目四望。

    萧声渐转高亢,天华寻不见人影,便轻轻唤了唤一旁的秋蝉,却发现她懒懒的枕在他臂弯上,已然甜甜的睡着。两弯长长的睫毛将她一双美眸遮盖得严严实实,琼玉般的瑶鼻微微扇动,正均匀的吐着芳香,粉腮上两朵若隐若现的的梨窝,娇羞迷人,也许她正在梦中回味之前的甜蜜呢!

    天华不欲破坏秋蝉的美梦,便小心翼翼地将她倚靠在身旁的台阶柱上,忽然一阵微风拂来,几缕零乱的发丝被吹散滑落于两旁,露出她那诱人的娇颜,天华忍不住俯下身,便在她的香腮上轻轻地偷了一吻。

    月寒花冷,翠影浮动,月色都平白温柔了几分,此刻正是风凉夜寒之时。

    夜色寂寥,吹箫之人一袭青衫,清清冷冷立佇立绿竹林里,望月怀远,对影成双。他手中端着一支长箫,卓然玉立,说不尽的潇洒与写意,悠扬清绝的箫音正从他的口中袅袅吹出,从背影望去,恍然便是一个神仙中人。

    月光如水,照得那人童颜鹤发,面如红玉,不是百草仙叟还会是谁?天华悄声接近,不由大吃一惊,「师父,原来是你在这儿吹箫呀!」

    箫声被天华打断,霎时静寂下来,百草仙叟放下箫,脸颊上依稀可见未揩净的泪痕,他仰面望着星空,头也不回道:「嗯,是天华吧,你也来了。」

    余音散绝,箫声已去,天华心中似若有所失,这箫声虽凄凉却也甚是动人,连天华这样不懂音律的人也深受感染,羡慕的赞叹道:「师父,想不到你的箫也吹得这么好?」

    百草仙叟仍未从悲戚的旋律中平复,颇落寞地道:「噢,是吗?你若想学,师父以后可以教你。」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不过……」以前李轻盈想全面培养他,也曾试图教他琴棋书画等仕子之学,但天华却将这些视之为大敌。今夜见百草仙叟吹箫时那种挥洒出的那种不经意的潇洒,给天华留下了至为深刻的印象,不由得怦然为之心动。

    百草仙叟接口道:「不过什么?」

    天华晃头晃脑道:「箫声虽然很好听,只是这首曲子太凄凉了。」

    百草仙叟嘴角肌肉微微扯动几分,悠悠叹息一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满是黯然的苦涩与忧伤,「原来你也听出来了,这是一首【安魂曲】,我在为「寒鸦暮雪」安魂超度,它刚刚去世了……」

    天华惊诧道:「师父,你说【寒鸦暮雪】死了?怎么会呢?它昨天还好好的呀,早上我还给它浇了水呢,怎么会……」

    难怪这箫声如此悲凄清凉,天华的脸色也顿时黯然下来,这盆【寒鸦暮雪】的死与他有着莫大的干系。百草仙叟自那晚因为他而内功大损之后,几日来都在闭门疗伤,那盆【寒鸦暮雪】便由二小代为照顾,却哪知【寒鸦暮雪】经续命术后,另有一套特殊的生长之法,很不容易伺候,几日下来,【寒鸦暮雪】的生机黯淡了许多,对于这一天的来临,其实天华也已早有所料,只是他想不到会来得如此的快。

    一念至此,歉疚之情油然而生,天华只觉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哽咽道:「师父,对不起,天华真的不是故意……」

    百草仙叟苦叹道:「傻小子,这又怎么能够怪你,佛语早有云:生死有命。生老病死,原本就是天地之法则,是万物必经的历程,谁又能够真正地逆转天意呢?痴人自扰,自欺欺人,只不过是我一直以来都未能参透这层道理罢了……死者已矣,且让我把这首【安魂曲】吹完!」

    得到师父的谅解,天华惶恐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待在一旁,静听箫音。百草仙叟纳一口悲凉之气,置长箫于嘴角,试吹两个音节,竹林里再次响起【安魂曲】那哀怨伤感的旋律……

    箫声时而如伤春悲秋,无情碧水东流;时而如望月怀远,思量往事,黯然神伤。天华听四下里夜风呼啸,更增一番怆凉之意,泪流满面犹自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犹在,而箫声已然沉寂下来,天华听得入情,不禁动容道:「师父,你吹得好悲伤,我听得直想哭,这首【安魂曲】是师父你作的么?」

    百草仙叟默然摇头,叹道:「此曲乃天籟之音,为师不过一凡夫俗子,岂有如此才华,这首【安魂曲】是当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箫公子】胡天赐所创。」

    天华听了一怔,「箫公子?胡天赐?他是谁呀?」

    百草仙叟炯炯目光瞥了天华一眼,略一皱眉,轻轻自语道:「莫非二十年便风物已逝?傻小子,你当真没听过,当今武林有歌云:【端木大儒,萧王一枝】,那金陵城端木世家号称收藏天下才学,新崛起的【水云阁】在武林中亦是声名显赫,当不下那武林四大世家才是,更何况那曾经出过【天下第一箫王】的苏州胡家,胡天赐就是那一代【箫王】胡一枝的独子,此人乃是弄箫之道中的不世奇才,这首【安魂曲】正是他一生之中的唯一所留,而且是在他临死前所谱,可怜他那年才不过三十岁,可谓是天妒英才……」

    十余年前的天下文武齐兴,武林中固然有【北梅南温,东慕容,西南宫】等四大武学世家,而文学上亦不遑多让,【端木大儒,萧王一枝】说的便是金陵端木世家和苏州胡家这两大书香世家,大文豪端木儒后来官拜宰相,萧王胡一枝亦在翰林院担任要职,两人主管天下考选与人才社稷,可谓是当时朝廷的两大柱梁。

    天华接着追问道:「师父,你说那【箫公子】胡天赐三十岁就死了,他是怎么死的呀?」

    百草仙叟微哼一声,语出惊人道:「天妒英才,自然是与【天】斗,时运不济,妄死的!当年他和皇帝老儿大打醋仗,弄得天下大乱,人尽皆知,以至龙颜大怒,你说他还能有活命吗?傻小子,你可听说过夜兰心这个名字?」

    「夜兰心?」天华默念一遍,陡然一惊,脱口道:「师父,那夜……她不就是当朝夜皇后的名讳吗?」

    百草仙叟冷冷嗤鼻道:「什么夜皇后!应该称她胡夫人才对……夜兰心当年所嫁之人正是那【箫公子】胡天赐,两人好好的一对夫妻,后来被赵祯那皇帝小儿给生生地拆散……」

    「西湖嫣然烟波渺,秦淮夜雨两封后!」百草仙叟忽然轻轻念着这两句诗词,声音愈发低沉起来,「自方嫣然谜一般的失踪后,夜兰心被推举为天下第一美人,自然引得天下人垂涎,赵祯曾经错过了方嫣然,又岂会再放过她,当年他指使封晓奇用【凤谱】搜罗天下美女,第一个写上的就是夜兰心……」

    【西湖嫣然烟波渺,秦淮夜雨两封后】,苏杭三大美女先后离去,留下的是无数人难以忘怀的美丽回忆与绵绵相思,这首残词亦是对她们结局各异的无奈写照,那西湖嫣然即指当年【嫣然乱天下】的绝代娇娥方嫣然。

    自方嫣然之后,秦淮之地又出了两位绝世美人,即当时著名的歌舞大家夜兰心,以及当时金陵【百花大会】上夺得十二花友之魁的名妓苏听雨,【夜雨双娇】从此声名鹊起,未料为微服私访的当朝太子赵祯所看中,于是他才刚刚登上帝位便迫不及待的派遣封晓奇为选妃使,南下选秀。

    为顺利选秀,这两君臣合同颁布了一部【凤谱】,【凤谱】中记载的头两甲便是夜兰心和苏听雨二人。词中所说的两封后,所指的正是两宫之首,一为东宫娘娘夜皇后,一为西宫娘娘苏皇后,即是指那【夜雨双娇】。

    苏听雨被选为秀女,从此枝头麻雀变凤凰,其后的一生荣华富贵,自不必赘述。然而夜兰心与当时胡家的败家子胡天赐相爱,却结下了一段孽缘,为两人将来悲惨的结局埋下引子。

    胡天赐为【箫王】胡一枝的独子,但因生性叛逆,不热衷与当时官宦世子一起考取功名,反喜欢与江湖下层人物交往。更甚的是,他身负绝世的弄箫之术却时常出入于青楼歌坊,因为他自认为那里才有他真正的知音,如此种种行为,当时的人戏称他为【箫公子】。

    这件事情终于触怒了【箫王】胡一枝,一怒之下,将其逐出家门。胡天赐在生活落魄之际,遇见了夜兰心。这一箫一琴的相遇,合奏出了前古未有的音律绝技——【琴箫合鸣】。

    所以,这两知音男女从此相知相许,夜兰心由是冒天下之大不闱,竟然罔顾秀女的身份与胡天赐结合。两人这一举动终于弄得天下大乱,不可收拾,只得逃亡江湖,双双隐居,但后来两人的行踪还是不幸败露了,在分别之际,胡天赐所作的正是这曲【安魂曲】。

    天子赵祯为实现【宫门锁二娇】的愿望,夜兰心由是被抓回宫中,封为东宫皇后;而胡天赐痛失爱妻,又听闻到这一消息,痛心绝望之下便投秦淮河而死,只可怜连累了他胡家一整家子人也被满门抄斩。

    听完【凤谱】中所记载的这段凄惨的爱情故事,天华亦为之叹息不已,不禁追问道:「师父,那后来呢?难道那个夜兰心一直都不知道她丈夫胡天赐自杀了吗?」

    「起初她当然不会知道,那宫门一入深似海,赵祯既然想霸占她,自然是想尽办法将她囚禁在宫中。」百草仙叟对这段往事似乎十分了解,所叙说的一切便如亲身经历了一般,「其情天见尤怜,后来夜兰心被我从皇宫内救了出来……」

    「师父,你是说你也去过京城皇宫吗?」天华错愕道。

    百草仙叟点点头,脸上渐渐露出痛苦的回忆神色,「当年我去皇宫盗取一样宝物,惊动了【大内五鬼】……后来我为那五鬼之一的鬼见愁所追杀,幸亏她救了我,由此才得知她就是夜兰心,也知道了他们整件事情的始末,我见她其情可哀,便也顺便把她也给带了出来,未料到后来……原本我带她出来是想帮助她脱离牢笼,却想不到反而因此害了她,她来到秦淮河畔,一句话也没说,只安静坐在秦淮河旁弹奏了一首悲伤哀怨的琴曲,即是这首【安魂曲】,当我还沉浸在哀伤的旋律中之时,她已「扑通」一声跳入了滚滚的秦淮河里,可怜我连她尸首也未能寻着……」

    「可叹那夜兰心一代【歌舞之后】,最终却花落在秦淮河。唉,恰巧这条秦淮河也是她出生与成名之地,所以这件事情流传到江湖,给人留下了许多的猜想,以至事情的真相面目全非,也坏了夜兰心死后的名声……」百草仙叟幽幽叹息着,沉重道:「虽然她最终赔上了生命,但她那种为爱情不顾一切的做法,还是很值得尊敬,无论如何,夜兰心诚然是一个可敬的女人!该死的这一切全是那【大内五鬼】所造下的孽!」

    说到【大内五鬼】几个字,百草仙叟脸上肌肉狠狠地抽搐一下,眼睛里放出仇恨的光芒,显然这其中有他一段痛苦的往事。

    「师父,你说的【大内五鬼】是谁呀?」天华也对此好奇起来。

    然而百草仙叟却不愿再提及过往的隐衷,强自平复着心情道:「一群朝廷的鹰犬而已,休要提他们了!天华,你明天就要回华山,师父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予你。」

    天华登时把疑惑吞进肚子,上前恭身道:「是,师父交代的事情,弟子一定完成。」

    百草仙叟突然抬头仰望星空,道:「天华,你瞧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天华被问得一头雾水,循着百草仙叟的目光仰望去,却见一轮明亮的满月高高挂在夜空之上,应声道:「今天是九月十五,月亮当然很圆啊!」

    百草仙叟依然闪闪不动地望着那明月,若有所思地道:「是啊,这月又已到十五了,傻小子,我们下月十五约定在这里见面,你说好不好?」

    「下个月十五?我们在这里见面?」天华怔了怔神。

    百草仙叟回过头来,望着天华道:「不错,就定在十五月圆之日!或者你来【百草庐】,或者你在华山玉女峰上等我,每个月我都必须见你一面,以考察你武功的进展,这件事情天华你须得好好记住了!还有,我的行踪,你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华山众人在内。」

    天华方才恍然,一脸兴奋道:「放心吧,师父,我不会向任何人乱说的!」

    此间事了,百草仙叟便向天华叮嘱道:「嗯,时间不早了,你去睡吧,明天一早你还得回华山。」

    天华恭身应道:「是,师父。」

    抬头望天,不知不觉已是月朗星稀的午夜,想不到听一曲【安魂曲】奏罢,竟已待了这么长时间,天华心中一凛,现在夜深露重,蝉儿一个人睡着在台阶柱旁,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忙展开【庄生晓梦步】穿竹林而去。

    望着天华离去的步法,看似凌乱无章,实则神韵天成,舒缓有法,暗含着玄机,由是可知他的【庄生晓梦步】已经略有小成,百草仙叟捋着须,徐徐点头,自语道:「这傻小子,几天的轻功倒是没有白练。」

    ※※※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秋天里,一阵微风过去,枝头的残花败叶被片片卷起,漫天飞扬,恰似一群翩翩乱舞的蝴蝶,这里是秋天里最美的风景。

    凉风习习,一棵古老而苍劲的大枫树下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孩,正向着远处一个小黑点使劲的摇手,那人已去得很远很远了,女孩依然还在痴痴的挥着手,直至那人的影子消失在远方,再也看不见。

    「他回去了……」望着满目的秋景,女孩突然感觉天地间寂寥无比,遍体生寒,伸手接住空中飞下的一片落叶,而她那颗心也像那落叶一般,飘飘荡荡的,再也没了着落,似乎也跟着那个闯进她心里的人一起去了。

    女孩手里捧着那片落叶,越想越痴,直至一阵风儿将它卷走,望着那片越飘越远的落叶,女孩心里涌起一阵甜,一阵酸,昨夜的柔情缱绻滴滴还在眼前,现在回想起来却已宛如蓬莱一梦,徒留下她一个人在黯然神伤。

    千山独秋寒,万径人踪灭。极目远方,天地间依是残花落叶的世界,而思念的人已然在秋风落叶之中走得无影无踪。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寂寞苦,痴心苦,而离别更苦,女孩望着空荡荡的山谷,心里突然间涌起万种凄楚,不由在风中怔怔的洒下几滴清泪来。

    风声中,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道:「蝉儿,那傻小子已经去远了,我们也回去吧,唉,你怎么哭了呢?痴儿,你下个月十五便又能见到他了,又不是永别,快把眼泪擦干了。」

    叮咛的话如一阵耳边风吹过,听的人竟然没有丝毫反应。瞧见自己这个孙女对那小子竟是如此般的痴情,百草仙叟都有点吃那小子的醋了,「唉,蝉儿始终是长大了,该自己飞了……」

    「飞就飞吧!」劝不动也看不懂,百草仙叟心中也有一丝枯涩,摇摇头,自嘲的苦笑一声,举着他那个大酒葫芦当先望山而回。

    注:夜兰心之死乃是【凤谱】中一笔重大记载,也是本书的一个重大事件,此事在武林中牵连甚广,第一卷中所提到的仅仅是个引子,详解要见第二卷和第三卷。

    【大内五鬼】是以刘羽、鬼见愁等为首的一批秘密的皇家近侍高手,武功极端诡异。【宁与天争,莫同鬼斗】,即可说明这五大鬼卫的可怕。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章 初识华山 玉女掌门【修改版】
    红日东升,天际渐有曙色,几声犬吠,继之一声鸡嘀,寂寞的夜空,终于在晨雾中慢慢亮了起来。远望去,隐然可见一座高大挺拔的山峰在群山之中岿然笔立,直插云霄。

    谁将倚天剑,削出倚天峰,这座挺拔如削的山峰上,几棵苍劲的古松迎着朝阳倔强的挺立着,使这座挺拔的山峰在奇峻巍峨中凭添了几分沧桑,几分秀丽,秀美中吐露出不凡,这座秀美的山峰正是华山著名的主峰——玉女峰。

    早晨在烟雾的笼罩下,玉女峰犹如一个翩翩起舞的少女,在挥舞白纱裙带;傍晚,玉女峰又屹立在夕阳下,似少女在等待情郎的归来。也许,玉女峰正是由此而得名。

    清晨,玉女峰上。晨雾还未散尽,便有一个清丽的少女身影从【碧心阁】急急的往主峰上的【太华殿】奔走,只见少女云鬓蓬松,钗乱荆横,显然才刚刚一觉睡醒,却不知什么事情如此紧急,让她连衣着也没来得及整理便慌慌忙忙的赶路,红日透过薄薄的晨雾投在少女嫣红的俏脸上,赫然便是那位前些天从长安城逃亡的谢可韵大小姐。

    「真气人,昨晚不该想太多了,弄得彻夜未眠,害我今天早上醒不来,唉,现在这么晚,肯定迟到了,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谢可韵一边跑一边胡思乱想,这几天她担心考虑的事情太多,弄得她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自从来到华山的这些天,谢可韵便没睡过塌实觉,这些天的日日夜夜,留在她记忆中的只有揪心的等待和无穷无尽的担心。几个异乡客来华山不知不觉已经半个月了,而那位传说中的【玉女掌门】也突然在四天前提前回山,弄得众人措手不及。幸亏自己也多起了个心眼,把该叮嘱的人都叮嘱过了,该隐藏的秘密也都已经瞒好了,但事情就坏在那三本【独孤九剑】的剑谱上,这位聪慧的师娘对此事还远未释疑。

    虽然她也已答应收录四人为徒,但今天一大早便急着约见四人,莫非是在这件事情上又起了新的变故?想到这里,谢可韵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唉,该来的迟早要来,也许今天到坦明一切的时候了。」心有所决,整个人也顿时轻松了许多。

    华山【太华殿】大堂内站着一屋人,正中站着的是一个容颜清绝的女子,青布裙钗,素妆玉面,一双雪白的素手支着下颚,轻轻的来回踱着步子,举手抬足间虽然优雅无限,却也难掩藏她满面的焦虑之色。

    「铁牛,你过去看看,人来了没有?」吐珠般的话音落下,她转过身来,一张绝世的容颜慢慢呈现在众人眼前——

    首先映入人眼帘的是一双点漆般的大眼睛,犹如两汪烟波流转的秋水,碧隐轻柔。两道淡烟般的黛眉,斜飞上弯,淡翰秀目之下,两片红唇不点而朱。嘴角还微微扬起,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似颦似嗔,似语还休。【品若梅花香在骨,人如秋水玉为神】这两句词用在她身上却是再恰当不过了。

    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她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容,美丽的梨涡乍隐乍现,让人如沫春风。她不施粉黛,却淡妆天人,尤其举手抬足间的自然写意反平添了她出水芙蓉般的清淡风致,其绝代的风华令人自残形秽,不敢平视。这是一种大度自然的美,也是一种自信的美,她就是名倾武林的大美人——【北盈】,华山派【玉女掌门】李轻盈。

    几个毛头小子显得有些失神,尽管这已经是他俩第二次见到她,却仍然有惊艳之感。她,太美了,但也未免太……年轻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铁牛刚应声出门,却恰巧遇到谢可韵一脸慌忙地奔进来。

    谢可韵刚一进来,妙目便四下里流盼,一扫屋内众人,见谢可凡等人都已经先她而来了,暗道惨了,最后把惶惶不安的目光停留在了李轻盈脸上。

    「还好,她似乎不像在生气。」谢可韵目光停顿在眼前这个美丽女子那白净无暇的玉靥上,望着她晶莹剔透的粉腮,娇嫩的肌肤好似吹弹得破,似乎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个年青而美丽的师娘,倒像是一个可亲可爱的姐姐,高傲的谢大小姐也不禁为之心服。

    尽管事情不像预料中的那么糟糕,但谢可韵依旧不敢有丝毫怠慢,红扑扑地娇颜因气喘吁吁带有一丝青春的朝阳气息,「对不起,师娘,我来晚了,让您久等……」

    李轻盈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眼波流转,微笑道:「没关系,你不用过意不去,你既然叫我师娘,那么以后我们之间就不用太过于客气了,好吗?」

    这句话无疑表明李轻盈正式收她为徒,想不到几天来苦心担忧的事情竟是一言落定,连她早早编好的说词一句也没有用上,美梦成真,谢可韵登时受宠若惊,欢喜跪地道:「是,师娘,你以后也叫我小韵吧,可凡,你们两个还不跪下。」

    谢可韵这一娇嗔,那几小子方才如梦初醒,立即跟着跪下,四个人顿时在「太华堂」内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李轻盈神色微窘,连忙摆手道:「你们快起来吧!我想过了,【轩和府】谢庄主是长安城的大善人,你们是他的后人,更何况还有天长老的遗命,我没有理由不收下你们。」

    「谢谢师娘!」四人忙欢欢喜喜地站起来。

    李轻盈突然从桌上拿起三本书,清澈的眼波流过他们四人,最后停在谢可韵身上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们带回来的那三本剑谱我这几天已经详细参阅过,那的确是魔教的奇门绝学——【独孤九剑】,但你们家怎么会藏有魔教至尊无上的武功秘芨呢?」

    谢可韵心头突的一跳,到底还是问起这件事了!饶是她机敏过人,这当儿也只得硬着头皮将实情道出,「不瞒师娘说,我父亲当年也曾在日……魔教黑木崖当差,但早已在十年前退出了江湖,因为带走了教中这三本剑谱,却不想还是遭到了教中高手的追杀,父亲怕这三本剑谱再次作乱江湖,所以临终前让我们把剑谱带上华山,由师娘代为保存。」

    说着说着谢可韵眼含泪水,泫然欲滴,谢可凡等几小子也同样是一脸悲戚,他们都回想起了半月前在长安城痛失亲人的那一幕。

    黑木崖?这是李轻盈一生中给她留下痛苦记忆的地方,虽然谢可韵在极力轻描淡写,但李轻盈还是听出了,原来他们是魔教的后人,李轻盈不是个记仇的人,但心中也难免有个疙瘩,不忍看那四小悲戚的模样,心软的她知道她的心又在动摇了……

    当她内心激烈的斗争完全平复,李轻盈才作出了这个影响了她后来一生的决定,「唉,都别哭了,我相信你们现在与魔教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今后华山就是你们的家。」

    「谢谢师娘!」四人这会儿方才塌实了心思,无不感激涕零。

    收魔教后人为徒,李轻盈知道自己冒了很大的风险,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心肠太软,同时也是因为她心思单纯,不懂得拒绝别人。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她轻轻叹一口气,道:「唉,长安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有你大师兄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多半也是被困在长安城了,看来我明天要亲自去一趟那里。时间不等人,今天我们不等他了,先给你们四人举行入师大礼,铁牛,你去叫回你陆师兄和小师妹,告诉他们别等了。」

    铁牛刚要应声而去,谢可韵突然出声道:「师娘,还是让可凡去吧,省得他在这呆着无所事事,顺便可以让他熟悉山上环境。」

    说话间她向谢可凡使个眼色,谢可凡暗自嘀咕一声,果然谢可韵又找上了他。这件事情让谢可凡很困惑,自四天前见到师娘两母女,谢可韵便反复叮嘱他要想方设法亲近那个娇蛮的小师妹,并帮他制造了多次像今天这样的机会。

    困惑归困惑,谢可凡对乃姐的话自小便听从惯了,遂应声而出,「师娘,华山上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就让我代替铁师兄去吧。」

    李轻盈哪知道这两个人暗藏的私心,想想便答应了,「也好,那就这样吧,铁牛在这里帮忙布置礼堂,小凡你去叫你林师姐和陆师兄回来,他们现在人在云台峰。」

    林师姐?谢可凡与邵文征俱是一怔,让林婉蓉当师姐原本只是天华的一时胡诌,他俩一直都不肯放弃最后一线希望,妄图在这个英明公道的师娘主持下能够翻身,可当这三个字出自李轻盈之口,这辈子他们便从此做定小师弟了。

    李轻盈说出这情何以堪的三个字,两边脸颊也不禁有点发烧,她女儿可比人家小了好几个月,初时她也以为是天华胡闹,但没想到她的宝贝女儿对师姐这个称呼更是兴趣满满,使尽了各般手段来要挟她,迫于无奈,李轻盈也只有暂且满足那丫头的无理要求。

    在谢可韵与葛翔扬无助的安慰目光中,谢可凡一脸闷闷不乐地出门而去。

    ※※※

    云台峰,华山五峰中的北峰,独立于其余四峰之下,总辖着华山的冲要所在。其山势峥嵘,三面悬绝,只有一岭南通,此路也是出入华山的唯一通道。

    清晨,云台峰上风高气爽,云雾萦绕,天地都隐映于苍松翠柏之间,周围山色如画,在晨雾下更加绚丽多姿,破雾看去,隐约可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在晃动,他们每天清晨都会在这里痴痴的等一个人,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陆猴儿,你告诉我,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娇嗲嗲的声音中总夹带着黄鹂般的娇嫩清脆,声如其人,这一定是個娇气憨直的女孩,嗯,确切地说,这女孩还有一点点……泼辣。

    这是一张可爱的蛋圆形粉靥,虽然还未脱稚气,却已充满着胭脂般的少女娇红,肤润如玉,愈发显得可爱。女孩长得眼眉如画,樱唇贝齿,单论这张惹人爱怜的娇俏脸蛋,便是一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而给人印象更深刻的是,她那两条青丝柳辫时常垂在胸前,飘荡出她的青涩,如花蕾般的笑靥似乎永久的镌刻在了她的脸蛋上,从来不曾凋落,一派清清纯纯模样,她便是有【华山小玉女】之称的林婉蓉。

    「快了,一定快回来了。小师妹,我们是在快入山的时候分手的,只要大师兄能顺利甩开【青城五子】,应该很快就能回来。」陆猴儿信誓旦旦的拍胸保证,但心中却是半分底也没有,被【青城五子】困死在绝谷,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陆猴儿在安慰他小师妹的同时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哼,陆猴儿,这句话我都听你说了十多遍了,说什么很快就能回来……结果我都在这里等四天了,还没有听到大师兄的半点消息,大师兄他……他肯定出事了!呜呜……我不管,陆猴儿你今天一定要把大师兄赔给我!」林婉蓉刚从静月庵回来,本来她满怀兴奋的回来,有许多新奇有趣的事情要告诉她大师兄,却不想四天来在这里喝尽了西北风,每天都在这种烦躁不安的等待中度过,既是委屈又担忧大师兄的安危,一颗心再也承受不住,终于嘤嘤哭了,也开始蛮不讲理了。

    「大师兄,求求你快回来吧,你的这个宝贝小师妹我陆猴儿已经玩不转了……」陆猴儿在心里发出不堪痛苦的呻吟,他被这个泼辣的小师妹逼迫着每日在云台峰苦等大师兄回山,这可苦了陆猴儿,华山这个不讲道理出了名的小玉女把她等人的烦躁脾气,一股脑儿全撒在了这位二师兄身上。

    纵使心里攒积了八辈子的委屈,陆猴儿此刻亦只能强装笑脸安慰道:「小师妹,我真的不骗你,当时是大师兄一定要我们先走的,我想大师兄一定是想好了办法脱困,所以才让我们先离开。小师妹你难道不相信大师兄的能耐吗?以前大师兄也经常十天半个月离山不归,结果回来后都总是好好的安然无恙,小师妹求求你别哭了好不好?」

    林婉蓉气鼓鼓的把泪眼一擦,道:「好,既然娘和你们都不管大师兄,那我现在就一个人救大师兄去!」

    「什么?」陆猴儿手忙脚乱地阻拦住这个昏头昏脑的小师妹,他知道这个小师妹向来冲动,说得出便做得到,登时哭丧着脸道:「不要啊,小师妹,你可千万别冲动,你若是出事了,大师兄回来肯定会担心死的。小师妹,你不相信我陆猴儿不要紧,可是你一定要相信大师兄呀,凭大师兄的能耐,青城派那几个小王八蛋肯定困不住大师兄的。」

    林婉蓉一跺足,不耐烦道:「可是,我这次就是担心他嘛,反正都是你们不好,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扔下了大师兄一个人不管,要是……要是大师兄出了什么事,我,我一定恨死你们,永远不理你们。」

    陆猴儿小鸡啄米一般,脸上更是无比恳切与激动道:「是,我陆猴儿真是该死,当时我就不应该听大师兄的话,即使大师兄打我骂我,我也应该留在大师兄身旁和他一起拒敌……我们再等一天,小师妹,我們再等一天好不好?如果大师兄今天还不回来,我们就和师娘一起就去青城派要人,好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猴儿不经意提的这个建议,却深深的打动了林婉蓉,她想了一想,喜得直拍手道:「陆猴儿,你说得很对耶!你知不知道前一段时间在静月庵,太师伯和青鸾小师叔教会了我一套【兰花指】,那可是我们【散花手】中最厉害的武功,哼,他青城派要敢不放人,我一定让他们尝尝我【兰花指】的厉害!」

    说到【厉害】二字,她兰花般的玉指「倏」地一伸,便径自在陆猴儿身上扎了一指,可怜陆猴儿毫无防备,被点个正着,直痛得【嗷嗷】大叫,苦不堪言。

    「大师兄,你快回来吧,我一定会被折磨死的。」陆猴儿在心中绝望地呐喊,嘴上大是讨饶不已,「呜呼,小师妹……姑奶奶,大女侠,求求你放过可怜的陆猴儿吧!」

    听陆猴儿那几个称呼说得有趣,林婉蓉不由抿嘴一笑,撤功收掌,傲然道:「你这臭猴子真是坏到家了,算了,看在你刚才痛骂自己的份上,嗯……」眼珠子灵动一转,随之冒出一个很得意的念头道:「好,陆猴儿,我这次就饶了你,不过你今天要捉几只小兔子给我玩。」

    什么?我的老天,陆猴儿心中一阵悲鸣:「想不道我陆猴儿堂堂华山弟子,天天净被自己的小师妹欺负,净干些没出息的活……不行,我受不了了,今天得想办法好好糊弄她一次!」

    陆猴儿偷偷瞄一眼这喜怒随性,心慈手辣的小美人,心念急转,口里便开始胡诌着,「谢谢小师妹的高抬玉手,我就知道我们华山派【小玉女师妹】有女侠风范,不会和我这个混混师兄一般见识……」

    林婉蓉才没耐性听他耍滑头,「好了,陆猴儿你到底捉不捉呀?」

    陆猴儿抹了抹额头汗水,连忙应道:「当然……捉呀,不就是捉兔子吗?我捉就是了!只是,只是……」

    林婉蓉一迭声催促道:「只是什么呀?陆猴儿你又怎么了?」

    陆猴儿一脸苦叹道:「只是,只是……哎呀,小师妹你不知道,其实这捉兔子是小孩子玩的游戏,所以……唉,小师妹你想想,这种事情要是传出江湖,只怕将来会有失小师妹你一代女侠的风范,这个,还请小师妹你三思呀!」

    「说的也是。」听陆猴儿说她长大了,小丫头心里便如灌了蜜一般,什么话都好说了。

    陆猴儿才刚松一口气,林婉蓉新的念头又已经转出来了,她捉着陆猴儿手臂道:「陆猴儿,你不捉小兔子也可以,不过我要你像以前那样扮小猴子爬树给我看!」

    「猴……猴子爬树?」陆猴儿吃这一惊,突然他弯下腰,捂着肚子大呼小叫道:「哎哟哟,小……小师妹,我突然肚子有点痛……啊,不行了,我得先回去了……」

    陆猴儿这油奸狡猾的小子,竟然在林婉蓉面前耍起了尿遁这种没品位脱身之术。嘿嘿,我陆猴儿惹不起你小祖宗,难道还躲不起吗?陆猴儿暗自得意一笑,趁机溜之大吉。

    林婉蓉微愣之余,登时恍然大悟,气得直翘鼻子,「死猴儿,臭猴子,你跑吧,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回头我一定叫大师兄来治你!把你大卸八塊,十二塊……」

    「陆师兄,你这是去哪呀?」可怜的陆猴儿时运不济,才跑出没几步便被刚上到云台峰的谢可凡堵个正着。

    陆猴儿正急切着要远离那可怕的小师妹,哪有时间跟他解释,顿时口不择言道:「小子,我没工夫跟你解释!快给我让开……快点呀!算我求你了,求求你别挡着我的道……」

    谢可凡一头雾水般杵在下坡路口不动,颇显得一脸无辜表情道:「可是,陆师兄,师娘她让我来叫你和林师……姐一块儿回去呀!」

    「咯咯,谢可凡你来得正好,我看你这只死猴子还能往哪里跑?哼!」两人正在瞎缠不清,林婉蓉得意的走过来,伸手便捏住了陆猴儿的一只耳朵,动作竟是熟练无比。

    「啊呀呀……好痛啊——」陆猴儿还来不及求饶便咧口叫呼不已,看得一旁的谢可凡目瞪口呆,亏他头脑机灵,忙出言解围道:「林师姐,师娘让我叫你们别等了,赶紧回大殿参加我们的入师大典,我们快回去吧。」

    林婉蓉听他叫【林师姐】,心中没来由得一阵恍惚,这种感觉很奇怪,那是一种长大了的感觉,心中一欢喜,也就不再计较陆猴儿的事了,收回她那只纤纤玉手,却又握着小拳头在陆猴儿眼前晃了晃,「臭陆猴儿,看在谢师弟的份上,今天就不罚你,以后可就没这么走运了,哼!」

    「唉,我陆猴儿咋就这么命苦哩……」陆猴儿还在自怨自艾之际,却听到林婉蓉娇脆的声音在招呼谢可凡道:「谢师弟,我们走吧,不要理这只死猴子,我现在看见他就生气!」

    谢可凡回头颇歉意地朝陆猴儿点一点头,紧跟上前与林婉蓉并肩而行。一个负有私心使命,另一个心思单纯,毫不设防,两个人很快便说笑起来,一路上处处都洒下了林婉蓉银铃般的娇笑声。

    这一双少年男女一般年龄,一个美丽脱俗,一个俊俏不凡,走在一起竟很般配。尤其谢可凡出身大户之家,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这是林婉蓉在陆猴儿和他大师兄身上不曾感受过的,不由对这个谢师弟大起好奇之感,隐隐然生出一种亲近之意。

    陆猴儿悻悻的跟在两人后边,听两人有说有笑,而他却一句话也插不上,望着两人愈来愈亲近的背影,陆猴儿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心头不觉涌起了对大师兄归来的无限热盼,「大师兄,求求你快点回来吧,再不回来,真要出大乱子了。」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一章 师兄归来 华山八戒【修改版】
    几处清脆的争鸣声掠空传来,几个黑点从峰岚飞过,晨雾也渐渐散去,露出了华山雄伟而秀丽的轮廓,远远望去,自云台峰山脚到玉女峰峰顶竟不见一个人影,山上的建筑原本稀疏分散,自十二年前华山内乱之后,许多房屋均无人居住,现在的华山门可罗雀,终日里冷冷清清。

    【百年沧桑不胜悲,风影寂寞秋山冷】,衰落而败,曾经是武林兴盛之地的华山,不知从何时开始,连玉女峰上的门碑——【一雁剑】都长满了杂草。武林中著名的华山剑派便是设在这座玉女峰上,这由玉女峰上两座最主要的建筑——【古岳剑阁】和【太华殿】便可知道。

    【古岳剑阁】是华山掌门和女眷居住的地方,但李轻盈任掌门后,将【古岳剑阁】改名为了【碧心阁】,如此倒也称了她的玉女之名。而【太华殿】才是华山最主要的剑堂,殿内格调古朴而自然,乍一看太华殿不是很大,其实此殿内外多达三重,仅供人居住的房间就有十来间,所以此殿便也是历代华山弟子生活和练武的处所。

    高耸宽敞的【太华殿】内,不见往日的剑影缭绕,空荡荡的大堂内燃起两排香烛,平添了几分肃穆,香案上青烟淡淡袅袅地飘着,香案之下,一干少年男女并排跪着,为首的一人正是【玉女掌门】李轻盈,只见她身着一袭清丽素衣,正风姿优雅的举着一柄七尺宝锋肃然立于香案之前,此剑紫光闪闪,正是那华山派的镇山之宝——紫霞宝剑。

    李轻盈将紫霞宝剑置放在香案正中,手捧一柱香盈盈跪于香案下,口中默默祷祝道:「华山列祖列宗在上,弟子李轻盈今日收录谢可韵,谢可凡,葛翔扬和邵文征四人为徒,愿列代祖宗在天之灵庇佑,教他四人勤心向学,洁身自爱,恪守本派门规,不让堕了华山声誉。」

    「弟子叩见师娘和历代祖师,一定谨记师娘所期望,努力遵行本派门规,勤心向学,光大本门。」「弟子也是一样……」李轻盈祷祝完毕,以谢可韵为首,葛翔扬、谢可凡和邵文征等三人也随着她向着李轻盈和华山历代祖师爷一一参拜。

    ※※※

    「奇怪,今天山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陆猴儿,我回来了!」一行人刚行拜完认师大礼,远远传来一个众人都熟悉亲切的声音。

    「呀,是大师兄的声音,是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也许女孩家的耳朵天生特别灵敏,林婉蓉最先听见了天华大大咧咧的叫呼,立即欢跃一声,人已如一只乳燕向门外飞身投去。

    天华刚爬上云台索道的最后一阶,忽然一团白影飞来,不禁大吃一惊,便要闪身躲避,心中灵思一动,忙又张开双臂朝那团白影迎去。也亏他武功大有进境,这连串动作全在毫发之间完成,将那团白影抱了个正着,不出所料,果然是小师妹熟悉的娇躯。

    「想死你了,想死你了……」林婉蓉钻进大师兄的怀里,一双莲藕般的小小玉臂紧紧缠绕着他的脖子,就此腻在他身上不肯起来了。

    这小妮子把整个身体都吊在大师兄脖子上,天华只能半搂半托着她,他又何尝不是每天每夜的想她,正要开口哄哄,这小妮子很快就成了小母老虎,她从天华身上跳下来,一脸「凶巴巴」地发泄几日来的委屈,「大师兄,你怎么今天才回来啊?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嘛?害我担心死你了!这些天我和陆猴儿每天都在云台峰上等你回来……」

    「我知道,小师妹,我都知道了……」天华听着她的责问既内疚又感动,一把将她楼在怀里安慰道:「小师妹,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大师兄不好,但大师兄那天受了重伤,这几天一直在山下养伤,想回来也回不来呀!」

    「什么?大师兄你受伤了?婉儿会不会弄痛你啦?大师兄,是谁打伤你了?是不是青城派的那些臭……坏蛋?」林婉蓉挣开大师兄搂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他,生怕从他身上发现伤痕。

    「不用说,一定是【青城五子】那几个小王八蛋!」「大师兄,你回来了……」陆猴儿和铁牛两人先后从大殿里走出来,这三小子从小一块长大,此番分别了好些天,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问候,但关心之情切切在耳。

    天华耸肩笑笑道:「原来你们都猜到了,小师妹,陆猴儿你们放心,我没有吃多大的亏。对了,小师妹,你怎么也回华山了?师娘呢?她是不是也回来了?」

    陆猴儿抢先道:「大师兄你不知道,小师妹她们回来已经四天了!师娘正在大殿里等你呢,我们快进去吧。」

    一旁林婉蓉拽着天华的衣角,仰着小脸道:「是呀,是呀,大师兄,我们快点进去,我这次有好多事情要告诉你呢!」

    「哦,是么?」天华微愣地应答一声,他听李轻盈回山了,心思便全跑开了,「快带我去见师娘吧。」

    ※※※

    外面的大呼小叫声音传来,谢可韵等人欢欣之余,也都安下心来,然而,却有一个人例外——

    可恶的家伙,他哪有出什么事?听这声音,这臭小子分明在外头玩得很欢畅嘛!李轻盈回想刚才还在为他担心,心里头顿时一阵无名气恼。

    李轻盈脸上神色变幻不停,「这臭小子,这些天也不知道他跑去哪里疯玩,居然半个月不回山,害我们这样为他担心,待会定要找他算帐……」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牵挂许久的轮廓飞快闪进门来,「师娘,我回来了!」

    李轻盈微微背着脸,冷声道:「哼,你还知道回来呀!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怎么回华山了呢!」

    林婉蓉紧跟在天华身后进来,听见李轻盈的斥责,登时娇声急唤道:「娘,你错怪大师兄了!大师兄被青城派的人打伤了,这些天一直在山下养伤呢!」

    「什么?受伤了?天华,你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瞧瞧。」李轻盈到底着紧她一手抚养成人的大弟子,在堂下几道错愕的目光中,她的一双纤纤玉手拉扯着天华,便要掀开他的衣服。

    「嘻嘻……哈哈……好痒……别,师娘,不用瞧了,我没有什么大碍。」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天华脸皮再厚也决不好意思袒胸露腹,连忙从师娘过切的关爱中挣脱开来。

    李轻盈气急败坏地瞪着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情急后的窘迫神色,那紧捏着的玉拳似乎在强忍着揍人的冲动。天华拾掇完衣服,忽然扑通跪在地上,一迭声道:「师娘,对不起,这次天华没经你同意,便私自带陆猴儿和铁牛偷偷下山,而且还在山下闯了许多祸,所有事情全是天华一个人的错,请师娘责罚!」

    李轻盈脸色一整,俏丽的玉容止如一泓秋水,看得出她并没有很生气。其实,很多事情经历多了,已经让她生不起气来,她原本没有责怪天华的意思,只是当着这众多新收弟子的面,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因公徇私,便轻哼了声,训斥道:「你触犯华山门规,我当然会罚你,只是念在你今天有伤在身,而且现在有要事在即,罚你一事以后再说。」

    沉静的俏脸上不见一丝笑容,确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掌门风范。李轻盈一双凤目离开天华后,在屋内各人身上扫了一遍,又回到天华身上,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既然现在人都到齐了,便继续举行入师大典,天华,你是大师兄,现在由你来宣读我华山派的门规。」

    「我啊……」天华略一怔,登时便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扫来,天华头皮一阵发麻,这才不情不愿地撇嘴应道:「是,师娘。」

    天华脸上的碍难神情一闪而逝,低头沉思有顷,旋即背着双手,挺起肚皮在堂里众人面前一一踱过,当把众人目光全部吸引在了他身上,便清了清嗓音,摇头晃脑地说道:「说到我华山派的门规,其实非常简单,概括的说来就八条,分为四大戒和四小戒……」

    天华的话音未落,便引来了一片纷纷不休的议论声和惊讶声——

    「陆师兄,为什么要分四大戒和四小戒啊?门规也有大小之分啊……」一旁邵文征偷偷问目瞪口呆的陆猴儿。

    谢可则一脸纳罕的模样,「姐姐,翔表哥,山上的规矩好多喔……」

    「是啊,也许是吓唬我们吧……」一旁的葛翔扬看起来似乎更加郁闷。

    「……」谢可韵无语。

    李轻盈亦是一脸困惑地望着这小子,很显然,华山根本没有那种奇怪的门规,天华的胡说八道把她也给弄迷糊了,一脸气急败坏地呵斥道:「天华,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大戒小戒?本门数百年来就只有华山八戒,你不知道也别乱说!啊……你该不会是把本门的戒律又忘了吧?」

    完了,肯定是这样子!李轻盈一脸沮丧,都没心情生气了。这臭小子从小就没把门规放在心上,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利用一些机会,罚他背诵华山八戒,但那八条并不复杂的门规他好象至今仍没有完整无误地背出过,至于每次过关,那是因为每当那个时候,总会有人明里暗里给他强有力的支援。

    此次故意使刁为难天华,究其目的仍是为了帮助他好好温习门规,殊不料这胆大妄为的家伙似乎故意拆她的台,捣她的乱,教她难堪。李轻盈预感到用人的失败,懊恼之余,一股挫败感也随之涌来。

    母女同心,林婉蓉娇媚的横她大师哥一眼,莺声呖呖道:「娘,你别生气,大师兄没有胡乱改门规,四大戒和四小戒合起来其实就是华山八戒,大师兄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方便记忆呢!」

    天华生怕闹过分了,这会儿见好就收,「对对,小师妹说得极是,我就是为了方便记忆。那华山八戒太长了,我以前老是记着前面就忘了后面,总惹师娘生气,所以现在我把它分成四大戒和四小戒,呵呵,好记多了,比如说这四小戒中的第一戒,其实就是华山八戒中的第三戒:戒同门不和,相互嫉妒。各位师弟师妹,你们说这样是不是好记多了呀?」

    李轻盈的一个头顿时胀成两个大,无奈叹声道:「行行行,没改就好,你就把你编的那个什么大小四戒向大家宣读一遍吧。」

    「是,谨遵师命!」天华长身一揖,便转过身来扬声道:「本门弟子听好了!本门四大戒首戒欺师灭祖,不敬尊长;二戒奸淫好色,调戏妇女;三戒见利忘义,偷窃财物;四戒正邪不分,勾结魔教。」

    这四条戒律确是出自于华山八戒,条条大义凛然,归于一块实有一定道理,李轻盈听得暗暗点头,一腔恼怒也不知不觉消退了许多。

    天华偷偷瞄一眼李轻盈,瞧她脸色稍缓,心下一安,继续大声唱喏道:「而本派的四小戒首戒同门不和,相互嫉妒;二戒自以为是,争强斗狠;三戒骄傲自大,得罪同道;四戒恃强凌弱,擅伤无辜。四大戒和四小戒共八条门规,本门弟子必须一体遵循!」

    戒律宣读完了,谢可韵领着身后一帮小子向李轻盈与大师兄各行拜一礼,凛声道:「弟子四人将谨记大师兄所揭示的华山八戒,一定严格恪守所有门规,不敢违犯。」

    蓦然接受这么多人的大礼,感觉很是不差。天华做了十二年大师兄,却是至今才尝到这其中的无上乐趣,不禁心情大好,一时间心血来潮,忽发奇想道:「各位师弟师妹,你们可知道刚才本大师兄后边所念的那四条为什么叫【四小戒】吗?」

    见谢可韵一干人均摇摇头,一脸迷惑的望着他,便连李轻盈也不例外,天华不无得意地解释道:「不知道吧,呵呵,四小戒四小戒,何谓小戒?那是因为这四条戒律最需要小心,本大师兄可是深有体会,希望你们以后都以我为榜样,时刻将这四条戒律牢记在心!」

    天华脸不红气不喘地一通胡侃,登时引得满堂一片大哗,陆猴儿则更是起劲,大声嚷嚷道:「大师兄,这四条戒律好象是你触犯得最多吧,你要我们以你为榜样,是不是让我们学你触犯这些门规呀,哈哈哈!」

    这一切全被两只妙目收在了眼里,看来那个做大师兄的胡乱表率把华山原本光辉璀璨的形象彻底搞砸了,李轻盈柳眉一拧,铁青着脸道:「好了,本派的门规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希望你们都能记在心里,并且好好遵守……天华,你同我来,其余的人都各自回去练功!」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二章 密室问话 首当大任【修改版】
    她手扶着坐塌一角,两条弯弯秀眉柠成一幅生气模样,行来密室的一路上,李轻盈便没给那小子好脸色,此刻脸上神情更犹如那山雨到来前的一刻,黑云滚滚。

    在她冷若冰霜的瞪视下,天华几乎把脑瓜垂到了胸前。李轻盈脸上神色数变,欲言又止,终于轻叹了声,道:「你……的伤不碍事吧?」

    天华小心翼翼地探头一望,结结巴巴道:「伤全好……好了。」

    「师娘,我知道错了……我这次下山闯了很多的祸,无论师娘如何罚我,天华都甘心情愿受罚。」李轻盈唇角刚动了动,天华一紧张把心里捏着的话全脱出了口。

    李轻盈忍不住扑哧一声,随即却又脸色一整,冷哼道:「自作聪明!不用你提醒,你先把这次下山所有发生的事情全仔仔细细说一遍给我听,然后我自然会酌情处理。」

    天华这才塌实了心,吁气道:「是,天华不敢欺瞒师娘,事情是这样的:师娘和小师妹走后的当天,我和陆师弟、铁牛三个人也随后偷偷的下了山……」

    足足一盏茶时间,天华把下山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李轻盈叙说了一遍,除去百草庐养伤这期间的事情极力轻描淡写,其余的没怎么隐瞒,直说得眉飞色舞。

    听天华把下山的所有事情全部说完,李轻盈的心思似乎还停留在天华受伤时的那一刻,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好险,天华你也真是胡闹,唉,还好你现在安然无事。没想到丁师兄竟然把那恶毒的涵虚掌传给了弟子们,哼,以后我一定要上恒山奏明了然师伯,请她来评评理。」

    「不用了,师娘,反正我现在好端端的,不如就这样算了吧。」天华头皮一阵发麻,乖乖地隆,可千万别把这件事情闹大,不然死都不知是怎么个死法。说到底还是他的不对,若是把他偷吻丁裳的事情给捅了出来,不单华山清誉玩完,估计丁家的人也会找上门来活毙了他。

    「唷,什么时候开始帮着外人说话了?」李轻盈两只戏谑的大眼珠子盯着他,唇边漾着一抹挪揄的笑意,忽然轻叹道:「万幸的是,你遇上了那位老郎中爷爷,将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天华你可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位大恩人,知道吗?对了,师娘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们在和轩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你这次真过分了点,怎么不经过我的同意便随便代我收人为徒?你知不知道,我华山派若是收了心术不正的人入门,那么华山派百年的清誉算是彻底毁在我们手里了。」

    天华浑不以为然道:「放心吧,师娘,那个谢姐姐是名门之后,不会是什么坏人。」

    李轻盈脸上闪过一丝不快的神色,呆立半晌,微有些落寞的道:「天华,我同你说,师娘以后不想再收录外人,其实,师娘有你们几个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山上冷冷清清,一点意思都没有,人多的话就不一样了,热热闹闹的多好呀!」,天华显然是那剃头挑子一头热,登时愈说愈加得意起来,「而且呀,我还得到了一部刺穴剑谱,这上边记载的剑法都好厉害,我随手挑了里面的几招,想不到居然能够抵挡住青城派的剑阵……」

    李轻盈柳眉一剔,截口道:「刺穴剑谱?就是你们在长安城里从丐帮天长老手里得到的那本剑谱吗?」

    天华立即从怀中掏出那刺穴剑谱,欣然点头道:「对,就是这本剑谱。天长老是邵师弟的师父,就是他临终前送给我们的。」

    李轻盈接过剑谱,随手翻了翻,很快便将整本刺穴剑谱阅览了一遍,合上剑谱,复交还给天华,两只大眼睛闪闪注视着他,一脸郑重道:「这部剑谱确实不简单,里边记载的全是武林中最上乘剑法,很多招式妙不可言,连师娘的玉女剑法也不见得能比得上,天华,你福缘不浅,可要好好地研习,将来我们华山派可就看你这个做大师兄的了!」

    天华一旁贴身藏好剑谱,一旁耸耸肩道:「师娘,你到底是真夸我还是损我呀?我知道自己又懒又空无志向,虽然是天纵奇才,大概也是成不了什么大器。」

    还天纵奇才呢!瞧他那没出息的窝囊相,李轻盈真想拽着他狠狠揍一顿,极力耐着性子道:「唉,天华,我是说真的,这套刺穴剑法我才粗略看了一遍,便已大有收获,你好好练习,将来不难成就一番作为,只是可惜这套剑法中戾气太重,不适合女子修炼,所以你们在自己练习时也应该要有所取舍……」

    「师娘,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天华搔头道。

    李轻盈轻轻白他一眼,幽幽道:「你只须要明白,这刺穴剑法胜过我们华山派灵雁剑法太多,所以你将这套剑法练成之后,便代我将这套剑法传授给你的几位师弟。另外,如果你练这套剑法时遇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就来这里问师娘,知道吗?」

    「让我教他们武功?这个……」天华颇不乐意了,微撇着嘴道:「师娘,你为什么不自己教他们武功啊?」

    李轻盈脸色微微发青,亏她一门之长,而且是一手抚养他长大的师娘,可现在她的话却是越来越没人当回事了,深深吸口气,道:「天华……哎,师娘现在也是没办法,今后一段时间内我要闭关研习三部【独孤剑法】,而且师娘的【玉女心经】已经练至第九重,能否练成?现在将是最关键的时刻……」

    天华心中一动,他记起百草仙叟曾经说过,修炼【玉女心经】第九重需要什么男女双修,当下便一脸好奇问道:「师娘,你这次去静月庵见飘雪太师伯,难道还没有把【玉女心经】的第九重练成吗?」

    李轻盈脸上顿时一红,轻轻「嗯」了声,神情微漾起来,「天华你别问了,有些事情我现在和你说不清楚。唉,反正练【玉女心经】师伯她是帮不上我忙的,所以我才和婉儿提前回来。不过,师娘这趟上静月庵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哼,我就不信除了用那个方法,我就练不成【玉女心经】的第九重。」

    瞧着李轻盈心事重重的模样,天华满肚子的疑惑终归没有问出口,低着头叽叽咕咕道:「也不知道有什么说不清的?反正就只会把事情推给我。」

    李轻盈仿佛没有听见天华的牢骚,翻飞的思绪犹如长了翅膀,低头沉吟思索:「那三本【独孤剑法】中记载的武功博大精深,也许那里边有与【玉女心经】相通的地方也说不定,如果我将这两门武学两相印证,肯定能找出第九重玉女心经的修习之法。」

    「娘,你们在说些什么呀?这么久都没有出来,我还要和大师兄说话呢!」密室门被推开了一角,探头进来的,正是林婉蓉那个娇滴滴的小丫头。

    「小师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有什么话要和大师兄说呀?」天华侧着头盯着林婉蓉问,现在的林婉蓉比他矮了半个头。

    「哼,谁叫你让我等这么久?我现在不告诉你了,咯咯。」这小妮子越来越放肆了,她不顾天华生吞活剥的目光,钻进李轻盈的怀里,「娘,婉儿只说给你听。」

    这两母女平时在一块厮闹惯了,两人搂在一块嘻嘻哈哈的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人家两母女一旦联合起来,天华便没辙了,李轻盈微瞥一眼那家伙郁闷无比的样子,暗觉好笑,这小子居然也有拿她女儿没办法的时候,便轻轻地捏一下女儿的脸蛋,林婉蓉扭着腰肢跳开来,李轻盈这才得以分身,便笑盈盈道:「好了,婉儿说她新练了一套【兰花指】,想要和大师兄比划比划,不知道大师兄的意见怎么样呢?」

    难怪如此嚣张,敢情是有恃无恐啊!天华望着林婉蓉那脸跃跃欲试的样子,登时恍然大悟,冷哼哼道:「那好啊,我也正想知道小师妹这次上静月庵学了什么得意的绝技回来,不过,等会儿与我交手可要多多手下留情哟,嘿嘿。」

    李轻盈狠狠白他一眼,没好气的斥道:「堂堂大师兄居然向小师妹讨饶,也不害臊!」

    林婉蓉却已技痒得等不及了,她回忆起陆猴儿身中【兰花指】那脸求饶的模样,要是发生在她大师兄身上,那可多有意思。小丫头居心不良,拿着天华的手就往外跑,「娘,我和大师兄先出去了。」

    ※※※

    「大师兄,婉儿要谢谢你呢。」两人刚从密室出来,林婉蓉忽然没头没脑的脱口道。

    天华一脸阴沉地站定,回首淡淡道:「哦,你谢我什么呀?」

    林婉蓉两根纤纤玉指轻捏着辫梢,一双灵动的眸子含笑地望着他,「大师兄,你不记得了么?你给婉儿收了两个小师弟呀。咯咯,当师姐原来真是很有趣哩!」

    天华忍不住皱眉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以前陆猴儿和铁牛不是也很听你的话吗?」

    林婉蓉忽然气鼓鼓地娇嗔道:「哼,大师兄,我正想跟说呢,那只死猴子最坏了,大师兄你不在的时候,他总是惹我生气……」突然话锋一转,微微嘟起的嘴角也舒展成了得意的线条,「可是两个小师弟就不同了,我可是他们的师姐,我要说一他们就不会说二,嘻嘻,尤其是那个谢可凡,他最听我话了。」

    「好了,先别谈他们了。」天华突然涎着脸,目光闪闪地盯着林婉蓉,那戏谑的表情显然不怀好意,「小师妹,刚才师娘不是说你新学会了一套什么花指,要和我比试比试吗?」

    林婉蓉微微侧开脸,一本正经的纠正他道:「不是【什么花指】,是兰花指啦!大师兄,婉儿可不是吓唬你,这套兰花指法是太师伯教我【散花手】中最厉害的武功哦,咯咯,陆猴儿已经挨过一次苦头了。」

    天华的两只眼珠子依然紧盯在林婉蓉身上,只是脸上的那戏谑意味更加重了,「好哇,居然能够打败陆猴儿,那我可真要瞧一瞧小师妹你这套兰花指法到底有多厉害了?」

    林婉蓉显然有恃无恐,「咯咯,大师兄,现在婉儿不怕你的。」

    天华怪笑一声,「是吗?小师妹,接招——」

    招字刚出口,天华便出其不意地扑身而来,指尖眼看就要触及小丫头身子,林婉蓉却也反应及时,居然没有落荒而逃,反「嗖」的一指往她大师兄左臂【曲池穴】点去,使的便正是她那最为得意的兰花指。

    林婉蓉这手漂亮的指上功夫显然大出了天华的意料,他急忙抽掌躲闪一旁。林婉蓉随即娇躯一扭,趁机脱开身来,遥遥站定着娇哼道:「大师兄你坏死了,居然偷袭婉儿!」

    天华老脸一红,奶奶的竟然大意失手,这次脸都丢到姥姥家了。正所谓老羞成怒,天华一脸恶狠狠道:「那好,本大师兄这次可先提醒你了,小师妹,看招!」

    天华大喝一声,登时从容施展身法,人如一团青云向林婉蓉卷去,身形轻忽不定,宛似行云流水。

    只闻「啾」的一声,林婉蓉正看得眼花缭乱之际,香唇上被人用力的啄了一口,那小坏蛋趁她愕然分神之际,又施展同一步法倒转而回。

    蝴蝶翩飞,幻影无形,天华脚下虽然颠倒杂乱,实则却有条不紊,他施展的赫然便是在百草庐所习得的那套能迷乱人心智的【庄生晓梦步法】。

    林婉儿仍在呆呆的抚着嘴唇,兀自发痴,「咦,大师兄,你刚才为什么咬我呀?好奇怪喔……」

    「什么?我咬你?我的神……」砰的一声响,有人跌倒在地上。

    ※※※

    「二师姐,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来练剑呢?」铁牛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休息,看来他刚才给那帮小子演练华山入门剑法时,确实卖了不少的力气。

    谢可韵理了理被微风吹散的发丝,轻叹一声道:「你们练吧,我不会使剑,而且师娘传授了【玉女心经】心法给我,但我才刚刚学会,在练成心法的第二重之前我不能演练招式,我在旁边看你们练剑就行了。」

    「铁师兄,你说也没用的,我姐姐从来就不喜欢习武,你求她也白搭,嘻嘻。」谢可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退下场来休息。

    别的人她不管,但是谢可凡偷懒可就不成,谢可韵俏脸一寒,瞪视着他道:「可凡,你入门剑法还没练成,怎么又退下场来休息了?你看人家早已经把【雁门五大夫剑】练会了。」

    她所指的是邵文征,这小子自上华山来,便终日沉醉于华山剑法中,朝夕苦练,几至废寝忘食。凭着这股子拼劲,他的剑法进境神速,与葛翔扬和谢可凡同时练剑,三人中却是年龄最小的他走在最前头,【雁门五大夫剑】是华山入门剑法中的最后几式绝活,他也已在短短几日间练有小成。

    谢可凡乃是谢家娇生惯养大的小少爷,与邵文征相比,差距明摆在眼前。但这谢可韵眼里可不是味儿,眼看差距日益拉大,身为姐姐的她怎能不着急,不知不觉间看管得也愈加紧了。自长安城家破人亡,谢可韵便把这个宝贝小弟当作重振她谢家的唯一希望,对他诸多严格要求,自是恨铁不成钢。

    「可是,我已经很认真的练了呀!姐姐你怎么老拿我和他比嘛?」倒也是,比聪明与悟性,他谢可凡自是不落人后。但邵文征的那股子狠劲儿,他无论如何也比不来,那简直玩命嘛,谢可凡天生着一股少爷骄气,话中的不满自然的流露在了脸上。

    谢可韵知道自己已经管他很严格了,但现在不能对他心软,当下耐着性子道:「可凡,你现在是华山弟子,是男子汉了,今后你不再是谢家的小少爷,所以别人能做到的事情,姐姐要求你也一定要做到,其余的话我不想听。」

    「是,姐姐,我去练剑就是了。」谢可凡很了解姐姐的性子,再胡闹下去也不过是徒惹她生气,当下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脸悻悻的回到练剑场。

    峰高气爽,几棵古松在迎风摇摆,眺望山下,似在迎接远方的客人,那正是华山之上有名【迎客松】,而古松之间夹着一块颇为宽敞的平地,那便是华山的练剑场。

    剑光闪动,啸声霍霍,一个身影正在练剑场上翻腾蹦跃,还有几个人在一旁叫好喝彩,陆猴儿正在为众师弟演练华山的入门剑法。

    「陆师兄,你的剑法好厉害啊,特别是刚才那一招,叫什么名字呀?你看是不是这样使的?」陆猴儿使完一式【灵雁点头】,谢可凡当先喝彩,他一心讨好谢可韵,便跟着依样画葫芦,卖力的使出这招。

    「嗯,你使得很不错嘛。你记住了,这招叫【灵雁点头】,我们三师兄弟中,这一招大师兄使得最漂亮。」谢可凡剑法上的悟性极高,【灵雁点头】他才看陆猴儿使一遍,便已学得甚是神似,陆猴儿给了一个较中肯的评价。

    陆猴儿话音刚落,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志得意满的声音,「呵呵,陆猴儿这话我爱听,让你们瞧一瞧本大师兄的【灵雁点头】——」

    天华顺手抄过身旁林婉蓉手中的佩剑,大喝一声,腾身飞起,长剑舞起一片霞光,满天的绚丽夺目,他竟在飘身下落之中将一式【灵雁点头】重复使出三次,剑剑快似闪电,看得邵文征、谢可凡等人如痴如醉,连陆猴儿和铁牛也一脸的惊讶,显然天华刚才那一手剑法修为也大出了他们的意外。

    「这还是我们的华山派的【灵雁点头】吗……大师兄,你是怎么做到的呀?是不是大师兄你这几天又从哪里学了新的剑法呀?」陆猴儿毫不掩饰他的惊奇与疑惑,大师兄的剑法向来与他不相上下,几日不见,他的剑法之高已然大非昔日可比。

    「陆猴儿,你大惊小怪什么?剑法算什么,大师兄的轻功才更厉害呢!」林婉蓉小脸红扑扑的,显然刚才一路上与他大师兄已经较量过轻功了,瞧她满是崇慕的表情,想必已经被她大师兄糊弄得心服口服了。

    众所周知,小师妹的轻功向来在三位师兄之上,林婉蓉这一夸赞,陆猴儿和铁牛立即一齐惊愕地望着天华。

    这下糟糕,天华知道他刚才卖弄得过火了,心中顿时懊悔不迭,不料一时技痒,竟惹出这些麻烦事,而更为难的是他现在还解释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道:「哎呀,陆猴儿你不记得了吗?当时我们在回山时分手的时候,我不是带了一本剑谱在身上吗?这几天我都一直在练习那上边记载的武功,剑法当然大有进步了,至于轻功也是在那上边学来的,你们看,剑谱现在还在我这儿呢。」

    天华从怀里掏出那本【刺穴剑谱】,在众师弟眼前一一展示,大声道:「这本剑谱中记载的全部是上乘剑法,以后等你们练好了本门的灵雁剑法,我们就一起来练习这本剑谱中的剑法,你们说好不好?」

    「好哇,好哇,大师兄你到时候可要第一个教俺。」铁牛登时便抢着排队,这会儿他反应倒蛮快。

    陆猴儿瞧着亦大是眼热,便在一旁嘲笑道:「嘻嘻,连本门的剑法都练不好的人,这么高明的剑法不知道怎么能够学会?唉,真是丢人现眼哪!」

    铁牛一激就冒,「死猴子,你说谁?」

    陆猴儿可不怕他,仍旧一脸嘻哈无忌道:「谁搭话,我就说谁。」

    眼看这两个人立马就要干上一架,天华适时出言阻止道:「好了,你们两个不要闹了!现在都听我说,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家,师娘这几天在闭门坐关,她交代由我来传授各位师弟的入门剑法,至于华山上下的事情么,就麻烦韵姐姐和葛师弟两个人了……」

    这个臭小子,居然假传旨意,似乎李轻盈的交代中,原是指定他打理一切。

    「是么?怎么师娘她没有和我说呢?」谢可韵自然不是轻易便可以糊弄。

    天华一凜神,登时硬着头皮道:「不奇怪,不奇怪,韵姐姐,你仔细的想想嘛,你说我们华山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够胜任这个重担呀?」

    「这……」谢可韵微微一愣。

    天华立时趁热打铁道:「这就成了,大家都听好了,以后师娘不在的时候,我们华山上下所有人都要听韵姐姐的吩咐。」

    迫不及待卸下一肩重任,天华方才长吁了一口气,这下又能偷得几日闲了,无官一身轻,当真是快活死了。

    谢可韵哪会知道这小子在把她计算个精光通透,当下强压下心中疑惑,点头表示应允,她与天华相反,天生闲不得,爱管这管那。

    「天华,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对了,你身上的伤不碍事了吧?」一向不容亲近的眼神突然间变得很温柔,或许这才是原原本本的谢可韵。

    「天华,你在想什么呢?」谢可韵黛眉微蹙,便将一只纤纤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天华一惊一乍,连忙摆手道:「呵呵,没事,当然没事,那几个小混蛋没有占到我半点便宜,反而我因祸得福,也许这都要谢谢韵姐姐你呢!」

    「谢我?」谢可韵瞠目愣神道。

    「可不是,不然我怎么能……啊哈,我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顾不得谢可韵的一脸迷惑,天华大声嚷嚷道:「好了,大家都聚这里来,我们现在便开始练剑!」

    PS:无意中翻看以前笔记,才发觉那【幻影神功】原来是幻府绝技,所以只能再次将昆仑派的绝学修改为【春秋梦录】,给各位带来的阅读不便,予以致歉!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三章 华山比剑 师徒之恋【修改版】
    山中无岁月,一套【灵雁剑法】练下来,不知不觉中已然过去大半个月了。

    此时已是初冬十月,水寒花冷,华山顶峰已微微有了一丝寒意,除几株松树外,耐不住苦寒的树叶儿大多随风而去了,光秃秃的树丫子,极目处厚厚的枯枝落叶,覆满了整个华山。

    日影西斜,又是一天落寞黄昏,玉女峰上日日剑气,晨间钢剑发出的阵阵清吟,直至这刻的黄昏仍不绝于耳。

    太华殿前,两条人影正在剑光中腾挪跳跃,两个少年你来我往,打得虽然激烈,但对抗之间并不精彩,因为他们使得都是同样的轻功身法,同样的剑法招式。在一旁众人的喝彩声下,两小子越打越快,但相同的招式使两人相互克制,一时间竟斗了个锱铢悉称,难分高下。

    两人剑法虽然仍稍显稚嫩,但在招式运用间已颇稔熟,显然这剑法中一招一式,两个人都经过了潜心刻苦的练习。当中较小的那位少年,对剑法的领悟犹深一筹,刚才他所使出的每一招隐隐带有三分灵性,便可知他已初步领悟到此剑法中的灵雁之巧,这套剑法正是那三十三式【灵雁剑法】,两个少年则是邵文征和葛翔扬,两人正在比试上初学的华山入门剑法。

    「停!这一式【灵雁点头】你两人使得还是不对,至少要能挽出三朵剑花,我再使一遍,你们要仔细瞧清楚了——」

    天华叫停二人,接过铁牛手中的长剑,微运内力,刷的一抖,他现在内力极高,只见青青剑芒,钢剑发出一声龙吟,天华刺出一剑【灵雁点头】,果然挽出三朵剑花。

    一旁静静观战的谢可韵不禁情绪微扬,站起身来为他拍手喝彩,接下来更是一片轰然叫好声。

    葛翔扬胸中憋着一口气,也挥手一剑刺去,竟也挽出了三朵剑花,让在场众人莫不愕然一呆。

    避开葛翔扬射来的火辣辣的目光,谢可韵将头扭往一旁,一瞬不瞬地望着天华道:「天华,我看刚才的这场比试,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分出胜负,就算作平局吧。」

    「是啊,是啊,邵师弟你不但打败谢师弟,还接连逼平了三师兄,真的好厉害喔!」林婉蓉拍着小手跑到邵文征面前,俏皮的盯着他,美美的將他一通夸赞。

    邵文征平日里一心扑在练剑上,哪曾料到这位娇俏的小师姐会如此般亲近,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林婉蓉瞧得有趣,更顽皮地凑身去冲着他展颜一笑,之后弯下腰直笑得花枝乱抖。邵文征被作弄得手足无措,望着她又是一呆。

    这小妮子生得千娇百媚,偏偏又特能招惹人,谢可韵在一旁看得真切,暗自一叹,狠狠瞪了谢可凡一眼,登时便走林婉蓉面前道:「小师妹,今天我练【玉女心经】第二层时有个地方弄不太懂,你能不能教教我呀?」

    「当然可以啊!」林婉蓉欣然应允,两女手拉着手,并肩跑去一旁。而邵文征怔怔地望着林婉蓉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天华对邵文征三人入门剑法的考核甚感满意,尤其那邵文征经过大半个月的苦练,剑法进步飞速,天华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当众大声宣布道:「既然大家的灵雁剑法都已经练成,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开始练习这本【刺穴剑谱】中的剑法。」

    他原想把剑谱交给陆猴儿保存,却看见邵文征眼中闪动着一种无比热切的光芒,心念一转,便把剑谱交在他手里,道:「这本剑谱原是你的,剑谱就由邵师弟你代为收藏,大家先依照书上的图谱自行学习,不懂的地方便将其圈记下来,之后由我拿去问师娘,好了,你们五个人先练吧。」

    邵文征激动万分地接过剑谱,闻言愕然问道:「大师兄,你不和我们一起练吗?」

    天华只摇摇头,随口道:「不了,我得先去见见师娘,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还有很多事情要禀告她呢!」

    林婉蓉突然脆声朝这边嚷道:「大师兄你别去了,娘说她现在正在练功的紧要关头,不让我们去打扰她。」

    天华皱眉道:「师娘已经闭关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她进展如何,我必须得去看看!」

    说完,天华交代陆猴儿几句,便丢下一堆人,径自往【怀恩堂】密室奔去。

    ※※※

    「师娘,天华来了——」天华轻轻推开密室石门,突然一股浓郁的兰麝香气扑鼻而至,天华循香望去,塌上坐着一个体态懒慵的白衣丽人,她裸露着一双白净天足,秀发凌乱的披散在肩头……

    平日里那个清纯如水的玉女仙子,此刻却是一脸妖娆艳丽的模样,浑身散发出醉人的成熟韵味,媚态百出。那袭白衣白裙的包裹,此时却已是罗衣半解,松松散散的轻搭在香肩两畔,微微有些凌乱,使她修长的躯体倍加玲珑浮凹,那骄傲挺立的双峰,划出一道高高的醉人弧线,直似要破衣而出,两点挺翘的嫣红隐约可见,惹人无限暇思,也给人以无穷的诱惑,致命的诱惑!

    丽人满脸异样的通红,仍在强撑着打坐行功,但从额头到掌心,她全身香汗淋漓,已然浸透了重衣,她似在承受无限的痛苦,又像在忍受无边的刺激。只见她嘴唇泛白,被一排细密的碎齿咬出了血丝,云烟雾绕的眼神状极诱惑,荡漾着万般风情,那人正是……师娘,他心目中的至高无上的师娘!

    意外瞧见师娘深藏未露的妖艳一面,天华呼吸顿时为之一窒,既而一呆,所有心神沉沦在眼前这活色古香的一幕,脑子里只余下一个念头:师娘……她好美啊!

    静谧的空间,仿佛听见了窒息的心跳声……

    李轻盈似乎是感应到有人闯入,心头一急,脸上的痛苦之色更甚,她此时正在行功的最紧要关头,半个指头也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摆布,那点挺巧的琼鼻也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焦急,开始微微翕动,不时发出柔腻的哼声,凤眼迷离,射出诱惑的艳光……

    天华心神摇曳,满脑子里尽是眼前那充满诱惑、无限美好的身体,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她酥胸上那一小片因领口低垂而不小心露出的,羊脂白玉般的娇嫩肌肤,还有那两座丰腴的高高耸起的双峰……

    密室里一片沉寂,李轻盈似痛苦又欢快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传来,那是一曲最致命诱惑的美妙乐符,塌上那浓郁醉人的芳香,那风情万种的胴体让天华喉头发紧、发涩,终于他着了魔一般走过去,他跪在她的面前……

    在虔诚而热烈目光的指引下,他轻轻地抱住她,把整个头埋入了那敞开的衣领中……

    入鼻的浓烈乳香,还夹杂着女人的体香,刺激着天华那幼嫩不堪的神经,这陌生的感觉是那样温暖,那样幸福,诱惑之魔似乎侵入了他灵魂深处,让他心智顿然迷塞,甘心成为那诱惑的俘虏。

    当那熟悉的人影走过来,女人的瞳孔陡然放大,而那人的轮廓却越来越大,终于,急火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李轻盈顿时晕厥过去……

    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体内气息归于平静,万流归宗,脸上红潮也在渐渐消退,一缕缕真气飘飘袅袅的透顶而出,渐行渐盛……

    还好,只是胸衣的丝扣被解开,腰间的束带尚未遭到侵犯,下身的衣裳也完好无损,李轻盈睁开眼睛,第一时刻便是检查自己的身体,幸好未铸成不能挽回的恨事,但可恨的是,她上身的抹胸已然被人揭去,而那混帐小子仍埋头在她胸间不起,正在津津有味地吸吮着什么……

    这一惊一羞一怒,着实非同小可——

    「砰!」一个肉弹被狠狠一脚踹飞,天华还在沉醉的天堂里,已然和对面的墙壁亲密的吻上了,之前正在五彩云端上享受着最美丽风景的他,突然间一屁股摔落在谷底,体味着那一刻从天堂到地狱的巨大落差。

    「奶奶的熊,刚才是谁踢我?」天华大骂咧咧着从地上爬起,虽然李轻盈那赤足一踢不含内力,但他在毫无防备之下,这一跤跌得甚是狼狈,吃这一脚,天华也彻底从迷乱中清醒过来。

    那厢李轻盈早已利落地拾掇好一切,片刻间密室中最美丽的景色便收藏在白裙罗裳之中。可奇怪的是,她脸上先前那些异样的妖艳之色已然消失不见,本为诱惑之源的眼波也已清澈如水,只是略显苍白的额际浮现出粗大的黑线……

    「天华,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这种事情?」盛怒中的玉女,脸色铁青得可怕,那是她羞恼到极点,情绪行将失控的一刻。

    李轻盈将一只纤掌悬在天华头顶,双肩隐隐颤抖,不知道是要给他个耳刮子,还在要找他拼命?或许她想给天华一个解释的机会。

    李轻盈简直羞愤欲死,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竟然会对她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面对眼前发生的事实,她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与愤怒。若不是她心存不甘以及于心不忍,天华早已被她立毙于掌下。

    想她玉女之名,可也不是随便得来,即便是死也不能使她冰清玉洁的名声受累,唯一的方法只有杀死天华,然后自刎以名清白。人在盛怒之中,总容易做出可怕的傻事,尤其是女人。

    天华似乎未察觉空气中凝结的浓烈危机,一脸错愕的表情,「师娘,你说什么啊?」

    「你……你做过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李轻盈简直要疯掉了!

    天华仍然一头雾水道:「师娘,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李轻盈颤声道。

    几个字个个有如千斤重锤,记记击打在李轻盈的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李轻盈踉跄着退后几步,原本充满羞愤的双眸也顿时变得万般迷惑而涣散,她软弱的跌坐在塌上,自言自语道:「是啊,你怎么会知道?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我怎么能够怪你?只恨我自己……」

    天华的一句「不知道」却原来是最好的解释,李轻盈从昏头昏脑的盛怒中豁然醒悟,倘若追究对错,这所有的错误全是因她而起,一切全是她咎由自取。

    原来当日在静月庵,尹飘雪已经厉言告诫过她,【玉女心经】的第九篇乃【男女双修篇】,里边记载着许多男女双修的心法,若无两性调和,男女任何一方强自修炼都会惹火烧身,等同于自掘坟墓。

    李轻盈虽然明白此理,却仍然存有侥幸心理,幻想着结合【独孤九剑】中的上乘心法,贸然闭关练剑,修习那【玉女剑法】中的最后一篇——【郎情妾意剑法】,终于走入歧途,最后练成妾意剑却无郎情剑相应……

    正值走火入魔之际,幸好天华误打误撞赶来,将她体内淤积的欲火及时吸走,可以说救了她一命。因为当时李轻盈练剑时已欲罢不能,终会因欲火淤积而内焚,将她烧成花痴。但这小子也恁地太大胆、太可恶,居然在她身上乱摸,这一点李轻盈最气不过,她可是他的师娘啊。

    正所谓一理通则百理皆通,李轻盈终于将所有的事情理了个透彻明白,自己错打了恩人,刚才妾意之剑进入魔道,天下任何异性都难挡其中诱惑,何况天华还只是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

    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时间里究竟出了怎样的丑事?尤其是当着自己的弟子,如果真……那可就真无脸见人了,现在她一想到刚刚过去的那一幕,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她以为,刚才那样的行为与失身已没有什么区别。

    「师娘,你怎么呢?」天华努力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却发现李轻盈捧着个发烧的脸蛋正在失神发愣,以为她受刺激过度,天华吓得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没……没事。」李轻盈心里已经彻底慌了。天,谁来告诉我这个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天华,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看见了一些什么?」原来她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但问完她就后悔了,两人间的气氛因她的这句问话而变得异样诡异,天华倒是干脆得很,「我什么都看见了!」

    这小子那段时间完全受李轻盈的妾意剑心法所惑,只顾享受吸吮之趣,他虽然看到了不少,但现在哪还能留下什么印象?

    「啊,你——」李轻盈气急败坏的瞪着天华,她想不到这小子会如此坦白,而且话语中似乎还没有一丝的悔意,眼睛还挑衅似的望着她,李轻盈不由得又羞又气,强忍着想掐死他的冲动。她想,只要这小子给她一个不太难堪的台阶下,这件事情她也就认了,「那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可这愣小子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意思,竟说出一句差点让她气背过去的话,「不,我没错!师娘,我喜欢你,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李轻盈刚开始怀疑她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当她瞧着他满脸认真而热切的表情,很快由又羞又气转变成了又惊又呆。

    怎么会这样?自她从溪边捡到天华的那一天起,她便将他视若己出,几乎将她全部的心血用来栽培他,为了就是让他有一天能够在武林扬名立万,将来能够重整华山派。这样,她也就一生无憾了。

    然而,这从来都只是她的一相情愿,别人的意志又岂是她一个懦懦女子所能塑服的?其实她那温和柔顺的性子早在十二年前,便已经注定了她今日的失败。

    「你——」李轻盈气咻咻地指着天华,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同他解释这件事情的恶劣与荒诞。唉,头又痛了。

    简直太荒唐了,他才这样小,为什么会有如此「邪恶」的思想呢?对面前这个自己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少年,李轻盈突然间感觉有点看不透他了。幸好她知道这小子并非像从前那些追求者一般贪图她的美貌,他只是一种纯自然的感情宣泄,这让她心里好受了许多。

    可师徒乱伦乃武林中最大逆不道,最为人所不齿的事情。对自幼受庭训礼教的李轻盈来说,这种事情太可怕,连想一想都会有憎恶之感。

    天华可不管这么多,这些话他似乎藏在心中已经很久,登时尽情倾吐道:「师娘,即使你一掌打死我,我也要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喜欢师娘,就像喜欢小师妹一样喜欢,但这件事情我一直都没有告诉过别人。」

    这小子存心跟她将上了,大有视死如归之概。现在发怒对他一点效果都没有,李轻盈的脾气也都快被他磨光了,狠狠的一甩袖,把手放下来。但,头更痛了,咋就和他解释不清呢?

    硬的不行来软的,李轻盈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而软语相劝,「天华,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师娘呀!」

    「我不管,我就要师娘!师娘,难道喜欢你也有错吗?你不是也很喜欢天华吗?」他软硬两不吃。

    「那不同,师娘只是把你当作是自己的孩子。」看来李轻盈实在是拿他没辙了,居然同他讨论这个问题。

    「可是,我把你当成师娘,又当作妻子,难道这样不好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天华才敢说出口,虽然有些孩子气,李轻盈竟找不出半句反击之词。

    「师娘,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要不师娘就一掌打死我,天华情愿死在师娘掌下。」时移势转,现在轮到这小子逼李轻盈了。

    李轻盈突然扭头问天华一个问题,「天华,你知道妻子的含义吗?」

    天华垂头想了想,诚实的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想娶我当妻子呢?」说到妻子二字,李轻盈脸上微微一红,现在她想用说理的方法,彻底杜绝这小子对她的不良企图。

    天华毫不迟疑的回答道:「因为我想永远和师娘在一起啊。」

    想不到他竟对自己怀有如此强烈的感情,而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李轻盈一时间也愣住了。听到这种纯真的表白,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也似乎有些微微的感动,也许是因为好久没有听到这类的话,勾起了她对往日的些许回忆。

    少女时代的李轻盈在感情路上走得并不如意,可以说她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段真正属于她的爱情。虽然她当年与青梅竹马的四师兄,有【华山金童】之称的宋剑豪有过一段真情,他们两人当时是华山有名的【金童玉女】,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两人有缘无分,最终没有走到一块。

    之后,李轻盈嫁与大师兄林涛,乃是遵从于李清风之命,这段结合更谈不上任何爱情,因为在这之前,李轻盈与林涛之间已是最纯洁的兄妹感情。而可怜林涛福薄,新婚不久即在黑木崖一役中阵亡,留下李轻盈一生凄苦。

    李轻盈在封晓奇的【凤谱】中排名第九,同时也是这部【凤谱】没有得到过真正幸福的一个女子,从那时起,她便将一颗破碎的心冰封,从此视男女间的情爱为畏途。伤心往事,李轻盈才仅有的一丝感动也顿时被她对情爱的憎恶给彻底打消,同样的错误她可不想再犯第二次。

    「那婉儿怎么办?婉儿和你青梅竹马一块长大,从小便同你感情很好,天华,我可不许你辜负婉儿。」李轻盈自认为找到了最充分的拒绝理由,她现在心里一片平和,再无破绽,终于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她似笑非笑的望着天华,嘴角也微微扬起一道弧线,露出来一丝讥嘲,又隐藏着一份小小的得意。

    「放心吧,师娘,我绝不会辜负小师妹,我将来既要娶小师妹,也要娶师娘你。」他居然早计划好了。

    母女通吃?诚实可恶,这小子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李轻盈跟他越说越不对路,这个时候,她真不知道是该无奈苦笑一番,还是该为她自己大哭一场?实在气他不过,出言讥讽道:「哼,我们楚大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情了?」

    天华忙一本正经的表明心迹,「师娘,你不相信我?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不知道他接下来又会说出什么难堪的话?李轻盈都有点怕了他。他才十四岁,怎么就有那么多邪恶思想?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想娶我们,当你的武功能高过我的那一天再说吧!」李轻盈感觉到这小子不似一时冲动,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了,信口开出一个条件,希望这小子能够知难而退。

    「好,师娘,这可你说的。」天华一口成交,竟比李轻盈还爽快。

    「当然,师娘说话算数。」李轻盈被缠急了,轻率做出一个自认为稳赢的承诺。在她以为,她的武功已入化境,举武林也难逢敌手,又怎么会怕他这个毛头小子?

    天华哪懂这些,他只管一门心思计划他的春秋大梦,「师娘,天华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天华紧握着拳,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坚定的信念,让人不容置疑。李轻盈在一旁瞧着,眼眸中不禁闪过一阵恍惚与迷惑,这个曾让她操过无数心血的徒儿,她越来越看不透了。他还是那个时常调皮捣蛋,专惹她生气的小淘气鬼吗?李轻盈心间蓦然打了个冷颤,她几乎为刚才的轻率之举后悔了。

    唉,管他呢?即使他将来有一天武功大进,但要赶上自己肯定在许多年后了,那个时候也许都已经老了,还烦心这个干吗?念及此,李轻盈心中顿时一阵轻松,但奇怪的是,她却怎么也快乐不起来,隐隐然,还似乎有一丝说不出的落寞愁绪。今天,我这到底是怎么呢?

    「天华。」李轻盈轻轻唤了一声。

    「什么事?师娘。」天华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兴奋难耐。

    「你能不能在这里,对着师娘起一个誓?」李轻盈严肃的望着他,表情十分认真。

    「发誓?」天华微微一怔。

    「对,你在这里发个誓,不将今天的事情向第三个人说。」原来她还在担心她的那件糗事。

    「师娘,我发誓,天华如果将今天的事情向外面泄露半句,就教天华……成为哑巴,一辈子不能和师娘说话。」他这发的是哪门子誓嘛,真是的。

    「还有,你要答应我,在你武功没有高过我之前,你与我的关系还和从前一样,你必须像以前那般敬重师娘。」尝到了甜头,李轻盈又得寸进尺。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她的确不能不担心。

    「是,师娘,我都答应你。但师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今天怎么穿成那个样子?嘻嘻。」什么敬重?才刚进耳朵的话,便当成凉风一般吹过去了。

    「你——还敢说!」李轻盈叉着柳腰,凤目瞪得老大,似乎在做啃人前的准备。

    「啊,差点忘了还有件事情,师娘,我先去找小师妹了。」见那人将要恼羞成怒了,天华说完便往门外闪,才一溜烟工夫便没了人影。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四章 花开堪折 今宵如梦【修改版】
    谢可韵在【怀恩堂】的矮墙外徘徊,时不时往门口张头探望,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见一条人影从屋内冒冒失失的冲出来,乃是进去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天华。

    「韵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来找师娘吧,怎么不进去呢?」在这里遇见谢可韵,天华也很意外。

    「嗯,我已经将【玉女心经】第二层中的易筋煅骨篇学会了,我想问问师娘,是不是从明天开始我就可以练习玉女剑法?」她说话时,一双美目紧盯在天华脸上,闹不懂什么事情使他如此兴奋。

    天华神色匆匆道:「噢,那韵姐姐你进去吧,师娘现在在里面呢。对了,你知道小师妹在哪儿吗?」

    「你问小师妹呀,她现在在后山。」话一说出口,谢可韵立刻就后悔了。

    哎,笨死了,刚刚好不容易凑成他们两个一起在后山练剑,我怎么能告诉别的人呢?

    「哎,天华,你……」谢可韵想把他招呼回来。

    「谢谢你了,韵姐姐。」天华说这话时,人已飞快的奔出老远,哪里还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

    「哎呀,你这一剑又使错了!小凡子,你真的好笨喔!看着啦,我再给你使一遍。」斜坡上郁郁葱葱,一个少女正向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毫不客气的训斥,清脆的声音飘出后山外很远,和山林中争鸣的鸟声一般悠扬悦耳。

    少女剑走轻灵,翩翩起舞,像一只白色的小乳雁在展翅戏空。每挥出的一剑配合着曼妙的身法,将华山派【灵雁剑法】中的轻巧与灵韵演绎得淋漓尽致,看得一旁的少年既是佩服又是惭愧。

    「使得好!小师妹。」一条人影远远呼啸而来,转眼即至。

    「大师兄——」林婉蓉将手中长剑一抛,登时往那来声处直飞扑去。

    天华忙不迭接住她投来的娇躯,连连夸赞道:「小师妹,你刚刚使的那【雁门五大夫剑】可真漂亮,没想到你除【玉女剑法】外,连这套【灵雁剑法】也使得这么好,以后可要羡慕死我们了。」

    林婉蓉骄傲的撇撇小嘴,「那可不,我的剑法是娘亲手教的嘛!大师兄,你来得正好——」她突然从天华身上跳下来,拉着他的手来到刚才的那片小斜坡上,「大师兄,你来帮我教小凡子使那【雁门五大夫剑】,我刚才怎么教他都不会,真气死我了。」

    谢可凡上前叫了一声「大师兄」,听林婉蓉当面这么数落他,脸上立刻尴尬的微微一红,心里却在不服气的嘀咕:「才不是呢,姐姐让我装不懂的嘛。」

    「今天不行,我找小师妹你有话要说。」天华说话时,眼睛却瞟着谢可凡。

    谢可凡一脸知趣地道:「大师兄,林师姐,原来你们俩还有事,那我先回山上去了。」

    林婉蓉一跺足,便冲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凶巴巴地喊道:「小凡子,你可要记得回去后将我刚才教你的五大夫剑多加练习啊,明天我会再来考你,哼。」

    「小师妹,你管他叫小凡子呀?」等谢可凡走远,天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她。

    「嘻嘻,是啊,是韵姐姐让我这样叫他的,谁让我是他的师姐呢!」林婉蓉一脸得意,看得出她很喜欢叫这个名字。

    天华略略皱眉道:「奇怪,韵姐姐怎么会给谢师弟取一个这样古怪的名字?不过「小凡子」三个字叫起来倒是挺顺口。」

    见小师妹托着个小脸蛋痴痴的发笑,不知在想些什么?天华目光微微一闪,突然想起秋蝉叫自己的那声「华哥哥」,如果从小师妹小嘴中叫出来……

    天华心中嘿嘿一笑,大咧着嘴道:「小师妹,我也不要你叫大师兄了,你以后叫我华哥哥,好不好啊?」

    林婉蓉先是一愣,随即扁了扁小嘴,轻哼道:「你的名字那么难听,我才不要叫呢!」

    小丫头非但抗旨不遵,反而微微仰着小脑瓜,简直把尾巴翘上了天。天华差点没给气炸了,然而他没瞧见,林婉蓉的嘴唇在这时悄悄地扯动了几分,隐隐能听见「哥哥」二字。

    「华哥哥,华哥哥,华哥哥……」天华脸上白转青,青转绿,几乎成酱紫色时,林婉蓉才腻声腻气连连不断地唤出「华哥哥」三个字,愣是让天华满腔的火气吞回肚子,再也发作不出,原来这个小丫头刚才在故意作弄他。

    「嗯,不错不错……就是这样叫,小师妹你真乖,接着叫,不要停……」天华得尝所愿,自是眉开眼笑,一脸陶醉之色。

    林婉蓉此刻倒是乖巧非常,索性遂着他心意,把那三个字当成歌诀一般,一遍遍地唱给他听,不厌其烦。天华一旁美美舒舒地听着,他每听上一遍都如吃了一颗糖,直甜到了心窝里。回想起蝉儿第一次叫他华哥哥的时候,曾经被他逼得大哭鼻子,那时候想听这三个字多艰难呀。呜,好可爱的小师妹!

    天华一脸意犹未尽,盯着林婉蓉红扑扑的小脸突然道:「小师妹,你过来,让大师兄香一口好不好?」

    林婉蓉听着新鲜,不禁歪着脑袋好奇问道:「大师兄,什么是香一口呀?」

    「咳,这个香一口呢,其实就是你香我一口,不对,是我香你一口,也不对,是我们各自香一口……」天华越说越绕,可怜一旁的林婉蓉彻底被弄迷糊了。

    「大师兄,你说得好深奥啊,婉儿听不懂!」林婉蓉委委屈屈噘着粉嘟嘟的小嘴。

    天华挠挠头,舔了舔微干的嘴唇,敢情刚才一通解释完全白费口沫星子了。嗨,为什么两个小师妹,一个聪慧过人,而另一个却傻得这么可爱呢?

    低头瞄一眼林婉蓉那水汪汪的娇怯模样,天华心头登时又一热,便不怀好意道:「小师妹,你记不记得大师兄上次在你嘴上轻轻咬了一口?这次大师兄也让你啃一口,你说好不好?」

    林婉蓉侧首想了想,忽地一脸恍然大悟,气鼓鼓道:「原来是那个啊……哼,我后来问过娘了,娘说大师兄你欺负我!」

    天华老脸一红,这小丫头居然傻不愣登地跑去问那无聊之事,当真被她打败了!唉,最可恶的是师娘。

    「师娘是在和你说笑呢!小师妹,你想想,大师兄什么时候打骂过你?」天华狡诈地问道。

    林婉蓉显然也把欺负和打骂等同起来了,她歪着小脑袋仔细的想了想,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微微摇头,最后还是决定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你是我的宝贝小师妹,大师兄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欺负你呢?」天华又一次成功地欺骗了一个无辜小女孩,不过这番话也只有林婉蓉这个小傻瓜才分辨不出来。

    「那倒是。」林婉蓉欣然点头。唉,没办法,这丫头天生就少了根筋。

    「当然,大师兄从来不骗人,尤其不骗我小师妹,嘿嘿。」天华笑得好开心,然而笑容里却隐藏着一丝奸计得逞的味道。

    他不骗她?鬼才相信,难道还骗得不够吗?记得小时候,他就开始时常这样子骗她,比如告诉她「西瓜其实是长在树上,香蕉种在地里,而蜗牛真的比黄鼠狼大很多……」之类的蠢话。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笨笨的都相信了,而且还深信不疑,因为她认定了他是她的无所不晓的大师兄!

    天华最爱看她这种既信服又崇拜的目光,一脸笑眯眯道:「那么,大师兄现在教你玩个游戏,小师妹听话,乖乖的把眼睛闭上,好不好?」

    「嗯,大师兄,我已经闭好了。」习惯成自然,林婉蓉乖宝宝般闭上双眼,从来不问个为什么,这下她惨了。

    长长的睫毛或许因为眼睛闭得太紧的缘故而微微抖动,双颊红晕,鼻息咻咻,吐气如兰,简直太……可爱了,天华两眼直直地盯着她的粉腮玉颊,不自觉想起华山上的秋柿子,如果咬上一口……不禁垂涎欲滴。

    「大师兄,你在哪里?在作什么呀?」林婉蓉闭上眼睛已经很长时间了,却始终很听话地没有睁开眼睛。

    天华心神一凛,当下不再耽搁,便捉住她的双肩将她挪转,接着张开他的血盆大嘴,朝着张粉红鲜嫩的樱唇,稳稳的覆了上去……

    「大……」可怜的林婉蓉才来得及呼叫出一个字,接下来的声音,全部成了婉转的呻吟。

    似乎才一瞬间,也仿佛过去已千年,天华终于放开了她,然而揽在她腰间上的手才一离开,林婉蓉的娇躯便软绵绵地倒入天华怀里,这一吻,吻得她的手脚都软了,相信如果不是靠着他,保管她将会像团软脚虾般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林婉蓉娇喘连连,把脑袋靠进天华胸口上,眼波迷离如水,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糊里糊涂的她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发生的事情在她小小的印象里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迷糊与未知。她已经被他耍晕头了,即使天华现在把她给卖了,恐怕她也不会拒绝。

    天华伸手把她小脑瓜轻轻托起,却见她小脸胀得通红如火,绚丽盎然,两瓣菱唇微张,露出里边迷人的殷红,细密的牙齿像两排整齐的贝壳,天际落下的一抹红霞照耀其中,发出珍珠般美丽光泽,才微微突起的胸脯也急剧的一起一伏,似乎里边藏着一颗惊慌乱窜的小兔子。

    天华最爱看她此刻被摆布得晕头转向的样子,就像他的玩偶,太好玩也太可爱了,他仍不肯放过她,「小师妹,嫁给我当妻子好不好?师娘说,她已经把你送给我了。」

    天华笑里藏刀的望着她,可怜林婉蓉被他看得全身发怵,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她便认从什么,一脸茫然又顺从地点一点头,同意才怪!她刚才脑子里根本就是一片空白,即使现在仍不是很清醒。

    「小师妹,你已经答应我了,以后可不许反悔哦!我的好婉儿妻子——」他感动得不得了,便又把泛滥的感情发泄在不幸的她身上。

    林婉蓉睁大双眸愕然瞪视他,他又咬她?!但很快她连这一心思也转不开了,因为那小子已经擒住了她的小香舌,如强盗一般霸道的掠夺她口中香津……随着她青涩的回应,两个人渐渐意乱情迷了,尤其天华,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小子,他紧紧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就势往草地上倒去……

    柔唇温软,丁香小巧,天华的喉头仍有些发干,心里也似憋着一团火,他腾出一只手,胡乱地往她裙衣内滑去……滑不留指,触手处柔腻晶莹,她里边仅仅穿着一件粉红肚兜,他放肆的闯入她里边。

    当肌肤相亲那一刹那,林婉蓉顿时如遭雷击,整个身子都麻木了,任他上下其手,再也兴不起半点抗拒之力,一丝丝热烁的感觉从抚摸处传来,下一刻她连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了,此时纵然是天崩地裂,她也管不着了。迷糊至深处,但觉天消地逝,茫茫洪荒中也只剩下她与他的这一吻罢了。

    ※※※

    晚风轻轻拂过,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一丝甜蜜的情味儿。在斜坡的草地上,一个半大的少年正压在一个女孩的身上,两少年男女肢体纠缠,超出了一般亲密的界线,正笨拙的交颈相吻。

    他们到底在干嘛?他们不过如此年幼?是在探索生命的奥秘吗?但他们的动静太大了,连伫立在斜坡下的不速之客也听到他们「唔唔」的纠缠声,直到她清脆娇咳一声,才将地上这对交颈小鸳鸯惊散。

    「啊……是娘的声音,快放开我,大师兄……」林婉蓉惊慌失措的从地上爬起,慌忙整理身上被天华撕扯得零乱不堪的衣服,小脸上骇然失色,她听出来那是娘亲大人的声音。

    天华亦是大吃一惊,一骨碌爬起身,一旁手忙脚乱地帮小师妹拾掇上下,却是越帮越乱。

    「穿不上……大师兄,该怎么办啊?你把我的衣服弄坏了,呜呜……」裙摆上的几个扣环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裙带怎么也系不上,林婉蓉自幼洁身如玉,自然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对,现在她衣衫不整,肯定会惹娘亲生气,这都是大师兄惹的祸,林婉蓉此刻又羞又窘,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个小浑蛋,才占过我的便宜,又来欺负婉儿,委实太可恨了!」李轻盈走来的步子依然如往日的从容,但一双大眼睛里却已经没了流转的水波,脸上也没有了半分笑容,冷冷的如落了霜,她此刻对那小子已是恨透了。

    「天华,你还不放开婉儿吗?」李轻盈额头泛起黑线条,她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作怒不可遏。即使到了现在,他仍然把一只可恶的臭手留在婉儿纤细的小柳腰上,透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占有姿势。

    「娘——」林婉蓉粉脸上的红潮都扩散到了耳根子,她羞叫一声,挣脱开大师兄的拦阻,委屈的扑入李轻盈怀里。

    「婉儿,你的衣服……」李轻盈终于发觉让她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女儿衣衫凌乱的样子,她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猜得出他们刚做了什么好事。

    「娘,我……」林婉蓉委屈得说不下去,一双明亮的眼睛片刻间蓄满了水雾,立刻就要下雨。

    「你说,你到底把婉儿怎么样了?」李轻盈咬牙切齿,望着天华的目光直似要杀人。

    「没有啊,我刚才只是和小师妹闹着玩嘛。」天华垂了头,嘴上却是死硬不含糊。

    「闹着玩?」李轻盈柳眉倒竖地忿视着他,秀目中几欲喷出火来。

    「是啊,我们刚才在玩捉迷藏呢!」天华忽地抬起头,大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末了,还一派神气活现地咂吧嘴道:「师娘,你若是不相信,你可以问问小师妹啊!」

    这臭小子把事情推到林婉蓉身上,便是吃准了那小笨笨在他面前不敢【倒行逆施】,李轻盈轻蹙着眉心,果然转头问道:「婉儿,是这样的吗?」

    「婉儿,你不用怕,他欺负了你,你只管告诉娘。」见女儿居然点了点头,李轻盈着实又生气又无奈。

    然而,无论李轻盈如何盘问,林婉蓉偏偏就是默不作声,最后逼急了,她眼圈儿一红,晶莹剔透的泪雨顿时如断线的珍珠一般,转眼便泛滥成灾。

    「别哭,别哭,婉儿乖,娘不问你了……我们走!」真要命,女儿使出这一撒手锏,李轻盈便彻底的没辙了,无计可施的她擦干女儿粉脸上的泪珠,恨恨瞪天华一眼,气呼呼的牵着林婉蓉就走。

    ※※※

    新月乍升,夜风轻轻拂过,月华如水,洒下万丈清辉,荡漾出【碧心阁】里两个纤细的人影。

    「婉儿乖,闭上眼睛,静下心来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没事了!」李轻盈把林婉蓉带回碧心阁,到底心疼女儿所遭受的委屈,尽管已经入夜了,李轻盈仍然衣不解带,坐在床头陪伴着女儿,哄她入眠。

    「嗯,娘在这里陪我么?」林婉蓉睡意朦胧地呢喃,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却仍然拽着李轻盈的衣角不肯放手。

    「婉儿乖,放心睡吧,娘今晚不走,娘在这儿给婉儿数星星,一个、两个……」李轻盈强打精神,一手拂着女儿柔美的秀发,一旁望着窗外细语。

    柔美的声音不断从李轻盈的口中吐出,软软绵绵,仿佛一只有魔力的素手,能在不知不觉中抹平人心中的烦恼,催人入睡,林婉蓉舒心地听着耳畔传来的催眠声,泪脸上不知不觉地绽开出一朵娇艳的笑容。

    望着婉儿梦中恬睡的模样,李轻盈眼中满是怜爱,依稀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她俯下身子,在女儿脸颊上留下一个轻吻,悄悄关上房门。下一刻,一个妙曼的身影便隐没在了美好的夜色中。

    ※※※

    尽管夜晚的月色很明亮,华山的【三松别院】里依旧灯火通明。

    「大师兄,听隔壁谢可凡说,师娘今天下午已经出关了,好象还很生气的样子……真是奇怪,到底谁惹了她呢?」天华刚刚脱衣上床,陆猴儿便神秘兮兮告诉他一件大事。

    李轻盈生气,的确是件罕见的大事。在陆猴儿的印象中,师娘生性温柔如水,总是微笑着面对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让她生气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事实上李轻盈早已经将【玉女心经】修至化境,心如止水,喜怒自然不形于色。

    「哦,是吗?」让陆猴儿意外的是,天华的一点惊讶的表示也没有。

    铁牛也接口道:「是啊,俺晚上去送饭的时候,师娘她发好大的脾气,而且她还说以后不许俺们去碧心阁了……」

    「什么!」天华本要倒床睡觉,现在被铁牛一句话弄得睡意全无。终于坏事了,怕吵醒隔壁睡觉的谢可凡等人,天华放低声音问道:「陆猴儿,师娘说的咱们,你可知道具体是指的哪几个人吗?」

    陆猴儿挠挠头道:「这个……我只记得,师娘说什么男女有别,以后不许我们接近碧心阁,可没具体说哪些人呀?」

    一听这个,天华哪还有不明白的,胡乱披上一件衣衫,跳下床便往外走,「陆猴儿,你们先睡吧,我今晚不睡这里。」

    「大师兄……」陆猴儿还没有弄明白什么事,天华早已经去远了。

    ※※※

    「居然不让我见小师妹?哼,我偏要来,谁怕谁呀……」夜色静阑,一条人影悄悄翻过【怀恩堂】后的一堵高墙,轻巧地落入【碧心阁】的大后院,但不幸的是,今夜月如白昼,不小心照亮了他的行踪。

    「是吗?」一个软软轻哼的声音从天华头顶上的阁楼传来,接着一道翩翩白影缓缓飘落在天华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师……师娘……」天华瞠目结舌。

    天上繁星点点,她缓缓的身影从天而降,宛若踏月而来,怎么看也像是九天玄女下落凡尘,那花容月貌的笑靥,那轻哝软语的声音,直能勾魂摄胆,天华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似真似幻的仙子,一时间竟忘记了返身逃跑。

    「天华,这么晚了,你不好好睡觉,偷偷闯进碧心阁,想干什么呀?」李轻盈唇角勾勾,见那小子仍然痴痴呆呆地望着她,登时神色一敛,语气便也促狭起来。

    「我……这个……」天华手足无措,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在此守株待兔。

    「我什么我?哼,我看你偷偷摸摸的,必是心怀不轨!」李轻盈恼他的放肆无礼,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瞧。

    天华错愕道:「心怀不轨?师娘,你别误会,我来这里是找小师妹……」

    李轻盈登时一甩脸,冷冷道:「你才把婉儿弄哭,还想来欺负她吗?你回去吧,我好不容易才哄婉儿睡着,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还有,以后如果没有重要事情,晚上不许你们来碧心阁!」

    天华一番自讨没趣,一脸悻悻地道:「师娘,天华这就回去睡觉。」

    天华才灰溜溜离开,李轻盈的一张冰霜俏脸立时解冻,望着阁楼上的窗户轻轻笑了……她早早藏身在阁楼上数星星,为的就是这一刻,知徒莫若师,她老早便料到那胆大妄为的家伙会来这一手,事实证明,这小子果真栽在了她手里,想起她母女俩吃的亏,总算可以出口恶气!

    不过,李轻盈依然得意得太早,她没有瞧见,当她刚刚转身离去的时候,一条黑影又悄悄折返,飞快攀上阁楼,一闪身便钻进了一间内房。

    夜色,越来越深沉;而月色,却越来越明亮。从门帘到遮窗布,从梳妆台到雕花小床,无一不在皎洁的月光下露出真实的影子。这是一间精致而小巧的女子闺房,屋内尽是简单的摆设,虽然简约,但应有尽有,经妙手一摆,整间房显出一派整洁脱俗,突出主人的清淡雅致。

    虽然来过许多次,天华依然最爱打量房间内熟悉的一切,伫立在熟悉的房间里,感觉眼前一切都是那样的可亲,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个房间的少主人。

    记得那是他光屁股的年龄,天华至今隐约记得那段光着屁股大闹华山的光辉经历,那时候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有李轻盈怕他,华山上成了他调皮捣蛋的乐园。

    而自从李轻盈生下林婉蓉,事情变得更糟,他们俩一个爱哭,一个爱闹,李轻盈为照顾这两个磨人精常常顾此失彼,弄得焦头烂额,精神崩溃。尤其小天华天性好动,难有片刻安宁,让李轻盈跟着他吃足了苦头。

    但有趣的是,那胖小子只有见着小婉儿时才肯安静一会,后来李轻盈灵思一动,索性把小婉儿让给他抱。这一来可有得瞧了,他一抱上瘾,从此爱不释手,便连晚上睡觉也不肯把小婉儿还给李轻盈,没办法,李轻盈但求他不闹,便任他胡来,也省得烦心。

    幸而小婉儿很乖,她对这位热情过分的小哥哥极是友好,躺在他怀里时,总能够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此事让为人母的李轻盈既嫉妒又惊叹。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天华五岁时,李轻盈怕他带坏女儿,第一次使起了诡计,把她做母亲的权利从天华手中夺回,而天华也就在那个时候搬出了碧心阁。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荷叶香,这是小师妹身上特有的体香,天华深吸一口气,便循着香味,悄悄摸到床前。

    此时夜深人静,房里似乎也沾染了夜的清凉,笼罩着雕花床的一层薄薄丝帐,在窗外夜风的轻拂下,悄悄揭起了帐头的一角。帐内,恬静地躺着一个绝色的小美人,鼻息均匀,吐着芬芳柔和的香气,一缕微微凌乱的秀发探出一丝,滑落在颊边,她已沉沉入睡。

    但小丫头的睡姿却不甚雅观,一只莹白小足探出帐帏,袖臂如玉,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月辉,光洁玉润的肌肤隐隐泛起粉色的柔光,犹如羊脂白玉一般,水嫩得诱人。

    夜风如此的轻柔,它轻轻的吹着,就如一只素手上的醇酒,下喉处,情悠悠。天华替她把那只顽皮的小玉足捉回被窝,却偷偷的在她嫩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见她仍无反应,便忍不住朝她小脸蛋上吹了一口气,低低叫唤道:「小师妹,小师妹……」

    林婉蓉懒懒地踢动一下被子,嘴角似乎动弹几分,喃喃的说了句梦语,复又沉沉睡去。天华叫不醒他,也脱去外衫,一头钻进她的被窝……

    夜很清凉,但被窝里却很暖和。闻着熟悉的淡淡幽香,感受着身旁那个软绵绵的身子上传来的热量,天华心里一阵迷醉……那种幸福的感觉,依稀又回到了从前。

    那年,也是在同一间房,同一张床上,搂着同样一个小女孩,从前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那样亲切,那样美好。月色轻柔,风华如梦。幸福的感觉袭来,天华来不及细细品味,突然便涌来一阵浓浓的倦意,天华梦呓着小师妹的名字,一头扎在枕间,沉沉睡去……朦胧中似乎抱着一团软软绵绵的香躯,是谁呢?或许是一场梦,或许是抱着他的幸福罢!

    ※※※

    一夜无话,天色也终于在晨曦中慢慢亮了起来,一阵细索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渐行渐近……

    「婉儿,起床了,真是个小懒……啊……」当房门打开,一声惊呼打破晨霄,李轻盈停驻在门边,眼前是她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一幕。

    「楚、天、华!」是可忍,孰不可忍,望着床上一番惊慌失措,天华从床上滚下来的一幕情景,李轻盈秀目中几欲冒出火来。

    动静好大,林婉蓉从睡梦中被惊醒了,她揉着松惺睡眼,望了望娘亲,又望着大师兄,头脑单纯的她实在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懂紧紧的拽着被子,裹住全身上下的春光,怯怯的倦缩在床头一角。呜……今天娘的样子好可怕呀!

    「师娘,不关小师妹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什么也没发生……」天华一边在找鞋,一边努力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然而,李轻盈似乎已经气昏了头。危险!愤怒中的女人瞄见梳妆台上的一个青瓷花瓶……

    「我想……我该去练剑了。」天华见势不妙,再也顾不上另一只鞋没找着,便连外衫也来不及拿走,抱头往门外鼠窜……啪,耳后紧追着传来花瓶被砸碎的声音。

    呜呼,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五章 玉泉晚浴 玉女之怒【修改版】
    「大师兄,怎么回来这么早啊?是不是又被轰出来啦?」见大师兄垂头丧气的从碧心阁出来,陆猴儿用脚指头猜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这已经不记得是天华多少次被李轻盈从碧心阁里赶出来了,从五天前开始,这是华山上每天都必发生的事情。

    自天华那晚成功潜入林婉蓉房间并待了一整夜之后,李轻盈吃了顿教训之余也发了狠,她将女儿严加保护起来,现在天华想见小师妹一面简直难如登天,每次刚跨进碧心阁便会被李轻盈毫不客气扫出门外。

    「大师兄,我早就说过了,师娘不会让你见小师妹……」陆猴儿还待再说,却被铁牛捂住了嘴。

    「陆猴儿,我瞧你这些天的臭鞋还没洗够呢,是不是想再洗呀?」天华翻着眼,十足闷骚的表情。

    这一说,立刻牵动了陆猴儿心中的痛处,他脸上微微抽动一下,却很快又笑嘻嘻道:「大师兄,你别生气,我只是为你抱不平嘛,我们也觉得师娘这样做太过分了。」

    天华脸色稍霁,便又轻哼了声,一脸决然道:「我呆会还要再去,我就不信师娘时时刻刻守着小师妹。」

    陆猴儿登时一脸惊骇道:「大师兄,你还去呀?」

    「怎么呢?陆猴儿,你不信我这次能见到小师妹吗?」天华神情颇不善地瞪着他。

    「啊哈,我信,我信……」陆猴儿一副言不由衷的表情,讪笑道:「大师兄既然有这份诚心,终有一天会感动师娘,到时候也许就准了你和小师妹在一起。」

    「狗屁也许!哼,我这次一定会成功的!」天华无端恼怒起来。

    「陆猴儿,我瞧你很不爽呢,不若我们再赌一场如何?」天华一转脸,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们又打赌啊!」居然在华山开赌,这两人胆子也未免太大了,铁牛看样子很想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却没有好办法。

    陆猴儿欠下一屁股烂债,无时不刻不想着有翻身的一天,立马心动道:「好哇,大师兄,你说怎么赌呀?」

    天华漫声应道:「这个容易,我呆会若见着了小师妹,便偷偷摘下她的发簪带回来如何?」

    「嘿嘿,那样最好了,不过,赌注呢?是不是和以前的一样?」此次胜算不小,陆猴儿想就此摆脱洗那臭鞋的厄运。

    「行,就依陆猴儿你说的,你们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天华望着行将落下的红日,眼睛里闪着坚定,握紧拳头。

    ※※※

    入夜,一弯新月斜斜地停落在林梢,隔着稀落横斜的枝头,淡淡地散发着柔和的清辉,一条矮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快速地穿行,片刻后他停驻在一堵高墙外。周围这里是玉女峰的南麓,因为地处偏僻,犹为显得清幽隐秘,而翻过这堵高墙即可进入碧心阁的后院。

    三四丈的高墙对于其他人兴许是件难事,但对于如今的天华,已是如履平地无异,他轻轻一纵,人如一只青色大鸟般穿墙而过。

    高墙外山峦叠嶂,古林苍翠,高墙内却是四面开阔,环境幽雅。与那太华殿的高大巍峨不同,碧心阁盘踞着玉女峰的南麓,象极一道狭长的屏障,将华山主峰分隔成两半,墙外古松相映,更听泉溪淙淙,鸟语花香,乃是华山不多得的好景处。

    院里最大的风景是一眼碧泉,此泉清清澈澈,如天池碧落,泉水承天地之滋养,沐日月之精华,钟万物之灵秀,终年碧绿,宛如甘露一般,虽然泉水乃是院外经【山荪亭】潺潺流入,但隐映于苍松翠柏之间,极是清幽隐秘,却是很少有人知道。

    天华上次从【怀恩堂】跳墙被抓,这番才不辞辛苦绕老大远路企图避开那有心之人,只是这碧心阁后院毕竟许久不曾来,摸瞎了好一阵才辨明方向,却在这时,几道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天华大吃一惊,慌乱之中,他迅速掩身在泉边的石亭之后。

    碧心阁内院自然不会有别的女人,来人的声音天华再熟悉不过,除师娘李轻盈外,另外的两道声音,一个是谢可韵,另一个则是他近来苦苦思念的小师妹。

    「奇怪,她们这么晚不睡觉来后院干什么?该不会是……」天华心中闪过一个让他心跳的念头。

    来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也愈来愈清晰……

    静谧如水的夜晚,林婉蓉清脆的声音宛如风铃一般悦耳,「娘,我们这么久没来这里洗澡,那泉水会不会很脏了呢?」

    「傻丫头,那是一泉活水,泉水终年不停的从山上流来,怎么会脏呢。」李轻盈的声音柔柔的,脆脆的,便如那缠绵的晚风。

    「难怪泉水总那么清澈,韵姐姐,你快过来摸摸泉水,好舒服哦!」林婉蓉最先跑到泉池边,戏起了水来。

    「啊呀,好凉!小师妹,你都没感觉到泉水很冰凉吗?」谢可韵将一根纤纤手指伸进泉水中,登时如冰雪彻骨,不由惊叫一声,慌忙撤手而回,心里更悄悄打起了退堂鼓。

    「不会呀……」林婉蓉微微一怔,忽然又咯咯地娇笑道:「韵姐姐,你和我第一次洗玉泉的时候一样,都被泉水骗了,泉水只是上边的有点凉,下边的泉水可暖和哩!」

    「真的吗?」谢可韵一脸狐疑之色,她对泉水的刺骨凉意铭记在心,一时间很难再作尝试。

    「婉儿她没有骗你,小韵,这眼泉水上凉下热,冬暖夏凉,最适合沐浴,你大可放心把手伸入到泉水里边,不用怕,试试吧。」李轻盈微笑着行来。

    谢可韵轻「嗯」一声,索性闭上眼睛卷起衣袖,猛一横心,把一条莲藕般的皓腕扎入泉水之中……

    「咿……下边的泉水真的好暖和好舒服噢!」谢可韵紧蹙的眉尖一下子舒展开来,正如李轻盈所说,她尝到了泉水的可人之处。

    林婉蓉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道:「看看,我没骗你吧!韵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口泉是我和娘洗澡的地方,大师兄他们都不知道呢!」

    谢可韵亲昵地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娇笑道:「这么隐秘呀,但是,华山上那么多泉眼,为什么独独就选择在这里沐浴呢?」

    林婉蓉瞄一眼娘亲大人,才神秘兮兮的道:「韵姐姐,这也是个秘密喔,我告诉你,这里的泉水与其他地方的泉水不同……」

    谢可韵渐渐被勾起了兴趣,「哦,怎么与众不同呢?」

    林婉蓉被问得一愣,一脸作难道:「哎呀,反正就是有很多不同啦,娘说这里的泉水对我们女孩子的身体很有好处,你呆会洗过就知道了。」

    谢可韵虽然听得不明不白,却也听出了这泉水有异,才没有继续追问。

    仿佛记忆起一件极可怕的事情,林婉蓉忽然间煞有其事地道:「韵姐姐,这些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喔,若是让大师兄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来捣蛋,那我们就惨了!」

    这时,水里传来李轻盈的声音,「婉儿,小韵,不要光顾着说话了,你们还不快下来呀。」

    谢可韵循声望去,登时眼前一阵晕眩,李轻盈端坐在水中的泉石上,一头云雾般的秀发披散在她浑圆纤巧的肩头,宛如一匹乌黑亮丽的绸缎,又似一条泼墨瀑布,倒映在泉中,碧水如镜,浸没了她腰间以下所有的美丽。

    玉手轻舒,李轻盈将水浇到自己的肩上,清澈的泉水顺着她柔滑的手臂流了下来。肤光胜雪,与那碧绿的泉水交相辉映,仅酥胸上裸露的那一大片嫩滑肌肤就足以炫示这个女人骄傲的资本,她那光洁玉润的肌肤娇丽得就像一颗新剥的南丹荔枝,水嫩诱人得仿佛轻轻一触之下,便会从里边流出香甜的果汁。她,到底还有多少深藏未露的美丽?

    「韵姐姐,在看什么呢?快,一起下水吧。」林婉蓉也已脱去了身上的累赘,曲线毕露,露出可爱而娇小的身子,玲珑剔透的美,浑如一块洁玉雕成。

    自己这是想些什么呢?谢可韵心中一凛,收敛住杂乱的思绪,她好胜之心甚强,便也不甘示弱地展示她的美丽,悉悉嗦嗦的解衣声过后,是「扑通」「扑通」的入水声与嬉戏声。

    岸边石亭的一角,两只黑漆漆的眼睛透过石缝在黑夜里闪动,但愿那双贼眼在大饱眼福之余,不要被水中太过绚丽的美色灼伤。

    月色朦胧,仿佛笼上了一层薄雾,叮咚流淌的泉水荡漾着波光鬓影,那若隐若现的曲线,那薄如蝉翼的兜衣,即使平日里端庄如仙的师娘,此刻亦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柔美肌肤,天华看得一颗心儿狂蹦乱跳,脑血持续上涌,若不是他近来内力大增,支撑着不堪诱惑的稚嫩心灵,只怕他此刻早已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谢可韵与婉儿厮闹一阵,停在泉水的中央歇息,高高扬起的玉首仿佛一只美丽的白天鹅,一头乌墨长发顺滑地披散在肩头,偶尔吹皱泉水的缓风,也轻轻拂起了她额前几缕发丝,露出晴空满月似的俏丽脸庞,她仔细地拭弄水下一双修长雪白的玉腿,良久才把一双玉腕移出水面,轻柔地拾掇被微风吹散的长发。

    林婉蓉悄悄游过来,调皮地将一捧水从谢可韵头顶浇落,将她才挽起的发髻湿个全透,惹得一声悦耳尖叫,登时便气急败坏地展开还击,可怜林婉蓉的武功高出她许多,然而在水中却半分也施展不开,终于被她拿住,制了个服服帖帖。

    谢可韵捉住她的小膀子,佯怒道:「看你还敢闹,服不服气……」一边说着,她便将空出的另一只手在林婉蓉的腋窝里呵起痒来。

    偏偏林婉蓉从小最怕的便是被人挠痒痒,这或许是从李轻盈遗传下来,谢可韵才在她腋窝里轻轻一挠,她便笑得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含着眼泪死命求饶道:「咯咯……好……好姐姐……别……别挠了……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是真的不敢了吗?我的好小师妹。」那挠痒痒,实在太可怕了,现在哪怕再借给她林婉蓉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了。林婉蓉泪眼汪汪,拼命的用力点头,她都快笑岔气了。

    「这才乖……那么,姐姐就不为难你啦!」谢可韵见好就收。

    一俟谢可韵放开双手,林婉蓉便一屁股跌坐在水中,勉力扶着一旁的泉石娇喘吁吁,好半天才有力气开口撒娇道:「韵姐姐,我被你弄得没半点力气了,你还不拉我起来吗?」

    「好好好,快别撅着嘴儿了,姐姐拉你起来就是。」谢可韵笑嗔着游近泉石旁,把她从水中扶了起来,顺手帮她捋起微微凌乱的发丝,忽然问道:「对了,小师妹,这里的泉水怎么这样绿呀?你知道这口泉叫什么名字吗?」

    「玉泉呀,怎么啦?」林婉蓉低垂着头,任由谢可韵拾掇她的发丝。

    「玉泉……」谢可韵轻轻细吟着这两个字,颇有同感,「泉水碧绿如玉,叫玉泉,的确是一个很美的名字,这里的泉水看起来真像是块碧玉似的。」

    林婉蓉却扭着腰肢道:「韵姐姐,不是你说的那样啦,玉泉这个名字,是来自一个很美丽的传说呢!」

    「传说?小师妹,是什么传说呀?」谢可韵颇一脸兴致盎然,女孩子对这种事情都持有相当的好奇心。

    「韵姐姐,其实我是听娘说的……传说有一年夏天,前朝有个金仙公主,带着宫里的侍女前来游览我们华山,在山上一口玉井汲水洗头的时候,不慎将头上的玉簪坠落在这口玉井里,第二天,公主下山后来这里休息,当她在泉水里盥洗嬉戏时,不料想在这里找到了在山顶上丢失的那枚玉簪,从此我们华山上的这口泉就取名为玉泉。」林婉蓉说得有鼻子有眼,显然这个传说故事她之前已经听过许多遍。

    「原来金仙公主也曾在玉泉沐浴……」谢可韵自幼熟读诗书,自然熟识那大唐金仙公主生平最爱游山玩水,便是真来过华山亦说不准,那么传说也极有可能是确有其事。

    「金仙公主是前朝有名的美人,眼光自然也是不俗……」谢可韵轻叹了声,思绪随着那清澈见底的玉泉之水飘出老远。

    「韵姐姐,你说什么美呀?」林婉蓉刚刚钻出水面,适巧听见谢可韵的赞叹声。

    「当然是说我们玉泉的水呀,这里的月光呀,都非常非常的美……还有,小师妹你和师娘的皮肤,也好美啊!」谢可韵的一双灵动的眸子从天上的月光转到微微荡漾涟漪的泉水,适巧瞧见水中李轻盈的倒影,光洁鲜嫩的背脊笼着一层柔和的月色,泛出洁白的光泽,宛如一块无暇美玉,微微痴迷的眼波里闪动着惊艳的异彩,看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

    林婉蓉抿嘴甜甜一笑道:「那当然,娘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已在玉泉里洗澡了,韵姐姐,你以后如果经常来这儿洗澡,皮肤也会像娘的那样好看呢!」

    「真的吗?」谢可韵心花怒放,手中早已迫不及待地掬起一捧泉水顺着脸颊浇下,希望也能浇出同样的美丽。

    林婉蓉点头道:「是啊,我听娘说,玉泉的水有滋润美颜之效,长久洗下去,还能够驻颜呢!娘的皮肤这么好,就是因为从小洗这玉泉之水。」

    「小师妹,你瞧,师娘怎么一直坐在水中不动呀?」谢可韵一瞬不瞬地侧首望着李轻盈,让她大为好奇的是,李轻盈自入水以来,便一直端坐在水中,不言不动,犹如一尊玉观音。

    林婉蓉扭头微瞄一眼,娇声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呀?娘每次来洗澡,都要在泉水里练功,吸收泉水里的灵气啊。」

    「什么?泉水有灵气?」谢可韵怔了怔神,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林婉蓉颇不以为意道:「对呀,娘说这儿的泉水承接了天地的灵气与万物的精华,对练功很有好处,韵姐姐,我们也练功吧。」

    「嗯!」谢可韵欣然接受她的这一提议。

    【玉女心经】结合玉泉之水真有美颜之效吗?谢可韵和林婉蓉也学着李轻盈那般端坐于水中,静静的吐纳内功。月光皎洁如乳,轻轻的泻在三女湿漉漉的面庞上,宛如三朵盛开的水中莲。

    月夜如洗,石亭后的一条黑影觅此良机,悄无声息的摸到泉边,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件亮晶晶的物事,而在此刻,三女沉浸在【玉女心经】与泉水的无穷美妙中,不曾感受外界任何惊扰,黑影即刻展开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

    「叽——呀,叽——呀!」茫茫晨雾中,一群飞鸟从远山飞来,停驻在太华殿的檐角上,拍打着翅膀,叽叽喳喳的争相叫鸣。似乎在说,「好香,好香……」原来是后堂内的饭香飘出来了。

    「大师兄,陆师兄说他今天不舒服,早上不出来吃饭了。」太华堂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饭桌旁,邵文征满头大汗地向天华汇报各方消息,一旁的谢可凡则在为大伙盛饭,忙得同样不亦乐乎。

    这两小子自上华山以来,地位便凭空低其他人一等。例如早晨吃饭的时间,邵文征负责跑腿,而为各位师兄盛饭的重担自然就落到了谢可凡的肩上。嘿嘿,谁让他俩是小师弟嘛。

    天华大刺刺的跨坐在饭桌上,口中正在和一个「杀气腾腾」的肉包子进行着不懈的斗争,当下头也不回地道:「呵呵,既然他身体不舒服,那就算了,这个臭小子,你不用管他,快去吃饭吧。」

    「奇怪?他昨晚还好端端的,怎么今天一大早就不舒服呢?」葛翔扬正在忙着布理饭局,说话间放下手中的活,一脸摇头不解。

    坐在他对面的铁牛大咧着嘴道:「你们还不知道么?嘻嘻,这死猴子昨晚同大师兄打赌,赌大师兄能不能见到小师妹,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一屋子人均好奇不已。

    铁牛向来不爱多嘴,但如果是有关陆猴儿的事情,那就另当别论了,他耸动着肩膀道:「大师兄不仅见到了小师妹,还取了她头上的玉簪回来,陆猴儿这次输惨了,嘻嘻,他现在有心思吃饭才怪呢。」

    原来如此,众人顷刻间都恍然大悟,天华把喜滋滋的表情摆在脸上,任由铁牛帮他鼓吹,古语有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哦,是吗?那赢了什么彩头呢?」内堂里传来一个动听的声音,接着转出出三个曼妙的身影。

    「呵呵,那当然是帮大师兄洗臭鞋子,前后加起来,他现在要帮大师兄洗大半年的臭鞋子!啊,师、师娘……」铁牛满脸幸灾乐祸,却不料乐极生悲,当他转头瞧见说话之人,却原来是生平最敬重的师娘,登时便傻眼了,他杵在那里,一时做声不得。

    天华从凳子上一蹦而起,眼看便要往门外溜走,李轻盈登时厉声喝住他,面罩寒霜,「天华,你给我站住!我问你,昨晚你是不是去过碧心阁的后院?还有婉儿的玉簪是不是你在那里拿走的?」

    「我、我……」天华似乎没有准备好招架之词,一时哑口无言。他怎么也未料到李轻盈会在这个时候来太华堂,因为华山上的三个女人通常都是在碧心阁内用餐。

    李轻盈重重冷哼一声,铁青着脸转身问道:「铁牛,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你大师兄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去过碧心阁?而且他拿走了婉儿的玉簪?」

    李轻盈凤目含威之下,尽管大师兄死命向他使眼色,但铁牛始终抗拒不住他心中对李轻盈的敬畏,低低应声道:「是……」

    他这个字足以把天华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天华这下麻烦大了!

    「啊——」李轻盈身后同时间响起两声惊呼,她们各自忿忿地怒视着天华,脸上却臊得娇艳欲滴。现在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难怪昨晚林婉蓉放在泉岸上的玉簪无缘无故地失踪……原来是他!回想昨晚上她们都赤身露体在水中沐浴,这一来岂不……简直太可恶了!

    「你,你……」最气急败坏的还是李轻盈,她气咻咻地指着天华,良久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要罚你——」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六章 危崖思过 剑法初成【修改版】
    微暮时分,练剑场上啸声霍霍,一个少年正在认真的比划着华山派的【灵雁剑法】。

    「面壁一年,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喔,那得要多长时间呀?」一旁的女孩交叉着她的幼嫩手指,美丽的五官也紧紧的拧在了一块,红彤彤的小脸更是惹人爱怜。

    「小凡子,今天是不是你给大师兄送饭?」女孩自个儿痴想了好半天,突然问那使剑少年,只是问话中总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味道,她正是那少年谢可凡的师姐林婉蓉,这两天来谢可凡追随着林婉蓉学剑,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无论称呼还是说话的语气都拉近了不少。

    「是呀,师姐,你问这个作什么?」谢可凡垂下手中的剑,卷起一角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那太好了,今天我和你一起去思过崖!哼,娘和韵姐姐她们总是说上思过崖很危险,一直都不肯让我去那里。」林婉蓉粉嘟嘟的小嘴微微撅起,瞧她望崖欲穿,看来确实是非常思念大师兄了。

    「师姐,这……不太好吧,师娘说得对,此去思过崖的路上非常危险,而且思过崖上更是险恶无比,师姐,你还是不要去……」谢可凡费尽口舌,希望能劝阻住这个向来胆大妄为的小师姐。

    林婉蓉登时一跺足道:「可是,大师兄被关在思过崖已经十多天了,他一个人呆在崖上,没有人陪他练剑,也没有人和他聊天,他肯定无聊死了……不成,我今天一定要上思过崖,小凡子,你到底帮不帮我?」

    林婉蓉一双妙目圆溜溜地瞪着谢可凡,谢可凡直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一双眼睛左瞄瞄、右瞄瞄的闪躲个不停,一脸作难道:「这……我不是不想帮师姐,只是,只是这件事情让师娘知道了,那可就不得了。」

    「哼,你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帮我,是不是?」林婉蓉轻哼了声,板着小脸儿,生起闷气来。

    谢可凡最怕她来这一招,尤其谢可韵曾特别叮嘱过他,这位娇小姐可千万得罪不得,他忙赌咒似的表明心迹,「师姐,我真的很想帮你,只是……这件事情会惹师娘生气。」

    林婉蓉察言观色,见他松口,她的脸色也变化奇快,登时满面娇嗔道:「没事啦,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娘怎么会知道呢!」

    「那……好吧。」谢可凡无奈地点点头。

    「嘻嘻,小凡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啦!」林婉蓉朝他嫣然一笑,两边梨涡浅浅,灿若兰花,但在谢可凡眼里,却怎么也像一个恶魔的笑容。

    ※※※

    云海雾茫茫,峰尖隐隐现。这里所望见的峰尖正是那巍峨的玉女峰岚,危崖之下雾海茫茫,正是华山著名的天声峡,此崖名唤思过崖,顾名思义,乃华山历代不孝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

    思过崖所处极荒僻,乃后山一处偏僻危崖。危崖突兀临空,三面悬绝,远眺诸峰,可见云扫碧空,山天一色,每当入夜,思过崖上明月如霜,清风似水,风景极是壮美,的确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挑选如此危崖为面壁思过之所,想来当年那位华山祖师爷也的确颇具慧眼。

    崖上种有青松绿柏,缓风吹来,满山涟漪,木叶萧萧,一派宁静悠然。崖上一块磨光棱角的圆石旁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支长剑,一个少年仰面大趴着呼呼大睡,或许他练剑之后太累了吧,亦或许他一直在睡懒觉,而那长剑只不过是他拿来充充样子。

    「咕,什么怪味,好香哩……」沉睡中的少年突然颇不安分地咂吧着嘴,却又挪转屁股侧身睡去。

    这小子正是前些天得罪李轻盈,而被她一怒送上思过崖面壁一年的天华,虽说这里风景也不错,然而他独守空崖,极目处的除了松树就是石头。无人做伴,自然度日如年,除了一日三餐没忘记落下外,他一天到头只管呼呼睡大觉,希望这一年的漫长时间能够一觉睡到头。

    「莫非是吃晚饭的时间到了……」他鼻孔轻轻耸动,香味愈发近了。

    「大师兄,我送饭来了。」谢可凡的声音远远传到,那圆石上呼呼大睡的天华立时一蹦而起,顺手抄起长剑,大声哟喝着在崖上舞弄起来,不时还擦着额际上并未存在的汗渍。

    「是……是谢师弟呀,知道了,你先放在石亭里吧,我使完这套剑法马上过来……」天华气喘吁吁地大喊道,他早已打好了主意,目前最要紧的便是要表现上佳,过段时间师娘心软了自然会放他回去,想到臭美处,接下来的这一剑刺得更卖力了,惹得谢可凡一声叫好。

    「谢师弟,今天有些什么菜呢?我老早就闻到香味了。」天华抵抗不住美味的诱惑,终于很快使完了一套剑法。

    「除梨花包外,今天有荷包蛋,空心大白菜,还有蘑菇香汤。」谢可凡每说出一个菜名,便端出一个碟儿摆放在石桌上,很快摆满了各种好吃的菜式。

    「哇咧,这些可全是我最爱吃的,不管了,我已经饿坏了!」包子是仇人,荷包蛋最可爱,两者亲疏有别,天华分得很明白,说话间,荷包蛋便被风卷残云地扫入肚皮之中。

    「谢师弟,你吃过了没有?不如一起坐下来吃吧。」天华正吃得热火朝天,而谢可凡却在一旁无所事事地呆着,这让他多少过意不去。

    谢可凡忙摆手道:「不用,我已经吃过了……大师兄,你不猜猜今天还有谁来了吗?」

    「谁呀?是铁牛吗?不对呀,中午才送饭过来,莫非是陆猴儿?这小子倒是好几天没来了……」天华一边说着,蘑菇香汤也很快被他喝了个底朝天。

    「不对,不对,是婉儿啦!大师兄,你笨死了,怎么猜就是猜不到我!」一个娇蛮丫头忽然从崖后转出身来,正气呼呼的朝他垛脚大嗔。

    「啊……哈,原来是小师妹大驾光临,快快请坐!」天华长身而起,心中的那个惊喜,简直比喝了十碗蘑菇香汤还要高兴。

    林婉蓉小鼻子轻轻一皱,当下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大师兄的位置坐下,这丫头才一见着久违的大师兄,便恃宠而娇了。

    「嗳,小师妹,你怎么会来思过崖了?这里很危险,是师娘同意让你来的吗?」天华见到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高兴得都有点晕乎了,净只会一个劲的傻问。

    「怎么啦?大师兄你不想我来吗?」林婉蓉望着他,顽皮的眨了眨眼睛。

    「想,当然想,怎么不想,我天天晚上做梦都想着见到小师妹呢!」这倒是实话,天华每天晚上做梦,十次之中倒有九次是梦见了他这个亲亲小师妹。

    「那还差不多。」林婉蓉小嘴微微一扬,忽然眼波滴溜溜一转,娇笑道:「大师兄,你知道吗?我是偷偷来这里,娘她都不知道呢。」

    「什么?你私自偷上思过崖!」天华才在林婉蓉身旁坐下,闻言,登时一惊而起。

    林婉蓉依然咯咯笑道:「是啊,是啊,大师兄,这次我能上思过崖来,还多亏了小凡子帮忙呢!」

    然而,天华却是一脸落落寡欢的神情,瞠目道:「小师妹,你真是胡闹,这事如果让师娘知道了还得了啊!谢师弟,你难道不知道华山门规吗?怎么也跟着小师妹一起胡闹呢?」

    林婉蓉扁扁小嘴道:「大师兄,这不关他的事,是我一定要上来的,大师兄,我好久没见到你,人家很想你嘛!」

    谢可凡不怕挨大师兄的训,可就怕那小师姐闹脸色,听林婉蓉维护他,他更是不安,「不……不,这都怪我,是我触犯了门规,师娘如果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这不关师姐的事。」

    天华哪能抵挡得住林婉蓉的撒娇大法,听她思念之词,他心中早已经甜化了,一张唬人的脸也再板不下去了,「好了,好了,我并不是想责怪你们什么,既然来了,你们便在思过崖上好好歇上一阵,不过,一会得早一点下山。」

    林婉蓉笑嘻嘻的从石凳上跳下身来,拍手道:「嘻嘻,我就知道大师兄对我最好了,小凡子,我没骗你吧!」

    话音一落,她突然牵着天华的手,兴冲冲地问道:「大师兄,思过崖是不是很好玩呀?你带我到处去玩玩好不好?」

    「好玩?」天华哑然失笑,指着四周满目单调的颜色一脸咬牙切齿地诉苦道:「思过崖会好玩就不叫思过崖了,我的小师妹,你没看这儿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我都快在这儿闷死了。」

    林婉蓉显然慕名而来,抿嘴娇嗔道:「才不呢,我听娘说,思过崖的雁儿最多了,大师兄,你带我去看雁群,好不好?」

    说到思过崖上的大雁,天华深仇大恨的脸色才微微有些舒展,「嗯啦,白日里这儿的大雁倒的确不少,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大雁们早已经回山睡觉了,看雁群要攀上这洞穴上的崖顶才行。」

    天华指着高耸入云的崖顶,面露为难之色,思过崖所处只是此危崖半腰上的一方较开阔的平台,而崖顶距此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那么高呀?」林婉蓉仰望着崖顶,一根葱玉般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怕有十丈来高。

    「小师妹,你真的很想上去看吗?」天华亦痴痴地望着崖顶。

    「嗯。」林婉蓉用力的点头,眼中毫不掩饰她期盼已久的神色。上思过崖看大雁是她儿时的梦想,可惜思过崖所处荒僻,又远离玉女峰,李轻盈又怎敢带她宝贝女儿来此危险恶地。

    「那好,谢师弟,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带小师妹去看雁群。」天华的最后一句话博得林婉蓉拍手雀跃不已,她那股子兴奋劲头让天华亦开心不已,只要她高兴,为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值得的。

    「小师妹,闭上眼睛,我们飞起来喽——」随着林婉蓉一声娇脆的尖叫,两条人影如离弦之箭般踏崖直上,几个起落便见两个黑点消失在思过崖之颠。

    「这是飞檐走壁吗?原来我们华山的武功练到高深之处,也可以这般厉害……」天华露出的这一手轻功绝技,看得谢可凡半天合不拢嘴,欣喜的心中,登时对华山派的武学有了更多的期待。

    ※※※

    「大师兄,没想到思过崖上这么好玩……大师兄,你说那儿大雁为什么那么多呢?你说有没有一千只呢……」当落日的余辉洒满了思过崖上的每一寸角落,两条人影才从崖顶上悠然归来。

    「思过崖上本来就是大雁们落脚歇息的地方,大雁当然多啊,若是在早上,当晨雾尚未散尽,如果那时候坐在思过崖上看日出,也会有大雁飞过,可以看到大雁的身上染上了一层金黄色,那个时候才最漂亮。」天华想起每天早晨坐观日出,忽然间发觉思过崖上的景色其实也很迷人,不似之前感觉那般可恶了。

    「真的吗?大师兄,那我也要看思过崖上的日出……」天华的随口之说,却让一旁听的人却着了迷,林婉蓉一脸兴致勃勃,显然意犹未尽。

    「大师兄,天很快就黑了,我们延误很长时间了,如果没事的话,我先下山去了。」谢可凡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等两人走过来,他便迫不及待要下山。

    「等等,小师妹,你和谢师弟一块儿回去。」天华叫住谢可凡,又毫不客气的向林婉蓉下达了逐客令。

    「不要嘛,人家还没看日出呢!」林婉蓉扭着腰肢老大不情愿,她才被天华勾起看日出的兴趣,一张粉唇委委屈屈地抿着,颇显得可怜兮兮。

    天华轻瞄她一眼,不吃这套,他可不敢留林婉蓉在此过夜,太危险了,「不行,思过崖上太冷了,你住不来的。况且,如果小师妹你晚上不回去,师娘肯定会知道,那大师兄可就惨了,小师妹,你该不会让大师兄被师娘再罚一次吧。」

    天华对她向来有求必应,这一次小丫头却不能如愿,自然很不高兴,天华只得耐着性子劝道:「听话,乖,下一次如果师娘同意你上思过崖来,大师兄一定带你去看,但这次不行。」

    林婉蓉这才回嗔作喜,「嗯……那好吧,大师兄,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喔!」

    请神容易送神难,天华唯有连哄带骗地道:「是是是,大师兄一定记得,现在已经天色不早了,小师妹,你赶快与谢师弟下崖去,不要让师娘发现了。」

    搬出李轻盈,林婉蓉这才着紧起来,「啊呀,天都黑了……不行,我们得马上回去了。」

    「大师兄,你可要记得想我哦……小凡子,我们走。」林婉蓉不再像小时候那般胡搅蛮缠着他,她拉着谢可凡的手扭头就走,竟是干脆的很。

    两人飞快奔下崖去,很远还看见两人手拉着手,听见两人有说有笑的声音,天华望着两人似是很亲密的背影,一时间怅然若失。她,还是以前那个整天净缠在自己身边的小师妹吗?

    ※※※

    「小师妹,今天早上思过崖上的大雁好多喔,要不要大师兄带你上崖去看雁群……」天华兴致冲冲从思过崖下来,正遇见小师妹和谢可凡在一起玩耍。

    「哼,不稀罕。小凡子,我们走,我们不要理他。」林婉蓉忽然莫名其妙的像他发火,拉着一旁的谢可凡,甩头就走。

    「小师妹,你这是干什么?」天华忙拦住两人去路,小师妹的翻脸绝情让他一头雾水,却见两人还在亲密的牵着手,不禁窜起一股无名怒火,全发泄在谢可凡身上,「谢师弟,我和小师妹之间有事要谈,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林婉蓉却将谢可凡掩在身后道:「不,小凡子你不要走,我们本在这儿玩得好好的,该要走的是他。」

    她纤手指着天华,眼睛里说不出的冷漠与戒备,天华刹那间感觉她是那样的陌生,「小师妹,你是怎么啦?难道……你、你不要大师兄了吗?」

    林婉蓉冷冷「哼」地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瞧他。

    她怎么能对自己如此绝情?天华不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指着她,指着谢可凡,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一脸不甘心地绝望叫道:「他……他到底有什么好?他才来华山一个月,我可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师兄呀?小师妹,你看看清楚……」

    林婉蓉冷眼瞧着他,牙缝里冷冷轻蔑道:「不管怎么样?小凡子他不像你,你坏心眼,坏心肠……这些我现在都知道了,小的时候你就净只会欺负我,还动不动就骗人……小凡子,走,我们换个地方,你接着讲你在长安城里的趣事给我听……」

    「不要走!小师妹,小师妹……」天华呼喊着一惊而起,汗透重衣,却是做了一个噩梦。抬头望天,月朗星稀,已是风寒入夜。

    夜,好凉呀!幸好刚才做的是一个梦。

    ※※※

    「臭小子,原来你藏在这里,害得我到处好找!」一个苍劲的声音传来,忽然从崖后转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双手举着个酒葫芦,正一步两晃、醉意朦胧的走来,不是那百草仙叟还有谁?

    「师父,你怎么来了?」月光爽朗,待看清来人,天华忙奔上前去,拜倒在地。

    百草仙叟指着头顶上,气咻咻地呵斥道:「今日乃十五月圆之日,你说我怎么来了?」

    「啊,今天就到了十五了呀?」天华爬起身来顺指望去,一轮丰盈的新月正高挂天穹,洁如玉盘,滚圆似瓜,正是十五之月。

    百草仙叟在一块小矮石上坐下,自顾自的喝起酒来,「十五月圆之期,你这傻小子不来百草庐,又不在玉女峰上等我,害我在华山寻了个遍,才在这儿找到你……对了,你刚刚在这大声地叫喊些什么?」

    「没……没什么。」想起刚才梦境中发生的事情,天华心情一阵沉闷。

    百草仙叟举首瞄他一眼,轻哼声道:「依我瞧,你这傻小子是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居然被李丫头关在这恶崖之上。」

    天华哭丧着脸道:「是啊,我要被师娘在这里关一年,所以我才不能去见师父。对了,师父,你怎么知道找到这儿来?这里是我们华山派的禁地呀!」

    百草仙叟白须陡然一翘,翻翻眼道:「天下有什么地方我去不得?这里叫思过崖是不是?还有这块石头,已经被人磨得光滑溜手了,想必就是你们华山派陈抟真人曾经坐枯禅时候的观雁石,对吧?」

    天华怔了怔神,「师父,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

    「真个是傻小子,我住在华山脚下,晓得这些有什么好奇怪的。」百草仙叟鼻孔里轻轻一哂,却又神色一敛,问道:「天华,我刚上崖时,老远瞧见你在这石头上睡觉,这段时间可是经常这样睡大觉吗?」

    百草仙叟目光烁烁地盯着他,天华竟不敢撒谎,只得喏喏应是。

    百草仙叟长叹一气,望着天华颇一脸古怪表情,「唉,你这不知长进的臭小子,呵呵,你华山那位陈抟祖师爷,若是知道他当年坐关的地方,被一个不争气的徒孙成天用来睡懒觉,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天华听得面红耳赤,惭愧道:「师父,你别生气了,我以后改就是……」

    百草仙叟笑呵呵地直摇头道:「生气?我生什么气呀?」

    天华垂着头喏喏应道:「师父,你这次不是来考察我武功的进度吗?我忘记了师父的教诲,我知道错了。」

    「傻小子,你能睡懒觉,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这次天华真弄错了,百草仙叟满脸笑容,没有半分生气的痕迹。

    百草仙叟不生气,天华反而更加不安了,「师父,天华……」

    百草仙叟放下酒葫芦,截口道:「好了,好了……傻小子,师父真没生气,你还记不记得你练【春秋梦录】之时,我曾叮嘱过你什么话来着?」

    「师父说,练习【春秋梦录】重在一个梦字。」天华懒则懒,记性倒是挺不赖。

    百草仙叟手捋长须,点点头道:「不错,所谓梦录,多为梦境中所悟所感,自然是重在睡觉……那庄周号称【睡仙】,【春秋梦录】乃他从玄门【锁鼻飞精术】中演变而来,这门奇功不比其他内功心法,它能教人在睡梦中练功不缀,而且一觉睡的时间愈长,功力增进愈多,若是能睡上一日,足可抵你打坐练功三日。」

    听闻得如此千古奇功,天华直乍舌道:「师父,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武功呀?那师父你现在一觉能睡多久?是不是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啊?」

    「呵呵,那倒不是,若是我真能睡个不醒,岂不早已成为活神仙喽!」百草仙叟对【春秋梦录】有相当的研究,他修炼此功原为续命疗伤,后研究日深,从中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我自二十年前起开始修习此功,至今也只能一觉睡七日。我刚上崖时听见你惊叫的声音,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呀?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梦?」

    听百草仙叟提及,天华顿时若有所思道:「是啊,师父,我最近以来,几乎每天晚上都做着各种各样的梦呢!」

    百草仙叟微微沉吟道:「梦像纷呈?以此见,你练习那【春秋梦录】应该已经小有成就,你使套剑法给我瞧瞧,我正要考考你这个月来的剑法有何进步?」

    获得师父的赞誉,天华大受鼓舞,「是,弟子遵命。」

    天华从崖洞内提来长剑,站定在石亭之外,手握剑把,凝神定气,默记剑法要决,蓦地一声啸起,人随剑转,首出一招便是他最熟悉的【灵雁点头】,此招乃华山【灵雁剑法】的起剑式。

    接下来四十一式【灵雁剑法】,在天华深厚功力的催引下源源不断地使出,犹如长河大江一般铺展而下,配合他飘忽不定的身法,幻出如山剑影,顷刻之间,只闻剑风呼呼,沙飞石走,引引招招,一套【灵雁剑法】被他使得潇洒已极,看得百草仙叟不住点头,这小子与一个月前相比,剑法的确精进了不少。

    天华的自我感觉更是极好,一套【灵雁剑法】使完,不待百草仙叟吩咐,顺着最后一式【平沙落雁】的剑势,使出一式【追魂一字】,正是七十二式【刺穴剑法】的起手式。

    这次百草仙叟的点头变成了摇头,天华正欲将【双龙出海】使下去,百草仙叟忽然怪叫一声,背着酒葫芦错步钻入天华剑影之中,脚步踉跄,摇摇晃晃的,活似喝醉了酒的醉汉,他手臂乱舞,招招抢夺天华手中长剑。天华微吃一惊,刚要滑步移开,却顿时手中一轻,长剑业已被人夺走。

    百草仙叟捏着手中长剑摇头叹气,朝着正愣神不已的天华大喝道:「傻小子,看到没有,刚才不消一招,你便被我夺去长剑,足可说明你所使的剑法只是虚有其表,没有真正的突破……虽然这两套剑法的神髓你已经微微领悟到,但两剑法之间的衔接却凿痕太深了,也便是说,你只会依着葫芦画瓢,不懂剑法的活用,这样可不行。来,长剑还给你,我们再来过。」

    天华接过长剑,心中却老大不服气,嘀咕道:「刚才只是我不小心,这次看你怎么夺走我的剑?」

    「得罪了,师父——」天华大喝一声,当先一剑向百草仙叟刺去,先发制人。

    百草仙叟哈哈一笑,滑步转身,让开长剑,在剑光招式空隙之中不停游走,长袍飘飘,虽然步履歪斜,但却不慌不忙,意态从容,他要空手夺刃,须得耐心等待机会。天华这次却多了个心眼,偏一门心思关注于手中长剑,他就不信在他全神盯防之下,他还能把他长剑偷去,他正得意想着,忽然手上一麻,长剑又已然被人拍落。

    这次天华脸丢大了,悻悻拾起地上长剑,百草仙叟却只神情严肃的丢给他两个字,「再来!」

    此刻天华哪会将客气,一言不搭,便向百草仙叟发起狂风暴雨般的抢攻,天华功力绝非弱手,剑风中隐隐挟有风雷之声,一时间把个老头子罩入千重剑影之中。百草仙叟施展绝顶轻功,步履更歪倒错乱,却也更诡秘飘忽,天华本精妙的剑法顿时毫无用武之地,追着幽灵般的人影,漫天瞎舞,终于一招不慎,手中长剑再度被人拍落。

    这次天华败得连半分脾气也没有,福兮?祸兮?天华败得虽然彻底,却也由此打开了武学的另一扇窗,从此见识到了武学的博大精深,委实浩瀚有如烟海,永无止境。以前他坐井观天,今日终于认识到了井蛙的渺小,收起狂妄与浮躁之心,使他此后在武学道路上能潜心向学,不断突破,终于成就一身绝世武学。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百草仙叟一代武学宗师,如何不明白他此刻的心思,适时出言提点道:「傻小子,败并不可怕,可败要败得有价值,现在可曾找到了自己剑法中的缺点?」

    天华显然败得不明不白,或许败的原因太多,天华气馁的摇摇头。

    百草仙叟出奇的没有责罚他,深深注视他一眼道:「你的剑招已经练得很不错,但你显然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剑法,剑法重在剑意。而你在使剑时常三心二意,心思总在剑外,不能全神贯注于你所使的剑法之中,自然,你的心思与剑意也就无从相通,这样我当然能很快找出你剑法中的破绽,你好好想想吧。」

    百草仙叟字字珠玑,切中用剑之诀窍,天华时而茅塞顿开,时而于关键处又陷入沉思,显然在此番话中受益匪浅,百草仙叟也不打扰他,坐在一旁只管与酒为乐。

    「师父,我知道了……」天华突然一声大喝,两人近在咫尺,百草仙叟始料不及,被他吓了一大跳,险些让一口酒就此喷出。

    「臭小子,被你吓一大跳,知道什么了?」百草仙叟被他这一喝,再没心思喝酒,索性把酒葫芦系在了腰后。

    天华挠挠头道:「师父,我想再和你比剑。」

    百草仙叟笑眯眯的望着他,说不出是夸赞,还是戏谑,「行呀,傻小子,这么快就通窍了,不错,不错。」

    「师父,看剑——」天华舞个斗大剑花,再次向百草仙叟发出了攻击。

    剑,仍是那把剑;剑法,也依然如故。但剑法的威力却已非从前,天华似已沉醉在剑法之中,将身所学尽情施展,招中带招,式中带式,配合着轻灵的身法竟是越打越快,渐渐的,人影与剑影相重,幻出千朵光影,哪还能分出一招一式。

    百草仙叟从容接招,但显然的,这一次他脸上的神色凝重了许多,因为那傻小子的剑法经过前两次提炼之后,破绽渐少,而犹难对付的是他已做到了意与剑通。转眼十招已过,百草仙叟越打越没面子,那小子竟似打疯了一般,剑法不仅精妙而且凶狠,毫不留情。迫于无奈,百草仙叟只得使出内力,以内力震掉天华手中长剑。

    自知刚才的比试胜之不武,百草仙叟干咳一声,紧绷着脸道:「行了,傻小子,你对剑的悟性委实不差,老夫总算没有看走眼……剑,正是像你刚才使的,重在一个活字,看来你已经有所心得。」

    「嘻嘻,谢谢师父提点!」百草仙叟的一番夸赞来得正是时候,天华脸上惊疑与气馁的顿时一扫而空,空前的自信。

    「好了,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还要趁着月色赶回百草庐,天华你也早些休息……下个月我会再来思过崖上,希望那时候你的剑法能够更上一层楼。」

    月卜中天,霞华满地。时间不知不觉中总过得很快,待到抬头望天时,月下人影成团,已是子时将过,百草仙叟踏着摇摇晃晃的八字醉步,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真也是来去匆匆。

    月光拉着一个人的影子,越来越长,却是天华还沉醉在刚刚领悟的剑法之中。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七章 华山惊变 双凤折翼【修改版】
    寒风怒吼,厉雪纷飞,千里连成一色,大地一片银妆。

    瑞雪兆丰年,时光转转眼已到了冰雪如画的隆冬腊月。壮丽秀美的玉女峰上,仿佛被皑皑白雪吞噬了,举目望去,雪岭起伏,冰峰连绵,天地一色,无涯无际,极目处银装素裹,往日参天的巨木古松,耸拔入云的孤峰以及嶙峋嵯峨的断壁突崖已不复在,除茫茫白雪,天地间只有寒风呼啸,山林里鸟兽也已然绝迹。

    雪,漫空飞舞,从九天外扬扬洒洒而来。昨夜突如其来的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夜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而在山顶之上,风雪尤厉,寒飚卷着雪花冰屑,形成无数个旋飞的雾团,掠峰越谷,不时响起尖锐刺耳的厉啸,声势格外惊人。

    雪地上,两条匹练卷地,长剑在凌空飞舞,交相互击,纠结在一起,剑风激得冰屑与雪花四处翻飞,将两条人影掩没在一团白色的雪幕之中,忽然响亮一声「着」,两条人影倏地分开,接着落地不稳,两个人都是一屁股坐翻在地,打了个平手。

    两少年大眼瞪着小眼,呼着粗重的白气,不住牛喘,「邵文征,有没有胆和我比试新练的刺穴剑法?」

    「比就比,谁怕你啊!」邵文征勤苦练剑,闻鸡起舞,几个月如一日。不过近来,谢可凡剑法进境也是极快,常常邀他比试剑法,在华山上,两人已渐成竞争之势。

    刺穴剑法是两人新近练习的剑法,许多招式略略显得生疏,有攻无守,却是依着剑谱照描招式。两人一同练剑,相互知晓无间,你攻来一剑,我还去一剑,谁也奈何不得,便在这冰天雪地里展开对攻。

    雪,越下越紧。两人剑出如风,也是越打越快,越打越熟练。邵文征谨循着剑谱中的记载,一招一式使得极是沉稳,隐隐然已颇有气度。谢可凡亦激起好胜之心,他瞧出来邵文征只是依照剑谱中记载的次序出招,暗暗欣喜,终于他楸准时机,趁邵文征使完一式【双龙出海】之际,抢先一步使出【四季花开】。

    邵文征果然未有料到这一奇招,阵脚顿时微微一乱,他变招不及,连忙弃守为逃,使出【灵雁步法】移步滑开。谢可凡求胜心切,一剑挥去,余勇尽出,却刺了空,他收势不及,失手刺翻了不远处的一个小雪堆。

    「人……是一个人——」雪堆倒地后,谢可凡发出一声恐惧的叫声。

    「什么事啊?」邵文征忙奔过去。

    谢可凡扭着头,举着手中的剑颤颤不已地指着他身后那被刺翻的小雪堆,「邵文征,你看这是……是个雪人?还……还是真的人?」

    「什么真人雪人?」邵文征满脸迷惑与不解,他顺谢可凡剑指的方向看去,亦大惊失色道:「好象真是人……而且还是两……两个人!」

    不知何时,雪已渐渐停歇。雪地上躺着两个人,确切说是两具尸体,在冰雪中早已僵硬多时,面目上的雪渍被谢可凡的剑挑开,可清晰辨出一男一女,俱是壮年之龄,只是死时犹抱作一团,想必是附近的一双山野夫妇。

    邵文征略略定神,蹲下身去试探那人鼻息,登时嘴唇发白道:「不好,谢可凡,你……他们好象已经死了。」

    「不,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听邵文征如是说,谢可凡已经方寸大乱。

    这两人离奇死于华山之上,邵文征同样惊恐不已,「是……是,我知道,我们快去告诉师娘……」

    ※※※

    下一刻,山顶上传出悲恸的哭声——

    「爹,娘……」

    铁牛伏在两具已成雪雕的尸身上,哭得哀哀欲绝,那地上死去之人乃是他的亲生父母铁远山和王翠花两夫妇。而在他身后,华山三女亦不时卷起袖角擦拭眼角,陪着伤心。

    武林中仇杀虽然无时不有,但滥杀无辜却是为武道所不容,谁会向铁氏夫妇这样老实巴交与世无争的山野之民下如此毒手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乃冲着华山而来,但华山派向来韬光养晦,十余年来在武林中从未树敌,谁又会无缘故的找华山麻烦呢?李轻盈纵然想破了头也未能想明白。

    尸身已寒多时,铁氏夫妇周身结满了一层薄薄的透明冰练,使他们胸口的两处掌痕显得触目惊心,李轻盈已然检查过,铁远山夫妇胸骨尽碎,乃猝死于绝强的掌力之下。

    「哎,苦命的孩子……」李轻盈伸出一只晶莹嫩白的玉手轻轻拍铁牛的肩膀,默默的许以关怀。温柔的低唤宛如一剂疗伤良药,让伤心的人大感安慰,铁牛的哭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小了许多。

    「师娘,你瞧,树上有字呢!」谢可凡在一旁大叫道。

    众人的目光纷纷往试剑坪旁侧的大树望去,稀疏的树枝不时有大片积雪滑落,粗壮的大树肚子被削去约三尺长的树皮,被削去的光滑处龙飞凤舞地写着:

    「致盈妹妹:今兄上华山,奈何蛮夫莽妇阻拦,为下属一气杀之,今日兴致败尽,兄将明晨再来拜山。」落款处四个潇洒大字:黑道盟主。

    来人似无恶意,却又任意杀人,草菅人命,看样子八成是惹上黑道中的棘手人物了。李轻盈懒得计较那树上所称呼的盈妹妹,倒是后边那几个字牵动她的思绪。

    黑道盟主……岂不是龙伯伯吗?不可能呀……龙伯伯早已经去世多年了。难道是曾与龙伯伯齐名的【黑豹子】展天霸?当今的武林黑道已经一分为二,当年为抵抗魔教入侵,西北七省的黑道以龙岳堡为尊成立【北黑盟】,盟主正是黑道中【紫、白、金、黑】四大天王中的老大龙自在。与此同时,南方各省则以哀牢山为首成立了【南黑盟】,而盟主不是别人,正是哀牢山庄庄主,【黑豹子】展天霸。

    四大天王除紫天龙与黑豹子外,还有以鹰爪功着称的白眉以及来自恶人谷的尤金花,人称【金花夫人】。这四人在黑道武林中势力广泛,武功更是一等一强,所以被称为四大天王。除此之外,阴阳二叟、恶谷四怪等也是黑道中有数的高手。

    只是哀牢山与华山南北相隔,距离千里,可谓老死不相往来,实在不太可能惹上仇怨,李轻盈很快把这个人也排除,凶手会是谁呢?对了,树上留字说盈妹妹……黑道盟主……莫非是……

    「龙姐姐?!」李轻盈想到这个名字,心中陡然一跳,不禁脱口唤出声来。

    「啊哈哈哈——」便在这时,山脚下传来尖唳穿云的啸声,四个蒙面劲装汉子抬着一顶锦纶大轿风驰电掣而来。轿过处,冰雪不惊,此等轻功,虽说不上踏雪无痕,却也是【草上飞】之类极高明的轻功。

    轿子在距离华山众人仅十余步处落下,轿中大刺刺坐着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物,三十几许,英姿勃发,相貌极是俊美,只是唇角微勾,隐隐透着股子邪妄之气,一望而知绝非正派中人。

    他哈哈笑毕,紧随着多处啸声并起,引得天际间又一阵疾风厉雪,数条人影相互追逐着飞上玉女峰来,这些人显然比之前抬轿之人的轻功高明甚多,临近山崖索道的尽头,并驾齐驱的数条人影逐渐地依次拉开了距离,首先跃上云台的是一个白眉赤发的老头。

    紧随其后的两人,一个黑脸扎须,一个白黄面皮,身着月白长衫,均是一般年纪,同样装束,这两人面藏凶煞之气,神情呆漠,一望可知是两个嗜杀之徒,比他俩落后一步的是——

    「白兄,鲍兄,兄弟又落后一步了!哈哈……」一个勾眼大鼻的黑衣汉子飞步奔来,同时到达的还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物,四方脸,狮子鼻,手提着蒺藜棒,两人竟相着风驰而至,仅有前后脚之差。

    「呵呵,顾兄,裴兄,看来你们俩这次又是不分胜负呀!对了,铁头陀呢?」鲍氏兄弟没有搭理他,说话的人是白眉。

    「来了,来了。你们怎么都跑这么快?说好等盟主轿发十步才能一起上山嘛……」来人是一个浓眉怒目模样的头陀,这等大风雪天,依然是袒胸挽臂,露出了茸茸黑毛和坚实的虬筋栗肉,大咧着嘴,直喘粗气,他便是那闻名于黑白两道的铁臂头陀,此人自幼偷入少林当上火陀工,机缘巧合下学得了一身上乘佛门武功,而其中最为著名的莫过于【大碑手】,传闻他已然将【大碑手】练得双臂刀剑不入,是以有铁臂头陀之称,自从在正魔大战中成名以来,他便是武林中极难缠的人物之一。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众整齐劲装的黑衣人,怕不下百号人,除几个蒙面人物外,大多是些喽罗,从衣襟上的字纹可辨出,这其中有黑风寨的,有天目山的,还有来自伏牛山的……

    这些人一上来便引得华山众小一阵不安的躁动,铁牛悲恸的哭声亦悄悄停止了。白眉与阴阳二叟鲍充、鲍来两兄弟,李轻盈多年前在龙岳堡时都曾见识过,二叟是龙自在手下当年扬威江湖的好手,白眉是龙自在的结义兄弟。

    至于另外两人,黑风寨寨主顾玄同和仙霞岭观主裴仲谋,李轻盈虽然不曾见过,却是不难猜出,他们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三山五岳的高手全聚齐了,那这盟主是……

    「参见盟主!」白眉以下,众喽罗动作齐整,黑压压的跪倒一大片。百余人这齐刷刷地一喝,直如排山倒海,玉女峰岚亦似乎隐隐颤动,陆猴儿腿肚发软,也应着喝声跪去,幸亏一旁的葛翔扬眼明手快,将他阻拦住。

    「好好好……众兄弟请起!」那盟主纵声长笑,一派志得意满。

    一干粗莽汉子在华山上这番跪拜闹腾,便当华山是自家山寨一般,尤其那个鬼什子盟主,大雪天还坐着大花轿子,不伦不类,架势摆得离谱。

    李轻盈的俏脸冷冷落了霜,她把华山众小掩于身后,凛声道:「请问阁下何人?本派与阁下似乎并不相识,未知众位来我华山所为何事?」

    「大胆!你怎么说话的?竟敢对我们盟主无礼?还不赶快跪下!」侍立在轿旁的劲装大汉忽然大喝一声,怒目而视。

    那盟主伸手挥退那劲装汉子,朝李轻盈露齿微微一笑,道:「盈妹妹,十年,咱们又见面了,真是巧啊!」

    李轻盈娥眉愈发蹙紧,那盟主显然没有丝毫觉悟,依旧满脸热忱地讨巧道:「果真不认得我吗?梦仪可是时常提起你呢。」

    「龙姐姐……梦仪……」李轻盈微微一怔,思绪立时飘飞到了从前。

    梦仪二字太耳熟,【紫衫银剑】龙梦仪,李轻盈年少时仅有的几个闺中密友之一,两人初出江湖便在武林中引起轰动,压过一大批风头正劲的同时代的俊杰,后又在第二次正魔大战期间一同扬名君山,同被封晓奇看中而选入了【凤谱】。

    「你……你是柳帆?」李轻盈登时恍然大悟,旋即唇角勾勾,微露出一丝不屑,柳帆在当今武林之中可称得上家喻户晓的人物,他师出武当,曾是武当清字辈中最年轻的高手,当今武当掌门清风道长的师弟,道号清元,更是江湖三老之一——松鹤道长的亲传弟子。但他生性自命风流,向来不守清规戒律,武当人爱惜他武学奇才,一直隐忍不发,以至他变本加厉,后来犯下色戒,终于被逐出师门,在李轻盈那一代人中,柳帆的名声极是狼藉。

    「不错,盈妹妹果然冰雪聪明呢,真爱煞我也!」柳帆笑嘻嘻地望着一脸戒备神色的李轻盈。

    原来是那个害了龙姐姐一生的男人,李轻盈气不打一处出,登时柳眉直竖,凤目圆瞪,冷冷道:「柳帆,请你自重!」

    李轻盈容颜极美,呵斥时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柳帆瞧得一呆,不多时便原形毕露,一脸轻佻地道:「咿呀,生气的样子都这么美,武林四大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枉费这多年来我对盈妹妹的一番相思之苦呢。」

    李轻盈与龙梦仪固然是手帕之交,年轻时代曾携手共闯江湖,便是两人出嫁之后仍有书信往来,然而柳帆与李轻盈才刚刚粗逢一面,却不知何来相思之说?

    李轻盈是华山玉女,龙梦仪是龙岳堡的千金大小姐,华山与龙岳堡同处于陕西秦岭一脉,当时武林中人便称二女为【西天双凤】,只是李轻盈后来多在恒山、静月庵各大派寄养,在万般宠爱之下成长为五岳剑派的一颗璀璨明珠,之后【东彤西绮,南烟北盈】齐名江湖,被称为【武林四美】,北盈玉女名倾江湖,如今柳帆提起,不禁触动了她藏在心底里年少时的那段美好往事,「龙姐姐呢?她来了么?」

    柳帆脸上神色略略一黯,长声叹息道:「龙儿,她上月离我而去了……」

    龙梦仪的死讯顿时犹如一道晴空霹雳,李轻盈神色霎时苍白道:「什么?你说龙姐姐……她……」

    「眉叔,是真的吗?龙姐姐真的……」李轻盈转头问白眉,她知道白眉最是疼爱龙梦仪,几乎视她为己出。从那里,她得到的依然是相同的答案,白眉脸上黯然神伤,已然说明了一切。

    但众人都没有看见白眉除伤怀之外,眉宇间另有一种怪怪的神情,让人难以猜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三个月前龙姐姐还有写信给我,她才那么年轻,怎么会……」姐妹情深,李轻盈对龙梦仪的死一时间显得很难接受。

    柳帆黯然神伤道:「梦仪无疾而终,为兄真不知道她为何会走得如此突然,只是她临去前念念不忘盈妹妹你的名字,所以……」

    柳帆深深凝望李轻盈一眼,忽然扭头朝身后喝道:「给我把条幅卷开——」

    自有人应和道:「快快拉开条幅,迎接新夫人。」

    话音一落,人丛中拉开两条巨大的横幅,头一条这样写着:「龙岳堡与华山一家亲。」另一条上则写着:「恭迎新盟主夫人。」

    岂有此理!简直太过分太可恶了。不仅李轻盈气得发抖,她身后的众弟子也全都面带怒容。

    李轻盈多半是气糊涂了,半晌才冷冷甩话道:「柳堡主,我不管你这样做居心何在,但龙姐姐才刚去世,尸骨未寒,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另寻新欢,你这样做对得起龙姐姐吗?」

    柳帆脸皮之厚,已然是寒暑不侵,即便是李轻盈气冲冲指上了他鼻子,依然用火辣辣的目光凝望着李轻盈,面不改色道:「我对梦仪向来疼爱有加,怎么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呢?盈妹妹呀盈妹妹,你可误会我了,我之所以这样做乃是遂梦仪的心愿,她知道盈妹妹你十余年来向无意中人,临终前念念不忘你的名字,可不正是有意撮合我俩在一起么?」

    天,这还是人说的话吗?李轻盈直气得嘴唇发白,柳帆却还往火上添油,「众兄弟,你们说是不是呀?」

    「是!」百十号人的回答响亮而一致,那哄沛的声浪直冲破了灰暗阴沉的云层,天也见晴了。

    ※※※

    「二师姐,我看好象有些不对劲呀?」眼看局势慢慢失控,陆猴儿不禁害怕起来。

    「是呀,师娘脾气虽然一向很好,只怕这次也定要生气了。」从侧影望去,谢可韵隐隐瞧见李轻盈胸脯起伏不定,显然被气得不轻。

    「那可不,等会儿打起来可大不妙……对了,我得去叫大师兄来!」陆猴儿自言自语,才一转身,却瞧见旁侧的葛翔扬和谢可凡各自眼神怪怪地望着他。确也难怪,陆猴儿突然想在这个时候脚底抹油,很难洗脱临战脱逃的嫌疑。

    「不行啊,大师兄在思过崖的期限还没满呢。」林婉蓉也跟着瞎掺合进来。

    「大难临头了,现在还思哪门子过呀?大师兄那么好武功,多个人也多把剑不是!你们掩护我,我这就去思过崖找大师兄。」说话间,陆猴儿悄悄抽身退出人群,溜进松林,即刻展开轻功,踏着厚厚的积雪,直奔后山而去。

    ※※※

    远天朦胧雪纷纷,地色不分物去痕。当玉女峰岚天空已见晴,后山的思过崖上正飘洒着漫天的鹅毛大雪,此时此刻的思过崖上下,雪天连成一片,上崖的石径也已经完全被大雪吞噬。

    刺骨的寒风,刮得人隐隐刺痛,谷口之内,风势稍减,然而在这大风雪天中,一个孤零零的少年站立在一面突兀临空的斜崖上,只瞧他慢慢地接近悬崖边,壮胆朝白雪皑皑的崖下探头一望,但见悬崖下云雾蒸腾,冷气扑面,更有一丝凉意钻进他的脖颈,少年惊慌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

    「大师兄,不好了,大事不妙了——」

    陆猴儿人还在崖下,大呼小叫的声音便已远远传到了思过崖上,惊得崖壁上的积雪哗哗落下。

    天华立马跳起来,一旁拍打满屁股的雪屑一旁大喊道:「陆猴儿,是你吗?」

    传来的应答声愈发临近,天华迫不及待出亭迎去,老大远便大声哟喝道:「臭小子,你还知道我在思过崖上呀?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前几天大雪一下,你小子更是没了人影。不管了,这一次你可不许下去了,得好好的陪我个三天三夜。」

    「大师兄,不好了,不妙了……」陆猴儿手舞足蹈地奔来,喘着粗重的白气,脸上又青又紫,似乎跌了许多跟头,大雪纷飞天,上思过崖的路途想必极是难走。

    「陆猴儿,你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两人在石亭中坐下,天华收起玩笑心情,他从陆猴儿脸上看出了事非寻常。

    「有……有人要攻打我们华山,铁大叔和铁大娘都死了……」陆猴儿为节省时间,虽然上气不接下气,话依然如连珠炮般说出。

    「什么?」天华瞠目结舌,旋即勃然大怒道:「什么人胆敢欺负我们华山派,他吃豹子胆啦……陆猴儿你带路,我这就随你一起下崖去!」

    可怜陆猴儿屁股还没坐稳,天华便一手抓起桌旁长剑一手拽着他往崖下跑,两条人影片刻后即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

    出了后山山口,华山诸峰上已是云清雾散,红日高照,满山一片雪光翠绿,白银闪闪。虽是冰天雪地,但朗日下的雪景与早间已大有不同,霞光烁烁,厚厚的雪地里呈现出耀眼的光彩。

    才上玉女峰,便清晰听见呼呼的拳脚声,众喽罗的轰然叫好声,哂笑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显然在这短短时间里,情势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远远便能瞧见两条人影在雪地里腾跃翻滚,而在一旁,华山众弟子一个个颓坐在雪地上,一批黑衣人手持着厚背刀在后看守。

    轻忽妙曼,美人身姿,李轻盈已施展开十成的玉女掌法。而柳帆却是一脸淡定笑容,从容地推掌画圈,大圈圈,小圈圈,左画一个圈,右画一个圈,大圈里套着小圈圈……圈圈引引,他的掌法令人眼花缭乱,却威力奇强,将李轻盈的一双纤纤玉手困缠在大小圈圈里,柳帆所使的正是武当派的著名绝学——太极拳。

    太极拳是武林公认的举世第一拳法,匹敌者惟有传说中逍遥拳皇殷无极的【百步神拳】这一门拳法而已。这套太极拳乃武当派凝聚无数代前人的智慧心血而成,【憾武当山易,憾太极功难】,数百年来,太极拳的威名牢牢捍卫着武当派在当今武林的地位,是武当派的两大神技之一。松鹤道长正是从武当派的太极神功中悟出【太清罡气】,从而成为当今武林的大宗师。

    太极拳属玄门正宗,玉女掌法亦是奇功绝学。上乘武学的较量,各人修为高低立时可判,李轻盈的玉女掌法固然奇妙,但在玄门正宗面前,花俏的招式毫无用处,李轻盈仗着不输于对手的内力,尚能勉力拆解困缠她手脚的圈圈引引,但明眼人一望可知,她已经陷入了粘、连、随的太极掌力之中,若非柳帆未施全力,她早已败下阵来。柳帆存心显摆本事,东画一圈西画一圈,太极拳法使得不愠不火,处处让着李轻盈一手,却又似在故意戏耍对手。

    因体质差别,武学之中,女子最弱的通常是拳脚功夫,李轻盈自然也不例外,她空有一身深厚的内力和绝世的剑术,却苦于无剑可使,在众弟子面前大失颜面。华山十余年的平静生活足以消磨人进取的意志,李轻盈自恃武功已入化境,更是丧失了江湖中人应有警惕之心,早在多年前,她便除下了曾陪伴她年轻时代闯荡江湖的心爱佩剑,以至今日这般窘迫。

    「师娘,玉女投梭,接剑——」随着一声清亮大喝,两条人影闯上试剑坪。

    天华一出松林,便奋力将手中长剑掷出,李轻盈抽身盈盈跃起,身如柳丝一般卷住长剑,所使的正是【玉女剑法】中的一式【玉女投梭】。

    「大师兄,是大师兄啊……」「大师兄救我……」天华与陆猴儿这一出现,被擒的华山众小登时炸开了锅。

    「二师姐,小师妹,我来救你们。」陆猴儿一时热血沸腾,便犯诨大叫冲去。

    「陆猴儿,回来——」可惜天华的话叫太迟了,陆猴儿不知天高地厚,持剑往白眉手里撞去,白眉轻轻一抬手便格飞他手中长剑,轻而易举地制服他,扔给一旁的黑衣人看管。

    「臭小子,瞎嚷什么!陪本大爷耍耍。」一旁铁臂头陀瞧着手痒,便嘿嘿怪笑一掌朝天华劈来,大捭手名不虚传,天华身后一块巨石立时被劈开成两瓣,石花与雪花四下飞溅。

    天华吓出一身冷汗,若非他刚才及时避开,岂不被这傻大个一掌劈成了肉泥!铁臂头陀不似阴阳二叟是心狠手辣之辈,但他为人甚是痴狂,行事只依他自个儿的一套道理,所以行为常易走极端,出道以来,枉死在他一双铁臂之下的人已不知几多。

    「缺耳大和尚,凶什么凶?我才不怕你呢……有本事尽管来抓我呀!」天华倒是聪明得紧,他自知不敌,所恃者仅有一套【庄生晓梦步法】而已。

    然而这番话却狠狠激怒了铁臂头陀,原来铁臂头陀并非全秃,他胖胖的脑袋只是上边秃顶,下边却留着厚厚长发,遮住两边耳朵。但欲盖弥彰,当他奔走时头发扬起,恰巧被天华眼尖看见,他长发遮住的左侧空空荡荡,显然缺了一只左耳。

    天华所瞧不差,这正是铁臂头陀当年跟随龙自在抵抗魔教时留下的耻辱记录,原来他当年曾经失手被五行旗的人俘虏而割下了一只耳朵,这是他生平最没面子的事情,这次被天华触到痛脚,直气得哇哇大叫。

    【庄生晓梦步法】步履玄奥繁杂,偏偏铁臂头陀最是弱于轻功,每次看似要抓着,那小子却又凭空消失。天华高一脚浅一脚地左窜右钻,把个铁臂头陀耍得团团转,气哇哇,往往天华总是得意忘形,这次也不例外,正当他回头向铁臂头陀做鬼脸的时候,身子一僵,便动弹不得了。

    「好了,把这小鬼头带回去。」白眉无声无息地迫近天华背侧,制住了他颈后的【关元穴】。

    「慢着,这臭小子,我要扒他的皮……」铁臂头陀气咻咻地快步奔来,一脸煞气冲天。

    「不可……铁头陀,何必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计较呢?」白眉架住铁臂头陀的双掌,铁臂头陀纵使憋红了一张黑脸也无法压下半分。

    这两人各自在暗中较量,另一旁的情势的却在这一刻间发生了巨大变化。李轻盈有剑在手,如鱼得水,修炼了一身的绝艺顿时显露出来,她人极美,剑法更美,因为她施展的正是以飘逸柔美见长的【玉女剑法】,人与剑法相得益彰,美人使剑,正巧暗合了玉女剑法的要旨,使剑之人身姿形态愈美,剑法之精髓变化处愈发能得以发挥。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仿佛不是在看两人比武,却是在看玉女仙子舞剑,抑或是【剑舞】。也许,此时此刻惟有李轻盈的玉女剑法才能将杀人的剑舞得如此般美妙。

    不愧为北盈!

    恰在众人微微迷醉之时,形势立判——

    李轻盈挥出了一剑,突如其来的诡异一剑,凌厉的剑气仿佛扭曲了空间,势不可挡地穿破了太极拳无数的圈圈引引,架在柳帆的脖子上。

    强弱之势在这一刻之间逆转,即使强如白眉这等高手亦未能看出李轻盈是如何使出这一剑,不可思议的一剑!

    柳帆神情中仍掩饰不住震惊,更多的则是黯然沮丧。他败了,那诡异的一剑仿佛正是他掌法的克星,让他无力抗拒,一股挫败感涌来,出道以来,他第一次被人用剑指着,而且是个女人,第一次对自己的生命失去控制,第一次败得不明不白,柳帆仔细回想那神出鬼没的一剑,即使再来一次,他依旧毫无把握逃脱。他甚至可以断言,在他见识过的剑法之中,除武当派的【太极两仪剑法】外,再没有第二种剑法能够挡其锋芒。

    虽然败了,柳帆仍旧很自负,他败得并不服气,却败在了情理之中,他最大的错误在于太低估了李轻盈。微微摇头,柳帆突然笑了,他摸着鼻子自嘲地笑道:「恭喜你,盈妹妹,你是第一个破解我太极拳法的人!只是你刚才施展的并不是华山派的剑法吧。」

    「柳堡主,不要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好象没有约束对方使什么样的武功吧?小妹既然侥幸胜了这一局,希望堡主言而有信,依约定退出玉女峰。」李轻盈一脸冷冰冰的模样。

    「当然,柳某绝不是食言的小人,尤其是在盈妹妹的面前。」柳帆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却又讪笑一声道:「盈妹妹的剑法果真是深藏不露,为兄今日认栽了。放人,我们走!」

    李轻盈吁出一口气,暗呼「侥幸」,原来她刚才挥出的一剑才新近练会不久,迫不得已使出来实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但那一剑的威力却大大出乎她想象,内心的欣喜几乎消融了脸颊上的冷漠,一剑败敌的正是那曾经叱吒武林的【独孤九剑】!

    百年前魔教血池老祖屠戮江湖,天下风云变色,为克制那邪恶无敌的血魔掌,剑道怪才独孤求败决心创出一套全新的剑法绝技,他搜集前人剑法之精粹,分「破」字决、「荡」字决、「藏」字决、「毁」字决、「游」字决、「绵」字决、「通」字决、「离」字决、「卧」字决谱出九部剑谱,便是这剑道至尊的【独孤九剑】。

    刚刚李轻盈所使的正是【独孤九剑】中以「破」见长的【破剑式】,因对手而异,【破剑式】又可分成十八种破字决,如【破拳式】破尽天下各种拳法,端是一门极厉害的剑法绝技。

    李轻盈兀自发痴,明晃晃的剑尖在柳帆脸旁吞吐不定,柳帆小心翼翼地偏着头,皱着眉头却口花花道:「盈妹妹,你的剑是否可以拿开了?难不成是舍不得我走……」

    「柳帆,你住口!」李轻盈铁青着脸,目光掠过雪地上的尸体,不觉紧了紧手中本已要收回的长剑,冷哼道:「柳堡主,还有一件事情请你如实回答,地上的这对夫妇可是你杀的?」

    柳帆偏头微扫一眼,点头道:「不错……」

    「不错——」另外两个声音突然同时响起,阴阳二叟中的鲍来接口道:「人是我们兄弟二人杀的,你待如何?」

    「阴阳二叟,果然是你们!」李轻盈猛然记起,铁远山夫妇胸口上有两个掌印,触雪即融,果然便是中了这两人的【阴阳绵掌】所致,凶手正是他们。

    「坏蛋——」铁牛刚叫出两个字便没了下文,却是被身后的天华点中昏睡穴。

    眼下的情形,硬要报仇吃亏的只会是自己,李轻盈恨恨收回长剑,忍气吞声道:「阁下二人我李轻盈记住了,华山派终有一日会找你们算清除这笔血帐。」

    鲍充仍如活死人一般,一脸冷漠毫无表情,摆明丝毫不将李轻盈放在眼里,鲍来「嘿嘿」狞笑一声,道:「想报仇么?老夫随时奉陪!」

    柳帆活动着微微僵硬的脖子,依旧不改嬉皮笑脸,「盈妹妹,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我们走!」

    一声令下,柳帆领着一大帮人马大摇大摆离去,却没有再坐那四人大轿,片刻之间,上百人便已去得一个不留。

    雪地上一片泥泞狼籍,这番闹腾将华山上弄得乌烟瘴气,李轻盈收拾心情,吩咐身后众弟子道:「婉儿,小韵,你们两个送铁牛回三松别院,其余人随我一起埋葬铁大叔……」

    一场大风波来得快也去得快,华山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次的平静之中总孕育着悲凉的气息,藏着一丝诡异,也许正是那暴风雨前的宁静。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八章 枫之红叶 峡谷突围【修改版】
    日至黄昏夜落,屋外又起狂风,鹅毛般的大雪也如期降临。狂风急旋,扬起漫天雪花,使整个华山峰顶都笼罩在一片莽莽雪雾之中,蔚为壮观。天色也变得灰暗阴沉,数丈以外,风物不存,人影难辨。

    这个鬼天气,无端端的剥夺了人出门的权利,存心与人作对。不过太华堂内倒是暖烘烘的,怪舒服,华山众小正围着一炉旺火坐听李轻盈讲述一些武林故事。

    谢可韵最关心武林中情情爱爱的故事,尤其对李轻盈年轻时代扬名江湖的那一段经历最是感兴趣,不知不觉便把话题扯入其中,「师娘,那位龙姑姑到底是谁呀?你和她很熟么?」

    提起龙梦仪,想起她的郁郁而终,李轻盈轻叹一声,幽幽道:「转眼二十年了,我和龙姐姐在很小的时候便认识,曾经在江湖中结伴游历……只是近些年来人事已非,彼此都很少在江湖中走动,但仍以书信交往。哎,龙姐姐是武林中的一个奇女子,她风华绝代,却是命比浮萍,可恨这一切全让那柳帆给毀了……」

    谢可韵好奇问道:「师娘,你说今天来我们华山的那个盟主吗?他不是龙姑姑的丈夫么?」

    李轻盈点点头,脸上颇有愤愤之色,「嗯,我说的就是他。当年龙岳堡一役龙伯伯战死,龙姐姐为报父仇,屈从遗命摆设擂台比武招亲,就是他夺去了龙姐姐一生的幸福。」

    红颜多薄命,龙岳堡堡主龙自在被魔教杀害后,龙梦仪为重整龙岳堡,遵循父亲遗命以龙岳堡为嫁妆在武林大举比武招亲,招选杰出人物为父报仇。

    恰逢此时正值武林正魔交战最激烈时期,武林中几乎所有精英均在光明顶和黑木崖做殊死搏斗,如当时的【三义四杰】等一大批青年高手虽有爱慕之心,却因战事吃紧而有心无力,无法前来参选。柳帆正是在那个时候挫败了江腾等人,轻松夺得美人归。

    「比武招亲?那不是很公平吗?」谢可韵托着香腮问道,众小亦各是一脸不解模样,在当时武林中,比武招亲是一件很盛行的事情,正是在于它的广泛参与,公平竞争。

    李轻盈神情微微有些落寞道:「比武招亲自然是很公平,但感情一事岂能以比武输赢定论,龙姐姐是名倾武林的【银剑仙子】,身边从不缺乏追求者,我记得当年,终南山的蓝采和、铸剑山庄君天舒以及长安城的江腾等人都曾经对她倾慕不已,更何況,龙姐姐当时已有钟情之人……」

    「啊,那人是谁呀?」谢可韵接着问。

    「他叫尉迟钰,是武林金刀王尉家的少主,他们两情相悦,被当时武林中人誉为【金刀银剑】,公认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知……」诉说从前,李轻盈的声音渐渐悠远而绵长。

    尉迟钰乃大将军府尉家的金刀传人,他与【翔羚剑】萧家公子萧玉龙、丐帮的楼上南等人一起,都是当时武林后起之中最杰出的少年高手,位列当时有少年高手榜之称——【三英四义】之首。而他与【银剑仙子】龙梦仪两情相悦,两人从相遇之始,便是武林中最让人羡慕也为人所祝福的一对,可叹的是,这对少年情侣的结局并没有如众人所祝福的那般走向美满。

    世事变幻无常,谁能料到当【金刀王】尉显在一次遇刺事件中舍去性命为赵祯挡了一剑,尔后自然皇恩浩荡。尉显死后,尉迟钰子承父业,年纪轻轻便做上了骠骑营大将军。之后,尉迟钰的人生轨迹终于渐渐被改变,其后的事情更如同一场最精彩玄乎的戏剧。一次意外而错误的相遇,他得到【无忧公主】的垂青,从而摇身一晃成了当朝驸马爷。

    如此,在权势与美人面前,在朝廷、家族的重重压力下,他选择了退缩,选择了背叛;背叛了当初的海誓山盟,也背叛了自己至为珍贵的爱情,这一双为武林所看好的少年情侣终未能走到一块。而两个人始终未能参透一个情字,必将终生为情所苦,龙梦仪固然因此郁郁而终,而这件事后来也同样成为尉迟钰一生的自责,留下了深深的心里创伤,终生难以释怀。

    同是为情苦,李轻盈回首她的往事,也伤缅在一种淡淡的苦涩之中,炉中火苗微微飘摇,屋内一阵难言的静谧,空气仿佛因苦涩而凝结。

    屋里不知谁轻咳了一声,谢可韵岔开话题道:「师娘,西天双凤是怎么一回事呀?听那坏……柳帆说,西天双凤指的是你和龙姑姑,是吗?」

    李轻盈很少在弟子面前提起她的往事,众小立时对这一话题流露出极大的兴致,李轻盈见众小侧耳倾听的模样,不由愣了愣,拾起心情,强自微微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西天双凤是我和龙姐姐刚认识的时候,武林中一些好事之人给的称呼,其实当时也有西天三凤之说。」

    谢可韵微微一怔道:「西天三凤?师娘,还有谁呀?」

    李轻盈的一只玉手支着下颌,望着燃烧正旺的炉火,弯弯的睫毛轻轻扑闪,「她叫蒋红棉,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雪里红妆】这个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林婉蓉很久都没有插上话,已经老大不乐意了,这次终于被她逮着了机会,「她是雪山派的一个大女侠、大美女,娘说过,她比娘还要美呢。」

    这小笨笨说得不错,蒋红棉乃【君子剑】蒋进之妹,在武林中有【雪里红妆】之称,其美貌与武功更凌驾于【武林四美】之上,封晓奇的【凤谱】中,她仅排在夜兰心与苏听雨之后,而在西域武林中她更是独领风骚。但在中原武林,她的故事并不很多,因为在很早的时候她便嫁给了天山派的少掌门燕南天。

    炉火照映着林婉蓉的小脸,红彤彤的,煞是惹人爱怜,李轻盈伸出纤指轻轻刮一下她的粉腮帮子,柔声道:「是呢,红棉姐姐是雪域第一美人,自然比我们美多了,所以西天三凤之中她先飞走了,后来她远嫁到西域天山,更不是我们能比的了……」

    李轻盈如此天人之姿犹自甘拜下风,众小想象着那位雪域第一美人的风采,莫非是从天上下凡的仙子姐姐?谢可韵接着问道:「师娘,听说你们都入选了【凤谱】,你给我们说说【凤谱】里的故事好不好?」

    【凤谱】是李轻盈最美丽的往事,说到【凤谱】李轻盈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淡淡的舒心笑容,道:「【凤谱】是一部选美谱,它是封老为保护武林中的侠女所编的……」

    「你好笨喔,封老就是封晓奇啦!」李轻盈正说得好好的,却被林婉蓉打了岔,原来谢可凡在偷偷问她那个封老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轻盈没好气地瞪女儿一眼,见另几人也都露出不解神色,无奈解释道:「封老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他受当今天子委派,掌管着武林中的大小事务,在武林中的地位极高,你们以后可要好好的记住这个名字,不然传出江湖会闹笑话。」

    「师娘,你还没说完【凤谱】呢。」谢可韵在一旁催问道。

    李轻盈见谢可韵的一厢情急,不由摇头轻叹,这丫头未免太执着名利了,登时端容道:「【凤谱】是依据美貌与武功在武林中选出二十名女子,据说是每隔十八年会换选一次,因为十八年剛好是一代人长成的时间。但上届因正魔大战延误了一些时间,我想下一届【凤谱】还得等上几年才会选出来了,到时候被选中的人将会收到一枚红叶……」

    李轻盈说这话时,眼睛瞟瞟女儿又瞟了瞟谢可韵,容貌上这两丫头难分轩轾,均称得上绝色。但除容貌一项外,两女尚有许多地方未臻完美,比如武功,她知道封晓奇的眼光极端挑剔,她当年入选并不仅仅因为美貌,今不如昔,华山已不复从前威望,而武林中美女如云且层出不穷,胜过眼前二女的尚不知几多?李轻盈越是想,越是觉得二女将来很难入选机会渺茫,莫非红叶在华山上已经传到了尽头?

    想着她不由朝女儿笑了笑,母女俩心思灵通,林婉蓉神色微窘,登时娇嗔不依道:「娘,你笑什么?你好坏,我才不想呢,只有韵姐姐才会想!」

    一旁谢可韵在痴痴发呆,神色忽喜忽忧,显然对【凤谱】抱有无限憧憬,李轻盈暗叹,这丫头性子实是倔强,希望她那少女的梦想不会因此而弄成悲剧。

    「师娘,入选【凤谱】很难么?」谢可韵的思绪被林婉蓉的声音拉回来,脸上微微一红,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李轻盈不忍打击一个少女的梦想,并不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幽幽地诉说她自己的故事,「我们被选入的是第一届【凤谱】,记得当时在君山大会上,封老送给我们每人一枚红叶以作纪念,大概的意思是说,凡收录在【凤谱】上的人,一生受红叶斋的保护……见红叶如见封晓奇,红叶正是我们向封老求救的信物。」古人将红叶作为相思之物,是爱情的标志,封晓奇以红叶赠佳人,却也附其风雅。

    谢可韵眼神中颇为倾慕道:「红叶寄相思,就是那可以寄托相思的红叶么……」不禁脱口问道:「那红叶是什么样子啊?对了,师娘你的红叶……」

    「娘的红叶早送给我了,你们看这片小叶子,韵姐姐你说好不好看?」林婉蓉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摸出一片嫣红别致的小枫叶,向众人展示炫耀。

    「好美啊……」「好精致的叶子……」「原来这就是红叶……」众小一片赞叹声中,林婉蓉便又匆匆地将那小枫叶收藏起来。

    瞧着众小各是一脸眼羡表情,小丫头更是得意满满,「这片红叶我求了娘好久,娘才答应送给我呢。娘,你说是不是?」

    「不好了,师娘,大事不妙了……」恰在这时,大门被人撞开,一阵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争相卷入屋内,吹得炉火「磁磁」直响,众人被那不速之客吓一大跳,三条跌跌撞撞的身影闯进大殿,当先一人正是大呼小叫的陆猴儿,他和天华刚刚陪铁牛去铁氏夫妇坟前祭拜。

    「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呢?」李轻盈见三小一脸狼狈,显然在大风雪天里跌了许多跤,却不知因为何事情惊慌成这样。

    「大师兄,你身上好多雪呢,快来这儿烤火呀!」林婉蓉向天华招手,一旁的谢可凡忙让了个座位。

    「师娘,他……他们还在玉女峰……峰下……没有离开……」天华脸色冻得发紫,虽然烤着火,仍然不住地浑身打颤,连累着他说的话也结结巴巴,直听得李轻盈一头雾水。

    铁牛脸上满是骇然与冰结的泪痕,亦是气喘吁吁说不出话,倒是陆猴儿嘴上利索很多,「师娘,杀铁大叔的人……他们还在朝阳峰上,守死了我们下山的路……」

    「什么?!你们是说……柳帆他们在朝阳峰上?这个卑鄙小人……」李轻盈长身而起,面上神色一连变幻,阴晴不定。

    四望群峰绕,千盘一路通,那朝阳峰乃上下华山的必经之路,也是华山的唯一通道,可见此处之险要。大雪天里,若是被人截断这条通路,华山上用不了几天便会粮尽食绝,这柳帆当真好不要脸,居然出此阴招。

    「师娘,怎么办啊?」天华的话音一落,偌大的太华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等着李轻盈做最后的决定。

    李轻盈强自镇定,温柔的目光从众弟子脸上一一扫过,心却是隐隐作痛,从一双微微慌乱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他们对她全部的信任与依赖,她必须保护他们,哪怕陪上性命。

    在母亲眼里,儿女是她的希望与延续;而对于李轻盈而言,眼前浮动的这些鲜活面孔才是华山的根,华山之本。很显然,现在天时地利已失,敌强我弱,强守在山上必定是死路一条,这一点李轻盈想得十分透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今之举,只有——

    「突围……」望着众小焦虑的神情,李轻盈软软地吐出这两个字。

    无声的叹息,一番苦涩滋味凝聚在心头,做出这种没有选择的决定实是逼入了绝境,是无奈之举。其实谁都明白,所谓的突围实际上就是弃华山而逃。

    ※※※

    冰雪开融处,细水淙淙,一条悠远而长的峡道直破崖开峰,望山脚下的青柯坪延伸而去,这里便是后山思过崖之下的天声峡,峡涧间恶石遍布,七扭八折,乃是一条废弃已久的古峡道。

    因经过思过崖崖底,天声峡峡道上地势极为险恶糟糕,又因地势低洼,终年幽可见日,一场大雪过后,峡道内满地积雪,清冷月色之下,蜿蜒的峡道更显得空空荡荡,而两旁绝壁上倒挂的冰缎子也映射出幽冷寒光,冰灵瑰丽。

    这时夜幕刚落,昏暗的峡道上投放出几条长长的人影,有男有女,均依稀可辨。

    「想不到咱们华山上还有这么一条秘道,师娘,你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提过呀?」一行男女转入天声峡谷口,原本清幽空荡的峡道内立刻显得热闹而拥挤,来者正是华山派众人。

    「师娘不说自有她的道理,你瞎打听干什么?再说了这是秘道,当然不能让许多人知道,尤其你陆猴儿这张大嘴巴……我说的对吧?师娘。」另一个声音立时嗤笑不已。

    「我们又不是外人嘛,打听一下有什么关系……还有大师兄,你今天怎么老是喜欢拍师娘马屁啊……是不是这段时间在思过崖被关怕了……」陆猴儿瓮声瓮气的声音奋起反讥。

    「师娘英明睿智,自然知道我这是为华山着想,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若敢再唧唧歪歪信不信我揍你……」天华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拳头。

    「大家快瞧,大师兄恼羞成怒了,师娘救我……」陆猴儿大叫一声,立马抱头鼠窜。

    李轻盈忍耐再三,终于忍不住发飙了,「天华住手!再闹你们俩就别跟着走了,我把你们都关进思过崖,让你们闹个够……」

    天华到底飞起一脚踹上了陆猴儿屁股,这才笑呵呵地歉意道:「陆猴儿对不住啊,谁让师娘叫晚了一步呢……」

    李轻盈白他一眼,轻哼道:「我们现在要赶时间,前面过去就是青柯坪,出了华山,我们只有赶到了静月庵才安全。」

    陆猴儿一脸委屈地揉着屁股上受伤的部位,一瘸一拐好不凄惨,当下再不敢招惹生事,天华讨了个没趣,也悻悻地安静了下来,开始了正儿八经的赶路。没有了不和谐的声音,峡谷内顿时安静了下来,积雪溅开处,只留下匆匆的脚步声和深深浅浅的脚印。

    沉寂好长一段时间,倒是谢可韵先耐不住性子,她紧跟几步,追上李轻盈悄悄问道:「师娘,怎么还看不到出口?从这里真能够走出山外去吗?」

    天生峡蜿蜒曲折,在夜色中仿佛永无止境,不单是谢可韵,便是李轻盈心头亦涌出一丝莫名的担忧,勉强笑了笑,宽慰道:「小韵,不用太担心了。从这儿一定能走出去,虽然我以前没有走过这条路,但我曾听父亲提过:天声峡的另一头通往外山,这个秘密原本只我华山派的历代掌门才可知道,现在事急从权,希望你能保守住我们华山派的这个秘密。」

    「师娘,不就是一条下山通道吗?为什么要这么保密啊?」陆猴儿为了远远避开天华,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李轻盈身后,一双贼精的招风耳朵便【不小心】地听见了二女的谈话。

    李轻盈扭头轻瞥一眼,索性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开了,「不错,这条天声峡乃是我们华山最大的秘密,你们可不要小看了这条破旧的峡道,天声峡原本不通山外,这是我们华山派经历了好几代前辈才开凿完成的,为的就是在危机关头救命所用,所以,事关本派的生死存亡,今后无论在什么时候,你们谁都不许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知道了吗?」

    居安思危,是每一个门派最起码的警觉。世人只知道天下华山险,因为上下华山仅朝阳峰上一条通道,乃华山派的生死命脉。却不知道华山人早已另辟秘道,华山派之所以在武林风云数百年,靠的就是华山前辈中这些能人志士的前仆后继,不断进取。

    峰回路转,狭长而弯曲的小径延伸至尽头,高崖退去,眼前处霍然开朗。林婉蓉抢先欢呼道:「娘,你看,我们到青柯坪了,我们已经出华山了。」

    后边,天华等人虽然慢了一拍,却也欢腾不已,「是啊,我们终于出华山了!」

    望着众小出山后的欢跃,李轻盈摇摇头,惟有暗暗叹气。她情不自禁的想起前几个时辰的一幕,当要离开太华殿的时候,一个个都扭扭捏捏地舍不得,更有人哭哭啼啼地不肯离开华山,现在看来,八成都是装的。

    忽然,前边的松林里闪过一道剑光,李轻盈心头陡生警觉,娇喝道:「什么人?大家小心,快回来。」

    李轻盈话音未落,一声狂傲放肆的长笑远远传来,一时间众多黑影从笑声处冒出,人影潺动,重重叠叠,怕不下半百之数,当先一个身披裘皮大衫的中年美男子,正是那阴魂不散的柳帆。

    「盈妹妹,我们又见面了!」柳帆神采飞扬,望着李轻盈的眼中炽热如火。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李轻盈一惊一乍,紧张的脸上满是戒备,忙反手把众小掩藏于身后。

    「啊哈哈,这个就是我们的缘分,为兄早在这里恭候盈妹妹你已经多时了……」柳帆说完抑不住得意之情,放声大笑不止,忽然,他朝身旁一个蒙面黑衣人道:「傅兄,这次可多亏你提醒,否则盈妹妹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跑了,我可会伤心欲绝呢!」

    「你、你们……」李轻盈耸然动容。

    「可是很意外我们在此守株待兔?」那蒙面黑衣人一脸倨傲神态,说话间眼神一凝,冷哼道:「李轻盈,小小挫折便舍弃华山,居然带着自己的弟子逃命,华山派的脸全都让你给丢光了!哼,你以为一走了之就相安无事了吗?」

    此人故意沙哑着嗓子,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禁让李轻盈怔了怔神。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一定认识你……」这个怪人虽然蒙着面,沙哑着嗓子,但说话的那股子神情,那语气却依稀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个人是谁呢?李轻盈脑中一片迷雾。

    李轻盈冷冷地望着四周,人影重叠,刀光霍霍,心中愈发惊骇,今夜对头显然有备而来,处处占着先机,而且对方之中似乎有人非常了解自己……李轻盈若有所思地朝那黑衣蒙面人望去,登时心中又是一沉,同样装束的黑衣蒙面人竟有七人之多,竟分不清彼此。

    今夜身陷重围,只怕凶多吉少,瞧见众小慌乱的表情,李轻盈心思急转,面上依旧镇定如常道:「柳帆,你三番四次地纠缠,到底想要干什么?」

    铁臂头陀突然冲旁侧狠唾一口,咧嘴道:「李家丫头,别不识好歹,识相的话乖乖做我们的盟主夫人,嘿嘿,保你一生荣华富贵,否则管教你华山派鸡犬不宁……」

    铁臂头陀还在没完没了,天华早已忍不住在一旁对骂开来,「放你娘的臭狗屁,缺耳秃驴,我瞧你穿着一身破破烂烂,还荣华富贵呢!是不是被虐待了啊?嘻嘻,不如你转投我华山派好了,本少爷保管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

    天华愈说愈起劲,一时间大占上风。铁臂头陀说不过他,哇哇大叫道:「气死我了!盟主,我不管了,我今天一定要宰了这臭小子……」

    「天华,小心!」话出口,剑出匣,李轻盈后发先至。

    李轻盈对天华可不是一般的着紧,剑影闪处,铁臂头陀发出一声杀猪般的痛嚎,虽然黑暗中瞧不清楚双方交手的情形,但仅闻这声惨嚎,已然知道铁臂头陀吃了不小的暗亏。

    「铁和尚,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还不给我退回来!」柳帆怒形于色,往身后淡淡一瞥,「你们几个去接应他回来,记住不可伤人!」

    数条人影从林中抢出,阻隔在李轻盈与铁臂头陀之间,为首的正是阴阳二叟鲍充,鲍来两兄弟。白眉与顾玄同等人则未在内,想必仍然守在朝阳峰上,这让李轻盈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可没把握对付得了白眉的鹰爪功。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没了……盟主,鲍老哥哥,你们可要给我报仇呀!」铁臂头陀一手指着李轻盈声泪俱下,另一只手则捂着右侧脸畔,手缝间豆粒般大小血珠争相溢出,而那只仅剩的可怜右耳却已然不复存在,整个儿成了名副其实的无耳秃和尚!

    「少罗嗦,还不赶紧退下!打不过就不要逞能,每次都是你碍手碍脚……」鲍充的话从来都是没油没盐,也不怕得罪人。

    铁臂头陀怒哼一声,悻悻折身而回,此刻即使再怎么仇深苦大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吞。他刚一走开,阴阳二叟便一齐扑往了李轻盈,李轻盈这次也不再讲客气,她要速战速决,可恨的是阴阳二叟也并非庸手,一身阴毒内力更不在李轻盈之下,【阴阳绵掌】配合默契,很快架住李轻盈的凌厉攻势,双方很快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可华山派其他人可就惨了!柳帆手下帮众围住各处去路,玩起了一场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几个黑衣喽罗怪笑着冲入众小之中,犹如狼入羊群,吓得林婉蓉和谢可韵二女花容失色,逃之夭夭,幸亏两人的脚底功夫都不弱,而对手又多有顾忌,【玉女步法】的玄妙得以尽展无遗,局势虽险,她俩一时间倒也可保无忧。

    陆猴儿、谢可凡等人自知不敌,纷纷四散而逃,借着黑夜隐身与众多黑衣喽罗游斗,却也让那些对手莫可奈何。铁牛大概是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只见他闷声不吭的拣起一柄长剑,竟冒死往柳帆的立身处冲去。

    「他妈的,这小子扎手得很!」青柯坪内顿时混战成一团,柳帆自持身份,不屑行那群殴之事,这极大地便宜了天华,这小子仗着【庄生晓梦步】与【刺穴剑法】两项绝艺,在黑暗中已经放倒了好几个喽罗,如果不是接下来的两声呼救,他是众小中打得最轻松的一个。

    谢可凡的武功到底差劲得太多,他失手被擒自然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谢可韵一旁竭力地躲避两个黑衣喽罗的恶趣捕捉,一旁向天华大声哭喊道:「天华,你快去救他……」

    几乎同一时刻,远处的陆猴儿亦一脸焦急地大叫道:「大师兄,快呀……快去救铁牛,他被抓了!」

    糟糕!两个都出事了,到底先救谁呢?天华未来得及多想,便往铁牛出事的方向奔去。

    「黑脸鬼,放下我师弟——」

    人在急怒之下,武功或许真有不可思议突破,天华掣剑跃起,身体在半空中疾旋飞出,剑随身卷,以一式【伏地追风】将提着铁牛的黑脸大汉的双手齐齐削断,那人在巨痛之下,眼珠一翻便直挺挺地昏厥倒地。

    天华不禁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呆了,他尚不能收发自如地运剑出招,这一击未免有些【心狠手辣】了。但天华很快连这也顾不上想了,李轻盈久战不下,谷口的局势更是急转直下,天华忙解开铁牛身上穴道,拉着他往回赶去救援。

    「大师兄,小凡子被抓了,快去救他啊……」「可凡,你在哪里……」「凡表弟……」林婉蓉,谢可韵,葛翔扬的声音叫作一团,峡谷口简直乱成一锅粥。

    「大家别慌,快往峡谷内撤,天华,快带大家退回山上去!」李轻盈剑术非凡绝顶,与【阴阳绵掌】的对恃中,终于渐渐地占了上风。

    天华大声应和道:「师娘,我明白你的意思……陆猴儿,快过来帮我一起断后……韵姐姐,你们快往谷内撤退……」

    天华四处赶场救火,先后聚齐了林婉蓉、邵文征与葛翔扬几人,只有谢可韵毫不领情,反扬起泪脸,哭啼啼地冲他冷冷一甩言,「呜呜,你去死吧,我才不用你假好心!」

    天华被骂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小姐。但形势不等人,众黑衣喽罗识破了华山众人的企图,再次大举向天华等人合围而来,天华当下不敢怠慢,不容分说的将谢可韵等人一一推入峡谷内,自己则死死守住谷口。

    双手难敌乱拳,十数黑衣喽罗围攻之下,天华的一支剑左支右挡苦不堪言,若不是众黑衣喽罗早有严令在先,不准出手伤人,天华只怕早已挺尸多时。

    「臭小子,劝你识相点,再不退让我可就不客气了,到了地府可别怪本大爷手辣……」眼睁睁地看着华山众小逃远,众黑衣喽罗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性。

    天华死战不退,然而手中长剑却愈来愈沉,登时迭遇凶险,随着一记硬拼后脱力,突然那击至胸口前的重重拳影被一只纤足踢散,来人正是与阴阳二叟鲍氏兄弟久战不下的李轻盈。

    也许真是被惹毛了,李轻盈再次冒着极大的危险使出【独孤九剑】绝招。一剑定乾坤,虽然没能制服二叟,却也让这两兄弟吃了不小的苦头。没有了像鲍氏兄弟那等高手的阻拦,李轻盈的【独孤九剑】再无象样敌手,几乎是一剑搞定一人,手下竟无三合之敌,挡者披靡。

    一女当关,万夫莫开!

    柳帆在远处看得真切,眼看着属下帮众一个个折损在那位玉面含煞的北盈仙子手上,只能徒呼奈何,毕竟连他自己也曾是她的手下败将。论剑法,此时此地已无制她之人。

    真是一只难以降伏的小母豹!柳帆对这位【盈妹妹】既爱煞在心又恨得牙痒。今天算是拿她没辙了,柳帆一挥手忍痛收兵,「好了,兄弟们不要再追了。」

    好不容易赚来这个机会,李轻盈甚至连句场面话也懒得留下,提起天华一齐往天声峡内遁去,妙曼的倩影很快消失在柳帆的视野之中。

    呆呆望着李轻盈离去的方向,柳帆好一阵失魂落魄,良久回过神,仰天长啸一声,心中的一个念头愈发炽烈燃烧:「盈妹妹,无论上天入地,我柳帆迟早会得到你!小亲亲,你想玩我便陪你玩到底,看你还能坚持多久?等把那些臭小子全都捉到手了,到时候看你从是不从?嘿嘿嘿……」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二十九章 情义双全 自投罗网【修改版】
    疏朗的星空,冷清的月光,粼粼的冰雪,今晚的夜空,很恬静也很凄冷。风在雪天里轻轻飞过,却带不走点点丝丝的寒意,空气中压抑着一股子难言的悲愤。

    此时,夜色已深,华山上还闪动着几盏烛光,寂静的夜空飘荡着几丝沙哑的哽咽,声音袅袅绕绕经过重重院落传出院外直至很远,这里是华山的后院。

    碧心阁里,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屋内亮堂堂暖烘烘,但天华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丁点暖意,打从突围失败回来,谢可韵便一头扎进她的房间里闷头大哭,天华知道她在担心谢可凡的安危,本想进去看望一眼却让李轻盈赶出。

    虽说这所有的事情全是中柳帆的阴谋,但想想谢可凡遭擒多少与他有些干系,这点让他犹为不好受,哭泣声越来越悲切,天华受不了这种悲痛气氛的压抑,先自出门透透气。

    屋外,月冷星稀。院子里树影摇曳,叶与叶摩娑,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响,晚风轻拂而过,松树上的积雪悄然滑落,一朵朵,一片片,在风中翩翩飞舞,仿佛毫不关心世间上所谓的愁苦与烦恼。

    高高的屋檐上挂着一弯新月,散发出淡淡银白色的柔和光芒,树影婆娑,轻风阵阵,吹得天华心怀顿时一爽,更没有丝毫睡意,他轻轻拧身跳在井台圆石上,双手托着脑瓜,看着月亮猛一阵发呆。时间静悄悄地流逝,月光下的树影越拉越长,雪地里忽然响起一阵轻碎的脚步声,「吱吱吱」清晰而急促,不一会儿便停驻在天华的身后,了无声响。

    天华回头轻瞥一眼,却见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伫立在井台旁,抿着嘴,小脸紧绷,颇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似乎很不友善呢!月辉洒在她的脸上,红红白白,煞是可爱,天华瞧着登时一愣,「小师妹,是你,快过来坐呀……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婉蓉却是睬也不睬,鼓着粉腮轻哼道:「大师兄,你为什么害韵姐姐哭得那么伤心?你、你坏死了!」

    天华怔了怔神道:「我害韵姐姐哭……小师妹,你在说什么啊?」

    林婉蓉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天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却又小嘴一扁道:「可韵姐姐说,就是因为你不肯救小凡子,所以小凡子才被那些人抓走,你难道不知道小凡子的武功最差么?」

    天华瞠目道:「谢师弟是我同门,我怎么会不救他呢?小师妹,你别要瞎想了。」

    林婉蓉显然是打抱不平来着,依旧不肯罢休道:「大师兄,那……我当时让你救小凡子,你为什么不救呢?」

    天华登时理直气壮道:「小师妹,你应该看见,我当时救铁牛去了呀。」

    林婉蓉不依不饶道:「可是,小凡子当时就在你的旁边,你为什么偏偏不救他呢?」

    「我……」天华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亲疏有别,相比谢可凡,铁牛与他的感情更深些吧。

    林婉蓉皱了皱琼鼻,冷冷吭一声,「哼,大师兄你就是偏心,你是故意不肯救小凡子。」

    天华微有些丧气,突然他凝视着林婉蓉身旁垂下的一条雪练问道:「小师妹,我先不谈这件事,我也有个问题问你,如果我和谢师弟两个人同时遇到了危险,你会先救谁?」

    林婉蓉撇撇嘴道:「我的武功又没大师兄好,怎么可能救大师兄你们?」

    天华摇摇头道:「我是说如果,小师妹你老实告诉我,在那个时候你会第一个救谁?」

    林婉蓉歪头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让天华做梦也想不到的回答:「我……先救小凡子!」

    这几个字清清脆脆道来,犹如一记记万斤重锤击打在天华胸口上,让他顺不过心,喘不过气,一种窒息莫名的痛袭遍全身,「小师妹,你当真先救他?救你那个谢师弟?」

    林婉蓉理所当然道:「小凡子最小,当然要先救他啊,大师兄,你的武功比他高,而且大师兄诡计多端,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天华呆立当场,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神情木然道:「是啊,我诡计多端,谢师弟他最老实,也不耍诡计,你当然救他,原来是这样子……」

    「小师妹,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谢可凡救回来就是。」天华纵身跳下井台,头也不回地道。

    ※※※

    长夜易逝,红日撕开黑幕,天际便翻出了鱼白色,此时天才朦朦亮,陆猴儿风风火火地闯入【碧心阁】内,一边奔走一边焦急大叫道:「不好了,大师兄不见了!不好了,大师兄出走了!……」

    阁楼上的窗户接连亮了,李轻盈披着一袭睡衣,顶着重重的眼皮和黑黑的眼圈从内房里走出来,为了安慰谢可韵,她一整宿都未能睡踏实。另一个睡意朦胧的小丫头从对面一进内房转出,连鞋都未穿好,便这样赤着一双玉足,倚在门口叉着小蛮腰朝陆猴儿大发娇嗔:「陆猴儿,你好讨厌哦!连个觉都不让人好好睡,一大早你大喊大叫地干什么啊?」敢情她是专出来骂人的。

    那厢陆猴儿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地挥舞手中字条道:「师娘,大事不好了,今天一早大师兄就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你看,这是大师兄留下了一张字条。」

    李轻盈纵是十辈子欠下的睡意,顿时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意外给吓跑,她劈手夺过陆猴儿手上的纸条,上面那不怎么漂亮的字却让她为之心碎,几欲急晕过去。

    那小子居然在上边这样写:「师娘,天华不孝,累谢师弟被抓,又使得韵姐姐和小师妹伤心,但是,我一定把谢师弟救出来,无须挂念。天华留字。」

    很显然,这张字条是昨夜留下的,那傻小子居然夜闯朝阳峰……那不是找死吗?

    轻飘飘的小纸条从指缝间滑落,李轻盈跌坐在竹椅上,脸色一片煞白,当那巨大的恐惧摄住了心,思绪随之纷乱如麻。

    「咦,你们在干什么?陆师弟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谢可韵也从她的内房走了出来,虽然天色尚早,一身穿戴却也拾掇得妥妥帖帖,昨夜哭累之后,她是第一个睡着,也睡得最香。

    陆猴儿把地上的纸条捡给她,林婉蓉抑制不住心中好奇,也颠起脚尖凑身去瞧,但那上边潦草的字迹她很多连辨带猜都弄不全,终是未能明白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李轻盈突然从竹椅上长身而起,道:「婉儿,你同我进来。」

    林婉蓉弄不懂她们在搞什么秘,吐吐小舌头,一脸迷惑的跟着李轻盈走进卧房里间。

    读出最后一个字,谢可韵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手中的小纸条似有千斤重,一颗心更是不住下沉,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但,这件事真的能怪他吗?这次恐怕自己真的做错了,大错特错。

    ※※※

    林婉蓉的闺房里,李轻盈铁青着脸,面上好似罩了一层严霜,「婉儿,昨晚你去找你大师兄,到底和他说什么呢?」

    林婉蓉不安的低着头,心中更生起一丝丝害怕,脚下的寒意似乎也爬到了她的心里,她开始知道大师兄的失踪不是闹着玩了。但是,这又关本姑娘什么事呢?不过,她可不敢向她娘亲大人叫将,将所有话一五一十如实招供。

    李轻盈直听得眉头打皱,一对剪水秋波般的凤目锐利地望着女儿道:「婉儿,是谁教你说那些话?」

    林婉蓉委委屈屈地噘着粉唇,「是……是韵姐姐教的。」

    「哼,以后可不许你随便听从外人的话。」李轻盈瞪女儿一眼,她说的外人自然是指谢可韵,她知道那是一个很有机心的女子。

    「是。」林婉蓉低声怯气地应道。吁吁……好怕怕哦。

    「唉,真是一笔糊涂帐……」李轻盈轻叹一声,脸上微微缓和了些,「婉儿,你知道你大师兄此次不惜以身犯险到底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呀?」林婉蓉纤长的睫毛眨了眨,颇一脸迷糊。

    「傻丫头,他在吃你醋呢!」李轻盈眼波流转,停顿在女儿秀美精致的脸庞,微微摇了摇螓首。

    「娘,你说什么呀?」林婉蓉玉颊泛起一阵娇羞,一连跺足不依,雪白的脖子根儿亦是片片绯红,灿若朝霞。

    「那你现在知道,你大师兄是被你气走的吧?」李轻盈嘴角微微上弯,遂点拨起女儿来。

    林婉蓉很艰难才从羞涩中走出来,闻言便又生生一怔,「娘,我……我没有气大师兄呀!哼,分明是大师兄他自己生气不理我了。」

    「你和你那个谢师弟终日混在一起,你大师兄当然不高兴了。」几个弟子的性情,李轻盈最是了熟于心,这个女儿虽然纯真得颇有些傻乎乎,但魅力却大是不小,而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形,一如当年自己的翻版,本来感情一事最适顺其自然,李轻盈经历多多,其中的道理她自然不会不知道。但论情论理论私心,她都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大弟子一边。

    「这样啊,那我以后不和小凡子在一起玩就是了,大师兄就因为这个不高兴吗?但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小丫头微噘着嘴,娓娓道来,幼稚得可爱,脱口便是与谢可凡绝交,却多是孩子气的话,但相信天华听见这话将会很高兴。

    虽说她的心思很单纯,但心思过于单纯,单纯得恍如一张白纸也同样不容易为人所猜知了。女儿的回答让李轻盈着实愣了半晌,这傻女儿,究竟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李轻盈微微沉吟道:「哎,娘不是不准你与谢可凡交好,但凡事都应该有个限度,不然将会害人害己……记住娘的话,如果你喜欢的人是大师兄,以后便不要和别人走得太近,知道吗?」

    「知道了,我以后只和大师兄在一起,那娘也答应我一件事,等大师兄回来,你不要再罚他上思过崖了好不好?」李轻盈的一番苦心教导果真是立杆见影,林婉蓉可怜巴巴的望着李轻盈,竟就势帮着大师兄求情。

    「好了,娘今回算是怕了你,才这么小胳膊就往外拽了。」李轻盈轻舒皓腕,在女儿的如花笑靥上捏上一捏,忽地抿嘴笑了笑,道:「对了,婉儿,你大师兄昨晚问你的那个问题,你现在有没有答案了?」

    「娘,你说的是什么问题呀?」林婉蓉扬起尖尖的下巴,水灵灵的眼眸扑闪扑闪。

    李轻盈睫毛一掀,秋波横睇道:「哼,你大师兄说,如果他和谢可凡两个人同时遇到危险,你会先救谁?」

    「救谁?」林婉蓉眉眼一垂,认真地想了许久,最终,她仍是轻轻地摇头,「娘,我真的不知道,要不你告诉我救谁好不好?」

    这个选择,本是一个很好的考验,然而她偏偏回答不知道,也许在她小小的心里,这两个人她都不能够见死不救。感情是朦胧的,而选择是残酷的,毕竟善良总不是一种错吧。

    「哎,傻丫头。」李轻盈轻抚女儿的秀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在这件事上她也只能管到这一步了,三人今后的路还得他们自己选择。

    ※※※

    却道那天华趁着月黑风高的夜晚,身扎夜行装,背插长剑,独自一人悄悄摸上了朝阳峰。

    此时朝阳峰上,烟火缭绕,一堆堆的篝火将整座山峰照映得红通通,稀稀朗朗的星空之下,大批人马驻扎在朝阳峰上并不显得嘈杂,广阔的峰岚上出奇的安静,经历了一夜的折腾,众人似乎也都累了,除负责守卫和一些例常巡逻的人外,其余各人三五成群、东倒西歪地围在篝火堆旁酣然大睡。

    此时,夜色已深,除去天穹中几颗顽皮的星星依旧不知疲倦地眨巴眼睛,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打鼾声与篝火的跳动声,星火晖映之下,峰上几间破旧的殿宇依稀可辨,便是那华山派鼎盛时期所建造的三剑堂之一的【少华殿】,只是这处殿宇早已经废弃多年了,此时却灯火满堂,隐隐可见人影闪动。

    天华施展出【庄生晓梦步法】,矮小的身影犹如一只灵猫偷偷掠过好几道岗卡,闯进朝阳峰腹地,华山五峰天华自幼游玩,这朝阳峰上地形早已经烂熟于心,但四处搜寻许久,仍然没有发现谢可凡的关押处,最后,只剩下了一座【少华殿】。

    然而此时的【少华殿】守卫重重,与龙潭虎穴相比大概无有二异,事已至此,天华寻不着谢可凡的下落岂肯罢休,当下一横心,便猫腰穿过几处篝火,小心翼翼地朝那【少华殿】悄悄摸去——

    「什么人?」大门近在咫尺,天华却始终不得门而入,他在门前闪闪躲躲,终于惊动了门前的守卫。

    「顺子,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一名守卫朝天华藏身处搜来。

    天华早有准备,捏着嗓子学声猫叫,随后挥手朝林中弹出一颗小碎石,「嗤嗤」声一响即逝。

    「峰哥,好象是只野猫子,朝林子里去了。」那名叫顺子的黑衣人大声招呼着,树林子离他很近。

    「那快去搜搜,真是李轻盈那娘们来了也说不准……」谭峰行事较谨慎,两人离开门口,便往林子里搜去。

    天华微一愣神,这倒是在他意料之外,却也便宜了他,便趁此良机,脚尖使力点地,「飕」地一下拔高丈余,轻身如燕翻入内墙。

    少华殿内果然灯火通明,空荡荡的殿堂尽头放着一把大木椅,椅上的一个少年被牛筋绑了个结结实实,倔强的少年一直在奋力地挣扎,然而他嘴里塞满了布条,只能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这少年正是那之前失手被擒的谢可凡。

    天华刚偷偷摸进大堂殿门,便远远的认出了谢可凡,登时欣喜道:「谢师弟,我来救你!」

    谢可凡瞳孔陡然一凝,旋即猛一个劲儿地摇头,然而天华却欣喜过头,他飞身往谢可凡奔去,谢可凡眼眸中神色大急,口中「咕咕噜噜」的声音立时更加使劲了。

    便在离谢可凡的绑身处差仅三四步处,「哧哧哧」三声连响——有暗器!天华脑中闪过「糟糕」,立时刹住前倾之势,纵身急退,接连着一个大仰身,双手猛一撑地,整个身躯滴溜溜地打横一旋,堪堪躲过那三支利箭。

    三尾暗箭呼啸而过,天华大呼「侥幸」,然而这口气还未喘完,突然——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天华罩个正着,连人同剑一锅端,网了个结结实实,犹如那撒网捕鱼,虽然活蹦乱跳,但困在网中的鱼却只是白费力气,网越收越紧,这让天华吃足了苦头。

    天华毕竟是太嫩了!

    「美人鱼落网了!哈哈哈——」两排火把从殿门外鱼贯而入,为首的二人正是黑风寨寨主顾玄同和仙霞岭观主裴仲谋。

    「怎么是你?臭小子!」瞧见那网中活蹦乱跳的俘虏,裴仲谋的笑容顿时一敛,显然天华并不是他想要抓的。

    「放我出去,你们两个混蛋臭不要脸,卑鄙无耻下流……」天华在网中破口大骂不已。

    「够了,臭小子,你师娘呢?她怎么没有来?」裴仲谋踱步走到网前,一脸凶巴巴地望着天华。

    「裴老弟,小心——」可惜顾玄同还是叫晚了,天华一旦收住骂声,便将一口痰水狠狠朝裴仲谋脸上唾去。

    裴仲谋躲避不及,「啪」的一声,那口新鲜浓痰不偏不倚,将他击个正着,实在准得很!

    「臭小子,你找死!」裴仲谋一手抹去脸上痰水,他遭此奇辱,气得简直发狂,毫不留情一脚踹出,天华发出一声惨嚎,登时便晕厥过去。

    裴仲谋仍不解恨,直叫嚷嚷着好好修理臭小子,顾玄同惟恐闹出人命,连忙一把拉扯住怒火冲天的家伙,一迭声吩咐身后的人道:「快,把他押下去!并将这里的事情报告盟主……」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三十章 神秘右使 绝色双姝【修改版】
    少华殿的后堂,灯火通明,两个人正在激烈的争吵。

    「柳帆,你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放走李轻盈?」听这话的口音,此人正是先前在天声峡外向李轻盈无名发怒的那蒙面黑衣人首领。看来他着实非等闲角色,居然敢在此朝着柳帆大呼小叫。

    柳帆冷冷的吭一声,反唇讥讽道:「一意孤行?哼,你能拦住她吗?又或者,李轻盈的剑法你能够接得住几招?说大话也不怕闪舌头。」

    提起李轻盈的绝高剑法,柳帆情不自禁的回想起当日那一战,败得莫名其妙,犹自寒了半颗心。

    那蒙面男子登时怒火上冲,纵声咆哮道:「是,我一支剑是拦不住她,但是,当时你下令一齐动手,她还逃得了吗?」

    柳帆不冷不热地道:「笑话,自己没本事尽管扯到我的身上来。李恨,我告诉你,即使再多人动手也是徒劳,你不要忘了阴阳二叟是如何伤在她手里,就仅仅在她那一招之下。自从上一战,我仍没有想出她那几式诡异剑法的破解之法,没把握的事我是从来不做的,免得自取其辱。」

    那名叫李恨的蒙面男子恼狠已极,疾言厉色大声质问道:「是么?这就是你一再维护她的借口么?柳帆,你未免太小瞧了我,为了对付李轻盈,我这次特意带来了【雨七卫】!」

    「雨七卫?」柳帆微微一怔。

    李恨傲然道:「不错,【雨七卫】是原我华山派的剑法高手,论武功,论才识,当中任何一人都绝不下于管沧海训练的【风七卫】,【七雁阵】即使胜不了李轻盈,也足以把她困住,你大可放心好了。」

    「风七卫,雨七卫,原来如此,想不到江湖盛传的【风雨七卫】竟有【风七卫】与【雨七卫】之分……」柳帆漫不经心地咂吧着嘴皮道。

    「不过——」略一顿声,柳帆旋即便又冷嘲热讽道:「这几年我只听说过管左使的【风七卫】是如何般了得,至于什么【雨七卫】,今回打头遭从你口中听闻,是否浪得虚名可是很难说,若是一击不成,往后可就再没机会了。」

    李恨勃然大怒道:「住口,柳帆,你竟敢侮辱我们【华山七雁】!」

    柳帆轻瞥一眼李恨那直似杀人的眼光,慢条斯理地道:「李恨,我这是为你好,你的身份若是被李轻盈识破,咱们这场戏可就演不下去了,要不右护法为何不亲自来?」

    李恨轻哼了声,只道他是借词推脱,不依不饶道:「那好,柳帆,我既然不能出手,但,白天王呢?金花婆婆呢?晚上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出战,北盟二老总不会惧怕一个李轻盈吧?」

    他把四大天王搬出来,料想柳帆当再无拒绝之词,哪知那柳帆耸耸肩,狡辩道:「白总管与金娘二老何等身份,怎肯与后生晚辈为难?再者谁也不能料定李轻盈一定会弃山逃亡,我总得留下人手守在朝阳峰上吧?」

    其实,柳帆自有他的苦处,白眉与尤金花均是龙岳堡元老,又是他长辈,这次随他来已是给他天大面子,而此二老因龙梦仪的缘故,是决计不会与李轻盈为难的。这点柳帆自然是毫无办法。

    李恨愣了愣,想不到柳帆竟如此无赖,心里又气又火却又无奈,毕竟他尚有求于对方,终于缓下语气道:「算了,你不要一再找借口了。柳帆,我只提醒你不要忘了与右使大人的约定,夺取了华山,李轻盈自然是你的,而华山掌门则归我,这可都是事先说好的……」

    柳帆不耐烦地挥手断喝道:「行了,你尽可放心,除了李轻盈其他的我都不感兴趣,区区华山还不在我眼里!」

    李恨脸色微变,硬声道:「哼,你知道就好,我说这话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大家既然合作就应该处事公道,不要只当这是你柳帆一个人的事情。」

    柳帆眉宇间泛起一丝恼色,厉声道:「够了!李恨,我也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看在右使大人的面子上我对你已经一忍再忍,也不想想你只不过是右使大人身边养的一条狗而已。」

    「住口!柳帆,你说什么?」李恨登时怒火冲顶,双目发赤。

    「我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做主的人是谁?我虽然听从齐盟主和右使大人的调遣,但并不是听你李恨的话,这一点你应该弄清楚。」李恨目空一世,尤其他在天声峡外指手画脚的做法,这让柳帆大挫面子,也就是那一刻开始,他便对李恨横竖看不顺眼。

    李恨好不容易强压下怒火,忍气吞声道:「柳帆,我不与你行那口舌之争,只消你下个手令,我今晚立马就带人攻上玉女峰去,将华山派揣平。」

    「不行!我说过了不许强攻,这是原则。」柳帆一口回绝,竟是丝毫不留情面。

    「你——」李恨被柳帆气得够呛,怒目叱道:「柳帆,你一再维护华山派,到底是何居心?」

    柳帆翻着眼皮,不愠不火地道:「强扭的瓜儿不甜,一味打打杀杀,若伤了她的弟子李轻盈是绝不会屈服的,李恨,这个道理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

    李恨声色惧厉道:「柳帆,你也要搞清楚,李轻盈在江湖中绝不似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她名满江湖,这武林之中明里暗里挺她的人不知道有几多,夜长梦多,这件事情再拖下去迟早会惹出麻烦。」

    柳帆不耐与李恨多谈,遂下起了逐客令,「这件事情我自有分寸!现在已经很晚了,李恨,我想你也应该困了吧。」

    李恨一呆,眼睛里射出两道恶毒的光芒,恨声道:「柳帆,你有种!但你先给我看清楚这个是什么?」

    说着,他忽然从怀间里摸出了一块黑色令牌,忿忿地举在柳帆眼前。

    「掌使令?!」那漆黑如墨的【掌使令】上刻着一个赤红如血的【雨】字,果真便是那风雨楼双使之一——雨右使用以统御部属的贴身令牌。由于雨右使身份隐秘,这块令牌在江湖中即可代表雨右使行使任何权力,犹如那风雨楼的尚方宝剑,而龙岳堡现已下辖于风雨楼,柳帆自然认得这块令牌。李恨持有这块令物,便是柳帆一方霸主,也轻易得罪不起。

    「哼,柳帆,不妨明白告诉你,在这里我代表的就是右使大人!你不要再用你的什么鬼什子盟主在我面前摆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明天我会再来找你,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说完,李恨收起令牌,拂袖而去。

    ※※※

    安静的卧房里,柳帆坐在一张桌旁,脑海里总不时晃动着李恨离去前眼中闪过的那抹恶毒光芒,脑子里晃得厉害,心情愈发平静不下来,却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想着想着,心中涌起一阵很不舒服的感觉。这时,门又开了——

    「盟主,禀告盟主,我们又抓到了一个……」两个人影先后踏入房来,乃顾玄同与裴仲谋二人。

    「人在哪里?快,快带我去看盈妹妹……」柳帆大喜过望,什么不愉快霎时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急急地往外冲,哪还有刚才一分半色的傲然冷漠。

    「盟主……」顾玄同立时急喝一声,后边的话很快阻止住柳帆的脚步,「不是李轻盈,我们抓到的是她其中的一个弟子,那个名叫楚天华的小子。」

    满腔热情片刻间熄灭下来,柳帆轻哦一声,转过身来一脸淡漠道:「楚天华?是不是李轻盈最后救走的那个小子?」

    裴仲谋颇一脸忿恨道:「是啊,盟主,这小子诡计多端,而且他武功也似乎很不错,就是他多次坏了我们好事,捉住他还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柳帆陡然轩眉一掀,「原来真是他,好,干得好!我看华山派众弟子中李轻盈最着紧的就是这个楚天华了。」

    顾玄同一旁附声道:「是啊,盟主,我们捉了他,不愁李轻盈不主动送上门来。」

    柳帆却又重重叹了一口气,仅有的一丝兴奋也顿时随着这声叹气消逝得无影无踪,「不行啊,李恨已经逼急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这样子干耗下去了,你们两个再给我好好想想,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迫使李轻盈就范……哎,的确夜长梦多,原来的计划恐怕已经行不通了!」

    柳帆来回踱着清脆的脚步,脸上神色愈发阴晴不定,顾玄同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启禀盟主,眼下铁头陀、阴阳二叟等数人受伤,而李轻盈的剑法神鬼莫测,为了避免激怒李轻盈引发不必要的伤亡,属下以为,夺取华山派不宜强攻,只能智取之。」

    柳帆停驻在他面前,微眯着的双眼轻轻一瞥,「哦,怎么个智取法?」

    顾玄同略躬着身,卑微地道:「属下的计策,乃从那姓楚的小子身上下手,属下以为这般……」

    顾玄同定定神,将脑中刚刚想到的一个计划粗略地述说一遍,见柳帆面上愁色渐敛,这才暗暗吁了口气。

    不知道顾玄同出的是什么鬼主意,柳帆抚掌大乐道:「嗯,不错,不错,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好了,你俩就下去按照这个准备,明天一早我要给李轻盈演一出好戏……」

    ※※※

    「婆婆,你教我【金花打穴】的功夫好不好……我不会告诉姐姐啦……要不我叫你师父好不好?」破旧的回廊里,一个小女孩正用撒娇大法纠缠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似乎是想学习一门极高明的武功,八成呀,这是一个小武痴。

    老婆婆慈眉善目,虽然年纪已衰,但眉宇间依然清秀端丽,依稀残留着几分昔年的风采,想必她年轻时也是绝色人物。而她身边傍着的一个娇憨小丫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着转儿,颇显得俏皮可爱。

    这老婆婆便是恶人谷【金银花】姐妹之一——曾以【十二朵金花】在江湖横行无忌的【金花夫人】尤金花,三十年前南疆恶人谷赫赫有名的大美人。

    金花婆婆拄着一根银拐杖,每踏出一步拐杖便敲出一声沉闷的「咚」响,然而此刻的银拐却被小丫头牢牢抱住,纵使那金花婆婆闯荡江湖大半辈子登时亦束手无策,只得苦塌着脸作难道:「哎哟哟,我的二小姐,婆婆早说过了,这门武功太霸道了,女孩子尤其不能练,当年婆婆就是因为这个武功而把名声弄坏,最后,哎……」

    【金花打穴】乃几十年前南疆第一高手【崂山姥姥】的成名绝技,而尤金花则是崂山姥姥的亲传弟子,但她不似妹妹尤银花,艺成即出谷闯荡江湖,因【十二朵金花】杀死众多惹恼她的登徒子而落下【辣手金花】之名,曾一度让闻者失色,闯荡江湖没几年她便把名声搞得一塌糊涂,以至龙自在也怕了她,另娶她芳。当年老色衰之时,才豁然明白了个中道理,从此性情大改,虽然情场失意,但她痴心不改,依然留在了龙岳堡一心一意教龙梦仪武功。

    「我不信,哪有不能练的武功?婆婆你好藏私!」小丫头一跺足,更撅起红嘟嘟的小嘴,生起了大大的气。

    金花婆婆显然疼爱极了这个小女孩,颇宠溺道:「婆婆怎么舍得骗我晴儿呢,婆婆教你别的武功好不好?要不,婆婆这就同晴儿的爹爹说去,让他教你太极剑法好不好?」

    这个晴儿全名叫柳晴,柳帆的小女儿,龙岳堡的二小姐。

    「不要!哼,我才不稀罕呢!」晴儿连连跺脚,大发小姐脾气,看样子,这小丫头与她父亲的感情存在着莫大的问题。

    金花婆婆毫不气馁地劝诱道:「为什么呢?你爹爹的太极两仪剑法可比婆婆的武功厉害多了。」

    「才不要他教呢,他教我我也不学!」晴儿一跺脚背过身去,竟生起闷气来,又如前几次一样,晴儿很快在这方面问题上犯犟了。金花婆婆暗暗叹了口气,徒儿的牵挂果然应验了,这对父女关系在她去后果然危机重重。

    金花婆婆苦笑道:「好好好,乖晴儿,我们不练你爹爹的武功,婆婆回去教你最厉害的武功。」

    「真的吗?婆婆不骗晴儿?」晴儿立时回嗔作喜,眨巴的大眼睛闪闪灵灵地望着金花婆婆,到底在这丫头的眼里,武功的诱惑比什么都大。

    「当然,晴儿想学什么武功婆婆都教你。」金花婆婆牵起晴儿小手,无奈地摇头。

    「唉,孽障……」回廊里银拐沉闷的击地声渐渐远去,一声沉重的叹息却久久消散不去。

    ※※※

    密闭的柴房,灯火明灭不定,突然传出一声惨厉的叫喊,但声音随即被另一阵粗暴的笑声淹没。

    「臭小子,怎么样?做梦也没想到吧,你也会有落到我手上的一天,啊哈哈哈!」这是铁头陀的声音,他一旁往那倦缩在墙角的少年身上招呼拳脚,一旁肆意地放声大笑。

    「放开我……你这个死和尚臭和尚烂和尚,你公报私仇,你不得好死……」那少年双手抱头艰难地护住周身,但嘴上却丝毫不肯示弱,叫骂着恶毒的语言。自然,落在他身上的拳脚也更狠更多了。

    「臭小子,我叫你骂——」随着一顿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柴房内登时掀起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那厢铁头陀似乎打累了,挥舞着拳头微歇口气道:「臭小子,骂不出了吧?奶奶的熊,累死我了,识相的话乖乖地叫我一声爷爷,我就不打你了。」

    「真的……真的不打我……你刚才……刚才让我叫你什么?」少年抱头的双手微微露出一条缝隙,他喘着粗气探目望去,脸皮上飞快溜过一抹笑意。

    铁头陀咧咧嘴,颇一脸不耐道:「臭小子,你耳聋了不成?奶奶的熊,好好听清楚了,我要你叫我一声——爷爷!」

    「好……叫得好,乖孙子!咳咳……」少年的诡计得逞,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未料牵动他身上的伤痕,疼得直龇牙咧嘴。

    铁头陀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愣了半晌,一俟省悟过来,差点没气歪了鼻子,黑脸阵阵泛白道:「小杂种,你找死——」

    少年立马抱头缩腰,嘴中竭力发出恐惧尖叫,心想这次有大苦头吃了,但奇怪的是,铁头陀那毛茸茸的巨掌全然未击在他身上,只听【轰隆】一声响,他头顶上的墙壁灰屑四溅,赫然多了一条粗大裂缝,铁头陀的半截手臂卡在其中,半晌动弹不得。

    「欺负一个小孩子,铁头陀,你太可恶了!」门外一个苍老冷峭的声音传来,言讫,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金……金老夫人……二小姐……属下……属下正在审问犯人……」瞧见门外来客,铁头陀不禁大吃一惊,慌忙强忍着剧痛拔出受伤的手臂,他适才被一朵金花击中右臂,现在剧痛未消,那手臂又升起麻木之感,只怕一时半会很难恢复活络。

    来人正是金花婆婆与晴儿,她们经过窗外时,适逢其巧瞧见了刚才的一幕,少不得要插手管上一管。

    「审问犯人?有你这样子审问犯人吗?可怜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行了,你不用解释,下去吧!」金花婆婆冷漠的脸颊上微微泛起几丝僵硬的皱纹,不怒自威;一旁的晴儿亦是凶巴巴地瞪视着铁头陀,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

    即使柳帆也须让金花婆婆三分,铁头陀自然更加招惹不起,当真是一个屁也不敢放便退出柴房匆匆离去。金花婆婆俯身扶起那满身伤痕的少年,柔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被关在这儿呢?」

    「婆婆,我叫楚天华,我……我是他们抓来的!」少年果然是天华,他爬起身来,一脸脏兮兮的模样,十足一副倒霉蛋模样。

    由于阴阳二老需要养伤,是以由铁头陀在此看管天华,他多次吃亏在天华手上,现在得来这便宜机会,自是要狠狠的发泄一番怨气。可怜天华被他一双铜皮铁骨般的巨掌揍得满身青淤,要多惨有多惨。风水轮流转,报应真果真丝毫不爽。

    「可怜的孩子……柳帆呀柳帆,你到底还要作多少孽?」金花婆婆一脸慈爱地抚着天华的头,长吁短叹不已。

    「你叫楚天华啊,你的名字好好听喔,他们打你,现在还痛吗?」晴儿挣托婆婆的手,蹲在天华面前,柔如柳丝的辫尖一晃一晃的垂在胸前,眼睛骨碌好奇地望着他,一派憨态可掬。什么时候,这小丫头也学会关心人了。

    「当然……很痛!但是同你说话,我好象就不……不痛了……哎哟!」说到不痛时,他向她表示若无其事的一笑,却不想牵动身上的伤痕……哎,这一笑,实是难看之极,形象更是损大了。

    晴儿「扑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心中不禁暗想:这小哥哥好勇敢,也好有趣。此时夜色渐深,金花婆婆望望窗外道:「孩子,你安心待在这儿,婆婆答应你,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了。晴儿,你也该回房睡觉了,我们明天再来。」

    晴儿依依不舍站起身,金花婆婆微微一叹,欲言又止,便牵起她的手出门而去,晴儿在门外忍不住回过头来探望一眼,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叫晴儿,你等着,我会回来看你。」

    ※※※

    天,黑沉如水,夜快将半了。一声声嘶哑而间歇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狭小的柴房内,倦缩在墙角的天华不断虚弱地呼喊着。

    「渴,渴,好渴……我要水,水……」天华的这个夜晚当真熬得艰难,虽然铁头陀没敢继续揍他,却换了这种方式继续【公报私仇】,天华遭受铁头陀大半夜的折磨,不多时便渴得嗓子里冒烟。

    「小哥哥,给你,水……」满天星星乱飞,天华看见一个小仙女手捧甘露从天降临在他面前,那小仙女,好象是晴儿……

    清凉的甘露,一滴一滴沏入口舌,心神为之一荡,原来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天华一个激灵,猛地劈手从一只温软的小手中抢过瓷碗,咕隆咕隆喝个底朝天,放下空碗一抹嘴,昏天黑地的眼神瞬时恢复神采,却见一个灵秀的绿衣女孩正俏生生的凝望着他,正是那不久前见过一面的晴儿姑娘。只是此刻的她似乎有些羞答答,少了几分先前的伶俐爽朗,不知是何缘故。

    「谢谢你,晴儿。」天华感激涕零地一揖垂地,此刻在他眼里,大概当晴儿是那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化身,当然,是菩萨小时候的化身。

    「你叫我晴儿?」绿衣女孩莫名一怔,似乎想起什么,那抹惊讶神色随即隐没。女孩吐字如珠,声音柔柔的清脆动听,让天华不禁又是一阵遐想:天上的仙女们说话是不是都这样悦耳呢?

    「你不是晴儿么?」天华怔了怔神。

    「原来你已经认识晴儿了……」女孩悄悄嘀咕一声,旋即扑闪的大眼睛轻瞥他一眼,微微呶嘴道:「你说我是晴儿,就当我是晴儿好了。」

    「……」天华登时错愕。

    这个晴儿好生奇怪,与先前时有太多的不一样,而且她好象不认识我似的?天华颇迷惑不解地将那晴儿仔细瞧了又瞧,那【虎视眈眈】的目光仿佛要生吞了人家,活脱脱一只大尾巴狼,终于……

    「你……怎么总盯着人家看?你……我要走了……」小丫头被看羞了,慌慌张张地便要逃跑。

    天华登时一跃而起挡在她面前,伸手阻拦道:「晴儿,你怎么呢?干嘛害羞啊?对了,你不是说明天才来看我吗?」

    「我,我……」晴儿未料到被他拦住,不由得手足无措,连嘴上也慌了。

    「好呀,姐姐,晚上不在房里睡觉,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恰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低笑的叽咕,似乎在打趣她。

    晴儿一听,神情更显慌张,而天华挡去她去路,使她进不能退不得,登时急得俏脸通红。窗外那顽皮声音却又说道:「爹让我来找你,看你回去不?」

    话音一落,晴儿娇躯微微地轻抖,小脸上露出骇怕神情,垂眉低目的小丫头似乎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柔软的性格,便一挺胸脯,微撅着嘴,小声嗫嚅道:「哼……我才不怕呢!」

    窗外那女孩似乎吃透了晴儿胆小怕事,接着便道:「不怕是么?爹爹已经派人到处找你了。」

    不怕才怪!听着这几个字,晴儿登时激灵一颤,而更不堪的是,她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那……爹知道我在这儿了吗?」

    「哎……」窗外那女孩便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声。然而天华却听出来,那叹气声显然有些做作,那女孩显然在逗晴儿。

    可晴儿经这一吓,几乎要哭出来了,可天华依旧一动不动地挡住她的去路,不由急得直跺脚道:「你……你让开啦,我要出去,呜呜……」

    「别急着走呀,我的好姐姐,我刚才吓你来着……」听见哭声,窗外那女孩终于笑嘻嘻的推开柴门走了进来。然而这个顽皮的小妖精,居然……竟然便是晴儿?确切地说,是另一个晴儿!

    天华瞪大眼珠子瞧清楚,一点没错!真是那个去而复返的晴儿。怎么……两个晴儿?而从声音听来,似乎这个更像了……

    天华指指这个,看看那个,不怎么聪明的大脑终于弄糊涂了,傻眼了。眼前的这两个丫头,眼角眉梢里莫不相像,一样的绿色绫子锦裙,一样三角分叉的髻儿,连两张瓜蛋形的脸上嵌着的那两边酒窝也一般大小一般深浅,全身各处没一处不同,没一处不像,简直从一个模印里刻出,确确真真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两个一模一样的俏晴儿。

    完了,八成今天晚上是撞见鬼了,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怪诞之事呢?莫非老天爷见我刚才又渴又饿处境可怜,所以送我一个无聊的幻觉?天华揉了揉眼睛,当睁开眼时两个一模一样的晴儿依旧在他眼前晃动,而且其中一个晴儿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小手敷在他冰凉的额头,一脸焦急道:「楚天华,你怎么呢?」

    「我……我肯定是撞见鬼了……」天华心里凉飕飕地狂喊,嘴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还真是撞见鬼了。

    可怜先来的那个晴儿也急了,向另一个晴儿情急道:「不好,妹妹,他好象生病了,也许是染上寒气着了凉……」

    听见晴儿口里的这声妹妹,天华病状似乎好了一点,却冲口回道:「喂,说什么,你才病了呢!我刚才只是想不通,你们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你刚才是叫她妹妹吗?」

    两个小丫头相视一愣,随即一齐咯咯娇笑不已,当中一个晴儿更手撑着肚皮乐不可支道:「什么一个人两个人?我们是双胞胎姐妹,我们啊,一个叫倩儿,一个叫晴儿,你认识的那个就是晴儿啦,大笨蛋!」

    小丫头告诉天华两人的名字,却偏偏不说出谁是倩儿,谁是晴儿,摆明了故意为难他,姐妹俩挤挤眼,均一脸促狭笑意。

    「噢,原来不是两个晴儿,难怪……」天华颇难为情地搔搔脑瓜,想起刚才的混话连篇,顿时生出无地自容之感,殊不料,他这一幕傻不拉叽的表情,立时让一旁看笑话的姐妹俩忍俊不禁,再次笑弯了腰。

    天华登时不乐意了,清咳了声,狠狠剜人的目光便在这双并蒂花姐妹身上左瞄瞄,右瞧瞧……

    天华这一全神贯注地扫视,倒是让他瞧出几分名堂,这对姐妹花虽然长着一个模样,但神态举止却大有不同,其中一个娇娇怯怯,弱不禁风,显然是个文静的丫头;另一个天真可爱,娇憨依人,十足一个调皮鬼。

    尽管两丫头都拧紧了嘴唇不言不语,但神情却是骗不了人,天华拿眼斜乜着其中一个躲躲闪闪的丫头,轻笑道:「你是倩儿!」

    倩儿脸上微微一红,却不搭话,天华显然底气十足,遂指着另一旁的俏皮丫头道:「我认出来了,你才是晴儿!」

    「说……对了!大笨牛。」小丫头欣然抚掌而笑,她果然便是那顽皮晴儿,见那傻小子能一眼分辨出她晴二小姐,眉梢眼角俱是盈盈笑意,显得开心不已。

    天华却偷偷抹一把汗,到底押对了,暗呼好险。

    晴儿突然敛住笑容,悄悄附耳过去对倩儿道:「姐姐,我们放他走好不好?」

    「什么?」倩儿被妹妹的话吓了一大跳,她心中虽隐隐有此想法,却也只是想想而已,打死她也不敢做出来,却不曾想到晴儿也有同样心思。

    晴儿望了望那一脸茫然的天华,小嘴一扁轻哼哼道:「我刚才在书房边偷听爹爹的谈话,他们打算明天用火烧死他呢!」

    「啊……」倩儿心头一颤,不禁脱口轻呼,她知道父亲手下的那帮人残忍凶悍无恶不作,妹妹所听来的秘密多半是真的。终于……两丫头一合计,便决定重色轻爹了。

    晴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亮晶晶的小铁片,缠在指头上晃悠一圈道:「瞧,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钥匙!」倩儿与天华一齐惊呼。原来这丫头早有预谋,难怪她去而复返!

    在两人一惊一乍的眼神中,晴儿冲两人得意一笑,灵巧的小手很快帮天华解开了双脚上的枷锁,叽咕一笑道:「好了,你现在可以逃走了!」

    「这……不太好吧。」天华浑浑噩噩的望着两丫头,这一连串意外愣是让他没转过弯来。

    「趁现在外边的人都已经睡着了,你赶紧走吧,快走啦!」一旁姐妹俩连连催促起来。

    「我走了,那……你们怎么办?」天华总算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得不为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丫头担心。

    「我才不怕他呢!」晴儿满脸的不在乎,那厢倩儿见了,亦毫不示弱道:「嗯,我也是。」

    「可是,可是……」天华仍在迟疑不决,这让两丫头登时焦急不已,晴儿直跺脚嗔道:「可是什么?快点走呀!」

    「可我是来救师弟……总之,我不能不管他!」天华被逼出了心里话。

    「你说的是先前被抓上山来的那个人吗?」晴儿好奇的问道。

    「嗯,我这次来就为了救他。」天华哭丧着脸道。

    「你放心吧,姐姐才刚刚看过你那个师弟过来,他没事的!」晴儿又给他吃颗定心丸,却撵不走他。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天华哪能独自一个人逃跑,救不出谢可凡他是决计不会回去的。无奈之下,两丫头再次合计合计,决定帮他帮到底了。

    ※※※

    月卜中天,夜凉如水,朦胧黑幕之中,三条矮小身影悄悄溜出柴房,径直往院子对面的一进平房快速奔去,便在这时——

    「站住!」一声焦雷似的暴喝响彻院内,三条人影立时作鸟兽散,四下寻觅躲藏之处,其中一人不幸被石块绊倒,摔在地上。

    一排火把迅速围上前来,当头一人登时吃惊道:「盟主,是大小姐!」

    一条龙的火光映红了暗夜的天空,柳帆铁青着脸排众而来,定定地站立在倩儿面前,一言不发满面寒霜。倩儿委屈地望一下父亲立即便低下了头,一双柔荑轻轻揉着摔伤处,沾着雪水的脸上满是骇然失色,娇怯怯的表情更是怪可怜。

    「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呢?」柳帆身旁的裴仲谋适时出声询问道。

    倩儿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也似乎是吓怕了胆子,当下头也不抬,不搭理他。

    柳帆终于忍不住喝道:「倩儿,裴左使在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还有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倩儿偷偷地瞥一眼井架,却拧紧了嘴唇,一言不发,柳帆一时怒上心头,手腕一扬便要——

    「不要打!我在这里——」天华大叫一声从黑幕中走了出来,束手就擒。

    「好小子,你果然有手段,这都让你逃出来了,给我押起来!」柳帆哼哼两声冷笑,脸色阴沉得可怕。也难怪,当着一干下属的面他的脸全让女儿丢光了,焉能不怒?

    柳帆四下扫视一眼,朝一干噤若寒蝉的下属怒喝道:「还有一个呢?」

    「爹……」一个娇声怯气的声音传来,晴儿也乖乖地走了出来。

    果然是自己的两个女儿干的好事,铁头陀报告此事之时他原本不相信,现在亲眼所见,柳帆登时气不打一处出,怒气冲冲道:「好好,你们两个死丫头,居然吃里扒外,简直跟你们娘是一个德性,真气死我了,把她们两个也带回去,给我仔细看起来!」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三十一章 祸水红颜 凌波剑后【修改版】
    长空寥廓,一轮红日撕开寒冬的冷冽,那厚厚的积雪衬映着万丈朝霞显得格外晖丽,远方,浩瀚无际的天空中几朵红云飘飘荡荡,无依无萍。

    红云下边,两座高高的简易木塔耸立在玉女峰岚,清晨的试剑坪,凉风微习,偶尔卷起几片雪花,轻盈地打着转儿,飘落在木塔下方的干柴堆上,金色斑驳的晨光下,木塔的斜长阴影分外有一种沉闷的肃杀气息。

    仰躺在雕木大椅上的柳帆微闭着双目,旁若无人地假寐打盹,两旁,雄赳赳地围立着黑压压的一大众人马,站在最前首的一排人,乃白眉、阴阳二叟、铁头陀等一干大小头目,数个蒙面剑手亦赫然掩藏在人群之中,如此,柳帆旄下的好手均已悉数在此。

    「盟主,属下与裴观主的人手已经安排妥当,请盟主示下。」顾玄同单膝跪地,抱拳向柳帆朗声道。

    柳帆睁开眼帘,陡然一挥手道:「那等什么,开始吧!」

    「属下遵令!」顾玄同拱手一揖,登登登只听他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听见一声大嗓门吆喝:「将人押上塔去,擂鼓——」

    随着一棒槌轰鸣如雷的重鼓击打,刚劲铿锵的擂鼓声立时冲破云霄,声震华山。

    便这时,太华殿紧闭的殿门缓缓开了,一众大小簇拥而出,当先一人白裙袅袅衣袂飘飘漫步走来,傲立雪中那一抹清灵脱俗的绝色,恍惚便如一位遗落凡尘的谪世仙子,只是此刻李轻盈温婉的面色中已不见了往时的从容,泛着寒霜的芙蓉柳面上,不涂而丹的粉色绛唇轻轻抿着,点点焦虑镌刻在了她淡淡眉间。

    当盈盈目光停留在远处木塔,李轻盈神色立时一阵煞白,洁玉般的额头上顿泛青筋,只一瞬间,望向柳帆的一双锐利眸子中几乎喷出火来。

    「大师兄……」「可凡……」「凡表弟……」那厢大呼小叫声沸成一锅粥,几个毛头小子叫嚣着大闹冲去,全让李轻盈一一阻拦住。

    顶着黑黑大眼圈的谢可韵看见了让她心胆欲碎的一幕,高高的木塔上,谢可凡被五花大绑在塔台的十字木架上,下边站着一排手持熊熊火把的黑衣大汉,在另一处塔台上,同样绑着一个结实的大粽子,正是昨晚那自投罗网的倒霉蛋天华,两小子在木塔上互相较劲似地扭动,当看见师娘到来,更是使劲挣扎,嘴里努力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两家伙那幕惨兮兮的模样,简直让人不忍目睹。

    难道……他们打算火烧……

    谢可韵一念于此,只觉两眼一阵发黑,紧绷了一宿的神经终于难堪重负,虚弱的身子再也抵受不住晕眩的侵袭,一颗秀美螓首便径直朝雪地栽去,幸亏一旁的林婉蓉及时扶住了她。

    「韵姐姐,你怎么啦……」林婉蓉腾出一只手给谢可韵揉穴提神,旋即「啊呀」一声,轻抿着小巧的菱唇一迭声道:「你是在担心大师兄和小凡子的安危吧,你放心,娘一定会救他们回来!」

    言及此,两只黑漆漆的眼眸便一眨不眨朝前方木塔扫去,明亮清澈的瞳孔之中,分明闪动着一个清晰入定的轮廓,刹那间心也似乎飞到了那木塔之上,这一幕谢可韵在一旁瞧得甚是清楚,不禁悄然一叹。

    「盈妹妹,你终于肯出来了!」无视李轻盈愤怒的目光,柳帆一派优哉游哉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李轻盈面上好似罩了一层严霜,冷冷地道:「柳帆,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你要找麻烦只管冲着我来,不要为难后辈,快给我放了他们两人!」

    「放了他们?」柳帆微微一怔,旋即摇摇头,颇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盈妹妹,我真是很舍不得拒绝你呢!只是你的两个人都是我的部下抓的,我亦爱莫能助!如果我下令放人,只怕兄弟们不服……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接下来,自然是山摇地动般的热烈呼应,其中更杂有口哨声以及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李轻盈登时胀红了脸,半晌才气咻咻道:「好吧!柳帆,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只消盈妹妹今个儿依了我,万事好说……」柳帆这番接口竟是奇快异常。

    李轻盈气急败坏地怒斥道:「住口!」

    柳帆耸耸肩道:「哎,太遗憾了!要是真成了一家人还好说话,否则等下他们做出什么痛心疾首的恨事来,我可就很难保证了。」

    李轻盈一时间气得七窍生烟,「柳帆,你……你无耻!」

    柳帆越发笑吟吟地道:「看看,你又误会我了,其实呢……我这次让盈妹妹依我的事情很简单。」

    李轻盈紧绷着俏脸,冷冷吭一声,并不搭话。

    柳帆轻瞥一眼,慢条斯理地续道:「盈妹妹的绝世剑法我昨日已经见识过了,为了免伤和气,只须解下你身后的剑,并在你【气海】与【关元】两穴上轻轻点一下,我便立时下令放人……相信盈妹妹是个聪明人,好生想想吧,这两小子的性命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李轻盈内功已臻化境,但【气海穴】与【关元穴】位于肚脐下方的丹田处,一旦内力被封,饶是李轻盈神功绝世亦将形同废人,想来柳帆心中对李轻盈的诡异剑法始终忌惮非常,这一手着实卑鄙至极。

    「不要脸……」「简直放狗屁……」「想得美,师娘,别听那大坏蛋的……」「癞蛤蟆,不知羞,咩……」李轻盈正在为难时,她身旁一干的华山弟子可不答应了,立时起哄耍泼闹得不可开交,尤其带头的陆猴儿,不时作着各种花样鬼脸羞辱柳帆。

    一声癞蛤蟆将柳帆的俊脸气得白里泛红,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强压住掐死这帮小子的怒火,扭头冷哼道:「盈妹妹,我现在不得不再次告诉你时间无多,这柱香烧完,他们可就要点火了,难不成你还要继续考虑?」

    李轻盈不言不语,但一双秀目却一瞬不瞬的紧盯在两座木塔之上,从柳帆所处的角度可以瞧见,她突兀的胸脯起伏不定,紧攥的双拳指尖泛白,宣示她内心惶如沸水。

    最后一截燃香终于随风湮灭,顾玄同立时举起手中令旗,面朝木塔旁手持火把的黑衣大汉厉声喝道:「盟主有令,时辰已到,行刑!」

    「娘,快救大师兄,快救大师兄,我不要大师兄死!呜呜……」眼看干柴堆即将被放火点燃,天华命悬一线,林婉蓉不禁哭着大声呼喊起来。

    在那一刻,仿佛天塌了,她的心被一种巨大莫名的恐惧攫住,心口几乎窒息了,这种感觉刻骨铭心,就像小时侯她与大师兄玩捉迷藏,她老是傻乎乎的找不到他,当她瞪着一双雾水朦胧的眸子来问娘,娘便煞有其事的告诉她「大师兄被野狼叼走了」,那时候的她二话不说,顷刻间便哗啦啦下瓢泼大雨,水漫金山。

    「住手!」李轻盈苦苦支撑的坚强终于瞬间崩溃了,她何尝不是与女儿一样,一样不能失去天华,一样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弟子被活活烧死,「我答应你!柳帆,你赢了,现在你可以放人了。」

    「师娘,不要啊,他这是骗你上当——」一旁陆猴儿大惊失色地抢呼,试图阻止李轻盈束手就擒。

    「不要管我,赶快去把你们大师兄放下来!」李轻盈抛下手中佩剑,朝向身旁弟子凄然一笑,挥指一划,连封【气海】与【关元】两处要穴,旋即扭头冷声道:「柳帆,现在你满意了,还不放人吗?你堂堂盟主,希望你言而有信,不要为难其他人!」

    柳帆强耐住心中的欣喜之情,当下拍着胸膛大言不惭道:「盈妹妹尽可放心,我对盈妹妹敬若天人,岂会行那宵小之举……哎,此番多有得罪实在是迫不得已,但我柳帆在此发誓,从今往后必善待盈妹妹与华山派上下……」

    李轻盈冷冷一哼,一脸羞愤地偏过头去。

    「看来盈妹妹对我仍然颇多误会呢!」柳帆有心讨好李轻盈,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朗声道:「所有人听令,从即日起,山上所有人马全部退出玉女峰,各山寨主带本部人马返回各自山寨,其余人等返回龙岳堡,不得有违!」

    旋即,柳帆便转首命令道:「给我传令下去,立刻放人!」

    便在柳帆牛气冲天的抖显威风之际,突然一个生硬的声音冰冷喝道:「且慢!」

    瞧着那排众而出的一道身影,柳帆轩眉一挑,冷落着脸道:「李恨,你可是有异议吗?」

    李恨挑衅地望着柳帆,淡淡道:「我不过是提醒一下柳盟主,不要忘记咱们事先的约定!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柳盟主,事成之后,华山派似乎是由在下全权处理吧?而柳盟主你这番接二连三的自作主张,可是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呢!」

    柳帆扎实地一愣,「这个……」

    这时,一道冷冰冰清脆的声音打断过来,「哼,狼狈为奸,无耻!」

    李轻盈此刻方明白这帮人的真实企图,既气柳帆无耻,又恨自己的轻信人言,眼睁睁地看着华山派因为她的轻率之举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一颗心几乎被悔恨掏空。

    「盈妹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柳帆俊脸微微抽动,蓦地一甩身冷吭道:「李恨,你果然打的好算盘,可惜我现在决定改变主意了!」

    那厢李轻盈在绝望之余,索性闭上秀目,不堪那柳帆疯言疯语的纠缠,小性子一发便凝力堵耳,却无意中凝聚了体内几丝游离的真气,更惊喜发现两处被封的穴道有松动的迹象,大概是自闭穴道之时未施全力,天无绝人之路,此时的她又扬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立时发狠地凝聚真气往两处穴道冲去……

    「无论是谁,倘若敢动华山派一根毫毛,便是与我柳帆为敌!」柳帆眼神一凝,着意扫视一圈那神色微动的李恨,扭头断喝道:「裴左使,现由你与顾右使二人统率所有人马,并传令朝阳峰,立刻退出华山二峰!」

    那裴仲谋与顾玄同愕然对望一眼,半晌不见动响,柳帆顷刻间勃然大怒,「你们耳聋了不成,还不快去!」

    却不料裴顾二人双双扑通跪地,那顾玄同一咬牙,遂硬着头皮道:「盟主,请恕属下不敢从命!」

    柳帆气得脸色发青,暴喝道:「反了!反了!本盟主的命令你们胆敢违抗不成?」

    一旁白眉冷哼着踱步而出,缓缓开言道:「是我让他们违抗你的命令!」

    柳帆微微错愕道:「眉叔,你……」

    白眉环目瞪视着柳帆,不冷不淡地道:「柳帆,你以私废公,朝令夕改,如此半途而废你回去后怎么向盟中兄弟交代?」

    柳帆面色瞬间陡变,瞠目道:「眉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必须遵循你们的意思下命令吗?」

    「好好,你们一个个非得同我作对是不是?还是一起勾结好了想要背叛我?」柳帆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脸色阴沉得可怕。

    「柳帆,真正背叛了龙岳堡的人是你吧!」一旁的李恨冷不防冒出一句,接着便冷嘲热讽道:「为了那李轻盈,你不但背叛与右使大人的约定,背叛了龙岳堡,更背叛了盟中所有的兄弟!」

    柳帆羞恼成怒道:「李恨,你放肆!瞧在右使大人的份上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既然给你脸不要脸,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一令之下,立时刀剑相向,同一时刻,六名蒙面剑手也拔出长剑越众而出,挡于李恨身前。便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白眉掀眉怒喝道:「全部住手!够了!柳帆,不要忘记当初你是如何坐上这个盟主位子?」

    李恨寒声道:「鹰王,我早就说了此人薄情寡义好色无谋,不可与之共事,现在相信了吧!」

    「好好,果然你们都勾结好要造反!」柳帆唇角微含冷笑,蓦地目光一寒,凛声道:「李恨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柳帆,你呆在盟主位上的这十年,你到底做过些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对得住老堡主,对得住自己良心吗?」白眉疾言厉色地大声质问,神情略略显得激动。

    柳帆脸泛潮红,少顷轩眉一挑,铿然道:「一帮叛徒有何资格教训我,只要我柳帆一天没有退位,我就是盟主,难道你们胆敢弑主篡位不成?」

    李恨眸中冷芒隐隐,满面讥诮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柳帆不过是一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杀了你,我们亦不过是替龙老堡主清理门户而已!」

    「住口,所有一切都因你而起,我先杀了你……」柳帆怒目圆瞪,急怒攻心,当下呼的抡起一掌虚空劈出,中途吐气开声,掌力疾吐,顿时一阵沛然绵长的气浪汹涌飙出。

    那李恨却是早有提防,也不回身,反臂奋起一掌迎向那来袭的太极掌力。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柳帆后撤半步,李恨蹬蹬连退两个大步方才拿稳站定,胸口气闷,一阵气血翻腾。

    柳帆嘶吼一声,瞳孔泛红,右掌一翻,便欲下雷霆杀手,突然左肩传来一阵锥心巨痛,低头望去,只见红光乍现,一柄刀刃从左肩后肋穿出。

    一串血珠从肩头迸溅而下,柳帆大怒如狂,嘶吼一声「奸贼,纳命来……」,反手一掌劈向那身后偷袭之人。

    「顾右使,是你……」当看真切那置自己于死地的偷袭者竟然是自己的心腹亲随,柳帆不禁一愣,便在他手上微缓的这一瞬间,那顾玄同立时凭空后移两尺有余,旋身错步之际奋力一掌迎上,与柳帆凄厉的掌风硬拼了一记。

    「盟主,小心身后!」裴仲谋的话音未落,李恨疾步前冲,猱身而进,蓄势已久的一掌印在柳帆后心,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道透体而入,柳帆忍不住闷哼出声,喉头发甜,旋即一篷血雨喷出,惨叫一声,委顿于地。

    「所谓的【太清罡气】原来也抵不住我一掌之威!柳帆,你的末日到了!」李恨冷面含笑,黑巾下的双眼中寒光一闪一闪。

    「救盟主,快……」裴仲谋一声大喝,柳帆身旁的一干亲随侍从方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兵刃蜂拥扑来。

    便在此时,任谁也意想不到的异变突生,藏匿在人群中的数个蒙面剑客鬼魅一般从他们背后闪出,剑影交错,血光飞溅,猝不及防之下,数十个大好头颅顷刻间便滚落在一片凌厉的剑幕之中……

    「住手,快全部住手……」白眉架住领头的裴仲谋纵声呼喊,然而那裴仲谋此刻已是双目赤红,全然不顾性命地与他全力厮拼,终于,那帮杀红眼的蒙面剑客便如砍瓜切菜般,剑走处,风卷残云,片甲不留!

    极端血腥的杀戮!极端凌厉的剑法!

    蒙面剑客一共有六人,他们与李恨身着同样装束,一场血腥杀戮结束,他们便提着滴血的剑分立在李恨身旁,凶狠犀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全场,浓烈的血腥和着森寒的杀气弥漫四周,全场众人肃然为之一惊,再无半分骚动,被这一连串意外惊变骇得目瞪口呆的华山众弟子,更是惴惴不安,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喘。

    那浑身浴血的裴仲谋,在白眉如影随形的猎猎掌风下,竟无法越前一步,疲于应付之下被一柄长刀贯穿胸膛。

    「顾兄,你好狠毒!」裴仲谋手握刀尖,跌跌撞撞退开好几步,撕心裂肺的巨痛之下,面容扭曲得狰狞可怕。

    「盟主,属下先行一步……」裴仲谋凄厉嘶叫一声,砰然倒地气绝。

    「蠢材,死不足惜……」顾玄同拔出长刀在裴仲谋的尸身上拭净血渍,目光阴冷如水。

    眼睁睁地看着心腹部属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的柳帆,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在一道阴鸷的背影上,「你不是顾右使,你是谁?」

    那阴鸷汉子背手而立,只冷冷哼了一声,「全都是愚不可及的可怜虫……」

    言毕,他伸手往脸上一抹,揭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此刻再瞧先前那张浓眉方面大脸,现在却是干干瘦瘦,两颊深陷,神情肃然,年龄不下半百。

    「千面狸猫诸葛忍……」柳帆气息一窒,面色惊愕得无以复加。

    「要见顾玄同容易,待会让我送你一程,他正在那黄泉路上等你呢……」诸葛忍锐利的目光轻瞥那面色惨白的柳帆一眼,鼻孔间微微一嗤。

    「你们竟然……」柳帆倒抽一口冷气,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怨毒与悲痛。

    李恨在一旁冷哂道:「现在知道龙岳堡的大火是怎么一回事吧?可怜那冉氏三雄对你忠心耿耿,大火没有将他们烧死,却死在了你的剑下,顾玄同不肯归顺右使大人,所以他们全在黄泉路上等你!」

    极度震惊之下,柳帆惨白的脸色激动得微微潮红,「原来大火是你们燃的,原来这一切全是阴谋,你们好卑鄙毒辣的手段……」

    「不错,纵火焚烧龙岳堡的目的就是逼你离开老巢,你这无知莽夫,从你下令离开龙岳堡的那一刻开始,你便已经注定了今日之果!鹰王原想留你一条性命,想不到你执迷不悟,竟妄图吞并华山派,简直是自寻死路……」李恨怒哼一声,面色微微有些狰狞。

    「为什么?你们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柳帆一脸不甘,神情中掩饰不住的怨恨道:「眉叔,我一向不曾亏待你,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为什么?你也会问为什么?」白眉冷凌凌的目光如电如剑、如火如炬,凝声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最清楚,这些年你除了欺负可怜的仪儿,你说你为龙岳堡做过什么?大哥的仇晾了十几年,你可曾花过半点心思?我想当年你立下的毒誓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以前看在仪儿的面子上,很多事情我不得不忍你,但如今你不单不思进取,反而变本加厉,仪儿尸骨未寒你便来华山荒唐,今天这样的结局,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借口,全都是借口!」柳帆脸上微微抽动,厉声质问道:「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想逼走我之后,谋夺盟主之位对不对?」

    白眉沉闷地哼了声,遂一口应承道:「不错,因为现在的你已经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了!」

    柳帆色厉内茬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就凭你们几个想篡位害我,简直痴心妄想,眉叔,你勾结外人犯上作乱,堡中众位兄弟定然不会任由你们胡来!」

    「不蒙你操心了,柳大盟主!」一旁李恨冷冷一哂,眼眸中寒芒一闪一闪,嗤鼻道:「你以为他们还听命于你么?你好好睁大眼睛瞧瞧,现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早已经归附右使大人,你已经众叛亲离了!」

    言罢,他从怀里掏出那漆黑如墨的【掌使令】,冷厉的眼神悍然扫过众人,满面煞气地大声道:「右使大人有令,柳帆背信弃义,霸上欺主,且骄奢无度,任意妄为,实乃无信无仁无智无耻之小人,神人之所共愤,情法之所不容,应立即驱逐出龙岳堡,并废去北黑盟盟主之职,因事急从权,空缺之职由鹰王白眉接任,此命令即刻起作效!」

    此令一出,疑虑者有之,惊愕者有之,全场百数人面面相觑,一时均做不得声。李恨眉锋一挑,便待发作,「鹰王德高望重,你们可有不服么?」

    话音甫落,六道凌厉的杀机立时弥漫全场,识时务者为俊杰,眨眼之间便哗啦啦的跪满一地,齐声高呼「盟主万岁」,新一代黑盟之主,便如此戏剧性地产生在华山之颠。

    「众叛亲离,哈哈,众叛亲离……」柳帆登时面如死灰,旋即忘形失态地大呼大叫道:「这不作数,这不作数,你们不能废我,只有我才是盟主,我不让位,你们篡位害我,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是你,都是因为你——」柳帆面色狰狞,双目赤红地盯着李恨,嘶哑着声音道:「李恨,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谋害我?」

    李恨绷直嗓子阴恻恻冷笑了几声,「不错,你我之间原是没有深仇大恨,只是你从上华山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注定了要死!」

    「原来,你也是为了她是不是?」柳帆面色瞬间惨淡如金纸,怆然大笑道:「我知道了,李恨,难怪你如此痛恨我,你和我喜欢上了同一个人是不是?你不甘心我抢了你喜欢的人是不是?」

    此言一出,全场莫不为之大愕,便连李轻盈也转过螓首,一双流光涟涟的美眸默默凝视着李恨,直似望出了神。

    李恨面色一惊,气急败坏地喝叱道:「胡说,你胡说!」双肩微微耸动,手掌之上隐隐泛动着紫色霞气,似乎随时会暴起发飙。

    「我胡说?你才不敢承认!」柳帆急喘几声,旋即目光一凝,直勾勾地盯视着李恨,「华山派的紫霞神掌,我早应该猜到了!好一个李恨!原来你一直都在苦苦掩饰身份,这个名字大概也是假的吧?你说,你到底是华山七雁剑中的谁?」

    「我是谁?还轮不到你管!」声音暴跳如雷,李恨怫然大怒之下到底显露原形了。

    「你是宋……宋剑豪?」李轻盈情不自禁地低唤出一个名字,一个久违的几乎忘却的名字。

    从他出现的那一幕开始,李轻盈心里便藏下了一个疑团,其实她一直都在暗中注意着他了,直到听见那曾经熟悉的声音,李轻盈才破开脑中重重迷雾,从心灵深处搜索出那个已经埋葬了十二年的名字,确定了是他,那个当年与她青梅竹马长大,与她一同成名江湖,曾许下诺言要好好爱她最后却背叛了爱情,那个伤她负她最深的人——华山【金童】宋剑豪!

    李轻盈一双剪水秋眸莹洁如玉,宛如一泓明净得一尘不染的盈盈秋水,李恨在那一刻魂为之夺,神思恍惚,终于喟叹一声,伸手摘去头上黑巾,露出一张冠玉俊脸,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目如朗星,眉宇之间,透着一份傲骨风姿,只是颌下粗粗的黑须,流露出几许的怨恨与沧桑,竟是个不比柳帆丝毫逊色的美男子。

    ※※※

    「小师妹,你……还好吗?」这是他恢复嗓音的第二句话,夹藏着一丝颤音。

    霞光洒下一抹如梦似幻的剪影,李轻盈娉娉婷婷,风姿楚楚恍如出尘馨芷般静美,她曾不止一次设想着再次见到他时候的情景,都应该是很激动很激动,至少应该怒骂他一顿或者冷冷甩头就走,可是很奇怪,此刻的心情却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就像风过后的竹丛,只留下淡淡幽冷的余韵,也许见了面才知道,年轻的故事已经很遥远,当年的影子其实已经很淡薄。

    「嗯,你呢?」她淡淡的一笑,恍如疏烟轻萦,美得幽远,美得渺茫。

    「你瘦了?但……也比以前清丽了许多……」他用清丽一词,想必她在他的印象里比以前美得更迷人了。

    「你却一点都没变,与从前一样。」她依旧淡如柔水,泛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先前一刻的笑容被含蓄隐没了。

    其实他已经变多了,比如他眉宇间是浓得化也化不开的愁情,比如他以前就少了胡须。但她已不曾刻意观察这些了。

    他讨厌她淡淡的对他,好象他受到冷落了一般,于是,他微微提高声量道:「我其实很早就想回来看你……」

    「只是,你一直没有等到今天这样的机会吧。」她接着话头,小小的讽刺了他一下。因为……她并不想听他的解释。

    「你认为我不该来吗?」气息一窒,怒容渐渐爬上了僵硬的脸颊,他的耐性是有限的,他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他了。

    「还有什么关系吗?当你在做出那个选择时,一切不都已经注定了吗?」她开始一点点激动,当年的情景毕竟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过去的夜晚中,她曾多少次从睡梦中惊醒?多少次偷偷的哭泣?而这些,直到近些年来才渐渐的少了。

    他们的对话很简短,所以很深奥,旁人听了似懂非懂,她与他,仿佛真的很般配,是一对久别的情侣吧,可是却见不到半分重逢的喜悦,彼此间越说越激动,有点像吵架,似乎又缺乏点什么,对了,是生气。

    「难道那是我的错吗?李轻盈,当年可是你说要嫁给我,你为什么就不可以等等我?为什么?你说!」她居然还在怪他?所以他咆哮给她看。

    听着这话,原来要生气的她选择了不生气,反而还有点庆幸当年他做的选择。只是,他怎么就这么混帐呢?

    「我说过的话我自然永远记得,但你呢?当年是你在祖师爷面前选择了负我,似乎不是我对不起你,对吗?」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芳心的颤动,然后在淡淡的话语中遗忘了怨愤。以柔克刚,这才真正杀伤了他呢。

    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的事,本应该很遥远,未料却在重逢的一刻,淡忘的伤痛陡然间一幕幕从记忆深处翻飞涌出,那年应该是秋天吧?记得华山上的落叶很飘很美,华山派最杰出的两个弟子林涛与宋剑豪,将要在太华殿前作出人生最重要也是最艰难的选择:娶掌门爱女李轻盈吧,则无法坐关思过崖专心修习【紫霞神功】,不练【紫霞神功】便成不了华山掌门;因为正魔大战在即,李清风有意提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两个得意弟子其中之一。

    而修炼【紫霞神功】吧?李轻盈又出阁在即。总之依照李清风的意思,就是一句话,【紫霞神功】与爱女只能任取其一;话虽如此,其实当时华山上下都早已经心里有谱,俊气的宋剑豪肯定选择掌门爱女,【金童】本来就应该配【玉女】嘛,而宽厚实诚的大弟子林涛才是练【紫霞神功】的最佳人选。所以首先的选择由小弟子开始,但这小子却鬼迷了心窍,竟然作出让全华山上下目瞪口呆的选择,选择了【紫霞神功】!或许他想两者兼得吧?但受过伤的心又岂是他甜言蜜语哄得回,终于,他,永远失去了,她。

    也许失去后方知道珍贵,新婚当夜,他又来恳求她,确切说是来「骚扰」她。其实他的【紫霞神功】因为思念着她,一直进展不大。这件事情不巧被李清风撞见,结果可想而知,他被禁足在思过崖长达两年,连正魔大战也无例外的错过,更丢掉他最梦寐以求的掌门之位。后来他受师叔蛊惑,居然在接掌大典上与昔日情侣、最深爱的她争斗掌门而大打出手,此举遭成莫大恨事,以至成了今天这不尴不尬局面,他固然其情可怜,而李轻盈却因此悲苦了一生。

    羞?恼?怒?更多的还是怨恨吧?对于以往的一切,他一辈子没法忘记,毕竟那个选择是他作的,虽然他不承认他错了。但,她居然又可恶的把它提起,难道她的心就不会痛了吗?他却不想想是谁先提及着?

    「李恨……李恨,想不到事隔这许多年你还是那么恨我,这次你来是寻我报仇吧?」可恶,她在刁难他呢?其实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仍是当年小师妹的声音,但似乎总少了那年的温顺,也少了一些可爱,至少他认为是。

    「不错,十年了,我总告诫我自己,不要忘了将你所欠我的收回来。」她淡淡的表情似乎总容易激怒他,因为他不许他成为她眼睛里可有可无的人。他对她从来都很霸道,只是现在她已不喜欢他的霸道了,不,应该说她从来都不喜欢。

    「你认为我欠你什么呢?」她唇角微含不屑,原来他这个人不单没有风度而且还蛮不讲道,以前还没有发觉这一点哩!

    「感、情!」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望着她因为错愕而微张的小嘴,他十分满意,冷峻的脸上也第一次有了笑容,一抹邪气十足的笑容,「而且,我现在就要收回来它——」

    原来他看见她那殷红欲滴的两瓣绛唇,他便不自主的怀念起了第一次吻她的感觉,那柔软,那芳香,即使再过去十二年,他依然无法忘记,思念使人着魔,也让人发狂呀!

    「宋剑豪,你……你想干什么?」十二年不见,她才发觉时间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当年她是多么期待他的吻呀,可现在看着那张熟悉俊朗的脸庞接近之时,却生出一种作呕的感觉。

    其实他一直很怀念曾经属于他的她那份温柔,是的,很怀念。而尤其看见她面红耳赤的羞恼神情,他更兴奋了,原来她还怕着他,登时平添了几分莫可言状的快意。

    便在全场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宋剑豪毫不迟疑地凑过身去,李轻盈羞忿交加却无可奈何,她虽然成功地将两处穴道松动,却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冲破玄关,直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明珠将要蒙尘……

    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一阵狂风似的从后侧窜出,一闪之间便将李轻盈抱走,足不稍停飞掠出人群之外,随即那快捷无伦的身影脚底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却是那被【紫霞神掌】所伤的柳帆。

    一俟立定身形,柳帆立时放下李轻盈,凄绝一笑,唇角一缕血线溢下,「纵然是死,我也不能让你被别人凌辱……」

    白眉最先省悟过来,蓦地大喝一声,「拦住他,不要让他解穴——」

    猝然一跃当先,提气腾身,几个起落,猿臂疾出,呼的一掌隔空击向柳帆后心,掌风赫赫,挟着隐隐风雷之声,那柳帆却充耳不闻,全然不顾死活地拍解李轻盈身上穴道。

    一次,两次……穴道终于被他拍开了,但代价是,他被白眉一掌打得骨折筋断。

    一声清吟冲天而起,李轻盈猛提一口丹田真气,双足微点,凝力抓起柳帆的重伤之躯凭空后移两尺有余,险险地避开白眉接下来那裂岸狂涛般的凛冽掌风,这几下兔起鹘落,其凶险之处,间不容发,局面演变之快,实令周围众人目不暇接。

    「你……为什么这么傻……」李轻盈美眸之中泪光涟涟,语带哽咽,她本就是爱哭的人,天生感动不得,虽然对柳帆还提不上好感,但这种感动确是发乎内心。是啊,一个视她重愈自己性命的男人怎能不让她感动,当然,仅仅只是感动。

    柳帆嘴角呕血不止,面容惨笑道:「换得佳人一哭,虽死何憾……」

    恼羞成怒的宋剑豪脸上青筋暴涨,胸中杀机萌动,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立即放火!给我烧死那两个臭小子!」

    木塔下的喽罗们早已不耐多时,一旦得令,登时将手中的火把一齐掷入干柴堆,不一会儿便化成浓浓烈火,几声哭喊声中,烟雾冲天弥漫,火苗一冒而窜,两座木塔随即淹没在一片熊熊火海之中。

    林婉蓉仅来得及喃喃一句:「大师兄被火烧死了……」一时伤神过度,当即昏厥在一旁哀哀欲绝的谢可韵怀里,一干华山弟子哭天抢地,却对烈火束手无策。

    当远处的李轻盈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不觉心胆俱寒,手忙脚乱地将柳帆放置在一处雪堆之后,立时腾挪纵跃往火场径直奔去,然而两个火柱冲天的木塔,她如何救得出两个人?曾经考验女儿的问题如今赫然便发生在眼前,一时间不禁呆呆楞住了,怎么办?热浪一波一波袭来,李轻盈却感觉到从心底的发冷,晶莹剔透的脸上流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若是汗水,大概也是冷汗吧!

    不管了,总得救出其中一个!当下毫不犹豫选择了那个目标,便是天华被困的那座木塔,咬一咬牙,李轻盈正待飞身救人,全场蓦地响起一片惊呼……

    ※※※

    那是一种对美的惊叹声!

    仿佛一朵白云从天飘落……李轻盈也看到了,天外飞仙的她如一轮晴空满月镶嵌在万丈云彩间,几欲乘风而来,可怎样形容她的美呢?

    眉似青烟淡扫,眼如幽潭映日,足下纤尘不染,璀璨中那一抹美绝人寰的妙曼纤影,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缥缈不实,亦幻亦真……

    风,拂动她柔柔的青丝,荡起她雪白的衣袂;烟雾,迷离了她天仙如画的俏丽,却让她美得更朦胧,更不真切。烟雾袅袅中,她犹如一只寻找光火的白蛾,朝烈火扑去……

    蓦地,烟幕被撕裂,她纤纤袅娜的身姿从烈火中穿出,腋下还夹着一个黑乎乎的脏兮小子,却是从烈火中九死一生的天华。

    原来她志在救人!

    李轻盈长长吁出一口气,一颗心也随之落回肚中,当机立断腾空扑向另一座木塔,几乎同时,两条洁白的身影逐一从渐渐坍塌的木塔翩然飘落,引起地上一阵惊呼与慌乱……

    「是剑后!她是剑后萧弄影……」蓦然有人浑身剧震,面色发白,仿佛魂不附体地嘶声忘形大叫,登时引发全场一片骚乱。

    萧弄影,天池剑宗的传人,乃武林当代剑后,自正魔大战之后,她已是武林中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之一,萧弄影三个字,便是武林白道的一面旗帜!

    竟然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麻烦大了,这个女人一向最是难缠……宋剑豪心念飞速急转,事已至此,惟有硬着头皮豁出去一拼了,宋剑豪猛一横心道:「给我围住她们,一个都不要放走了!」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这两句清词用来形容翩翩欲仙的萧弄影与李轻盈乃最合适不过,一样的凌空踏虚,一样身轻如燕,翩跹好似飘絮,她们的轻功仿佛不相上下,几乎同时飘落地上,但很快双双陷入重重包围。

    「你怎么了?快醒醒啊……」春风和煦的声音呖呖轻吐,娇柔已极,却藏着几分莫可名状的苦恼与急切。

    古人有句话叫作茧自缚,大概便是说的眼下一幕,瞧天华两只脏兮兮的黑爪子丝毫不知廉耻地死死抱着人家大姑娘的腰际,任凭她诸般呼唤大皱蛾眉,这臭小子死活就是不肯醒来,反而还……还越抱越紧!纵使身负绝世武功的她在这双可恶爪子之下亦一筹莫展。哎,困扰不已。

    不怕死的终于渐渐的逼上来了,那一道道紧张而又藏不住的兴奋的脸上,大概他们怀着同样一个念头,「这就是传说中的剑后吗?瞧她水葱似的人儿,一身细皮嫩肉,怕不一掐就捏碎了吧?武功想必也高不到哪里去……」

    费尽了无数心思却怎么也解不开、摆不脱、甩不掉那双脏兮爪子,萧弄影彻底没辙了,周遭很快便已风起云骤,群魔乱舞,当下「呛啷」一声,拔出肩头的【凤语】宝剑,一手提着累赘,一手应付来犯之敌。

    她的剑法恰如她的名字一般翩若惊鸿,每一次剑出飘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淡虚的身影天马行空,无声无息地融入风中,衣袂翻飞,纤纤弱质的她居然携着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来去,简直视百数江湖好手如无物。这哪里是什么剑法,这简直是妖术!

    待被杀气笼罩的人意识到大错特错时已然晚了,他们的心神似乎被一丝奇妙的力量所牵引,陷入徒劳挣扎的漩涡,倒下的头颅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一道美丽的弧线划出,极快的掠过瞳孔,吞噬一切意识与思想,却丝毫感受不到死亡的痛苦,而他们密集如潮的攻势却在她轻描淡写的挥手中灰飞湮灭……此刻,她就像一个翩翩起舞的丹青手,挥舞着手中的画毫,轻轻数笔便描画出一幅凄美的图画,每一笔简单得不可思议,却又偏偏无处捉摸,她已经完全跳出了招式的桎梏,这是一曲灵与肉结合到极致的旋律!这完全是一场不见血腥的屠杀!

    这便是天池剑宗的【玄心剑决】!

    「鬼呀!她……她一定是从地狱来的女魔鬼!快跑啊……」堆积成山的尸体,震撼了前进的脚步;无声无息的鬼魅杀招,则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斗志。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幸免者顿时一哄作鸟兽散,撒开两大脚丫子,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落在后边的人只能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兵败犹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幕,宋剑豪直看得目眦欲裂,心头发寒!所谓剑后竟然可怖至斯,几乎集中了北黑盟全部精英,近百人的浴血奋战,却依然阻挡不住她一人一剑的冲击,他全然不识得【心剑诀】的厉害,天池剑宗的人岂是那般好惹?也许在他以为的铜墙铁壁,恐怕在萧弄影的剑下不比一堵豆腐墙强多少吧?气急败坏之下,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七雁剑,快……全给我上!用雁行剑阵给我困死她!」

    他仍企图以多取胜!

    而在此时此刻,萧弄影足不稍停地开始了乘胜追击,她剑锋指处,所向披靡,这些手下败将已被她的【妖法剑术】吓破胆了,萧弄影如闯无人之镜,径直往困住李轻盈的圈子里抢去。

    「盈姐姐,我来助你!」话音甫落,萧弄影携着天华出现在李轻盈身旁。

    她来得正是时候,李轻盈正陷入左右难支的狼狈境地,适才她被阴阳二叟及白眉一干老对手围困,情势一时万分危殆,这些魔头出手极其狠辣阴损,招招专往她身边的谢可凡身上招呼,李轻盈武功虽高,但要在这重重围困中保护谢可凡周全,已然是末路技穷了,全凭一股意念支撑,萧弄影的到来立时让她大松一口气。

    「谢……谢谢你,小影!」敢情她们俩早已是旧识了,李轻盈回头感激看她一眼,陡然一声惊呼道:「小心!」

    却是以宋剑豪为首的【七雁剑】尾随萧弄影而至,距离萧弄影不及三丈远处左右交错展开,七条长长身影成一个奇特的巨大锲形,将萧弄影网罗在阵形中央,首尾相衔,互成犄角,赫然便如一队列阵飞翔的雁阵。

    萧弄影微愕道:「华山派九雁连环剑阵,如何只有七人?」

    说罢,陡然将衣袖一翻,手起风涌,推出一道极强的气浪,眼波微微流转间,似随意轻瞥一眼,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刺出……

    剑的寒光映着对方的半张脸,只见他脸色「唰」的一下大变,仓忙退后数步,七剑一体,立时迫得其余六人随之一一退让,攻守双方从一开始便交换了角色,原来萧弄影所刺出的这一剑,正巧是【雁行剑阵】的空门所在!

    宋剑豪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她的目光竟是如此般锐利!从【九雁连环剑阵】蜕变而出的【雁行剑阵】今遭才第一次施展,莫非她竟能在一个照面之间破解不成?这个对手太……太可怕了!

    【雁行剑阵】的开局不利,萧弄影一招得手,便抢攻空门不放,七雁剑无奈的被她一支剑牵着鼻子来回走,如此僵持下去,不用多久一个完整的剑阵便将渐渐被拖散拖跨……一念及此,宋剑豪冷不防打了个寒战,背心一股冰流急速滑过,嘶声大呼道:「变阵!」

    便在这时,萧弄影一声清吟,人随啸起,拔空直上,皎好动人的身姿一瞬间在七雁剑大惊失色的目光中飞出阵外,剑阵失去目标,不战自乱!仿佛萧弄影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右手一引剑诀,剑在人前,剑与人成一条直线,急旋飞射直闯阵首而来,猝不及防之下,七雁剑来不及变阵,终于……全跨了!

    【九雁连环剑阵】残缺二剑之后,七雁剑不惜耗费数载光阴与心血重创出一套【雁行剑阵】,未料在萧弄影区区两招之间瓦解一空。无论宋剑豪服输与否,【雁行剑阵】所具备的强大攻击威力,从一开始便化为了零,这才是萧弄影的高明之处,亦是对宋剑豪与【雁行剑阵】最大的讽刺与打击,宋剑豪自然不会知道,【玄心剑决】的奥妙便在于钻研天下武学破绽之所在!讲究先发制人,一击中的,所以才有萧弄影的冒险一击。

    至此,宋剑豪的一场豪赌功败垂成,他设想中的这支无敌剑阵一直未舍得出手,即是为了在危急关头以策万全,萧弄影的横空出现不仅击溃了【雁行剑阵】,也彻底击溃了他的迷梦。

    眨眼之间,情势遽变,被萧弄影手中那如影随形的【凤语】宝剑迫得狼狈不堪的宋剑豪,此刻犹如一只丧家之犬,一面奔逃一面头也不回地骇然大喝道:「快撤!所有人全部撤退!」

    萧弄影得势不饶人,清斥道:「想跑?先留下一个!」

    宋剑豪惶惶窜入人群之中,剑气随之延绵卷来,亡魂也似的惨嚎不绝于耳,几个带伤的殿后者立时仆地不起,四散的人群尖叫着抱头乱窜争夺下山路口,一时间自相踩踏,乱流中的七雁剑被冲散一开,终于也被萧弄影毫不留情地刺翻一个,若非被身上那死小子拖累,宋剑豪八成也难脱一逃。

    望着元凶消失在索道尽头,萧弄影不禁黛眉轻颦,小声道:「可恶!」

    「小影,这次姐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经过这一番险死还生的搏杀,李轻盈已然是身心俱疲,但劫后余生心情却极是欢畅,对萧弄影更是感激涕零,若非怀里抱着女儿,只怕一俟见面便长揖到地了。

    「盈姐姐你何必见外,小妹这次只是适逢其巧,可惜让那个宋剑豪给跑了!」萧弄影归剑入鞘,莹如秋水的眼眸凝望李轻盈一眼,不由关切问道:「对了,盈姐姐,那个白眉没有伤着你吧?他的混元气功与鹰爪功已经练到极高的境层,对付他可非常棘手!」

    「还好,我幼时认识他,所以他刚才没有向我下重手。」李轻盈眼珠子骨碌一转,烁烁地盯着那依旧死死环抱在萧弄影腰间的臭小子,蓦地一声呵斥道:「天华,你还不肯放手么?」

    除了团聚在一旁的谢家姐弟,其余众人闻言俱是一愕,萧弄影更是险些跌掉下巴,「什么?他早……早醒了?!」

    果然,萧弄影刚一撒手,天华立时便活泼乱跳下地来,颇觉不好意思地朝错愕不已的众人尴尬一笑,转而向目瞪口呆的某人一脸无辜地搔头道:「对不起啦,小影姐姐,我刚刚太困,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这番没心没肝的话差点没把萧弄影给气背过去,他居然没有昏,而是睡……睡着了!天哪,他也太混帐太奸诈太可恶了吧。

    其实这也难怪天华,他昨天闹腾一夜没睡,一大早又饱受烟火熏陶之苦,虽然没给呛昏过去,但脑子里头晕脑胀,却也是在半昏半醒之间,紧接着这一连串事情发生,腾云驾雾似的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更是转得他眼花缭乱,加之依偎着的那身体异样柔软温暖幽香……于是乎便陷入一片迷乱之中了。

    「小影,真对不起,天华他从小胡闹惯了!都……都怪我啦,从小管教不严……」眼望那萧弄影胸脯急剧起伏,脸色急遽转黑,李轻盈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狠狠瞪天华一眼,赶紧过来打圆场。

    萧弄影一瞬不瞬盯着天华,面色稍稍一缓,却喟叹一声,道:「盈姐姐,我记得十年前你曾在渭水河畔抱回一个婴儿,取名叫楚天华,莫非……」

    天华立即嬉皮笑脸地截口道:「那人就是我啦,小影姐姐,你都还记得我呀,我听师娘说过,你那时候可是很喜欢我呢,听说呀,还亲了我一口对不对?」

    原来李轻盈与萧弄影早在君山大会之前便已结识,在围攻黑木崖的正魔大战期间,李轻盈陷入危难时,更是多次蒙萧弄影相救,由此结下的友谊极深。战后两人结伴而归,正是在经过渭水河畔时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天华,当时两女都极喜爱这个孩子,只因萧弄影行走江湖有所不便,所以天华才由李轻盈收留,这件事情李轻盈不止一次提起过,是以天华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影姐姐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一晃十二年了,回想往事,的确是有这么一幕,堂堂剑后萧仙子登时扎实一愣,脸上恰似开了大染房:红一阵、白一阵,绿一阵、又黑一阵。居然是他!果真是他!哎,也难怪是他!

    周遭那空气几乎尴尬得凝结成冰,地上传来一声闷哼,乃是萧弄影最后一剑刺翻的那个剑卫,他已被萧弄影【凤语】宝剑挑断了脚筋,似乎努力想爬起来却一次次软趴在地,狼狈已极。

    恰在这时,林婉蓉也一觉睡醒了,当睁开眼帘瞧见那生龙活虎的大师兄,竟然好端端的安然无恙,一双小手再次揉了揉微微红肿的眼睛,确信了不是做梦,终于大呼一声「大师兄」,却又哭了。

    李轻盈张臂放下女儿,任由一干少年儿女哭笑胡闹,她与萧弄影携步走近那剑卫跟前,两人相视一眼,由李轻盈问话道:「告诉我,你是什么人?那宋剑豪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帮着他助纣为虐?」

    那人竭力想要爬起身,听李轻盈连续发问,登时「扑通」地一声又趴倒在地,口中却轻轻唤出一声,「小师妹……」

    「你是……二师兄王人殷?」李轻盈心里陡然一跳,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不由地大胆一猜。

    那人喟然一声长叹,大有那么种老来萧索的味道,旋即伸手摘去头上黑布罩,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模样,果然便是昔日【华山九雁剑】之一的【朝阳剑】,他与【少华剑】林涛、【金童剑】宋剑豪一起均是李清风的嫡传弟子,他与宋剑豪交情甚深而受其蛊惑,参与了昔年逼宫之乱。

    「二师兄,这些年来你们都去哪了?我……」原本想说【我很想念你们】,话到嘴边却觉心气一堵,便说不下去了,李轻盈凤目低垂,缓缓摇着螓首低叹道:「今天与你同来的都是当年的师兄们吧?」

    「嗯……」王人殷黯然无声,小师妹的凄苦笑容犹如一道颤栗电流击中了胸口,心下竟隐隐作痛,回想这些年的寄人篱下,每日每夜远眺华山的千般思念与煎熬,陡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悔意与愧疚,头回惊觉当年受宋剑豪蛊惑带头闹事是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待要说点什么,却偏生说不出声,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竟无从说起。

    静默,无声,两人各有所思。

    「天华,婉儿,你们大家都来见过二师伯。」眼睛里酸酸的一片朦胧,想不到十年后师兄妹的再次相见,竟然在这种情景下,李轻盈轻轻别过头去,向正闹得不可开交的另一侧招呼。

    林婉蓉这会子双手吊在大师兄脖子上,撅着老高的小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胡搅蛮缠,天华则在一个劲的频频点头,听见娘亲的传唤,那娇蛮丫头才大觉得不好意思,硬拽着大师兄的手一起奔过来,简直是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帐。

    「弟子拜见师伯!」天华与林婉蓉手牵手跪下,李轻盈不禁一脸欣慰,嘴角不经意浮上一抹促狭笑意,小丫头向她偷偷吐一吐舌头,煞是可爱,其余华山弟子亦纷纷围上前来,依次跪在地上。

    「好,好,都是好孩子!将来长大了,一定要记得保护师娘,知道吗?」王人殷满怀殷切的说着,眼角处已然泪水横流,大概是忏悔的泪吧……

    「师伯,你放心吧,长大后我们一定会保护师娘!」「我也会的……」真是一个比一个乖巧,看那一张张热切真诚的幼生面孔,萧弄影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羡慕?

    「小师妹,你以后切记要小心齐盟主和师叔,是我对不起你……」王人殷抬起一张泪痕未干的脸庞,泛动着满面苍白的凝重,他多么想亲口告诉她,她一直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心爱的小师妹呀!

    「二师兄……」指缝间鲜血淋漓而出,浸透了厚重的衣袂,映红了大片的雪地,待李轻盈发觉时已然晚了,一把匕首正插在他的心窝,痛苦的灵魂解脱了一切愧疚与悔恨,平静而逝,李轻盈缓缓跪到在地,泪盈满眶,「没有人再怪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二师伯……」哭声仿佛瞬间传染开来,大概在一干后辈的眼里,他仍算得上一个忠义的师伯吧。

    「你们看,那……那个人还活着!」眼尖的陆猴儿,颤巍巍地指着远处尸体堆中爬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却是大难未死的柳帆。

    此刻的他形容枯槁,眼神呆滞如空洞,相比先前潇洒风流的美男子简直判若两人,也不知在刚才的一场混战中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双肩往下竟被人抓得血洞连连,凄惨的模样甚是可怖,不难想象那出手之人何等毒辣无情,若非练就太清罡气,很难想象他能顽强支撑到这一刻。

    李轻盈立时擦干眼泪,猝然间疾步赶到柳帆身旁,惨无人色的他登时挤出一丝笑容,喘息道:「看到了你安然无恙……我……就安心了……」

    李轻盈泫然泪下,哽咽道:「柳帆,是我对不起你……」

    柳帆苍白的神情突然变得很激动,挤出嘴的声音也渐渐微弱,「谢谢……你为我……两次……流泪……」他缓缓抬起手臂,似乎要为她擦干泪水,竭尽全力却颓然垂落,奋力发出最后的声音道:「帮我照顾倩儿晴儿……」

    「柳帆,你不能死,你还没有说清楚倩儿是谁?晴儿是谁?她们在哪里啊?」李轻盈使力地连连摇晃柳帆,这已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柳帆嘴唇颤颤的动着,直到咽完最后一口气,始终没有发出一个声音,却至死不瞑目,他去得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呀!

    「倩儿晴儿是昨天救我的人,她们被关在朝阳峰上。」天华接过话茬代为答道,突然猛一拍脑门,急得跳起来道:「坏了,她们俩有危险!师娘,你快去救她们……」
卷一 华山少年 第三十二章 云开见月 归去来兮【修改版】
    「鹰王……不对,应该改口叫堡主了!我们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你说呢?」惶惶如丧家之犬地逃出玉女峰,宋剑豪与白眉落在众人后边,低声交谈。

    「很重要的事情?」白眉狐疑的轻瞟宋剑豪,有吗?

    宋剑豪眉锋一挑,目光中寒意逼人道:「你不记得了,我们还有三个人没有杀呢!」

    白眉惊疑不定道:「你是说留在朝阳峰上的……」

    宋剑豪神情决断,毅然道:「不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们今天这一切计划全将金花夫人瞒在鼓里,迟早她会知道,事后她定不肯罢休,这对我们是一个莫大的隐患!」

    这便是他杀人的借口?白眉浑身剧震,面色惊愕的望着宋剑豪,旋即目光低垂,默然不语,宋剑豪说的何尝不是他所担忧的。

    宋剑豪直勾勾地凝视着他,面色顿缓道:「我知道你与金花夫人相识多年,交情匪浅,我不会让你难做,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办好了!」

    白眉面色一惊,却断然摇头道:「不可,万万不可!宋兄,你可了解金花夫人的背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她背后势力之大绝非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宋剑豪摇着头很笃定地说道:「我知道,她背后有两大势力:其一是恶人谷,那恶人谷谷主尤银花乃其胞妹;其二是五毒教,据说五毒教当代教主蓝凤凰与她师出同门,这两个女人都是当今武林中极难缠的人物!此外还有那恶谷四怪,当年曾为了她大闹魔教,此事江湖中也人人皆知。」

    宋剑豪侃侃而谈,对金花夫人的来历如数家珍,白眉登时错愕得无以复加,道:「你既然知道还敢这样做?论势力,她向来是我们四大天王中最强势的一个,我们如果杀了她,恶人谷的人岂肯罢休,五毒教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们现在恐怕没有实力同时对抗五毒教与恶人谷联手吧?」

    宋剑豪唇角微含冷笑,眼中精芒闪烁,「那样最好!我们就把这笔帐转嫁到其他人的头上……」

    白眉心里陡地一个激灵,愕然道:「你是说……嫁祸给华山派?」

    宋剑豪鼻孔中重重一哼,眼睛里放射出羞恨与怨毒的光芒。

    「这样……能行吗?」白眉气息一窒,他终于知道,失败足可以使一个人疯狂,五毒教吃人可是不吐骨头的!如是算计自己的师门,算计自己的昔日所爱,大概只有丧心病狂的人才会这样做吧!

    宋剑豪寒声道:「你认为我们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吗?哼,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正是因为金花夫人背后可怕的实力,所以我们才要趁早除掉她,如若不冒险一搏,接下去完蛋的将会是我们!」

    宋剑豪犀利的目光一闪一闪,一股冷厉的煞气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眉宇间是浓得化也化不开的森然杀机,仿佛有一种窒息的疯狂使人生不起半丝抵抗与拒绝的意念。

    「好……好吧。」白眉终于放弃了犹豫不决,喟然一声长叹,大有那么种老来萧索的味道。

    ※※※

    「再敢往前一步,老身就不客气了!」金花婆婆大喝一声,踏出门外,猛然将藜头铁拐横在胸前,眉宇间拧出的一股气势,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概!

    门外宋剑豪与白眉同时止步于大门前,此刻两人全身上下血迹斑斑,气势凝重而犀利,森寒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这让金花婆婆陡然间大生警惕之心,尤其她没有看见柳帆与其他人回山,更让她隐隐察觉不妙,看来发生大事了。

    一条人影快捷奔来,是个瘦削精烁的青年,「婆婆,出什么事了?」

    「冉护卫,你来得正好,快带小姐先走!」金花婆婆终究江湖老手,轻易便看穿宋白二人欲不利的对象。

    「是!属下这就去将两位小姐放出来。」那冉护卫恭谨一揖,旋即往后堂飞奔而去,看得出是个利索人物。

    「站住!给我回来!」宋剑豪抢前一步,欲制止那冉姓小子,却被金花夫人一掌劈回原处。

    「金花夫人,你当真要执意维护这两个余孽?」宋剑豪还想叫阵,却已弱了气势。

    「余孽?」金花婆婆陡一挑眉,心中的一丝不安渐渐趋于明朗,「好一个余孽!你们今天上玉女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帆呢?怎么不见他?」

    宋剑豪嗤嗤冷笑几声,蓦地目光一寒道:「想见他?下辈子吧!」

    「你……你怎么都说了?」白眉来不及阻止宋剑豪,面色登时一阵发白,心下大是惴惴。

    宋剑豪冷凌凌的目光悍然盯着金花夫人,颇一脸挑衅地道:「说了,说了她又能怎样?」

    柳帆之死恍如一声焦雷响彻耳畔,金花婆婆直听得一身冰凉,她总预感有事发生,却如何也未料到……

    短短一年之中,龙岳堡竟是连番大变,祸不独行。大哥呀大哥,你可知道你当年辛辛苦苦闯下的基业已是风雨飘摇,小妹实在愧对你的重托……难道这就是龙岳堡的劫数吗?一念及此,尤金花心头悲凉之余,不禁涌出一份力不从心的疲惫之感。

    「婆婆……」「婆婆……」两道娇脆的声音一前一后自身后响起,尤金花猝然回过神,转首望着两张一致清秀的小脸,劳累的心间犹如吹入了一股春风,点点丝丝都是牵挂。是啊,还有这双小丫头,既然答应徒儿要一生保护她们,是缘分使然,也是一份无法推卸的责任呀。

    「好,既然聚齐了就打发你们一起上路好了!」宋剑豪蓦然拔出身后长剑,一脸森然杀机。

    大堂里立时响起两丫头的大声尖叫,姐妹俩此刻才发觉门外两个煞气阴森的外人,那血迹斑斑的可怖模样不禁吓坏了她们。

    「别怕,乖,都到婆婆这儿来!」金花婆婆向两丫头轻轻招手,神情一如往日的慈爱,但转过身,目光便凌厉如刀,凝声道:「杀人还敢灭门,你们好狠毒的心肠!今天谁要是敢动我这两丫头一根毫毛,除非先从我这老婆子尸体上踏过去!」

    「这可是你说的!」宋剑豪登时煞气毕露,手中长剑吞吐不定。

    大战烟云笼罩,金花婆婆缓缓推开紧拽着她衣角不放的姐妹俩,柔声道:「倩儿,快带妹妹去冉护卫那儿。」

    「婆婆,我们不走!」两丫头一同扬起骇怕的小脸,双双都不肯走。

    金花婆婆深蹙蛾眉,登时面色一沉道:「乖,不然婆婆生气……」

    话未说完,宋剑豪瞅准机会一剑刺来,吓得两丫头尖叫一声,捂面撒腿就跑。金花婆婆心下一惊,此刻为保护两个丫头周全,她退无可退,便将厚实重沉的铁拐一横,硬架住宋剑豪来招,因来不及运足内力,竟被宋剑豪以重剑法迫退三四步方才站稳脚跟,更压得胸口气息一窒,使她真气不能流转如意。

    宋剑豪一心制金花婆婆于死地,一击得手,便展开剑法缠住她穷追猛打,更贯紫霞内力于剑法中,一招一式间只见真气迸发,叱诧雷鸣,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金花婆婆死战不退,硬舞动铁拐与宋剑豪以快打快,以硬拼硬,如此以拙制巧,让金花婆婆吃足苦头,好在她内力远较宋剑豪深厚,渐渐将险恶之局撑了下来。

    白眉负手背后,伫立在一旁,凝神观斗双方,脸上神情一连数变,却丝毫瞧不出是否有援手之意。

    堂内空间狭小,即使轻巧的闪避法亦很难施展开来,拼斗的两方遂毫无花俏地以硬对硬,翻翻滚滚拆了百余招。宋剑豪仗着剑法灵巧初时还占着些许上风,但很快金花婆婆便缓过气来,她怒极宋剑豪的阴毒恨辣,激起了她恶人谷人好斗的性子!一声清啸声中,她将根丈八铁拐舞动如风,虎虎生威,招招猛攻对方长剑,如此以重打轻,宋剑豪渐感吃不消,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一退便将攻势拱手让人,情势陡然逆转!宋剑豪连番剧斗,内力耗损巨大,撑到此时气息已颇滞重,手中长剑如载千斤巨石,愈发施展不开,金花婆婆打得性起,一杖紧似一仗,劲风呼啸,宋剑豪每吃一仗便后退一步,终于退到了墙角。

    金花婆婆眉拧一线,瞪视着宋剑豪断喝一声,凝聚全力发出一记重击,杖尖嗤嗤作响,竟隐隐挟着风雷之声,足有穿山裂石之威。宋剑豪拼死硬抗,直震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位,闷然喷出一口血雾。

    四大天王绝非好惹之辈,可惜宋剑豪的狂妄让他直到现在这一刻方才明白,这个对手挑错了!大错特错。金花婆婆紧接下一杖挥起,奋力往宋剑豪头顶砸去——

    眼看宋剑豪将要命丧铁拐之下,一股悄无声息掌风的从后方袭来,金花婆婆怎料到白眉竟然出手偷袭,连同铁拐一起被生生震移许远一段距离,偏生混元真力强悍无匹,中者即伤,加之金花婆婆又怒又恨,不禁喷出一口血来。

    「二哥,你……」尤金花与白眉那平静而冷漠的目光对视,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已经不是我从前认识的白二哥了。」尤金花抬手抹去嘴角旁一丝血渍,吃力的摇了摇头。

    「三妹……」白眉脸上微微的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当下迈出一步——

    「站住!」尤金花猛然又将铁拐横在胸前,登时牵动伤势大喘粗气,她盯着白眉一字一顿地道:「二哥,你当真要赶尽杀绝?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对得起大哥他么?」

    白眉脸色僵硬如铁,默然不语。那厢宋剑豪缓过气来,嘶哑着嗓子叫嚣道:「鹰王,快下手,时间不多了!」

    一句话便让白眉眼睛里射出凶光,「快让开!」

    白眉已经抬起了掌——

    「不让!」尤金花硬一挺身,更踏前一步。

    「让开——」白眉一声怒喝,狠下心肠一掌挥去,尤金花竟没避开分毫,闷哼一声,被凌厉的掌劲击飞老远,重重地撞在后侧墙上。

    「二哥,你连……连我都杀?这是为……为什么?」当白眉缓缓移步过来,尤金花竟半晌未能爬起身。

    「三妹,别怨我,是你逼我的!要怪就怪我们当初不该认识……」白眉散去身上凝聚的功力,也隐去了面色的凶狠杀机,他定定的凝望着那身混着尘土与血块的尤金花,眼睛里泛动着一丝浑浊。

    「不要管她,快追!」宋剑豪拖着未复元气的身体,催促着有些失愣的白眉往后门追去。

    「不许追……」尤金花竭尽心力却只有喘气的份,眼睁睁的看着两条人影先后趟过身而去。

    才从后门穿出,却见两条洁白耀眼的倩影相携出现在上山路口,乃是李轻盈与萧弄影二女匆匆赶来。

    「我们快走!」白眉眼疾手快,一把拎起宋剑豪,转身朝屋后腾越而去,这一连串动作,比惊弓之鸟的逃散尤甚。

    李轻盈追之不及,气得直跺脚,一旁萧弄影拉着她手道:「我们快去看看屋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先救了人再说。」

    ※※※

    「婆婆,你哪里受伤了?」「婆婆,他们为什么要打伤你?呜呜……」两个小丫头围在伤重的金花婆婆身前哭哭啼啼,冉重则一脸戒备地护卫在姐妹俩身后。

    「不要哭,婆婆不痛。」金花婆婆倚靠在墙角处,努力隐藏脸上的痛苦神情,直至额头冒汗,脸色也越发苍白了。

    「可是,婆婆你身上流了这么多血,呜呜……」两丫头各自小心翼翼地拭擦婆婆身上的各处血渍,眼泪止不住的哗哗流。

    「婆婆看见你们没事已经好很多了,咳……」才说没事便又咳出一口血,弄得两丫头手慌脚乱,哭得更凶了。金花婆婆眼皮愈来愈沉重,更没半分力气强装笑脸,语气渐变得凝重道:「看来婆婆这回真是不行了,倩儿,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以后婆婆不能再教你们武功,也不能再照顾你们了。」

    一听这话,两丫头还不立马就慌神了,哽咽道:「呜呜,婆婆,你一定会好起来……」

    「冉护卫,你过来。」金花婆婆竭力轻唤一声,稍稍一停,待冉重行至跟前唤了一声「婆婆」,凝目审视一番才喟叹道:「冉护卫,婆婆知道你一直对两位小姐忠心不二,但今天婆婆还是要让你在神灵面前立下重誓,一辈子守卫和保护两位小姐,你可愿意?」

    冉重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当即便立指起誓道:「冉重受老爷栽培长大,我以冉家先祖的名誉起誓,将以性命守护两位小姐,至死不二!」

    冉家深受龙岳堡厚恩,世代忠良,冉重更是说一不二的好汉子,金花婆婆放下了心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惨白的脸颊上露出一抹凄婉的笑容,目光顿时涣散了许多。

    门外边李轻盈正和好姐妹轻声地聊着,两人显然都很担忧屋内的情况,「小影,你说合我们二人之力,将金花婆婆受损经脉打通,那样能不能使她好转起来呢?」李轻盈的内家修为离萧弄影尚有一段距离,便将心中所想与她参详。

    萧弄影幽叹道:「没用的,金花婆婆受伤的并不仅仅是经脉,我刚才已经试过了给她服食本门的气血丹,但她中的显然是刚劲的混元掌力,伤至心腑,已经……哎。」气血丹是天池剑宗独门的疗伤圣药,在第二次正魔大站中曾经救治了不少人,在江湖中有极大的名气。

    「那怎么办?哎,我们早一点来就好了。」李轻盈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这时,有人来了。

    「你们……二位,婆婆请你们进去。」冉重不知道怎样称呼眼前两位天仙般的大美人,脸上不禁微微一红。

    李轻盈与萧弄影相视一笑,此种情形两女显然已是多次遇见,两团纤白芳影携手一块道:「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银铃般悦耳的轻笑中,那袅娜倩影裹着一阵香风飘进屋去,留下冉重仍有些失魂落魄。

    屋内悄然安静极了,两个泪眼汪汪的小丫头紧紧依偎在婆婆怀里,无助的小声抽噎,看见李、萧二女进来,泪珠儿不免又扑簌扑簌地滚落。

    「金……老夫人,你怎么了?」李轻盈与萧弄影一齐快步奔至金花婆婆跟前,萧弄影轻舒皓腕,凝神把脉片刻,旋即朝那忧形于色的李轻盈轻轻摇头。

    「是李掌门吗?老身有件事情求你……求你答应……」尤金花睁开失神的眼睛,说话已颇吃力。

    她抓着李轻盈的手很紧很紧,隐隐僵硬地颤抖,李轻盈一脸至诚地点头道:「有什么事情老夫人尽管直说吧,晚辈做得到的,一定尽力完成。」

    「请你看在仪儿的份上,收留……这两个苦命的孩子,老身死前只此一个请求,老身求求……求求你了。」那金花婆婆拼命撑着重残之躯,在烛火将灭之际苦苦地哀求。

    「老夫人,快别这样,我已经答应了柳帆,一定会善待她们!」李轻盈美眸中泪光闪闪,已是泫然欲滴。

    「那我就放心了……」金花婆婆咽完最后一句话,终于缓缓地合上了眼帘。两个小丫头大叫着「婆婆」,两张才哭累过的粉脸立时泪如泉涌,那份肝肠寸断,那份哀泣绵长,让在场的李轻盈与萧弄影也是泪眼吧嗒。

    ※※※

    老远看见李轻盈带回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除天华外,其余人都称奇不已,只有林婉蓉撅起了高高的嘴巴,一旁谢可韵偷偷套问她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比人家小,如此一来,她岂不又多了两个小师姐?倒也是,她乐意才怪!

    其他人才没空闲工夫管她这些,一个个围着柳家姐妹问东问西,顺搭着介绍自己,让两丫头疲于应付之际,满腹的伤心情绪也在不知不觉中释去了许多。

    待李轻盈宣布收这双姐妹花为徒,臭小子们更是迫不及待要重排入师次序,结果柳家姐妹果真排在了林婉蓉之前,这丫头老大情绪,她尝过甜头,自然又来唆使大师兄,可惜这个法子已经不灵了,天华早已私心另许,柳家姐妹曾予他有救命恩情,当下糊弄她几句,最后来个两不相帮也落了个耳根清净,任她把张嘴翘上了天也白来。

    在她用遍楸耳朵烂招数无效后又哭哭啼啼的来找李轻盈,结果李轻盈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徇私,一横心也拒绝她,这一来惟有接受既定事实,最后还是含着委屈的眼泪乖乖叫了人家两声「师姐」。

    而冉重这边则要难办得多,他跟随两个小姐已久,怎样也不肯离开,让李轻盈犯老大难,最后经过再三考虑便也将他一同收录在华山门下。带艺投师,自然是要当大师兄的,这下天华可不答应了,也不管外人如何笑话,任李轻盈横眉竖目叉柳腰他也不听,死活不从,比之林婉蓉先前的反应尤甚百倍,气得李轻盈吹胡子瞪眼睛,直嚷着要搬弄门规修理他,最后还是萧弄影适时出言相帮才峰回路转保住大师兄的宝座,乐得他只差没给这位仙子姐姐磕头谢恩。

    ※※※

    静风也淡,落影幽旋。余晖总缓缓地不为人知地溜走,从晨间到黄昏下,从黄昏到夜幕初降,华山的月亮似乎归来得特别早,匆匆送别悠远的一天。

    从没想过雪中的色彩会如此单调,从没想过单调的色彩会如此灵动,生机盎然,暗香浮动,天地人均一样纯白而洁净,视野也开阔而清爽了许多,空灵飘逸的微风也仿佛缓慢下脚步,偷偷地在这一刻停驻。

    空旷的玉女峰岚,两条梦幻芳影交相辉映,静静的望着远方,清风拂过,吹乱了几许青丝,飘荡着纯色的衣袂,恍惚中欲腾空飞起,又似要溶入这漫漫雪夜之中。

    玉树琼苞,白衣胜雪,偶尔飘落下几片雪花,轻柔如飞絮,围绕着凝脂幽香的两团空灵瘦影或停留或翩翩起舞。遥望去,峰岚上也有几株亭亭玉立的腊梅在斗艳争奇,傲雪开放,浑身散发淡淡的清香,和着雪地里泥土的气息融入风中,传送到很远很远处,「含香体素欲倾城」大概就是用来描绘这一幕,描绘这两个女人的吧。

    「盈姐姐,我该要走了。」静静地伫立了许久,终于淡淡的声音随风荡漾而来,黄昏近晚霞,捱到月华初放,这才催促起她的下一行程,虽然被邀上玉女峰观赏雪景感觉很不错,但心静了无痕,美好更留不住,淡淡的留恋也如风般逝去。

    「小影,今天不要走好吗?多留一天嘛,就一天。」李轻盈瓣着一根指头,许诺般期盼地望着她。好个可爱的央求。

    萧弄影微微摇头,不禁暗觉好笑,这位盈姐姐有时候还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么大居然还童心未泯,很难想象这竟是个有孩子的母亲,想起她先前跟那臭小子斗气时那跳脚模样,萧弄影仍然想笑,这哪有半点做师娘的样子,整个儿是个斗气的小媳妇,但看那其乐融融的一家,自己居然也有一点点的羡慕。

    青春远去,再找一个能谈心解闷的人真的好难,也难怪李轻盈舍不得放她走。望着那双失望的眸子,萧弄影心里也颇多感动,无奈解释道:「不行啊,盈姐姐,前日我接到本门飞鸽传书,小师妹将要出关顶替我行道江湖,我在接到传书后必须在七日内赶回无心阁复命,师命难违,其实我这番来华山便是与盈姐姐你辞行来着。」

    李轻盈顿一愣神,那个神秘的天池禁地呀,李轻盈失声道:「什么?你要回山了,那……你以后还会再出来吗?」

    「出来?」萧弄影神色微有了些怪不自然,轻轻叹口气道:「恐怕不能了吧?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也是时候离开江湖了。」

    「为什么?这是什么门规嘛?」李轻盈心直口快,说完后才觉知话中卤莽,懊悔不迭。管人家门派中事情干吗?这下可好,其实剑阁的这条奇怪规定她多少也了解一些。

    萧弄影倒没怎么生气,一脸恬淡的解说道:「这没什么,天池剑阁乃清修净地,我此次回山后,视我修行深浅,师父将决定我是继续研习武学还是剃发清修,江湖只不过是我们剑阁弟子的另一个修行地而已,我们出来游历江湖除了除魔卫道之外,最重要的是增进我们的修行……剑阁曾立下严厉规定,江湖中不许剑阁弟子有可挂念之事,也自然没有重出剑阁之理。」

    一听萧弄影将如她师父【玉手修罗】单玉如一般在最灿烂时刻退出江湖,李轻盈当下就急了,「长伴青灯,那怎么行?小影你才这么年轻,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意愿追求幸福呢?我想你只要说明心意,单前辈她一定会同意的。」

    「幸福?我是修道之人,怎能够贪恋这些东西……」所谓道不同难相谋,萧弄影摇摇头,淡淡的一笑置之。

    李轻盈没辙了,幽叹道:「小影,你真的决定了吗……哎,你这一去,那我们以后就再也见不了面啦?」

    见李轻盈仍不肯放弃,萧弄影索性说起道来,「聚散无常,得失随缘,缘分之物本就虚无缥缈,其实相见又能如何?七情六欲都只不过是一种贪念,修道之人如果在心里留下的任何一丝痕迹,都足以毁灭一身修行。」

    听萧弄影说得这么严重,李轻盈暗暗一吐舌头,原来修道是这样一件清苦的事情,她不禁好奇问道:「那小影你有留恋过什么事吗?」

    萧弄影颇自信的道:「还好,现在还没有。」

    「那以后会有吗?」李轻盈追问一句。不太信哦。

    萧弄影没好气地回答她,「也许吧,但以后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

    喟然一声叹息,萧弄影脸上多了几分落寞,嘲解道:「天池剑阁的弟子本就注定一生与香烛为伴,我们剑阁的传人都继承了剑后的荣耀,而这份荣耀就像盛开过的烟火,灿烂过,燃烧过,然后可以在平静中坠落,不再有一丝遗憾。此后虽然不再有喧嚣,但能够为自己守护一角安宁,能够在平静中度过一生,慢慢回味往昔的故事,何尝不是一种满足?相比师门前辈,我出来游历的时间已算是比较长了。」

    「是啊,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样?灿烂过辉煌过就不再遗憾……」李轻盈仔细嚼着这几句话的涵义,心中像空明了许多,贪念才是人最大的心魔。

    「对了,小影,你不是问心阁的传人吗?刚才怎么说回无心阁呢?」李轻盈突然转而问起另外一个疑惑。

    武林之中,有实力的门派一般都另设旁宗,天池剑宗也不例外,它有两大剑阁,据说是因为练习【玄天决】的路子不同而分成了两大剑宗。以出世之心,从修炼翌始便断情绝欲研习【心剑】的称无心阁;反之以入世之心寻求大成之法的则属问心阁一派,只是此种方式除慧缘极高之人外很少有成功者,尤其剑阁三剑使与密宗一役后,问心阁一代传奇剑后白素贞伤重而亡,问心阁更是一厥不起,百余年间未出一个传人,以至问心阁都将为江湖中人所遗忘,直到后来江湖中盛传萧弄影出自问心阁。

    萧弄影微微一蹙眉,颇惊讶道:「什么?谁说我是问心阁的传人?」

    李轻盈登时一脸错愕道:「不是吗?可江湖中都是这样传说的呀。」

    见李轻盈的表情不似作伪,萧弄影心下释然,淡然一笑道:「原来是江湖谣传,也难怪,我虽然自幼在无心阁长大,但后来因为武林中风云骤变,我才得破例进入问心阁参详寂灭三式,从而才能及时下山赶上正魔大战。而剑阁两百年来,我是第一个有幸同时进入无心与问心两大剑阁修炼的弟子。」

    李轻盈也附掌省悟道:「原来是这样子,难怪小影你的剑法让我感觉很奇妙,近乎无情又有情,而且你也从来不像我爹口中的单前辈,更不必说什么冷面绝情了。」

    无心阁的单玉如,也便是当代剑阁主人昔年行走江湖之时,曾经因为貌美如仙,兼之辣手无情而被人称为【玉手修罗】,可见无心阁出来的传人大多是冷面仙子,让江湖中人敬怕有三。而近百年来,无心阁主撑天池剑宗大旗,江湖中便也对剑阁的这些冷漠的面孔都见怪不怪了。

    言多必失,萧弄影似乎不愿过甚谈论师门,便岔开话题道:「盈姐姐,时间已经不早了……」

    夜风渐起,雪雾也开始迷漫整个峰岚,李轻盈知道再耽误不得,只得恋恋的道:「是啊,都起风了,我们一块下去吧。」

    ※※※

    「大师兄,不许跑!」太华殿的大门外,突然响起林婉蓉的清脆悦耳一喝,前边一个作贼似溜出门的小子立时滴溜溜地转身抱头面壁。

    「我不跑,我不跑,小师妹,你找我什么事呀?」天华缓缓转过头来,懊恼的脸上很快换作一个明亮的笑容,这小子显然在明知顾问。

    林婉蓉美目带煞,气鼓鼓的来到他面前,小嘴里一字一顿地崩出四个词,「找你算帐!」

    天华心里打个突,登时一拍脑门道:「哎呀,陆猴儿今天在尸堆中拣到一柄上好的青钢剑,说是用来还我的赌债,我得找他算帐去。」说完贼也似的往不远处陆猴儿等人窜去。

    那厢林婉蓉早防着他这一招,气势汹汹的挡去他去路,「今天帐还没算清楚,我不让你走。」

    「啊哈,小师妹是说冰糖葫芦是吧,明天一定买!一定买……」天华大义凛然地拍着胸膛保证,妄图大事化了,逃过这一关。

    「才不是冰糖葫芦……」小丫头远没以前这么好糊弄了,连连跺脚道:「大师兄,你坏!你今天为什么不肯帮我?本来我可以当师姐的,就是因为你,都因为你啦!呜呜……」

    越说越委屈,好好的一张粉脸很快泛滥着晶莹的泪花,害天华在一旁抓耳弄腮的团团转,却找不出半点劝解的办法,平日的聪明才智都不知跑哪儿去了?哎,就烦她哭。

    「小影,姐姐我真舍不得……」与女儿相同,李轻盈也是泪眼汪汪,与昔日的好姐妹做最后的道别。

    「盈姐姐,别这样子,你的弟子都在看着呢!」萧弄影悄悄将一方手帕塞在好姐妹手里,让李轻盈也感觉到怪不好意思。

    「小影,我们真的以后都不能再见面了吗?」李轻盈一想到这个就伤情,也难怪,昔日的知心姐妹一个个都离开,让她满绪离情的心更添一分孤寂。

    「是啊,再不能见面了,但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写信呀。」萧弄影蓦然破颜一笑,依稀可见两排编贝玉齿,梨涡浅现道:「我在剑阁里喂养了许多信鸽,盈姐姐如有空闲的话,可以用飞鸽传信给我。」

    「真的吗?那太好了!以前我与龙姐姐也是经常用飞鸽传书呢……」一席话语便让李轻盈变得格外开心,满腹愁情也立时消去了不少。

    而在另一旁,天华仍在束手无策中,抓了好几遍脑袋,这才清咳一声,呐呐道:「小师妹,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激动,大师兄有什么错下次一定改。」

    见大雨仍没有消停的迹象,天华打定主意走近林婉蓉跟前,捉住她的一双小膀子,告饶道:「小师妹,别哭了,好吗?你看,我都要烦死了。」

    天华挤眉弄眼,极尽所能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怪模样,逗得林婉蓉破涕一笑,但接着天华就惨了,林婉蓉一旁哭啼啼,一旁拽着比她高过半个头的大师兄拳打脚踢,「呜呜呜,我不要啦,我就要烦你,烦死你!呜呜……」

    经过一顿暴力解决,也许是哭穷了,一场风波才渐渐归于平息,虽然林婉蓉仍在有气无力的捶打,却已是有一下没一下乱捣鼓。天华捱过最为艰难时刻,这会儿权当作享受,眯着眼睛装腔作势,让林婉蓉觉得极大满足。

    「你们两个人在干什么?怎么还呆在那里?」一声清脆娇喝,李轻盈蹙弯着老高的眉头瞪视着这头,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八度。

    林婉蓉一把推开天华,恶人先告状道:「娘,大师兄欺负我!」登时一式【倦鸟归巢】奔入李轻盈怀里,向天华大皱小鼻子。哼,现在这才叫解恨哩!

    「是吗?娘等会儿一定帮你修理他。」为人母亲的大多护犊子,李轻盈绝不会例外,她狠狠的盯天华两眼,当是先警告了。

    天华但觉脖际一阵凉,待张开嘴时,发现另还有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这才发觉何谓百口莫辩?更没想通的是,这个小笨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奸诈狡猾了?

    「盈姐姐,那我先告辞了!」话了,萧弄影施施然便往山下离去。经过天华处,美目不期然轻轻瞟天华一眼,脸上藏着一丝看不透的笑意,猜想大概是爱莫能助的意思。

    天华陡觉心头一热,头脑发烧的追上前去,「小影姐姐,等一下。」

    「什么事啊?天华。」萧弄影疑惑的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笑嫣嫣的望着他。

    天华无所畏惧的迎上目光,表情十足的神秘与认真地道:「小影姐姐,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哦,什么秘密?」萧弄影微微一怔,望着天华那双纯真无暇的漆黑眼睛,以及那张一本正经的面孔,她心中不禁动念道:他好象真的有什么要紧秘密要告诉我?奇怪,会是什么呢?

    「小影姐姐,你把耳朵伸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天华朝身后一张张诧异已极的面孔神秘兮兮一笑,又转过身来向萧弄影招招手,现在天华比她稍微矮了些。

    「鬼花样真多……」萧弄影无奈摇摇头,脸带微微笑,不禁藏着万分期待与好奇走过来,并略微俯身悄悄地道:「说吧,你想告诉我什么?」

    「对了,把头低一点,再低一点……」天华强烈要求萧弄影把整张脸庞伸过来,这才满意道:「好极了,就是这样子,我告诉小影姐姐你哦,秘密就是——」

    哄堂大笑。外加李轻盈的一声:「小心!」

    「你——」晚了,萧弄影手捂着通红的脸颊,怒视着天华,大有掐死他的架势。

    那「哌」地一声,啧啧有味,响亮已极!却是天华在对方脸上来了一个重重的狼吻。萧弄影轻功虽然天下一流,然而却被骗得死死的,在卑鄙的偷袭下没有半分防备,被天华轻松偷去纯洁的初吻。

    李轻盈也是又气又好笑,气急败坏的呵斥道:「天华,你太过分了,快向小影姐姐道歉!」

    「小影姐姐当年亲了我,我现在只是亲回来而已嘛。」天华嘟哝着顶撞一句,这才向已经气得脸绿的萧弄影道歉道:「小影姐姐,对不起,你的脸好香哦!」说完不等那人发飙,便来个逃之夭夭,一溜烟工夫便踪影全无。

    「小影,我……真对不起。」一场离别被弄成这样,李轻盈尴尬得好想哭,真恨不得把那个罪魁祸首撵出来暴揍一顿。

    「我……算了,盈姐姐,你还是顾好自己吧!哎……」萧弄影没有众人想象中的过激反应,相反却向李轻盈说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李轻盈听得一头雾水,待搞清状况时,萧弄影已然远去了,李轻盈越想越恨,朝山上暴喝一声,「楚天华,你给我滚出来!」

    〈第一卷终〉
卷二 祝寿风云 第一章 山雨欲来 大风已起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随着云脚渐渐低垂,山涧间已弥漫了白白的云,时聚时散,变幻无穷,白云成了远处雪山的一层飘渺的面纱。透过雪影充斥的广阔空间,举目四顾,但见寒山众壑纵横错列之中,巍然耸立一座清矍高峰,挺秀中自有一派雄浑之姿,隐隐盖住周旁诸峰。

    此峰名慕容,位于九岭山与幕阜山之间,绵绵千峰中原不过沧海一粟,更因隐于崇山峻岳间而无人识觉,多年前仍为一不知名的无主孤峰。尔后大慕容公子与好友梅慕云一同发现此峰,均叹服其卓美气概,慕容席飞抢先以慕容峰名之,梅慕云同样不甘落人后,欲以自己的【寒山居士】命之为寒山峰,两人竟为此而闹面红耳赤,之后才各退一步,约定此峰为慕容峰,但须在峰上建一亭,且以寒山命名,乃视平等,渐渐之这件事便演变为两年一度的寒山亭之约。

    虽已过隆冬季节,但峰峦上仍北风袭人,寒气肆虐。此时的慕容峰上下,雪花纷飞,飘飘散散,大地银妆玉琢,好似一个纯洁无暇的白色世界。慕容峰峦平整如台,有别于一般起伏连绵的崎岖山脉,视野内际涯阔广,状若垒台的雪岭上松竹荟蔚,或单形孤立,或列衍成组,夹杂着或团团飞舞,或细细飘摇的漫空雪影,一动一静互托互衬,分外有一种清丽出尘的超然意境。

    雪掩松竹、松竹映雪下隐见飞檐银装,列瓦素裹,眼前已出现一座精致的凉亭。凉亭正中当悬一方角匾,三个俊秀的小篆:寒山居。

    亭中,二人挥子对弈,逐鹿棋枰,以青石板作隔,只闻交错棋子移行的清脆声。呼啸的风雪,如雁过无痕,凝结在亭檐,不时卷进几片雪花也融入衣袂。

    一位身形瘦削的儒客,目如寒星,胸前垂着几绺短须,以手支颌,占据石桌一角。他身穿毛绒墨衫,用左手投子,一举一动,磊落不俗。

    对面棋客,年纪不相上下,约在四旬开外,一身淡灰色的葛布长袍,修眉细目,五绺须飘拂胸前,神态清奇高雅,一双凤目开阖,神光炯炯生威,几不可逼视。

    站在葛袍棋客一侧的乃一书生少年,身着一袭青衫,头戴方巾,负手而立,眉宇间的一股气概卓而不凡,潇洒儒雅的俊容与葛袍棋客莫约有五六分相像。

    另有旁观二人,均为绝色容貌的丽装妇人,静谧的俏容上止如一泓秋水,每一蹙眉,一举首总不经意散发着无比的雍容与典雅,是谓倾城秀色,国色天香。

    旁观三人摒着呼吸,各自全神贯注在一条条利斧凿出的棋盘线上,眉蹙眉舒,也似沉入棋局,对身外事一概不觉。

    结束中盘混乱,不觉中,已进入最后收官的紧要搏杀!蕞尔之地,龙腾虎跃,过招可在千仞之上。棋有棋风,弈有弈趣。一个月下挥斧,一个绵里藏针;一个层层紧逼,一个步步为营。只见手起手落,咫尺间已是风云变色。

    万山肃立,或听落子之动静;一鸟悠然,乃探胜负之消息。

    泾渭在其脚下,黑白在其眼前。沙场秋点兵是英雄气概,松下问童子是仙家从容。陈桥兵变虽是后话,但胜负已从两人神采中射出。

    一子落定,对面墨衫儒者汗急如豆,右首那名葛袍棋客忽而大笑,道:「大少,时间已到,快点落子吧!否则愚兄这一子落下,你的这条大龙可就……」

    「罢了,罢了,想不到两年后仍是败在你这手。」白棋一条大龙前后截断,进退无门,正可谓错差一步,满盘皆输。墨衫儒者苦思不得解,又闻对方嘲讽,摇头苦叹,推手将棋局拂乱。

    一局棋从清晨战起至此间方罢休,已是三四个时辰过而不觉,相视对方,均一脸倦容。不用猜,这两人正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中的二位家主,【黑白圣手】慕容席飞和【寒山居士】梅慕云。

    「其实大哥也很不错了,与两年前相比,飞郎现在想赢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右首旁披着紫色裘皮坎肩的绝色美妇退开身来,在慕容席飞的肩上轻轻掸去几片不足道的雪花,动作专注而深情。虽然此女已不复往昔青春,但吐字的声音仍极是柔娇清脆,令人听之醒倦忘忧,平和中仍藏些许娇贵,她正是当年与魔教【魔月儿】水无痕并称为武林两大小魔女,雪岭梅庄二小姐梅菁。

    「果然女生外向!小妹,你这是诚心当面难堪你哥是吧?」梅慕云微哼了声,颇一脸怏怏不乐,像极触了八辈子的霉头。这丫头自嫁入慕容家后,心便向慕容家多一点。

    那梅慕云和梅菁乃是同胞兄妹,当年魔教势大,促成梅、慕两家联姻,梅慕云将妹妹嫁给慕容席飞之后,自己也娶慕容家二小姐慕容秋水为妻。

    梅慕云自幼成名至今,可谓万事诸顺,在武林也声望日隆,唯一不得意的要数遇着慕容席飞这个死对头,两人相互倾轧打压纠缠至今。

    亏巧是亲家,除去娶妻成家之事无冲突,两人在文才武功均相互视为赶超的对手,十数年来明争暗斗亦不知多少回,无时不刻地处心积虑打败对方,在两人心里,大概只有将对方踩在脚下往后的日子才能过得称心如意。现在梅慕云输了第一场,心里憋着一股气自然很不痛快。

    却也难怪,既生亮,何生瑜?两个人技艺从小便难相上下,而又同是武林中之翘楚,心比天高,自命不凡,自然都容不得对方。随着年岁增长,搁在两人心里的那块疙瘩不单没有消除,那份争强好胜心反而愈见疯长,是故才有了这两年一度的寒山亭之约。

    「我大哥外号黑白圣手,棋艺本是长项,接下来不是还有两门比试么?我相信云你一定会赢!」站在梅菁对面的女子不单明艳美丽,而且处处透着书卷气,一双冰莹剔透的眸子中更藏着一许智慧美,她正是当年慕容家有名的才女慕容秋水。这丫头心思玲珑,瞧出了丈夫心里的不痛快,轻舒玉口三言两语便让梅慕云一扫霾头,阴脸见晴。

    「对极对极,还是我家的小慕容讨人喜欢!小九子,你莫得意,为了这次比试我上天山下蛮苗,访遍了大江南北,精心准备了两年,接下来两场我绝不再输你。」梅慕云回想着两年来撒播的心血,前景大好,不由附掌大乐,心中一美,更搂过小慕容点水般轻轻一吻,窘得慕容秋水俏脸通红,不好意思的望望别人,娇嗔着给梅慕云一记粉拳,「你要死啊,都老大不小了还不懂得收敛,让人看着笑话。」

    梅慕云哈哈一笑,反更搂紧小慕容,对慕容席飞惊诧的目光浑不在意,这死酒鬼虽然可恶,但他送给自己的这个亲妹妹却怎么看都很可爱,白白便宜我梅家,不禁大是畅快。其实慕容兄妹都比梅慕云大,但心隙作较,梅慕云从不肯称慕容席飞一声「兄」,总小九子前小九子后直呼其名。那慕容席飞生于重阳之日,乳名【小九子】,更自幼好酒,那【小九子】之名便被梅慕云一唤至今,慕容席飞在武林中号称【三绝圣手】,酒、剑、棋三绝,三绝中,酒排第一,而慕容席飞的酒品与肚量更是天下闻名。

    梅菁使劲瞪梅慕云一眼,转过头去;慕容席飞摇摇头,浑当作不在意,忽轻叹一声道:「对了,时候已经不早了,风老哥怎的还没有来?」

    一语罢,众人都不觉望望天,心里默念着同一个人:武林中德高望重的一代神丐——风际中。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下棋可以不用评判,但接下来的两场比试非得评判不可。寒山亭之约除梅、慕两家人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便是【醉梦神丐】风际中,他可是寒山亭之约的一大贵人。

    提起风际中,不得不提及他与慕容世家上下三代交情,尤其与当今慕容家主人慕容席飞合得来,毕竟这两人均好酒如命,兴趣相同,交情自然也就深了。虽然两人辈分上差了许多,但交友重在交心,对风际中来说,称得上知己的整个武林中也只有慕容席飞一个而已。

    雪,仍在洋洋洒洒地下着,晚风渐渐缓起,梅慕云脸上顿显出些焦急,望一眼在亭角静静伫立的少年书生,道:「枫儿,你可知道你师父什么时候来?」

    他唤的「枫儿」即慕容枫,此子绝不简单,慕容家长子,神丐之徒,武林六君子之首,这一个个身份无一不是名傲武林。近年来慕容枫三个字在武林中一鸣雀起,可称得上当今武林第一宠儿。

    年前他引领武林各世家子弟独闯黑木林,大败血池杀神和冷月十三鹰一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六君子之名传扬天下,而慕容枫更加名声大燥,隐隐有武林后起中第一人之势。他崛起的势头让人想起当年的齐展元,同样的年少风流,同样的光芒万丈,同样都以君临之姿横空出世。初升的旭日,虽然有云雾遮挡,但鹏翅已展,曙天将放,来日成就当不可限量。

    慕容枫从风雪壮丽中回过头,神情中藏着一丝懒倦,微一凝神,口中便凝练答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师父,他老人家贵人事忙,可能真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

    「贵人事忙?」梅慕云登时扑哧一声,脸上忽然露出古怪神色,道:「他有什么事情可忙的?我看他一天到头游戏风尘,又贪杯好吃,准是又溜进哪个人家混吃混喝去了。」

    话音落毕,亭角外冰莹剔透的枯树枝头忽惊乍作响,洒落下几片雪花。众人立时一同往亭外望去,茫茫山脚之下,一个大步流星的黑点正冒着漫天风雪往冰峰腾越而上,恍如一只飞檐走壁的大雕,【八步赶蟾】的功夫在风雪中依然不失轻巧,人未至,炸雷也似的声音便远远地传到众人耳朵,「好个臭小子,居然敢诽谤我老叫花子!你刚才说谁混吃混喝来着?」

    眨眼工夫,一条人影便如一阵风般卷进独亭中,让众人面上陡觉一寒,来者是一个邋遢老翁,威严凤目,发须皆白,眉宇間拧着一股迫人气势。老头儿抖落几上积雪,双眉掀作一团,一双金刚怒目谁也不瞧,恶狠狠地径直盯着那梅慕云,颚下白须一跳一跳,一派怒气冲冲的模样,「我老叫花子贪杯好吃是没错,但吃的是主人之邀,喝的是朋友之请,我老叫花子一生光明磊落,恩怨分明,什么时候混吃混喝过,你得给我仔细说明白了,否则今日跟你没完!」

    「慕云不敢!」梅慕云被喝得一退,连称不敢,那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众人翘首企盼许久的神丐风际中,梅慕云也未免太衰运了,他哪料到这老乞丐长着的是一双顺风耳,梅慕云背后说说还行,当着面他只有瘪气的份。

    梅慕云正不知所措,一道绵绵软软的娇嗔声道:「风前辈,你怎么一见面就兴师问罪呢,你看都吓着大家了,慕云他不过逞一时口快,可没半点得罪您的意思,你就别生气了嘛。」

    不愧为当世才女,便是撒娇听来也让人如沐春风。话音微顿,慕容秋水眼波连转道:「风前辈,你远来辛苦,秋水可是早为你准备了一壶上好的竹叶青,你不先尝尝吗?」

    慕容秋水从石桌下提出一个小紫铜壶,意吟吟地轻瞟梅慕云一眼,那梅慕云虽心有不舍,但别无他法,感激的看妻子一眼,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嗯,果然一闻就是好酒,我这几天想酒都想疯了,先止止瘾头再说!」风际中一劈手抓过酒壶,迫不及待地一口气灌个底朝天,抹抹嘴道:「好酒好酒,可惜太少了点,把我吊在瘾头上。对了,这酒怎么喝着有些熟悉呢?实在是奇怪。」

    慕容秋水抿嘴一笑道:「风前辈,你老现在可消气了?」

    风际中微愣,不由长笑一声道:「人说慕容家出龙凤之地,丫头你果然不简单,一壶酒便把老叫花收拾得服服帖帖!那混帐小子也不知几辈子修来的服气,居然能娶到你……哎,罢了罢了,我老叫花一把年纪,还真能与他为难不成。」

    一番玩笑罢了,旁边站着的人可算长出了口气,慕容枫匆匆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弟子拜见师父,祝师父福体安康。」

    望着地上爱徒,眉宇间英气逼人,比之从前俊美中更带着一种干练、果决的神气,不,应该说是霸气!风际中暗暗点头,老怀宽慰,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这身绝学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好好,好徒儿,快起来。」风际中亲手拉起徒儿,面含微笑,眼中更是遮掩不住的赞赏之色,「嗯,不错不错,神光内敛,内功又有进步了,如此看来,枫儿要超过你那两个师兄是早晚的事。」

    慕容枫虽自谦不言,但眼睛里闪动着兴奋与热切的光芒,显然已因为最后的那句话动了心。孰不知,超越两位师兄,慕容枫可是从小就立下了志向。

    风际中转而望向微有得色的慕容席飞,感慨道:「席飞呀,你慕容家这些年可风光大了,枫儿这孩子总算是有出息,我当师父的也跟着脸上有光哪!」

    慕容席飞心中也深为之触动,他知道风际中所指的是慕容枫率领六君子一举剿灭血池十杀神与黑木崖杀手冷月十三鹰一事。当时消息传出,举武林为之震动,继而欢天喜地,只是谁也未曾料到如此一件惊天动地的壮举居然是一群毛头小子领头干的。血池杀神在江湖中猖獗多年,风雨楼损兵折将,花费了无数心思也一筹莫展,不能奈何,慕容枫可以说创造了又一个武林神话。

    慕容席飞却万万不敢居功,一迭声谦让道:「这都是老哥哥你调教有方,若非蒙你栽培,枫儿焉能有今日,小弟代慕容家先谢谢了。」

    风际中把弄着颌下长须,乐呵呵受慕容席飞一礼,望一眼难得安静的梅菁,不由有些失笑,「菁丫头,今个儿怎么转了性子?是不是在枫儿面前不好意思啊。」

    「风、老、头!你这样说好象我一无是处,哼,是不是要我下次一见面就拔光你胡子……」梅菁一激就冒,泼辣的本性顷刻间尽展无遗。不过敢当面叫风老头的全武林恐怕也只有她小魔女梅菁了。

    「……」

    见梅菁张牙舞爪的,似乎有些跃跃欲试,风际中顿大为头痛,一脸懊恼,没事又何苦惹这小魔女来着?岂非自找苦吃,忙不迭仰天打个哈哈,岔开话题道:「对了,怎么少了两个人?双儿这小丫头呢?你们怎么没有带她来?」

    梅菁一对剪水秋眸微微转动,蓦地叽咕一声脆笑道:「咯咯,这次可不是我们不让她来,而是这丫头自己不肯来呢!」

    「哦,怎么说?双儿这小丫头不是最爱凑热闹吗?」因为慕容枫的缘故,慕容双也曾向风际中讨教过一招半式,从这说来,风际中可算得上慕容双的半个师父。

    慕容枫轻瞥娘亲一眼,接续道:「自从上次温家堡的聚会后,小妹见人都脸红,都很少出家门了。」

    「哦,有这回事?」风际中恍如听见一件极有趣的事情,他耳目广通,略一沉吟便知道是如何一回事,捻须笑笑道:「呵呵,知道啦,这丫头多半是知道害羞了。听说那次温家聚会,她被选为了什么武林四美,是了,梅家丫头也有份!对了,梅丫头怎么也没来?她可是名花有主,难道也怕羞不成?」

    说着他冷不防朝梅慕云一喝,沉声道:「云小子,你怎么当爹的?不知道有相思苦吗?怪不得我今天见枫儿魂不守舍的,原来是你在当中搞了鬼!」

    慕容枫面上微微一红,很有些不安。他与梅吟雪指腹为婚,从小感情便不一般,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其中相思煎熬之苦实不足对外人言,温家堡聚会后,好不容易熬过又一个年头,却盼不到佳人芳踪倩影,尽管慕容枫持重有成,脸上的失望表情卻如何也掩饰不住,现在被师父一言点破心思,脸上可就有些挂不住了。

    梅慕云被喝得眉头乍起,脸上闪过不耐神情,可惊坏了慕容秋水,生怕两人一犯冲又斗起来,忙不迭攥住梅慕云的手,一旁从怀间掏出一物,娇声道:「风前辈,你错怪慕云了,雪儿因为修炼【玄冰掌】,所以不便出行,这里有封信,是她写给枫儿的,我原本想今天事完后再给枫儿,现在恐怕他已等不及了,拿去吧。」

    慕容枫喜滋滋地接过信,脸上郁闷之情一扫而空,连俊美之姿也似添了几分红润。一纸的魅力,真有那么大吗?

    众人瞧着这一幕,各有感叹。一旁风际中神情似笑非笑,似乎在看一件很是滑稽有趣的事情,忽然眉角一开,道:「对了,我记起来了,我刚才喝的那酒是梅丫头用【玄冰掌】炼化过吧,难怪那酒冰凉爽口,连一丝异味也没有。」

    梅慕云微一撇嘴,哼道:「那壶竹叶青雪儿本来是特意送给枫儿他爹喝的,结果被你抢先了。」

    风际中这下可大尴尬了,老脸微微一红,「席飞呀,这次太对不住你了,都怪我贪杯好事,下次遇着好酒,一定先让你尝尝。」

    慕容席飞暗觉好笑,想你风际中,看见酒就像着了蜜的蜂,只怕到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若能记起我那才奇了。脸上却依旧冷俊无改地道:「不过一壶竹叶青,老哥哥你远来是客,你喝是应该的。」

    风际中嘿嘿一声不再提这事,微斜睨一眼梅慕云,意有所指道:「梅丫头文武全才,连酒也酿得顶好,看来她继承的是乃母之风呀,我看新一代武林四美之中,当是以她为首吧!」

    温家堡聚会是四大世家齐聚的盛会,每四年一次,在四大世家轮流举行,而邀请的对象除四大世家的弟子外,更多是邀请一些时下武林中风头稳健上升的少年俊杰,以此让四大世家的年青子弟广交天下英雄,所以四大世家的每一届聚会都异常火暴。少年人见面,除切磋技艺与结识好友外,也是后起之秀成名露脸的绝佳良机。

    一年多前的温家堡聚会,是近些年武林中不多得的盛会之一,数十人在聚会中一举成名,而这当中许多人已成为今日武林之翘楚,如慕容枫,便是在那届盛会中出尽风头的人物。之后江湖中流传的一首七叶歌这样描写:

    枫叶红凤谱一游,

    天行健君后并起;

    笑三才哪辨雄雌?

    四天骄绝代凤凰。

    七叶代表着最先收到封晓奇红叶的七名女子,自碧游公主以下,有剑后连冰心;武林三才之首,有【天下第一才女】之称的端府大小姐端木芙;另外的四人当为四天骄,即新一代【武林四美】:东双西依,北雪南温。

    歌词第二句中提到的君后即【君后双剑】,武林新一代的灵魂人物。除剑后连冰心外,剑君乃是【战神】厉锦宗的小师弟,云顶山圣殿的新一代传人秦道雪,这又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君子,不仅俊美无俦,而且一手【太乙剑法】鲜有对手。自下山以来,发生在他身上的轰动大事不在少数。

    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受魔教【冷月公主】之邀,一人一剑独身上黑木崖,与水怜月花前月下,把酒清谈,其潇洒风度与学识谈吐竟折服眼高于天的【冷月公主】,被魔女公主举赞为【天下第一本色男儿】,竟不忍加害,使涉险而归。此举在大灭魔教威风的同时,更大长武林正道中人志气,他比肩慕容枫,有武林新瑜亮之称,在两人身后,追赶而上者望尘莫及。

    武林三才除端木芙外,另两人一是出身神医董家的董思成,一是江湖著名的【怜花公子】古寒衣,这两人没得说,均为当代武林奇才。倒是端木芙一介女流,其父又是当朝被贬宰相,她被评选入武林三才江湖中传言多多,据说她为振门楣,曾女扮男妆与当朝公主一同参加殿试,且一举夺魁,在殿前三甲大败高丽国使者一战中她又立下奇功。当女儿身为恼羞成怒的高丽大儒当场揭露后,这个奇女子竟舌辩群臣,大彰【才女】本色,加之【云梦公主】从旁相助,让天子也莫奈何,不得以加封她为女状元。笑三才哪辨雌雄?难道女子就当真不如男么?恐怕不见得。

    提起那年的事情,最兴奋之人莫过于梅菁,她的一双儿女便是在那届盛会上让慕容家大放异彩,她瓣着指头回忆道:「可不是,当日温家堡来了那么多青年才俊,优秀子弟,我们四大世家的弟子全聚齐一堂,连剑阁新出来的那个连丫头也来了,但雪儿半点不比她差,一曲梅花剑舞折服了全场所有人,成为当日主角之一。」

    「双儿也不错啊,她长袖舞同样是倾倒了不少同龄人。」见梅菁诚心称赞自家女儿,慕容秋水也提起了她家的宝贝丫头慕容双。

    梅菁眉头一喜,神色间颇为自得,却旋即神色一黯道:「雪儿和双儿丫头虽然为我们四大世家长了脸,不过,那天的风头最终还被齐家那丫头给抢了,哎……」

    幽幽一声喟叹,梅菁不禁回想起当日风头压过自家两个丫头的那女孩,风华绝代,丽质如天成,一曲赤足的霓裳羽衣舞让人回味至今,已成经典。

    梅菁所念叨的那【齐家丫头】乃齐展元的独生爱女,武林中有【碧游仙子】之称的齐双萝。名如浮华幻梦,过后一场空,梅菁虽已是过来人,也曾为名声所累,但虚名中种种诱惑,哪能说看透就看透。心有点点尘,大概这世上也不曾有人能完全扫净心中的尘埃吧。

    「枫儿,都看多少遍了,还在看呢!呵呵。」慕容枫藏在独亭一角望着信纸偷偷发呆,却不巧让风际中逮个正着,很少见到徒儿柔情泛滥的一面,不由得打趣起来,「梅丫头在信里说了些什么呢?让你在这傻乎乎地发笑,莫不是想你想得紧,约了你在哪见面吧?」

    「没……没有……」慕容枫被数说得脸上一窘,忙不迭将信藏进怀里,矢口否认道:「她信上只是说让我不要再逞强好胜……」说到这儿慕容枫方想起不对劲,敛容凛声道:「师父,你诈我!」

    「果真是情深意重呀,居然用这样的口吻训斥你,这梅丫头只差没用夫君二字了。」风际中哈哈大笑,望着同样在看笑话的慕容席飞与梅慕云道:「看来这场婚事得提前办了,要不这信中的两个人恐怕都等不及了。」

    慕容席飞点点头道:「是啊,等两边事了,如果大少没意见,我们当无须再等了,到时候还等请老哥哥你为这双儿女主婚。」

    「那可说定了,那时候喝喜酒,你们可不要嫌弃我这个又臭又硬的老叫花子。」稍稍一停,却闻风际中轻叹道:「我三个徒儿,倒是最小的这个先成家室,枫儿你真是羡煞天下人呀。对了,我记得慕容双那小丫头只比枫儿小三岁,现在年方十九了吧?」这句话是向着梅菁问的。

    「是啊,你问我双丫头干什么?」梅菁一口把话头顶回。

    风际中立即便自顾自地抚掌大乐道:「那太好了,我记得双丫头没找婆家吧,我看就嫁给我大徒儿好了,人才武功不说,好歹他现在也是个丐帮帮主。」

    一旁慕容枫吃惊道:「师父,你说大师兄当上丐帮帮主啦?」

    风际中登时一鼓眼道:「没错啊,他随便糊弄两手结果就当上了。呵呵,若不是我担心影响他业绩修为一直留着不放他,十年前他就打遍丐帮无敌手了,我这几天就是为了忙他的事才耽误了行程。」

    听说女婿是当乞丐的,梅菁可不答应了,「不行,我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乞丐头子,我不同意!」

    「娘,大师兄一表人才,绝不会委屈小妹!」慕容枫似乎对大师兄相当崇拜,居然如此不负责任的把妹妹往外推。

    「不行!」

    尽管风际中吹嘘大徒儿人才武功如何了得,即使慕容枫一旁卖力帮腔,梅菁半点不为心动,就两个字:不行!也难怪,相信天下间任哪个母亲都不愿自己家的宝贝千金与一个要饭的厮守终身。

    风际中对自己教出的徒弟极是自负,见大徒儿没希望,便转了个主意,「好,梅丫头你眼珠子长在了额顶上,乞丐头子你瞧不起,那状元郎你要不要?」

    「状元郎?」这还差不多,梅菁听着一脸心动。只是,人家状元郎关你个老叫花子屁事?梅菁凤眼一翻,没少给冷脸冷色。

    「你别不相信,我那第二个徒儿正是皇帝老儿赐封的当朝武状元,他叫尉颜康,乃大将军尉迟钰之子,不信你可以问枫儿。」风际中说完,气定神闲等着梅菁的答案。

    见风际中说得有鼻子有眼,更有慕容枫点头帮衬,梅菁不由相信了八成,不过仍有些迟疑道:「真的是武状元?那他一个状元郎,难道还没有定亲?专等着我女儿去嫁么?天下哪有这样好事!」说到最后,梅菁又一脸不相信了。

    「这个?」风际中被问得一愣,这层道理他可没去细想琢磨,沉吟一回,支吾道:「这个……我也拿不准,听说那皇帝老儿挺中意我这徒儿,也有意将他女儿那个什么【云梦公主】嫁给康儿,若事情真是那样可就难办了,公主比谁都大,双丫头即使能嫁过去恐怕也只能当小呀!」

    风际中喋喋不休说完,脸上颇显得洋洋自得。这老头儿还真不含糊,算盘也打得不可谓不精,那厢梅菁嗤嗤两声冷笑,一派不屑神情道:「臭美不害臊,谁说要把双丫头嫁给那小子了,你当你那几个徒儿一个个都是香嬷嬷吗?哼,你尽管做你春秋大梦好了。」

    见梅菁说得不像话,慕容席飞忙不迭呵斥道:「菁儿,不可无礼!」

    「呵呵,生气了,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老叫花的徒儿都不入法眼,你留着你宝贝双丫头当菩萨供一辈子好了。」风际中终于知道了自己两个徒儿都不对人家胃口,便也放弃了这吃力不讨好差当。

    一旁梅慕云与慕容秋水看得直摇头,心中均有些相同的感慨:原来眼前这个名声盖世的老乞丐护起犊来竟是这般倔爱,不单自负而且是个自恋狂,却也只有梅菁这丫头有办法对付他。

    这时传出风际中的一声老大哈欠,伸手拍拍嘴道:「呵呵,说这么久闲话,雪也终于停了,该要比试的话现在便可以开始了。」

    「是啊,早该进行第二场比试了!」梅慕云懒懒地一抖腰,被风雪困了这么久,是该舒展一下筋骨了,似不经意间瞄慕容席飞一眼,轻笑道:「小九子,我可是早准备好了,你呢?」

    慕容席飞俊脸一抽,冷哼一声,道:「先请了!」

    蓦地一个腾身,双足虚空轻点,身影一闪,已先自穿出亭外。

    「好家伙,你动作倒是挺蛮利索的!」梅慕云冷笑一声,也紧随其后跃出亭外,背负双手立定在慕容席飞面前不足五尺处,一派洒脱姿态,遥相对立。

    亭外,风雪消停。雪地,仍是一片洁白,白得那般的耀眼,白得那般素洁,一分用心才能体会的压抑。两条修长人影倒映交错在远处,峨冠薄带,青衫鼓荡,都好不潇洒。

    悄无声息,气机弥漫,已是风雨将至。

    相持片刻,梅慕云嘴角微微地牵动,溢出一丝自信的笑容,朗声道:「怎么样?是不是仍依照老规矩,先比试内功后比招式?」

    「不错。」慕容席飞简单地吐出两个字,丝毫未敢散去身上气机,一派凝重之色,如临大敌。他从刚才的短暂对持中察觉出,今天的梅慕云远不是两年前那么容易对付。

    「很好,两年了,看这番是我梅家绝技九转笛无坚不摧,还是你慕容家独传的不动冥心依旧强煞一筹?」听这话意思,似乎上一次寒山亭之约中乃梅慕云败了,而且败得心有不甘。

    话声一落,梅慕云从腰间摘下一杆绿玉长笛,绕指弹动一圈置于唇边。那厢慕容席飞只见眼帘微微掸动,似乎已入定归界;旁观的梅菁、慕容秋水与慕容枫三人均退离数步,纷纷以布团塞耳,面上微露惶色。

    这九转笛乃梅家世代相传的绝技,此笛以巨大精神力导引,可吹出魔幻之音,令聆听者不能自主而入伏,任由吹笛者的心意或失心疯狂或完全毁灭;若功力修到深处,还可杀人于百丈之外,可谓杀人魔笛。

    且最可怕处在于笛声中的凶险常隐伏于靡靡欢快之时,而笛声却偏生跳跃无数,群魔乱舞,极尽变幻之能事,前后曲折,足有九转之妙,让有心抵御者也无从防备,故称九转笛。

    所幸者,虽然九转笛含有极大的魔力,但吹笛的人也同样凶险极恶,稍少不慎,反将为魔音所噬,没有数十年的功力,没人敢轻易相试。

    「且慢!」梅慕云刚要试吹笛音,一旁风际中突然沉声一喝,侧耳作势细听来往风声,蓦然,头也不回地凛声道:「有人上山顶来了!」

    梅、慕二人相对一眼,疑惑中夹着一丝惊讶,显然风际中的听辨之功高出他二人不止一筹。话音刚落不久,树枝梢头便沙沙作响,来人已近!

    听山下啸声长起,洪沛的声音随风传至:「山上可有人在?晚辈罗成拜访。」

    声到,人也不慢,几个起落一个黑点便成清晰轮廓。这下众人终于看清楚,峰顶来人甚是年轻,不过比慕容枫略长几岁,黑明的双眸透露出坚毅的性子,有着一种与他年龄颇不相称的沧桑,脸颊瘦长,身材欣长,腰间配一把古朴长剑,一派少年老成的干练气派。

    「晚辈罗成,奉家师之命拜见二位世伯、夫人,拜见风老前辈。」这个自称罗成的年轻剑客自上峰顶,便向梅慕云等三人逐一行礼。

    「罗成?你就是风雨楼那个被称为【冷面寒星】的飞卫罗成?」梅慕云微一抬眼,犀利的目光直勾勾地一番打量。一旁慕容枫除下耳中布团,亦是神情冷峭地打量眼前这位声名不下于他的竞争对手。

    近年来武林后起如云,罗成之名可谓响当当,细数来,他不仅是铁衣飞骑首领,而且是风雨四秀之首,虽是后起之流,但他窜升劲头恐怕仅次于慕容枫。但与慕容枫显赫的出身不同,罗成从前不过是铁衣卫中一无名小卒,只因风雨楼扩张时期曾屡立战功,齐展元怜其忠勇,收为记名弟子,从此成就他一身不凡业绩。

    「素闻罗成乃铁衣卫的第一高手,枫儿,你不见识见识?」风际中不愧为人师者,一眼便瞧穿慕容枫动了争强好胜的念头。只是他并不加以劝阻,反而很期待自己徒儿与罗成较量一场,毕竟将遇良臣,无论胜败,对各人成长历练不无益处,这老头子可精得很哩。

    慕容枫当下再不客气,一挺胸道:「罗兄不请自来,当是有所凭恃,慕容枫怎能不领教一番,先请了!」

    他似是知道罗成准会推让,话音一落便毫不留情地挥掌直欺面攻去,使的正是风际中拿手绝活——醉仙掌。罗成被逼得连连退让,竟连开口的机会也不曾寻得。慕容枫掌法何等精妙,再加之抢得先机,罗成立陷于危难困局,无奈之中,只得出手招架,拳来掌去,很快便数十招已过,让旁边的风际中一干人直瞧得不住点头。

    慕容枫固然家学渊博,每一招一式可见纵横捭阖,凶险中藏后招,点到即止,分寸捏得火候极准;但罗成在危难之中不怯敌不慌乱,紧守门户,不吭不卑,守得虽吃力却沉稳有方坚韧决绝,颇彰大将风采,不愧为明师之徒,两个人表现均可圈可点。

    「风前辈,罗成此行只为家师送信而来,快、请……住手……」罗成憋在喉口间的话终于在慕容枫掌风微有松懈之际逮着机会,喊出了口。

    如此,再斗下去便欺人过甚了,风际中只好让慕容枫停住手,其时罗成已成关公红脸,气喘如牛,想来这一战让他耗尽了气力。反观慕容枫额头微有细珠,但面上先前的轻视之色已然尽去,他对罗成的实力也颇感钦佩,毕竟能在他慕容枫手上走招不败的实在不多。

    「送信?你送的什么信?怎么不早说呢!」风际中登时一吹胡子,反把过错推给罗成,倚老卖老在他那儿与不讲道理相比没有太多不同。

    罗成却是不敢计较这些,极力平复着体内翻滚的血气,缓声道:「晚辈奉家师之命,乃是送请贴给各位,这封是家师亲手写的武林大会帖,请三位前辈一同往泰山参加今秋的武林大会。」

    风际中接过红贴粗扫一眼,便撒手替给在一旁好奇偷看的梅慕云,后者一字一顿地念道:「中秋佳节,风雨楼遍请天下英雄齐赴泰安,共襄盛会!齐展元。」

    梅慕云合上武林大会贴,与同样错愕的慕容席飞对望一眼,面色古怪道:「这个齐展元在玩什么玄虚?武林中现在又没什么大事发生,他开哪门子武林大会?」

    「然极,距离上一次温家聚会不过才一年时间,目下召开武林大会恐怕非有必要。」慕容席飞也淡淡附和一句,两人均把目光投在风际中身上,看他如何说法。

    风际中微垂着眼帘,全然不曾在意此事,也难怪,风际中闲云野鹤惯了,生平最爱逍遥自在,最怕的便是一些俗事缠身,诸如武林大会之类的,他惟恐避之不及,哪还会傻到自惹麻烦,便也只好在这里装聋作哑了。

    风际中不搭不语,梅菁却忍不住插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你们都不记得上次对魔教的大捷了?枫儿带头剿灭魔教两大杀手组织,一举让魔教元气大伤,想必我们的那个盟主大老爷是想趁着这个机会风光一番吧,况且自他当盟主以来,已有十多年没有举办武林大会了,这次的绝好机会,他怎舍得放过呢?」

    「说的妙极,就是这个道理!」一旁梅慕云拊掌应和,连声赞道:「还是小妹厉害,一眼就能看穿这其中的文章,这什么破遭子武林大会?我是不会去了。罗小子,你不妨老实地同我们明说了,你师父是不是这个意思?」

    也不知师父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批人?为什么他们要与师父处处作对呢?罗成对齐展元几乎敬若天人,听着外人对师父的这般呼来唤去自然很不是滋味,慑于对方的来头,却又不好发作,硬梆梆顶回道:「晚辈很佩服梅世伯的奇思妙想,但家师显然有不同认为,此次魔教虽然大败,但威胁武林的潜力仍在,尤其新兴的【风月霜】魔教三杰,这些人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将成祸害威胁武林!家师猜测魔教现在隐忍不发,很有可能是在孕育着一次巨大的阴谋,这与十几年前任天凌的蛰伏时期无一不相似,而举行武林大会正是想借此提高各大门派的警惕,世伯以为呢?」

    与当今武林后起如云相比,魔教的新一代强势崛起也不容小觑,除覆灭的星宗与重建的圣女宫暂且不论,仅魔教日、月二宗便培养了一大批新起之秀与武林抗衡,【风月霜】魔教三杰便是这批新生精锐的灵魂,三人取名字中的最后一字依次被称为【孤风】、【冷月】与【寒霜】。

    【孤风】乃指司徒残阳之子,光明顶的少主人,疾风堂最年轻的堂主司徒风;【冷月】不消说也知道是黑木崖那位大小姐,大名鼎鼎的【冷月公主】水怜月,月宗辉月堂的正主儿;而【寒霜】则又出自光明顶,她是自司徒风下日宗新一代的第二号人物,新入主飘霜堂的女总瓢,【寒霜仙子】司徒霜。

    「笑话!」梅慕云怀着对齐展元的莫大成见,冷然驳斥道:「如果不是你这臭小子满嘴胡扯,就是你那师父在危言耸听!现在谁不知道魔教中人在江湖中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你们风雨楼却偏偏要反过来说成是魔教隐忍不发,还说什么巨大的阴谋?真是可笑之至!反正这事情没发生,自然是随便怎么说都可以了。」

    「世伯有所不知……」

    「不然!」

    罗成神情激动地才一开口,一旁默不作声的风际中突然截过话头,缓缓开口道:「风雨楼所担忧的也未尝不无道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魔教虽屡遭重创,但它一旦獲得喘息之机,恢复起来也同样极快,或许它隐藏在深处真正的实力还远未展露,而枫儿与魔教四宗势成水火,更是要小心报复,今秋的这回武林大会我看你们有必要前往一行。」

    一席话娓娓道来,一旦点在慕容枫与魔教结仇之事上,慕容席飞等人便都深以为然,梅慕云细思话中道理,也默不作声,想是多少有些认同了。风际中话里藏滑,轻挠几句便将扣在他身上的结给下了,看来这次武林大会他风际中是逃定了。

    言讫,风际中便微咪着双眼直视着罗成道:「小子,我看你刚才似乎有话要说,老叫花子抢你先了,现在你可以说啦。」

    「其实……那个……」罗成却吞吞吐吐起来,听得众人一头雾水。

    风际中老脸一拉,瞠目道:「什么那个这个,有什么不方便说么?莫不成是风雨楼又出了什么乱子吧?」

    「晚辈不敢欺瞒前辈,但家师曾一再交代,此事除风老前辈外,知晓之人不宜太多,以免搅乱人心。」说着罗成又瞟一眼在场众人,难怪乎他之前欲言又止了。

    梅慕云眉锋一挑,冷声道:「臭小子,不过是传个话而已,你倒是摆起谱来了!」言罢,嗤嗤两声冷笑,却是半步不挪,睬不睬他一眼。

    风际中瞥一眼碍难神色的罗成,轻轻摇头叹道:「你也看见了,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也没法撵走他们。小子,你师父说知道的人不宜多,但也并非是说只告诉我一个,你放心说吧,这里的话不会传到其他地方。」

    「嵩山派【天隐神剑】陆峥陆大侠被魔教中人杀害了。」罗成的第一句话就震惊了在慕容峰上的每一个人,他所带来的果然是能震惊武林的大消息,「魔教破誓重出江湖,不仅杀害了陆大侠,而且一举覆灭了点苍派。」

    「什么!这是真的吗?」魔教重出江湖,犹如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噩梦重演,难怪一干人惊疑不定。

    罗成寥寥两语说完,风际中强压住心里震惊,忙拉住他细问事情经过,「罗小子,你能否说详细一些,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三天前魔教光明顶下来一大批杀手连夜潜上点苍,点苍一门两百余人一夜间被屠杀殆尽,练掌门在门下弟子的拼死护卫下得以逃生,赶往我风雨楼求援。待我率领铁骑飞卫赶到时,魔教全部杀手已经撤走,点苍山上死尸累累,不曾留下半条活命。陆大侠是因为在点苍派做客,而不幸遇害,我们已经在点苍后山上找到了他的遗体。」罗成的两眸微红,闪烁着犀利的冷煞寒光,看来魔教的毒辣手段已在这条铁铮铮的汉子记忆中留下了恨的印记。

    【天隐神剑】陆峥是嵩山三大神剑之一,是武林中享有盛誉的剑术名家,其陆大侠之名较之陆峥更为人所知,陆峥的剑品与其人品俱可为一代大侠之典范,他与点苍派掌门【点苍一剑】练长青乃是多年的知交好友。

    「是报复呀!一定是为了报复。」风际中不无感叹着,虽然对江湖中的血腥已经习惯,但在平静的今天又再次发生悲剧心中不免有些戚然,「很显然这是冲着枫儿上次率六君子刺杀血池杀神一事报仇而来,罗成,现在可已经知道是魔教中谁牵头制造了这场血洗?」

    罗成拧起一簇眉头,道:「目前我们还在查,所以有关点苍派覆灭一事尚在严格保密中,但据练掌门事后回忆,那夜魔教杀手中有人擅使血影手,而我们之后查验尸首,也证实了此事。只是血影手自十大杀神覆灭后,现在整个武林中只剩下血池天尊风行烈一人练有这门魔功,所以家师推断,此事很有可能风行烈参与了其中。」

    「不,还有一个人。」一旁慕容枫突然窜出一声,打断话头。

    「慕容兄,你可是说还有另外会使血影手之人?」罗成望着慕容枫,眸中颇一派疑惑。

    慕容枫俊容一整,点着头很笃定地说道:「不错,你们太忽略这个人了,据我所知,他不单练会血影掌,而且目前正在修炼血池的终极杀技——血魔神功!」

    罗成瞠目大愕,这么大的事情风雨楼的密探竟丝毫不知情,不禁急切追问道:「那他是?」

    「司徒风!他就是司徒风!」慕容枫望着山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悠远很亘长,双眼中异样光芒一闪一闪道:「司徒风此人心术以及武学上的天赋均远超常人,从小便拜百师学艺,行事攻于心计而且不择手段,上次黑木崖一败,他断不会罢休,所以我猜测领导此次报复行动的人就是他。」

    慕容枫,好不简单的慕容枫!身为六君子的首脑果然非同寻常,罗成直听得暗自心惊,难怪师父如此重视这个人,罗成微微掩饰脸上的惊异之色,当下一改诚然道:「多谢慕容兄的及时提醒,此去回风雨楼在下一定禀明师父,重新彻查此事!」

    事情总算有了眉头,罗成牵挂调查一事,心中便催起了一丝离去的紧迫,此番南行还好不辱使命,罗成上前向风际中等人抱拳一揖,道:「请贴既已送到,晚辈就此告辞。」说完大跨步下山而去。

    待罗成离去,风际中好一会儿才从沉思中回过神,侧首问道:「枫儿,你是如何知晓那司徒风的底细?」

    「这……这是我江湖中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慕容枫的回答微微有些迟疑,六君子在江湖中交友广阔,这个答案大概不会骗风际中。

    风际中对这个回答显得有些不满意,当下便要继续追问,一旁梅慕云瞧见慕容枫眼中的为难神色,不由笑道:「当真是两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呀,一个是魔教未来的群龙之首,一个是武林后起之中第一人,要是这两人不处心积虑打探对方底细那才怪呢,对吧,枫儿。」

    慕容枫赶忙应是,心中仍怦怦个不停。梅慕云虽是随意说说,却也说中了一些点子,毕竟那卧底之人身份极端隐秘,纵然是最亲近之人慕容枫亦不曾泄露半点口风。

    一笑而罢,梅慕云却又不禁感慨道:「哎,你们年轻的一辈也成长得太快了,以前小瞧你们,自见了刚才那个罗成,方知道这后起之辈中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让我也感受了不同寻常的压力,真是应了一句老话: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新人辈出,而江湖却还是原来那么大,大浪淘沙,江湖也在不断地淘汰弱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是我们这一代人该退出的时候喽!」

    听着一番出于肺腑的感慨,慕容席飞冷俊的脸上也微微有些动容,「大少所言不错,江湖岁月催人老呀,想知道这武林是不是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这届武林大会倒是个很好的机会。」

    梅慕云欣然附和道:「好提议,好提议!我虽然不想见那个齐展元,但听了你这一说,这趟泰安之行我是非去不可了,其实不管他齐展元耍什么花招,这次除魔卫道,枫儿当居首功,怎么说我们也要陪枫儿去这一趟,不能让他齐展元独自风光。」

    梅慕云总瞧齐展元不顺眼,其实是有原因的。他本与齐展元是同一时代人,但无论声名成就却远落于对方,当齐展元在武林叱咤风云时,他梅慕云只能空闷着一肚子火在家里对着墙头发泄,怪只怪四大世家的一纸愚蠢约定,不肯与魔教结仇,不仅让四大世家名声跌落,也害了整整一代人的成长,而这件事情梅慕云一直都耿耿不能释怀。

    「说得也是,这一次我们再不能让人看扁了,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梅、慕两家的人绝不输予风雨楼,除了枫儿的要全力以争外,这次我要把双丫头也一块带去,让他们兄妹俩一同扬名。飞,你说是不是?」梅菁仰着俏容,吐气在慕容席飞脸上,跟过来瞎凑热乎。

    慕容席飞一脸沉思,自是没搭理她。梅菁不以为意,却扭头问一旁的慕容秋水道:「慕容,你是不是把雪丫头也带去呀?我看武林大会中多半是些酒囊饭袋,这丫头拾掇起来那还不容易,就是想不成名恐怕都难,咯咯。」

    慕容秋水望一眼颇在期待的慕容枫,含在口里的话便变了意思,道:「也许吧,依她现在练功的进度看,我想应该能赶上今秋的武林大会。」

    「好了,打住打住。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梅小子他俩还得比试呢!」风际中催得正是时候,要是随心所欲地琐闹,耽搁起来可真没完没了。

    梅菁呶着嘴,一脸不高兴地拉着慕容秋水等退开一箭之地来。待回头望来,但见适才所在处风物已非,正是——

    树欲静,风不止,雪雾卷起,人影莫辨。

    梅慕云双手横执那杆绿玉九转笛飘然卓立风中,随着指头曲合,音律跳跃灵动有若天籁仙乐,又似来自地府的催命梵音,尖锐在同一时刻碰撞至极处,但觉痛苦与快乐并存,直似将人灵魂撕裂。

    但闻天地只余下一片肃杀!

    天空飘来几片云,将落日掩藏,光明也渐渐被蚕食,黑暗终于露出贪婪本色,它似要吞噬一切、毁灭万物,霎时间峰岚变色。

    雪色渐渐迷茫,映在二人脸上,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恍如穿越了千百个时空,音律开始转低,接着转柔;终于黑暗破去,但见群魔化为灰烬,天空重见光明。如一丝灵智之水注入干涸大地,如三月春风细雨,万物重生。

    云开雾散,鹤唳的风声渐渐停歇。初生的大地,琼瑶玉露,素洁天地,原来白色是那样的美好。极目处一望无际的白雪,竟使人油然而生出尘之念,心灵仿佛被涤净了,灵台一片空明。

    肃杀过后的天空,别样的安宁、祥和;灰暗的心,一片宁静。三条人影在云收雾散后依然一动不动,谁也不愿开口说话,梅慕云缓缓垂下唇边的九转笛,僵冷的面孔不带丝毫表情,孰胜孰败?心中满是惶然;终于,对面那条人影摇摇欲坠。

    「你赢了……」慕容席飞无力的垂落在雪地上,他始终还是败在最后一刻。

    「云,你没事吧?」「飞,你没事吧?」慕容秋水与梅菁争相奔来,她们才是最在意这场比试的人。

    「第二局,梅慕云胜!」风际中略作调息,刚睁开眼便听见双方胜负已分,看样子他受笛声影响不大,催促二女道:「快,他们两个精元耗损巨大,快扶他俩坐下调息。」

    梅慕云与慕容席飞在二女搀扶下盘膝坐地,吐纳调息,各自行功起来,好半晌才依次醒来。梅慕云尽管满脸疲惫之色,但依然难掩兴奋之情,得意道:「真是饶幸呀,看来我们势必要比第三局了。」

    慕容席飞苦叹一声,摇头不语。倒是梅菁毫不客气瞪回一眼,冷哼哼道:「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因为有寒玉床的助益,不然大哥内力也不见得比我高多少。」

    「你们刚才一战内力尽耗,第三局比试之前你们要不要先休息一会?」风际中见天色尚早,便好言相劝二人。

    近些年梅、慕二人均在暗中发奋,内力日益精进,随之日积月累,两人的修为越发难分高下,比试也愈发显得惨烈,像今天这样两败俱伤的局面以前可是很少见。

    「不用了,我们还能支持,小九子,你说是吧?」梅慕云抢先截住话头,打铁须趁热,这道理谁不明白,他挟大胜之威,手正热得很。

    「那就开始吧!」慕容席飞绝非是个善茬,只瞧他满不在乎地瞪视着梅慕云,眸中掩饰不住那轻蔑冷笑:你不过饶幸胜一场,得意个什么劲?看下一局我不把你打趴下?

    风际中不知从哪里折来两条松枝,分给梅慕云与慕容席飞一人一条,凝声道:「我知道你们两小子都是使剑好手,所以第三局比试须用松枝代剑,并设以五百招为限,谁若在招式上赢了对方,谁就是第七届寒山亭之约的最终赢家,出了五百招就算打平手。好了,你们二人可还有不明白的吗?」

    梅慕云一抖手中松枝,嘻嘻笑道:「这主意不赖,只是风老给的这兵器未免太轻便了,小九子,你是不是也觉得很不趁手呀,嘿嘿,还好我学全了天山折梅手,正好拿你来练练!」

    好小子,这不知又是从哪儿搬弄来的古怪名堂?每逢寒山亭之约,梅慕云总会新习得一两门绝学妄图以奇取胜,虽然每次都败得很惨,但这家伙偏偏执拗得要命,这不,今天又来这一手,什么【天山折梅手】,乍一听还真像那么回事,估计多半又是唬人的名头,不过这也给每一次的寒山亭之约带来不少新奇乐趣。

    「那敢情好,看你还能否如上一局那般得意轻狂?」慕容席飞拉开架势,他慕容家的独门神技【飞花逐月剑法】又岂会输给那些三角猫功夫,在他眼里,即使梅慕云学得再多的奇门绝技,也不过装点门面用,他有独门的【寒梅剑法】不练,却一门心思栽进这些所谓【绝学】,岂不是舍本逐末么?

    「大哥,你刚刚说的天山折梅手又是用我们梅家的绝技同别人换来的吧?」梅菁拉开慕容席飞,气呼呼的瞪着梅慕云。适才听见那陌生武功名称,她心里头就觉得大不对劲。

    「是啊,我用寒梅剑法的头九式同燕南天换的,呵呵,我可是磨了他很久才肯答应的。」梅慕云想起上天山的那段经历,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梅菁那直似要冒火的眼神。

    「什么?」梅菁简直被他活活气死,梅家怎么会出了这个混帐大哥,一脸伤心气苦道:「你、你居然用家族秘传的寒梅剑法同那燕南天换这什么天山折梅手?寒梅剑法是我们梅家百年来威慑武林的唯一绝技,大哥,我问你,你让寒梅剑法流传于外,我们梅家后代子孙以后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梅慕云被数得一愣,适才的锐气陡然尽丧,嘴上却强辩道:「小妹,你说的这些我当时也都想过,但寒梅剑法不过传出九式而已,虽然是换,但我占便宜多了,天山折梅手一共有七十二式,同样也是天山派的独门绝技,我想他应该不会将我梅家的绝技轻易外传吧。」

    显然这混帐大哥没有丝毫悔过,梅菁终于按捺不住骂道:「我不管,寒梅剑法是我梅家独一无二的剑法,一招一式也不能失,谁出卖梅家绝技?谁就是梅家的不肖子孙!」

    微微一顿,梅菁矛头便又直指那慕容秋水,一脸怨气地责怪道:「慕容,你在家怎么不管管大哥他?你既然知道他私自外访,你应该拉住他呀!」

    「他一年到头往天山跑,我、我拉不住呀!」慕容秋水一脸委屈,望着丈夫眼神更是幽怨浓浓,看来梅慕云平时没少冷落她。

    眼看为这事要闹得不可开交,风际中清咳一声,岔口道:「都不要再争了,燕南天此人并非奸邪之徒,况且他与慕云私交深厚,你们梅家的绝技在他手里想必不会外泄。其实想要知道这番交易值不值?让慕云这小子比试一番不就知道了吗?」

    风际中一代武林前宿,看事情远要开阔恒远,自有一股信服,他这般开了口,便没有人再有异议,寥寥数语让一场风波化为无痕,梅慕云最是感激涕零,似乎片刻间这脏兮兮的老叫花头也变得倍加可亲可爱。

    双方重新拉开架势,梅慕云为证明自己,更是打起了八辈子精神,一丝气机锁定在慕容席飞周身,煞是凶险。

    两条松枝上雾气蒸腾,竟将冰雪融化。两条人影如两根木桩钉在雪地里,不言不动,眼珠一眨不眨,便连面上表情也仿佛凝固了一般,所谓后发制人,敌不动我亦不动,双方似乎都在比耐性。

    一柱香,两柱香……

    两个人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也似乎冻僵了,远远望去,好似两座冰雕一般没有生命,全然不惧冰雪之冷。可旁边的人吃不住了,峰顶风大,在这大雪天里可真难受哩。

    「枫儿,冷不?」

    「还好……」

    「枫儿,你说他们谁会先动手?」

    「……」

    一旁梅、慕二女早已在叽叽喳喳的聊着有完没完,风际中也闲不住了,爷俩没话找话,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腔。

    「对了,枫儿,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今天非问你不可。」风际中搓搓手,终于绕到正题了。

    「什么事啊?」又是没良心的几个字,慕容枫这小子想必是得他老子遗传,总是一脸冷酷的模样,即使在师父面前也不稍加改变。

    风际中倒不以此为意,早见怪不怪喽。长长呼出一口白气,风际中老脸一整,凛声道:「便是你年前率领六君子剿灭魔教血池杀神以及冷月十三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是怎么做到的?」

    「此事江湖已经传遍,师父难道没听说过?」慕容枫两只眼睛仍盯在场中,头也不回地回答,心思还真没放这边。

    风际中微微一愣,直言道:「我当日只听说你们六君子在水云阁聚会,但之后不知怎么的整个武林都失去了你们的行踪,后来才知道你们去了黑木崖,接着传出的消息更是教人难以相信,居然让你们连败魔教两大精英组织而且毫发无伤全身而退,简直让我们这一张张老脸没地方搁嘛!」

    「师父,你在说什么呢?」这番赞誉之词终于让慕容枫抵受不住了,忙接过话茬道:「其实那天是韩玉书先提议的,武林中一直认为我们六君子图有虚名,只有君后双剑才是未来领导武林的希望,我们六人一直憋着一口气,琢磨着该怎样建立一番功业让武林中人刮目相看,那晚重阳聚会,韩玉书得到消息说血池十杀神秘密进入黑木崖,很可能对武林不利,我们知道机会来了,当时来不及告诉更多人便连夜起程跟踪,希望能顺藤摸瓜,查出其中的阴谋,结果后来就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情,这是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慕容枫提及的韩玉书,此人出身武当,是武当派着力栽培的新一代领军人物,也是武林新近崛起的佼佼者,他与风雨四秀中叶春雨、风少昊;南宫世家少主南宫鸿;大理国的大皇子段子秋以及慕容枫被武林中广泛称为六君子,听说他还是江湖三老之一——松鹤真人的入室弟子。

    「师父,外面怎么传说我们?」慕容枫一口气说完前因后果,才知道外界误会良多,连师父也为传言所糊弄。

    风际中正听得津津有味,原来这中间还有这些曲折,闻言,不禁捋髯乐道:「外面呀,呵呵,早传得沸沸扬扬啦,说你是什么武曲星下凡,一剑连挑十三鹰,六君子个个是天龙转世,杀得十大杀神屁滚尿流,把你们几个捧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总之是说什么的都有。」

    慕容枫只静静听着,待师父说完,轻叹一口气,平静道:「我没有杀冷月十三鹰,十杀神也不是我们杀的。」

    「什么?」这下可把风际中给弄懵了,直疑是耳朵出了问题,愕然道:「那江湖中怎么传说你们在黑木崖大败十三鹰和十杀神,难道传言有误?」

    「江湖传言,本来就一半真一半假。」慕容枫全然未理会风际中的错愕神色,一脸平淡地续说道:「其实那晚我们赶到黑木崖,才知道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十杀神根本不是去与黑木崖密谋,他们见人就杀,直到黑木潭,一路上的所有守卫全被重手法杀死,当时我们全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情,所以决定继续跟踪,我们很顺利地通过了一线天,在黑木林外,我们远远的便又看见十杀神已经和十三鹰打了起来,双方一片混乱,都打得十分的惨烈,因为是混战,再加上月黑风高,我们不敢接近,便在外边四处放火,折腾了整整一夜我们才罢手而归。所以,他们是自相残杀!」

    果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当事情的真相被披露,风际中不禁目瞪口呆,仰望苍穹,当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无尽快意,「真是想不到呀,怎么也想不到,在武林中横行肆虐多年,让无数人头痛无比的两大恐怖组织居然毁于一场内讧,这就叫做天作孽,尤可怜,自做孽,不可活呀,因果报应,真是一点也没说错。老天它还是开眼的!」

    朝天一通发泄,激动之情渐渐平复下来,风际中感慨一声,笑叹道:「枫儿呀,你们做得很对,这就叫敢为天下先嘛,单是这份机智和勇气,你们六个人可以说处置得恰倒好处,这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福份,很多人会嫉妒得发疯呀!」

    慕容枫静静的听,也在默默的想着,似乎有些明白师父的感慨。天意之弄人,莫过这般,也许世间事就是如此奇妙,前一刻你还是个狩猎者,下一刻你却变成了任人宰杀的猎物,或许这个世界的精彩之处就在于此,一切都在不停的变换着,没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这武林中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事实的真相如此的啼笑皆非,风际中头脑中也不禁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任天凌知道他当年的好属下如今这般出息,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掀开棺材跳出来?

    想到畅快处,风际中眼中又现疯狂之色,放声狂颠大笑,手舞足蹈,放肆快意的笑声在群山间回荡,雪山外,巍峨的雪峰也仿佛在微蹙娥眉。

    「看招!」便在刚才笑声响起,慕容席飞竟先忍耐不住,松条卷起一片漫天雪雾朝梅慕云袭来。

    风,蓦地急旋;卷起漫天飞雪,剑花也随之飞舞,上下左右,无处不至,犹如群蝶嬉戏,又似万千飞花飘舞,煞为壮丽,这正是慕容家天下无双的剑法绝技——【飞花逐月剑法】!

    天地间霎时间冰霜飞溅,寒气彻骨,那松枝穿破雪雾阻隔,攻至梅慕云胸前丈许,剑路又作变换,原本清晰笔直的松枝瞬间消逝,残留下的淡淡虚影形成一个巨大漩涡,竟是慕容席飞身裹松枝,人剑和一,直望站立的梅慕云急旋而至,雪花缤纷四散,剑花碎,剑花繁,这一手攻击如佛神手手一般,出剑分寸方位捏得炉火纯青。

    雪雾弥漫了双眼,而梅慕云在剑气的漩涡里犹显飘曳不定,慕容秋水和梅菁都为之震慑不已,睁大了眼睛望。梅慕云脚下终于动了,一式【踏雪寻梅】,堪堪脱出攻击范围,不待二女惊呼,「铿锵」出剑,【寒梅吐蕊】、【冷梅拂面】、【梅占先春】三式连发,一霎时如寒梅怒放。剑光抖动,梅开六度,片片飞散,迎向攻来的【飞花逐月】。

    依稀是熟悉的【寒梅剑法】,梅花之傲,梅花三洁,梅性之寒,均在剑法中无遗漏的展露;但又好象不是【寒梅剑法】,因为寒梅没有这样的飘曳迷乱,往日的寒梅剑法娇柔含蓄,藏而不发,今日却宛如寒梅吐香,含雪怒放,难道这便是【天山折梅手】?同样梅花剑法,境界似乎更高了,慕容席飞这样想着,下一刻便已沉浸在那【飞花逐月剑法】之中。

    飞雪连天,银装遍地;雪峰也如轻纱素裹,显得分外高洁;亭外盛开着几树寒梅,幽幽送来暗香;快则虚,虚则乱,乱则迷。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越斗越快,远远望去,如一枝寒梅在与翩飞的蝶儿相映成趣,加之剑气四射雪花绕缭,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如果相斗也是一种情趣,那么这场比斗用雪舞来形容也许更合适。

    但迷情的画面没有持续很久,下一刻,梅慕云发出一声长吟,【天山折梅手】或者说是【寒梅剑法】迅疾陡转,一式【笑劈梅岭】将寒梅与飞花营造的温馨破坏无遗,剑路宛作一剪寒梅之势,直取慕容席飞心窝,虽也快狠难叙,但那【寒梅剑法】中虚幻迷乱的要旨却不复存在。

    好小子,够狠!这一剑耍得够漂亮,足让慕容席飞措手不及。森寒剑气扑面而来,慕容席飞不及多想,撤剑急退!【飞花逐月剑法】刚才只见飞花,此刻那剑法之逐月便在这惊险一瞬间,慕容席飞脚下犹如腾云驾雾,踏空倒退如飞,手上飞花剑法却依旧滴水不露,堪堪敌住梅慕云的凶狠攻势,两人一追一逃,片刻间已消失在山顶雪峰之后。

    梅、慕二女放心不下,娇呼着也随之追奔去雪峰之后。人去楼空,那卷起漫天雪花的一阵狂风,呼啸着越过雪峰之后,也似乎一去不返。天地间一片洁白,一片宁静,松垂头,梅低腰,好似在埋怨这难耐的寂静。

    突然雪峰后传出梅菁一声尖叫,短促间却又恢复了难耐的寂静。

    「枫儿,你过去看看!」风际中似乎嗅出一丝不安,挥手催促一旁的慕容枫前往探究。

    慕容枫不喜多言,此刻也是一般,他把疑问藏在心中,抬头望师父一眼,一点地,宛如离梭之箭穿出,修长的身姿在空中几个翻滚,片刻后,也踏入雪峰后的寂静。

    又是一声短促呼叫,慕容枫的呼喊声,片刻后同样归于寂静。峰顶上,缓风掀不动半点雪花。

    静,噬人的寂静。雪无声,山沉默;天空一片死静,大地一片死沉,天地虽广阔,却压抑着难以忍受的寂静。

    「枫儿?菁丫头?你们在哪里?」雪地里只余下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呼唤,单调地回响在雪峰之颠。

    「枫儿,你们到底去了哪里?」风际中来回穿梭奔喊,天地回应他的是永远没有答案的沉寂,嗓子喊破了也喊累了,风际中无力垂坐在雪地里。

    为什么人会无端端地失踪?那接连的惊叫声……雪峰后一定有鬼!

    一念及此,风际中登时一跃而起,朝着雪峰后大声厉喝道:「谁?到底是谁藏在峰后?我不管你是谁,你快给我出来!」

    如果说寂静也能杀人,它必定首先使人疯狂。嘶哑的嗓子本已苍老不堪,加之暴躁阴戾的喊叫,只会让天空更加阴沉晦暗。

    寂寞雪峰,孤单的人影孑然独立,指山骂天不休,寂静已经逼使风际中陷入微乱的疯狂。

    「臭老天,你瞎了眼!有本事你冲着我来!我的枫儿,呜呜……」风际中抱头跪倒在雪地里,竟痛哭流涕,满头白发胡乱披散,原本干瘦的身躯,仿佛在突然间苍老了许多岁。

    蓦地树影摇曳,哗哗落下大片雪花,压垂的枝条缓缓挺起了腰,他终于来了!

    「哈哈哈!!」天地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笑声,笑声充满一种暴戾的慑服之气,仿佛天地也在他笑声中颤抖。

    雪峰之颠立着鬼魅般的黑点,想必他已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笑声一落,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电闪而至,风际中才抬起头,但见眼前五根莹白的指头一闪而没,瞳孔中出现一朵洁白的莲花,正灿烂绽放。

    幻影破碎纷飞,但觉体内被强横巨大的内力闯入,风际中身躯猛烈一晃,喉结发出一声闷哼,古铜色的脸上犹凝结着惊异不信的神色。

    形同鬼魅的轻功!至诡至美的杀着!

    「莲花圣手!你、你是欧阳……」风际中眼睛瞪得斗大,身形已经缓缓倒去。

    又一阵狂风刮过,卷起弥天雪雾。雾散后,雪地一片平坦,无迹无痕;孤鸿过去,什么也不曾留下。

    诡异莲花没有,鬼魅人影没有,连同风际中倒下的身体也不见了踪影。大雪无痕,让一切都失去真实,似乎刚才一切都不曾发生。峰岚上,只留下呼啦啦的风声在呜咽地吹过。

    慕容峰又恢复了往昔的寂寞与平静,但,武林呢?

    注:慕容枫的生死是本书一大谜底,估计揭开时得等到最后一卷。

    <其实这五年里发生的故事足以写成一卷书,但因为与天华关系不大,索性也便省了。>
卷二 祝寿风云 第二章 冤家路窄 霉运当头
    红颜弹指老,时光荏苒长;空里流年去,岁月一晃无。

    时光载不动岁月的忧愁,飘飘一挥手告别而去,太阳与月亮依旧做着那永远没有结果的追逐。和风,一如往日的悠然,无忧虑地吹过,了无痕声;白云飘飘渺渺,也似乎学会了游手好闲。

    白云之下,草木枯而又荣,荣而又枯。而风柳堤旁的白色小报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在春风里融解于无踪,而枝头的嫩芽在知了的长鸣里生长得翠绿欲滴,缤纷的百花也耐不住了寂寞,彰显出争奇斗艳的本领,盛开在萧落的雁声里;待到风寒大地,萧瑟来临,百花之瓣又在黄叶飞舞中落下,飘零在如带的秋云里。

    今昔依然延续着昨日的轨迹,四季在花谢花开中不断进行着使命更替,渲张的万物亦重复着亘古以来不息的生衍。回首前尘岁月,留下的故事已然湮灭在如烟海的笃定时光,而只有时光,仍在无止境的延伸向前。

    如此时光悠悠,匆匆离逝。五年,这不算太短的时间,便在这弹指一挥间无踪无迹的过去。岁月易逝,人物变换,但江湖恩怨仇杀,却一成不改,五年里,武林间发生了许许多多让人回味的事情。

    此中,温家聚会必定是五年间最值得纪念的一件盛事。近年,随着武林四大家的回归,武林版图面临着一次重新而彻底的划分,武林新旧势力为从中分得一杯羹也正在展开一场不见硝烟的斗争。诸如拉帮结派,缔结联盟阵线,培育后起人才,便成为各大派争相施展的法宝,本一届平平淡淡的温家聚会霎时刀光剑影,成为各大势力争逐决斗的绝好场所,一大批出类拔萃的武林新秀亦从此走上了风云争霸的浪口风尖。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旦踏入热血沸腾的江湖,年轻的心也随之放逐,在武林这片广阔的天空,谁都渴望飞翔。江湖腥风血雨已阻不住一道道奔往皇图霸业梦的脚步,刀光剑影只会激起他们更兴奋嗜血的冲动!金鳞会聚乱世,成与败惟有用鲜血来祭奠,而即将举行的武林大会,又将上演一场怎样的龙争虎斗?相信全武林中的人都在拭目以待。

    十五年前魔教的退出,消除了武林中最大也是唯一的威胁,江湖虽然平静了却也变浑浊了,在内斗日益兴盛的今天,利益似乎总要比正义来得实际。

    终于魔教的再次崛起,魔教复出的号角又一次临近,让武林中人感慨之余,也找到了除魔卫道这面遮掩冲突大乱的最好幌子。

    随着齐展元领袖群纶的绝对确立,以及风雨楼后起风雨四秀在武林中掀起的强劲势头,风雨楼在江湖的龙头地位日渐稳固。骄者物之盈,独美众所嫉。终于嘴谗眼羡的出现了,温家聚会中,武林四大家正式解除中立,从此加入除魔卫道的正义联盟,使武林正道一方势力大大增强,这届温家聚会不仅代表四大家融入武林,也预示着武林四大家将重新要求执掌大局的开始。江湖虽大,容下两条蛟龙却是那样的艰难,在抗魔的大旗帜下,风雨楼与武林四大家已渐成两足鼎立之势。

    未来之福祸,眼下殊难断定。但六君子昭卓的功绩却已先让世人欣喜了一番,风雨楼与武林四大家的这次完美合作也似乎宣示着一个愉快的开始。覆巢之下无完卵,直面魔教的威胁之下,想来双方还是能有些共通的语言。

    随着六君子的一场完胜,正魔之间提前开始了又一次漫长的较量。听风雨楼一声号令,江湖中人奋勇争先,开始大举搜捕魔教余党,此长彼消,魔教受连番打击,藏在江湖中一股暗潮汹涌被暂时压了下去。血池杀神的威胁没有了,冷月十三鹰也玩完,武林中迎来了久违的清新气息,好比雨后一碧如洗的天空,纯净得让人心醉,使人不禁想起那年魔教退出江湖时的歌舞升平,久违了!这一切。

    自此,除魔卫道成为时下武林中最风行的口号,六君子与君后双剑由是成为武林中年轻人最崇拜最受追捧的对象,在白道武林与魔教恩怨百年的历史上,也从此揭开了崭新的一页。

    ※※※

    双飞寒雁,暮景千山,风齐长天,忘川相连。

    春末,柳絮飞花,柔情似水;秋近,一队一队大雁飞过层层山峦。这里云高山清,远离闹市的喧嚣,是一处不可多得的风景秀地。

    风雁镇,是一个两百余户人家的小镇集,而这在人烟稀少的西北边陲,却称得上一处极繁华热闹所在。多年前,风雁镇原不过边关的一处小小驿站,因镇守的一条要道直通内地,商贸小市渐渐繁荣,方圆十余里内,小镇成为这里人唯一能交往外面的窗口,而此去长安城亦有百里路程。

    这日,又逢风雁镇开市赶集的热闹场景,随着大嗓门吆喝声的开铺,稀落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便就在人流最多的十字街口,忽然响起一片惊呼与呼哨声。

    一个全身玄白的蒙面女子站在长街的最高楼檐,她冷冽的目光透过面上蒙巾,狠狠一扫街上不怀好意目光,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从楼檐轻快跃下,又以极快的速度掠过长街,轻足几点,如一只轻灵小鸟纵上另一旁商铺高楼,片刻后隐没在屋檐那头,只留下一阵衣襟带风之声与几声口哨。

    这会惊呼声尚未落定,街那头欢闹声又起,这次是四个蓝衣长身的俊秀少年,气质神采俱是不凡,每人手中都提着明晃晃一口长剑,只是其来势汹汹,眉宇间均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四少年对街上众人的评头论足熟视无睹,略略探眼四周,便一致往玄衣女子离去的方向腾空翻越而去。

    「这年头,年轻人有路不好好走,却都偏偏喜欢上飞檐走壁?哎,不象话。」随着街旁一个卖山药的老大爷一声摇叹,街上很快又恢复原先的吆喝与喧闹。

    小镇外不远有一处缓山坡,此时三月阳春,正值坡上山矾花儿开的最旺盛的季节,落英缤纷,望眼去,鸟飞虫呤,花香四野,风景无限。

    小坡下,四个追逐的少年被一处岔道前阻住脚步。

    「奇怪,怎么转眼就不见了?二哥,你说那妖女会不会故意骗我们来这个方向,其实已经绕道往其他方向逃走了?」

    问话的是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少年,约有十七、八岁,俊秀的面容透露些许青涩,而他口称的【三哥】则要显得精练许多,年纪在二十出头。看来这四小子即使不是一个门派的师兄弟,也一定是武林中时下最盛行的结义兄弟。

    「不可能吧,我们已经追得她很紧了,怎么还会让她跑了呢?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弱了我们【三凤五龙】的名头?」原来这是一帮欲追杀风雨楼通缉令中魔教余孽以成名的武林小子,说话的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少年,他正是他口中所称的【三凤五龙】之一:铸剑山庄少庄主君鹏程。

    【三凤五龙】乃十剑盟自风雨四秀成名之后的又一新秀组合。自【六君子】成名以来,武林群起效仿,各种名目的组合一直盛行未艾,而最近极有名便有峨嵋派的【峨嵋双黛】与十剑盟的【三凤五龙】。

    明眼人一看便可知,这其实就是当年武林中【三英四义】的翻版而已,细数【三凤五龙】中人选,终南便有蓝玉棠与蓝玉娇两兄妹,铸剑山庄君幽兰与君鹏程姐弟俩也同是双双入选,而青城派更是独占其三,余下便是崆峒杨立群之子杨浩。

    反观当年的【四义】组合,同也是出自这四大剑派的蓝采和,君天舒,丁文松与杨立群。所谓子承父业,武功可以家传,名头自然也不例外。

    「我看不至于,那妖女被蒋仙儿的凤尾针射伤,相信她跑不了多远,何况我们追得这么急,此刻蜂毒多半已经发作,我们一定能找到她!」骄妄的口气五年后仍没见改变多少,这正是丁云飞一贯的行事作风。

    而他口中所提的蒋仙儿乃当年雪山派有名的【君子剑】蒋进之女,蒋进死后,雪山派积弱不振,终为强邻崆峒吞并,蒋仙儿也被杨立群收作了义女。家破人亡以及寄人篱下的成长使她心性深受影响,苦练的一手凤尾针绝技自出道以来即为她赢得【玉蝶仙子】之名,在江湖后起一代中以毒辣无情著称。

    「哼,要不大姐受伤拖累大哥不能来,谅这妖女也不敢如此嚣张的把我们引到这荒山野地来。」杨浩一脸忿忿不平,也不曾想蒋仙儿乃是为救谁而受的伤?不然以【玉蝶仙子】之能又岂会轻易为人所趁?

    「不说那些了,你们都说说那妖女究竟会往哪条路走?」丁云飞忽然发话把话题拉了回来,每次杨浩流露出对蓝玉棠的崇拜时,他心里总有些不是味儿,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叫作【妒忌】?

    「我觉得应该走左边。」杨浩一脸肯定的思索。

    「为什么?」丁云飞对他如此快做出选择多少有些惊异。

    「这个很明白嘛,我们这一路上追来,妖女选的路几乎都是靠往左边的。」杨浩一溜嘴说出自己的见解,晃晃脑瓜颇有些得意。

    「不,我觉得应该往右追!」杨浩才得意没多久,君鹏程便提出了截然相反的看法。

    「哦,四弟的理由是?」丁云飞侧过头,探询另一方的想法。

    「我认为如果往左边走,很明显那是往北的路,用不了多久就会出关到塞外,妖女受了伤没理由往那么远走;而走右边则一路朝南,妖女是姬魔头手下的八慧女之一,我估计她多半想逃回圣女宫,我们应该立刻赶在她回宫之前南下堵截,不然就来不及了。」君鹏程显然比杨浩理性多了,分析得更是头头是道,不由让丁云飞大为意动,顿时左右为难。

    见君鹏程驳得自己一无是处,杨浩大为光火,出言讥讽道:「哼哼,说得倒真是回事!也不想想,你能想得到的,难道她就不会这样想?我看妖女就是有意为之,明知道我们会在往回圣女宫的路上截她,她偏往相反的方向逃走,想给我们来个金蝉脱壳。」

    「哼哼哼!我就怕你是自作聪明。」君鹏程也不示弱,两个人顿时就这个问题大吵了起来。

    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确是个有够伤脑筋的问题!

    丁云飞猛一拍额头,大声喝止道:「行了!不要吵了,既然没办法决定跟哪条路,那么我们就此分成两路好了,五弟跟岚师弟一组走北边,四弟同我一组走南边,我们务必在妖女回圣女宫之前把她给截下来。」

    「且慢,云师兄,你们都等等,事情如果都不是我们所想的这样呢?」正要分道扬镳,一旁赵岚终于开尊口了。

    「岚师弟,你是说?」丁云飞一脸审奇地望着赵岚,这个小子每次在关键时刻总有出人意料之举。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必惊人。就如他练成青城派剑法绝技【快慢十三式】一样,之前没有人注意到他在习武上的任何出众才赋,他却在青城派的秋练大赛上一举夺魁,成为青城派新生代中第一高手,从此鱼跃龙门,为丁文松所深深器重,视若半子。

    赵岚语含深意道:「你们仔细想想,事情也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不单丁云飞惊奇,杨浩与君鹏程也是一脸狐疑。

    「对,我们还有一种可能没有想到,那就是妖女两条路都不走!」赵岚轻轻挑动眉头,说出一种完全出人意料的可能。

    「什么?两条路都不走,怎么可能?」当三道错愕不解的目光瞪视着赵岚,他却是一脸认真的笑容。

    「难道是?」丁云飞似乎想到了什么。

    赵岚呶着嘴,瞅了瞅小山坡上,这下三人全都明白了!绿坡上,花团锦簇,草苗疯长,可不正是个藏人的绝佳处所!

    不愧是赵岚!难怪父亲总是说此子非池中物,他日必成青城派栋梁之材,也难怪父亲一直促合他和小妹相好,一力保举他入【三凤五龙】,老家伙眼光果然是不会错的。

    「妖女,不要躲躲藏藏了!我们已经知道你藏在这里,乖乖出来受死吧!」杨浩一横手中长剑,站立在山坡的最高处,全身戒备的搜索着四方。而赵岚等其余三人则各守一方,恰巧阻住了各方向的出口。

    「不要再耍花样了,出来打个痛快,我们留你个全尸。」丁云飞说话向来不懂得留口德,这次回答他的是一把剑,所寻找的人果然藏在花丛之中。

    「去死吧,混蛋!」估计玄衣女子也是个天生的暴烈性子,最受不得激。清叱声音一落,身自一张弓从绿茵丛中射出,剑气随之发出一声长吟,一式凌厉的【玉女投梭】刺向丁云飞的咽喉。

    剑势来得又急又厉,丁云飞大吃一惊。如果被这一剑式缠上焉有命在?一个激灵,不敢怠慢,急忙抽身缩臂,脚下一滑,滴溜溜一转让开要害。

    玄衣女子一击不中,更激起冲天怒火,身形陡转,手起剑舞。一道碧光,连着三剑,三剑会聚成一路,拧成一股狠劲,分向丁云飞的咽喉、胸口、小腹追来,这回还不把你刺个透明窟窿?

    「谁敢伤我二哥?」声随人到,处位最近的君鹏程与杨浩一同抢招过来。

    在两道剑光的阻截下,玄衣女子只得放弃丁云飞无功而返,剑身一挫,一式【鹤飞冲天】身形疾翻,跃出双剑的夹击之外,剑尖指地侧身而立着,隐可见双肩微微在颤抖,不知是何缘故?

    丁云飞大意之下,险些吃了大亏,这当儿才缓过神来,立时便叫嚣道:「妖女,我要你这次插翅也难逃,岚师弟,四弟五弟,我们一起上!」

    忌惮那玄衣女子几次欲致他死地的凌厉剑法,丁云飞这次簇拥着四人一起上。丁云飞的【松流剑法】,会同君鹏程家传的【柔云剑法】,以及杨浩所学不凡的【崆峒剑法】,三路剑法的威力果然非同凡响。

    玄衣女子心性何等孤傲,此番也察觉出眼前一战的凶险,竟不战自退,收剑闪身往后坡跃去,身形尚未能腾空而起,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道极强劲的气浪,却是在后边守侯正着的赵岚,这一掌乃是青城城派赫赫有名的【涵虚掌】。

    「怪不得不堪一击,原来她早已经挺不住了。」赵岚收掌回身,接下的第二掌便没再击出。那玄衣女子迎面受了一掌,虽然躲避及时,却捂着胸口从嘴角溢出一丝血水,可想她在之前已经受了极严重的伤。

    「如此正好!妖女,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受死吧!」丁云飞此时逞威,多少显得有些不光彩。

    一旁赵岚忽跨前一步,架住他的剑,「且慢。」

    「你这是干什么?让开!」丁云飞耳根脖子连着通红,发怒的前兆。

    「暂且留她一命。」赵岚仍不为所动,挡身在丁云飞面前,缓声道:「现在还不到杀她的时候,妖女此去光明顶,此中一定另有阴谋,如果我们能将她带回去交给风雨楼,说不定是大功一件呢!」

    「是极是极,我们跟踪了她这些天,好不容易才逮着她落单,这一次要是能抓个活口去风雨楼,看谁还敢说我们【五龙】的闲言碎语,三哥,我真是服了你,这么绝的主意你都想得出来!」杨浩一脸奋然,似乎已经看到凯旋而归之日,接受着万众的欢呼,只是这一切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哈欠给打断。

    「吵个鸟劲?要叫到别处去!不要打扰了老子睡觉!」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郁郁葱葱的山矾花后传出,片刻后在草丛堆里爬起来一个懒懒的少年,单手叉腰,嘴里叼着一根芦杆,正一脸不耐烦地朝望着这头。乱糟糟的一头蓬发,感觉不比地上那杂草堆强多少。很显然,这小子才刚刚一觉睡醒。

    「楚天华?是你!」丁云飞与杨浩一齐唤出同一个名字,那少年正是他们的老相识楚天华。

    「原来是丁少爷,杨公子,幸会幸会。」那厢,天华也认出了对方。

    不是冤家不聚首。晕死,这天下路也未免太窄了点吧。如果知道来的是这两墩瘟神,打死他也不会出来了。总之任何时候遇着他们准定没好事,天华这样子想。

    「楚天华,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别来无恙吧?」杨浩看见天华便如见了老朋友一般,忍不住过来熟络熟络,只是脸上有些泛恶的笑容。

    「这里穷山陋水,我自然比不上几位有闲情雅致跑这么远,只是这里挨着我们华山,我没事便出来走走喽。」这话便有些冲了,可见他曾经与杨浩的过往多少有些不愉快。

    「咳,楚天华,你就从思过崖放出来了么?呵呵,时间过得挺快嘛,转眼一晃就两年了。」丁云飞吊儿郎当地望着天华,满脸满嘴的取笑。

    「哼。」天华显然无意同他多说,他的确是不久前从思过崖放出来,今天这才是头一次下山。

    他与丁云飞从来便是水火不相容,过去的记忆中除去不愉快便是冲突不断。天华这几年多不顺利,包括被关思过崖两年,这一切几乎全与丁云飞有关,难怪天华没法心平气和了。

    「三哥,他是谁呀?」不比杨浩,君鹏程出道时晚,尚不认得天华,被闹得一头雾水。

    「对了,忘了给五弟介绍介绍,这位就是?咳咳,我该怎么介绍呢?呵呵。」丁云飞越想越觉好笑,遂指着天华大肆宣扬道:「这位楚大侠嘛,就是华山派目前最有前途,将来最有作为的少年英雄,也是现在江湖中鼎鼎大名的第五浪子。」

    「第五浪子?」浪子就浪子,什么叫第五浪子?君鹏程听着不觉有些惑然。

    「你还不明白么?呵呵。」丁云飞忽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因为他呀,生不逢时,浪子之名闯得太晚了点,顶多也就是个第五,因为在他之前已经有名震江湖的四浪子,至于这个第五浪子嘛,当然是名副其实,童叟无欺,决无第二家!」

    「原来如此,倒是挺有趣!」的确是一段精彩的故事,不单君鹏程,杨浩与赵岚也同样听得津津入耳。

    这下全捅出来了。原指望两年的时间能使这一切淡忘,这小子偏生要旧事重提,存心搞臭自己名声。天华糗着一张脸,有怒却发作不得。

    这下丁云飞更乐不可支了,「可不是,两年前,这位浪子楚大侠可是江湖中出尽了风头,要不是因为晚生了几年,说不定江湖第一浪子就不会是别人了。」

    所谓浪子,乃专指心性不良,行为不端之人。有句话叫做:古有薄幸郎君,今有江湖浪子。可见浪子之名如何不得人心。一旦浪子加身,便如白玉蒙尘,被许多人瞧不起,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可谓身败名裂定了。天华曾被算计,落下第五浪子之名,也因此被李轻盈关在思过崖直到不久前才放出来,而这一切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天华奉命送温家使臣下山,在回途的路上遇见一个娇滴滴的大美女正被六个穷凶极恶的蒙面人欺负,天华当然是无比愤慨,二话不说便冲上前去,并大展神威打跑六个蒙面恶人,当他怀着喜滋滋的美好心情前去安慰那位我见犹怜的娇弱女子,结果那位【娇弱女子】娇媚的吹他一口气,温柔吐出一句【小笨蛋】,纤纤指头一勾,一股迷香从指甲缝中袭来,之后我们这位见义勇为的救人大英雄便不省人事。

    当天华的消息再度出现在江湖,已经是十天后的事情,此时华山派上下已为他的失踪闹得翻天覆地。这时间江湖中盛传出十剑盟有青年弟子在长安城妓院嫖赌玩乐数日未归,华山派众人闻讯赶来,当找到他们的大师兄时,这小子果然正舒舒服服躺在长安城最大最繁华的群玉院的花床上睡大觉。华山派由此在武林中大出【风头】,当然楚天华三个字更是名动天下,十七岁嫖妓,这在武林中不算开先例,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了。

    这还没完,江湖上更出现一批好事者将其中的某些情节加油添醋,宣称这位华山少侠乃色中英雄,雄风了得,说他什么天生异禀?一夜尽夕风流,至于【一人力斗群玉十八俏】之说就更离谱了。如此一来,这位华山少侠想不出名都不成了。不消说,【第五浪子】之名也是先前那帮好事家伙合力煽动的结果,整个便一条玩死人不偿命的连环圈套。

    天华至今犹记得那个楚楚可怜,诈得他死死的女子模样。每当回忆起此事,每一次咬牙切齿过后,即便烧成了灰烬天华也不会忘记那张面孔,哪怕一丝一毫。只是这个陌生女子为何加害自己,其中缘故,天华在思过崖呆了两年犹然未能想个明白透彻。

    「幸好大姐今天没有来,不然今天可有好戏看了,呵呵。」望着天华郁闷的样子,杨浩再忍不住叽咕一笑。

    「你说什么?」天华忽然全身一震,双目圆睁瞪视着杨浩。

    「果然两年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大姐一直都记挂着你呢?多情浪子。」杨浩心直口快,一抖舌把不该说的话也都说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回总算把那个杀千刀的冤家债主楸出来了!

    「原来真是你们!两年前的事情,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天华神情极度激动,一把拽住杨浩的肩膀摇晃道:「还有,你说的大姐是不是她?那个两年前陷害我的女人!」

    一直以来,天华只知道这几年间丁云飞纠集着一帮人一直在同他过不去,但从未想过他们居然会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实在太过分了!

    杨浩没想到一时嘴快,事情竟演变成不堪收拾的后果,望向丁云飞时有些不知所措。

    「说了便说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怪就怪他自己太蠢喽!」丁云飞认起前帐来,倒是蛮不在乎。

    「丁云飞,这里没你的事!」天华冷冷一甩脸,当下懒得同他多说,扭头追问道:「杨浩,你老实告诉我,你大姐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嘿嘿,有本事你这就去找玉蝶仙子报仇呀,在这里你撒什么野?」丁云飞在一旁冷笑连连,望着天华一脸挑衅之色。

    「你说什么?玉蝶仙子?」天华默念两遍记下心来,随后抬首直瞪着丁云飞,寒声道:「我知道了,丁云飞,这一切全都是你在背后搞出来的鬼。你存心不让我有好日子过!」

    「是又怎么样?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同我作对,而且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丁云飞还真实话实说了。

    「我早说过了,五年前不过一场误会而已,现在我被你们害得这么惨,一切该了结了吧!」依往日的性子,真要好好干他一架,但想起在李轻盈面前许下的承诺,天华深深吸口气,压住满肚子的怒火。

    「你说了结就了结?你也知道被人害的滋味呀?我小妹提起那事现在还伤心得掉眼泪,这件事情我怎么和你清算都不过分!」丁云飞越说越恨,原来这一切起因全缘于五年前的那场风波。

    晕,就因为那件芝麻绿豆点的小事?女人的心眼咋就这么小?天华微微有些不耐烦,鼻孔中轻轻一哼,「依你的意思,那还要如何?」

    「不如何,我就要你同这妖女一样……」丁云飞轻瞥一眼那受伤被擒的玄衣女子,忽然面色一惊道:「奇怪,这妖女怎么躺在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杨浩微一撇嘴,漫声应道:「还不是因为中了三哥的掌伤晕过去了,就让她继续装死好了。」

    「不对呀,她额头与手心尽是一片青淤色,好象是毒伤发作了,是不是你们点穴道时下手太重了?」丁云飞仔细瞧玄衣女子那伤势,不似假装。

    「不会呀,我只是封了她脚跟上的两个穴道,让她跑不了,我这就给她解了。」玄衣女子身上穴道乃杨浩所封,他虽自幼有明师指点,但点穴不比一般功夫,稍有差错即可酿成人命,杨浩本初学乍用,究竟没多大自信,或许真是下手重了。

    「小心!」丁云飞、赵岚与君鹏程一齐呼出,居然被骗了!

    杨浩刚走近玄衣女子身旁,迎面一道寒光,那玄衣女子从腰后冷不防刺出一支冷剑,眼看杨浩躲避不及,忽然旁边奔出一人猛将他推倒并引开剑势,却是天华的及时出手干预。

    「噼啪!」天空中响起一声尖锐的炸裂,如同将空气生生撕裂成两半,炸裂处,洒下点点繁星。

    这是一柱夺目耀眼的八色彩烟,玄衣女子自腾空跃起时顺势从袖中抛出。很显然,这一连串动作早有预谋,计算得极精准,只可惜因为天华的出现,玄衣女子蓄谋已久这一剑又未能刺中,这下可彻底惹恼了她!

    「坏了,她施放了日月连珠,这是魔教中人招聚同门的讯号,快做了她!」赵岚大喝一声便要挺剑跃出,一旁丁云飞忙一把拽住了他。

    「且慢动手!魔教的人一时半会还赶不过来,我们便在这先看一段好戏!」丁云飞示意他看往场中,嘴角露出一丝阴鬼的笑容。

    原来那玄衣女子一怒之下,竟舍弃了杨浩,完全将一腔火气发泄在天华身上。二话不打,她的剑便如同噬血的苍蝇一般,气势汹汹地追着天华的全身要害招呼个遍,恨不能刺他个马蜂窝。天华张开嘴却来不及解释,便已被逼得左支右拙,他手无寸铁,专依着一身轻巧功夫退让躲闪,登时迭遇凶险。

    「楚天华,接剑!」杨浩感念天华适才援手之情,将所使佩剑抛给了他。

    这下玄衣女子更怒,其魔女凶性大发,登时大开门户,完全是不要命的疯狂招数。天华又急又无奈,格开一剑极凶险的搏命招式,脱开身来叫停道:「等等,我并不是有意与你为难,我们不要打了!」

    玄衣女子眸子中闪过一丝恨色,下一刻,修长身影挟着剑又直扑过来,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认准了天华不放手。

    「还打?你疯了么?」天华一时大意,差点被刺个对穿,不由也动了真火,「不要以为我真怕你?我……」

    话说到一半,玄衣女子的剑便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估计此番不拼个你死我活势难善罢甘休喽。天华也不再浪费口舌,展开一身所学与她缠斗在一起,虽然这五年来功力没什么長进,剑法却是越练越精,已不是以前的花架子。玄衣女子很快尝到对手刁钻剑法的苦头,加之受伤在先,百招过去便已气力不支,剑法凝滞。

    天华趁机跃出圈外,一脸好笑又无奈的望着她,「怎么样?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哼!」玄衣女子鼻孔轻轻一抽,又连人带剑飞扑而来,全然不顾及此刻的她已是强弩之末。

    好倔强的女人。天华暗叹一声,迎着她来势使出【庄生晓梦步法】打地一转,让开她来剑,顺手拍出一掌,只闻一声闷哼,玄衣女子收势不住,以极不文雅的姿势摔了个大马趴。

    这下坏了,误会只怕更没法解释清楚了。天华懊悔得要死,赶紧赔罪,一迭声的对不起。可玄衣女子躺卧在地上,半晌不见任何反应。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天华见有不对劲,走近玄衣女子身边。

    「姑……」

    天华正待探身扶起她,这次回答他的又是一道寒光与一腔不可理喻的怒火,玄衣女子连头也不回便刺来一剑。天华近身咫尺,只见着白光一闪,避无可避,急切之中慌忙施个大仰身,寒光划过耳边一阵凉,幸亏玄衣女子恼羞成怒之余,剑头离刺杀的目标偏了些许准星,不然此刻焉有命在?

    大惊激起大怒,天华连着大仰身同时全力往白影处踢出一脚,玄衣女子志在夺人性命,这当儿还不被创个正着,只觉胸口一痛,长剑脱手飞出,身如一片飘飘落叶坠往另一个方向。

    天华发狠后很快又后悔了,追着玄衣女子坠落的方向扑去,同时大声呼叫道:「杨浩,快帮我接住她!」

    「我来帮你!」丁云飞突然横空截出,托住那坠下的玄衣女子,贴着背心重重送出一掌。

    一口血喷出,玄衣女子受丁云飞重掌一击,吃力不住飞出,与同样把势不住的天华在半空撞个满怀。

    悲剧终于发生了!一切发生得如此快,想避免已来不及。玄衣女子当胸撞在天华剑口,长剑随着一声娇脆的痛唤声,贯体而入,尖透背心。

    溅着点点鲜血的面纱倏然落下一角,这是一张没半分血色的幼生面孔,想不到这位身材迷人的蒙面女子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女孩,一张灵秀的面孔上此时正承受着极端痛苦,看得出这是一个正值任性年龄的绝色少女。

    天华大惊失色,急忙抽出长剑,剑尖鲜血淋漓而下,玄衣少女闷然又喷出一口血雾,闪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华缓缓倒下,而含满血水的口中却依然在努力嚅动个不停。

    天华忙抛下手中剑,跪伏在地上,一把扶起玄衣少女,「你不要动,你想告诉我什么?我一定帮你办到!」

    「告诉……师姐她们……帮我报……报仇……」一丝丝血水不断从唇角处溢出,白裙曳地,一道道细长的睫毛不甘的闭合,再不会睁开。她,一条青春美丽的生命在此凋落。

    「醒醒,不要睡着!你快睁开眼睛!……」天华摇晃了许久,手上女孩的身躯却愈来愈冰凉。天华愤然抬起头,两眼欲喷火地望着丁云飞,让向来不知怕为何物的他不期然感觉到一丝冷冷的颤意。

    「妖女已死,我们快点离开这里!魔教的人很快会赶到!」赵岚凛然一喝,急忙拉扯着丁云飞一同撤离,四个人一同往绿坡下溜去,很快便没了影。

    「你安心去吧,无论你是什么人?我一定会把你好好的安葬。」默立许久,天华将那女孩重新系上面巾,抱起她正要下山。

    「你们是谁?」天华的面前,不知何时并肩站立着三个通身玄白的蒙面女子,每人手中都提着一口明晃晃长剑,可说来者不善。

    其实不用问也能猜出,这三女子全一色的淡衣动装,秋水凝神,望向天华怀中时更一致的冰冷,让天华陡然感觉周遭空气凉意澈人,几乎凝结出一层冰。

    天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各位大概就是这位小妹子口中所提的师姐吧?只是几位来迟了一步,芳魂已逝,且请节哀顺便!我这便把她交还给各位。」

    「佳慧!」其中一个较大的白衣蒙面女子首先忍不住扑上去恸哭。

    「佳慧,二师姐那天生你的气真得很后悔,但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出走呢?你走了让我们怎么办?让师父怎么办?佳慧,你醒醒。」那蒙衣女子越说越伤心,几欲肝肠寸断,泪水很快浸湿了面上蒙巾,露出来一张绝美而年青的容颜,大约双十妙龄,竟不比刚才那名过世的女子丝毫逊色。

    「含慧,你说是我害死了佳慧对不对?我当时为什么不让她点?为什么我当时要执意回宫?这样佳慧就不会出走?我们也不会在洛阳城失散,佳慧就不会遇险,是我害死了佳慧,是我!」怪不得那丫头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原来是为了生闷气才落了单,果然是个任性的丫头,可怜她师姐已为她陷入自责不拔的沉痛漩涡。

    另两位白衣蒙面女子对视一眼,很快抹干眼泪,轻轻拥着那恸哭女子劝解道:「娴慧姐,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过于自责了,而且这完全不关你的事。我们一定要查出谁是害死佳慧的凶手,手刃此贼,以慰佳慧泉下之灵。」

    「纤慧说得对,我们不要哭,现在我们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查出凶手,为佳慧报仇血恨!」这位叫含慧的女子声音虽然娇柔倦忧,但性子却一点也不像是羞涩婉约的女子。果然虎门无犬女。

    说到报仇处,三个妩媚多娇的女子立即群情激愤起来,六道目光均集中在天华身上,那种窒息的压力让人禁不住生出逃离的念头,只是天华前脚刚迈,娇脆的声音便生生喝住了他。

    那名叫纤慧的女子首先盘问天华,「阁下请留步,在离开之前,请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佳慧是怎么死的?」

    此女显然是精通审问术的行手,两道凌铄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天华,不漏掉他脸上闪过的任何神色,而问的第一个问题更是直奔主题,让天华没办法耍滑头。

    「她……是被剑刺死的。」天华在她咄咄逼人面前多少有些慌乱,立马招出实情。

    「谁刺的?用的是哪一柄剑?」又是两道很简单的问题。

    「就是我手上的这柄剑。」刚回答完这个问题,三女神色立时大变,天华辨出来那是一种仇恨的神情,不觉大呼冤枉,「别误会,虽然是我刺的,但事情不是你们想那样,因为当时我想救她……」

    「果然是你杀的!去死吧,偿我师妹命来!」三女竟行动一致,往天华迅疾扑来,不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这人走衰运时,便是喝涼水也会塞牙。就连这会打斗,天华亦是头一次打得这般窝囊,他练过的剑法虽种样繁多,但称得上上乘剑法的惟有七十二式【刺穴剑法】而已。而三女全是剑道中少有的高手,而且各人功力全不在天华之下,更擅长合击之术,天华除非长出三头六臂来,不然没窝囊战死也将被活活累死。

    哎,谁让他赶上的这三个女人都不是好惹的主,她们一旦发了狠,可不比三只母狮子容易对付。在仇恨的蒙蔽下,三个女子无不是祭出最毒辣的招式,连消带打,一招快似一招往天华身上招呼,天华初时还能依仗着【庄生晓梦步法】的玄奥与之周旋,当三女的剑阵愈结愈紧,天华便成了网中的鸟,上下乱窜,只有招架之功,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不打了,投降,我投降。」当头上扎的青巾被一剑削成了平顶,天华惊魂未定之余,终于清醒的认识到,如继续顽抗下去,那铁定是死路一条。立马便弃剑投降,这样虽然耍赖了点,但说不定能保住小命一条。

    怎么办?三女对望一眼,头痛的问题,这样子杀不反抗的人她们还从来未遇见过。那名叫含慧的女子朝另两位蒙衣女子微一点头,利剑指着天华道:「可恶的家伙,我问你,你一共刺了佳慧几剑?」

    「一剑,就一剑!……」上当了,天华立即改口,「不对,应该说我一剑也没刺,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那叫含慧的女子冷冷一哼,望着天华的眼睛里不含任何感情道:「都一样,你既然刺了佳慧一剑,那么我们三姐妹便替佳慧各还刺你一剑,之后无论你是死是活,前仇一笔勾销,这样子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吧。」

    一人一剑?那还不死翘翘?天华从地上一跃而起,绝望地嚷道:「什么玩意儿,老子同你们拼了!」

    「很好,那我们就用剑说话吧!」三女轻功不在天华之下,当天华向坡下抢去,她们早已在前方结好圈子,各倨守一角,让天华无路可逃。

    「纳命来!」

    天华狂乱冲杀一阵,终于到了黔驴技穷之时。望着奔向咽喉的利剑,天华已不再感觉到先前那般恐惧,也许是累傻了,只是心里的那十万个不甘心,恐怕再没机会说出口了。

    还是闭上眼睛吧,免得到时候死不瞑目。

    「谁敢伤我大师兄!」或许是命不当绝,就在天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奇迹的护佑大仙出现了。陆猴儿啊,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觅得活命之机,天华趁三女愣神的当儿,一式【屁滚尿流】钻出剑阵之外,扑倒在来援的陆猴儿怀里。谢天谢地,这颗脑袋还稳当安放在脖子上。

    「你们都来了,快帮我挡住这三个女疯婆子,她们要杀我。」说完这几句话,天华似乎全身力气都抽干了一般,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岂有此理,竟然胆敢在此地伤人?华山剑阵!」

    三女大意之余,竟让煮熟的鸭子给溜了,气得持剑尾随追来。那厢陆猴儿一声大喝,华山派立刻结成一个六人剑阵将天华掩在阵中,除陆猴儿外,其余五人正是冉重、铁牛、邵文征、葛翔扬与谢可凡。今天正逢风雁镇的开集日,华山派的这帮小子还不都趁此机会,下山来办采货。而大师兄嘛,当然就偷偷懒,哪知会在这儿遇到这种事情,幸好陆猴儿一行人回来得早。

    「你们是华山派的人?」可不,强龙遇到地头蛇了,三女听见眼前这批人的来头,齐齐愣了,俱是始料未及。

    华山派决不好惹,更何况她们此刻的身份尚不干不净的,真要是闹上了,指不定谁会吃亏。一念及此,三女一时大是犹豫,盘算几许,终归恨恨地收起手中的那行头。仇,一定要报,但只有等来日了。

    「不错,我们是华山派李轻盈门下,瞧适才情势,不知何处开罪了三位女侠,还请三位往华山一谈,大家论个是非曲直,也好给三位一个满意交代。」冉重见风使舵,一番话更说得圆转自如,真不愧年长了其他那几个小子一大截。

    「不必了!这笔帐我们会同华山派记上的!含慧,纤慧,我们走!」三女往天华处深深投望一眼,含恨而去。

    「大师兄,她们都是谁呀?怎么那么凶啊?」待蒙面三女走远,铁牛几小子都围着天华问开了。

    「鬼知道她们是谁?不过瞧她们装束打扮估计是魔教的妖女。」天华总算恢复了一些元气。

    「难怪一个个凶神恶煞!大师兄,你没事干嘛去得罪她们呀?」陆猴儿想想之前的情形,仍觉后怕不已。

    「谁得罪她们了?是她们自己弄不清楚状况,哎,总之是一场误会。」天华想起这件事情就恼火,每次遇着青城派一帮人就准没好事,这次更差点丢了性命。

    「天华,有些事情我还是得提一提,现在魔教复出的消息不断传出,若果真如此,依魔教的行事风格,即使是误会,她们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我们要多加防范,同时尽量少接触魔教为好。」与谢可韵相同,冉重私下并不称呼大师兄,一律换称天华,如此以来却也免去了诸多不必要的尴尬。

    「好了,不要再提这事了!对了,你们这趟去市集物品全部买齐了没有?都有些什么新鲜货呢?」天华一脸嘴谗谗的,便在货车上翻捣起来。

    「陆猴儿,我让你买的酒呢?怎么不见?你藏到哪儿了?」原来他在翻找他的宝贝酒。

    「在这呢,大师兄,接着!」陆猴儿从屁股后取出一个小瓷壶,抛给天华。

    「这是什么酒?怎么比马尿还难喝?陆猴儿,我不是特意交代了让你买汾酒吗?」天华将一口酒全数喷出,喉咙口还火辣辣的痛。

    陆猴儿委屈的道:「这壶是大白干,大师兄,你知道吗?为了买酒,我们从南集走到北集,就只有一家买大白干,我于是想有总比没有好吧,所有我就带回这壶大白干了。」

    「瞎说!喝酒怎么能随意的将就呢?若喝坏了肚子还不如不喝得好,看来我得自己去弄壶好酒来,都好些天没过把瘾了。」天华想起美酒滋味,满肚肠胃都搅在一块了,这两年在思过崖清苦过活,都快成和尚了。

    「怎么?大师兄,你现在要一个人去市集?」陆猴儿不禁大是好奇,平时大师兄懒惰得要死,这会却像换了一个人。

    「呵呵,当然是去一个有好酒的地方,你们不必在这等我,我自己会回山去。对了,今天的事情记得不要向师娘提起,我先走喽!」说罢,一溜屁颠屁颠地跑远了。
卷二 祝寿风云 第三章 如花解语 如风扫叶
    「师父,秋蝉,你们在哪?天华来了!」山道狭窄,一条轻快的人影匆匆冲进山谷,前面不远处便是百草庐。

    两年没来过这了,除了想念美酒喝外,其实他心里最思念着的是见一个人,一个望了盼了两年的人。想到很快就能够见到她,天华满身都好似拧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几乎一路小跑来到这里。

    「哈哈……」

    小院内怎么冷清清的?天华正纳闷着,突然间眼前人影一晃,这人突如其来的现身,一时间突兀无比,天华奔得正急,要不是听见一串傑傑怪笑声,险些撞在那人身上,急忙止步,和那人相去已不过尺许。

    天华一抬头,只见这人脸上坑坑洼洼,肌肉扭曲成几团,模样甚为诡异可怖,一惊之下,立时转身向后纵开丈余,惊喝道:「是……是谁?」

    「哈哈……」

    一惊未消,又一道尖刺的怪笑声自耳后嘎然响起,如夜枭一般,转头一望却见背后也是一张极其丑陋的脸孔,布满凹凸层叠的僵硬皱纹,两张脸足有八分相似,而这张脸和他相距更不足半尺,两只鼻子几乎贴到一块,天华这一惊非同小可,心肺几乎跳出胸腔外,忙不迭

    往旁踏出一步,却见先前挡他去路的那怪人早早守侯在那儿了。至于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天华没看清楚也来不及弄明白。

    偏不信邪!天华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奔去,完了,还是给堵住了!一连试了多次均是如此。

    这两怪人如鬼如魅,非但容貌可怖,行动更是诡异,天华每一次试图抽身向别处冲撞,总会有一个身影抢先阻挡在前方,一道似有形的气墙将他生生推回来,原以为不错的轻功在此竟是毫无用处,这等怪事天华打自出娘胎以来才第一次遇见,饶是他平常机变百出,在这刹那之间,也不由得吓得没了主意。

    「喂小子,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两个怪物一同开口说话,连做出凶恶的表情也颇有些相似。

    「我……我是华山弟子,来这儿找人。」陡然间同时遇上这两个来意不明的怪物,天华心中怦怦大跳,一时手足无措。

    「找人?找什么人?我怎么不认识你?」这两个怪人虽然武功高深强悍,但思维却似乎有些迟滞,言语间缠夹不清。

    「便是这山谷的主人,他是我师父。」两怪人虽然面上凶残,但却没有欲不利的意思,天华也渐渐定下一颗心来,尽量以简单的方式解释来意。

    「你师父?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他多大岁数呀?」阻挡在前边的那人怪眼一翻,好一番胡搅蛮缠。

    另一怪人也不遑多让,咂着嘴道:「你没听见他告诉你了是这里山谷的主人吗?乖乖,那不就是……」

    「老妖怪!」两大怪人一同失声,说到【老妖怪】三个字时更脸色大变,跃后一步。

    天华趁机钻出夹围,这才看清楚两怪人模样,真是一双盖世丑八怪,如何丑便不说了,偏生那丑模样中足有八九分相似,如若不是孪生兄弟,打死也不相信。

    「快说、快说,你找的人是不就是老妖怪?」两怪人对口中的老妖怪似乎极为忌惮,一时竟大失常态地发蛮围上来。

    天华只觉双臂突然被四只铁钳牢牢铐住,承力处只闻骨骼格格作响,周身力道顿时全无,空自学了【春秋梦录】,此刻却半点施展不出,一时大是叫苦,「什么妖怪鬼怪?我全不认识,快放开我!」

    「不是鬼怪,告诉你了他叫老妖怪!」两怪人浑不知轻重,说话颠三倒四、九不搭八,这当儿可苦了天华。

    「是是,老妖怪,但我一样不认识他呀,我只是来这儿找我师父。」这等苦头如不尽快停止下来,估计天华真打算咬舌自尽了。

    一言道毕,登时手臂上力道一松,天华全身麻木得已经不知疼痛了,只听见一道声音问道:「喂老三,你听说过老妖怪有收徒弟了没有?」

    另一人大大咧咧回道:「老妖怪的徒弟?那不是小妖怪么?没听说过呀,倒是龙丫头的功夫有可能是老妖怪教的!」

    龙丫头?会不会是她?想到此,天华愈发觉得可能,脱口问道:「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秋蝉?长得瘦瘦的,而且精通医术。」

    「对对对,你怎么会知道?」两怪人又一齐把目光转过来,闪闪瞪视着他。

    「当然,她是我师妹,我怎么会不认识呢!」天华怕煞了那蛮野凶悍的眼神,赶紧先撂下答案。

    两怪人错愕地对望一眼,上上下下打量天华一番,又一致问道:「说,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晚辈华山派弟子,我叫楚天华。」天华一时不明所以,心下不免惴惴。

    「楚天华?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老妖怪提起过。」其中一怪人大皱眉不已,一会抓耳一会挠头,忽然又问道:「龙丫头既然是你师妹,那你说你的师父长着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这个,我师父他个子高高……」看得出这两怪人性情痴蛮,非比常人,天华无奈叹口气,大概比划了一番百草仙叟的模样。

    两怪人愈听脸上惊状之色也随之愈加凝重,等天华比划完,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所比划的那个人就是他们生平最惧怕的老妖怪,「那么说,你当真就是老妖怪的徒弟喽!」

    「也不对呀!」另一怪人却猛然一拍后脑,一旁大咧着嘴巴嚷嚷道:「这小子武功那么差劲,同老妖怪简直没法比,而且这两个人的武功套路也完全不一样,我就不相信老妖怪会收这样差劲的徒弟!想想我们四兄弟两年前遇见老妖怪的时候,那可是合四人之力,老妖怪那才几拳几腿就把我们全给打趴下,没法相信,实在没法相信!」

    「哦,原来你们就是被我师父关在这儿的恶谷四怪!」天华终于想起这对活宝是谁了,先前因为大惊大吓,一时竟没能想到是他们。

    他们便是黑道上鼎鼎大名的【恶谷四怪】,两年前曾为金花夫人寻仇来到华山,不想因为迷路而闯进了华山脚下的百草庐,也不知这四块蛮料使用了怎样的方式,居然迫得百草仙叟不惜暴露身份,出手与这四家伙干了一仗,结果可想而知,百草仙叟降伏他们并囚禁至今。见识过百草仙叟神鬼莫测的能耐后,四怪敬畏良深,死底下更称呼他为老妖怪。这件事情天华曾在思过崖听百草仙叟提过一次,这时方才记起来。

    两怪错愕的对望一眼,这回总算开窍了,由不得他们不相信天华的身份,「不错,我们正是名震……声名不凡的恶谷四怪!」想到曾在他师父百草仙叟手下吃鳖,立时像瘪了气的皮球,再神气不起来。

    天华眼睛骨碌一转打量二人,不禁好奇问道:「你们不是有四个人吗?怎么只看见你……」

    「小子,你是说还有我么?」话音未落,一条人影从路旁大树上飞射而下,一个筋斗落在天华面前。

    「你?什……什么时候藏在这颗树上?」天华指着大树,又指着丑恶的怪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哈哈,在你来的时候,我一直都藏在树上,想不到吧!」见天华张口惊讶的样子,怪人显得异样得意,他在四怪之中排行老大,心气自然也更高,总欲把其余三人比下去。

    天华望望树上,树枝编织的云冠显得很开阔,因春天抽芽,树叶稀稀落落,空荡荡地随风摇曳,「那还有一个呢?他不在树上么?」

    「嘘。」三怪忽然各是一派紧张兮兮的模样,似乎生怕喘大一口气。

    天华微微一愕,三怪齐齐指着不远处的院子,捏着嗓子轻言轻语道:「我家四弟正躺在那间竹屋里,你莫要大声说话,惊扰了龙丫头给老四治病。」

    恶谷四怪乃孪生的四兄弟,自幼即由山中异人收养长大,是以并无姓名称呼,彼此间仅以长幼次序区分,各被人唤作恶老大、恶老二、恶老三和恶老四。

    天华暗觉好笑,却又纳罕不已,「怎么?你们那个四弟生什么病了么?」

    恶老大蓦地眼一瞪,板着脸纠正道:「不是生病,是受了重伤!我们十天前在鹰堡中了白眉那老混蛋的暗算,他奶奶的,差点全部丧命!」

    「为什么?啊哈……你们是不是趁我师父不在家,逃出谷外去寻仇了?」天华略加猜测便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恶谷四怪在被囚禁百草庐的日子里,通过探听询问,得知了当年柳帆带人上华山整件事情的始末真相,一直寻思着出谷找骗惨他们的白眉等人报仇。

    三怪面面相觑,各是一脸难堪古怪神情,那恶老三回忆道:「不错,自从我们知道整件事情全是鹰堡一手栽赃嫁祸的阴谋后,无时不刻不想着报仇,要不是因为我们事先走漏了消息,看我不一脚踹平它!」

    所谓的鹰堡即是以前的龙岳堡,自白眉入主以后,便改名为鹰堡,在渭水一带势力极猖獗。

    恶老二绷直嗓子阴恻恻冷笑了几声,嗤之以鼻道:「那还不是全因为你,要不是你说什么一起闯进去不安全,偏让我们四个人分开走,结果呢?全部中套,害得老子关进那鬼笼子里,要不是我会缩骨功,即使不被他们铁弩射死,也一定被他们放火烤熟吃了。」

    「放屁!放屁!」恶老三跳脚大怒,恶谷四怪中就数他恶老三最死好面子,这会儿只瞧他眸中凶光闪烁,额上青筋泛起,就待发作,「分开走哪里不对啦?啊哈,现在出事赖在我身上,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明明是你说的前门肯定设有机关陷阱,我们才从后门偷偷进入,结果那里到处是鬼名堂,特别是那地下泥潭,差点送我们全部进了鬼门关。」

    有趣,听这一闹,天华倒有些明白了,原来这四个笨蛋中了人家埋伏,难怪这般土头灰脸的。

    提及那档子尴尬事,恶老二搔搔头,仍死鸭脖子嘴硬道:「你咋就知道前门没有机关?我说那里一定机关重重,闯进去必死无疑!」

    「那也比掉进那鬼泥潭里好,害我喝了好几口臭水,当时要不是我身上带着足够多的铜钱,你现在不变成刺猬才怪!」恶老三自觉赢回了面子,登时神气活现,一派得意洋洋。

    「为什么要变成刺猬?我本事那么高,不用你帮忙也能够逃出来,你还不是连累四弟挡了一箭,不然你不用成刺猬直接变死乌龟了。」恶老二斗起嘴来毫不含糊,双方气势见涨,战火立马升级。

    一声【死乌龟】差点让恶老三当场暴走,扯着火暴的嗓子大叫大嚷道:「我连累老四?你奶奶的!要不是你引错路,我们怎么会掉进那鬼泥潭……」

    「停!都给老子住嘴!」恶老大凝声一喝,抓狂也似的攥紧拳头,嘴角悄悄一呶身后的小子,小声道:「丢人哪,你们吵得这么起劲,全让人家听见了。」

    可不是,这一犟嘴家丑还不全给抖露了?果真是蠢到姥姥家了,两人忙乖乖闭上嘴巴。天华听得正欢,不由催促道:「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都已经说完啦。」三怪登时矢口一致,摇头不迭。

    「说完了?」虽然有些疑惑,但后面的事情倒不难猜出,天华浑不在意道:「那么说,你们这次折回来就是因为救你们四弟的命吗?」

    「咦,这小子蛮鬼灵的,怎么一猜就中?」恶老三只当是别人全如他那般蠢笨,无聊。

    「呵呵,我不同你们说了,既然师父不在这里,我还是去别处找找吧。」天华当然知道,百草仙叟曾立下重誓,有生之年当不再施展医术,这时候自然不会呆在院子里,但是会上哪儿去了呢?

    「你找老妖怪啊?我看见他一早就去山后了。」恶老二指着谷口外的一片树林子道。

    「多谢,那我自个去找好了。」天华不欲与三怪缠夹不休,拍拍屁股赶紧走人。

    沿着恶老二所指的那片林子,穿过林中小路,只见林子外横着一条小溪,溪水哗哗作响,春天的冰雪已经消融,小溪两畔生长着几丛翠绿的水竹,繁茂的竹叶遮掩着淙淙的流水声,轻风吹过,竹影婆娑,让人感到一丝丝春的凉意。

    「师父,你在哪里啊?」天华散漫的声音穿过厚厚的林荫,四下回荡,梢头上未消融的淤雪也被惊得沙沙落下。

    似乎有一股异动的气机在周围涌动,天华心中一凛,环目望去,四下里空旷无声,林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天华悬起的疑心刚放下,一截碗口大小的枯树杆子从幽林深处破空钻出,朝天华直射而来!好家伙,这里果然有鬼!

    那袭来的枯枝让天华如临大敌,竟不敢硬接,飘身往旁一侧躲避得远远的,来不及换口气,又一声破空响,林子深处又飞出一根粗壮的枯树枝,来势更汹地朝天华射来,天华想也不想,一个侧身筋斗再次闪避让过。

    更邪门的不是第三声破空响,而是从脑后也传来一丝危险的气机,却是先前射空的那两根枯枝,此刻竟然掉转头,如长了眼睛一般,接连朝天华飞来,前后夹击之中,天华陡然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纵身施个【倒空翻】,拔起三丈有余,堪堪躲过这三拨攻击。

    落地不稳,天华一屁股坐栽在地,口中慌忙大声叫饶道:「师父,快停手,我不来了。」

    「没出息!」天华这一叫饶果然见效,随着一声苍老长叹,一个花白胡子高大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负手提个酒葫芦在天华身前转悠一圈,不禁又是一声摇头叹息。

    「你这个傻小子,我教了你多少次,倒空翻的时候不要全力施为,须留三分力气控制落地的姿态,像你这样子躺在地上岂不是等着被别人切萝卜吗?哎,被你气死了!」百草仙叟气咻咻地板着一张脸,驻足在几株挺秀的绿竹前。

    「师父教训得是,我刚刚一时情急就给忘了,下次一定注意。」被一通数落,天华颇有些郁闷的爬起来,摆明一副口不应心的模样。

    「还有下次?你这臭小子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近年天华进步越来越小,而百草仙叟教徒心切,恨不得一棒子打出个如意徒儿。

    看来要让师父消气,只有祭出……绝招喽!

    「不会有下次了,呵呵……师父你老人家果然老当益壮神功了得,徒儿我技不如人,甘败下风!」天华一脸笑嘻嘻,嘴像抹了蜜一般,说得比唱得还甜,也不知道老头子能否消受得下。

    「哼,你当是你那点三角猫功夫,走到江湖上也不怕丢人现眼!」百草仙叟口里虽然还在数落不休,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

    「师父,不要看扁人嘛,怎么说我也是你一手教出来的,绝对不会辜负师父你对我的期望!」天华一番颇有骨气地抗议,这家伙唱作俱佳,功夫不行,嘴皮子倒是磨练得炉火纯青。

    「哼。」百草仙叟不知道该如何生气,于是郁闷得喝起酒来。

    天华眼睛直放光地盯着那酒葫芦,舔了舔发干的唇皮,心里的那个谗哪,好似心里头闯进去一只猫,估计再看下去,那口水都要淌到地上了。

    「那个……师父啊,你喝的什么酒?怎么好香啊?」天华可怜巴巴的望着享受正酣的师父,一脸的趋颜献媚。

    「嗯哼,当然是陈年的花雕酒。」咕隆一声,百草仙叟头也不搭,抬手又灌下一大口美酒。

    天华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酒葫芦晃悠,忽然鼻子微微耸动,大声讶道:「花雕?怎么我闻着有菊花的香味呀?」

    「嗯,你鼻子蛮灵的,这坛花雕里蝉儿添加了数十种花瓣……算得上是一味新酒……她自己取了名叫什么百……百花酒。」百草仙叟沉醉在酒香中,酒名差点都忘没,至于他么?就更没怎么在意喽。

    只可怜天华不单两只眼睛活受罪,那口水更是不停的从喉口里涌出,白溜一圈,却又艰难地一口口吞回肚子,那种折磨,实在不比伤口戳刀好受多少。

    蝉儿又酿新酒了……天华不自觉想起过去喝过的无数美酒,就数秋蝉酿的酒味道最独特清新,或许是因为女孩子性洁的缘故,秋蝉所有酿的酒绝对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异味,而且特别注重酒色清澈,酒性柔和,尤其在酒香方面有独特造诣,一口酒一嘴香,让人回味无穷。

    「百花酒,听起来好象好好喝哈!」酒香中飘出四溢的花香,不用喝也闻得出酒的味道,天华难受得简直要疯了,混了花香的酒,肯定是酒中极品。

    「嗯哼,这酒呀,不仅好喝,而且能够强身健骨!」百草仙叟大嘴一张一合,啧啧不停,却丝毫没有听出那小子话里的意思。

    在这倍受煎熬的火热中,天华想啊想,终于琢磨出一个主意,道:「师父,你先别喝了,徒儿有一件事情要禀告你呢!」

    「真是好酒!」百草仙叟又一声好赞叹,终于转过身来望着天华,掀眉道:「什么事?」

    「那个……师父你不记得了吗?就是上次师父在思过崖交代我练的剑法,在这次下山前我已经全部融会贯通了!师父,现在要不要我耍一遍给你看?」天华一脸兴冲冲,只是眼珠子仍不时瞟在酒葫芦上。

    「不错,我叫你将所学的三百二十一路剑法精简成一套完整的剑法,你真的全完成了?」百草仙叟两只眼珠子精芒闪烁,很有些不相信的意味。

    「当然,不然徒儿怎么敢来见你。」为了美酒,只有死撑一次了,天华暗暗想,脸上不露半分破绽。

    「嗯,那你耍一遍给我瞧瞧。」百草仙叟对天华还是有蛮高期待,只是脸上总免不了一丝狐疑表情,似乎在提醒他,不要想蒙混过关,还没醉呢!

    「好啊,但是师父,在我耍剑之前,你能不能让我尝尝鲜?就那个……尝一尝?」天华一脸媚笑望着师父的酒葫芦,不住的以目示意。

    「你想尝百花酒?」百草仙叟确认了他想要的意思,只微微皱眉颇不情不愿地替过手中酒葫芦,末了,还满脸戒备地叮嘱道:「只是尝尝而已,许你喝一小口啊。」

    「我知道,一小口嘛!」天华连抢带拽的抱过葫芦,他竟然还不肯松开手呢!

    呜呼,真香啊!接下来是三大声咕隆,竟一气呵成。完了,百草仙叟发疯似的抢过来!

    然而终归晚了一步,百草仙叟抢回去一个空葫芦,百草仙叟不甘心地倒转壶口甩了甩,竟滴酒不出!

    「可恶!好你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你竟然全给喝光了!我的百花酒……」百草仙叟心头的那个恨哪,差点没当场抓狂。

    「第一式,无风起浪……」那厢在鬼叫连连,这边天华却趁着酒兴,俯身拾起一根枯枝挥洒起来,随着枝头吞吐,一路路习练久时的剑法绝技自然流出,源源不断的剑招配合着【庄生晓梦步法】腾挪变化,流转自如,少了平时怎么也克服不去的凝滞之感。

    这是天华坐闭思过崖一直努力达到的成就,百草仙叟曾教导他,使剑者绝不能扭扭捏捏,须放开胸怀,藏天地于寸剑,不必雕琢每一招一式,但求行云流水,收放自如。

    这与李轻盈的使剑风格有很大不同,李轻盈的剑法轻灵细致,如工笔细细描来,流转灵韵;百草仙叟功参造化,摘叶即可伤人,一生固然少用兵器,他以指代剑,剑法中多融入拳法乃至新奇步法,通常不受招式限制,所以他传授的剑法挥洒纵横,如泼墨大写意,大开大合,甚至似剑非剑。

    两位师者,两脉风格。五年匆匆,无论气质变化,还是对剑的理解,天华有了自己的选择。尤其在思过崖上的两年,天华在百草仙叟倦倦不怠的训诲熏陶之下,再加之他坦荡的天性使然,用剑之道便逐步承下百草仙叟的豪放风格,与昔日李轻盈的华山剑法相去已远。

    百草仙叟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背负着双手在一旁观赏,枯瘦的脸上,表情一如往常的平淡,只是在苍老的皱纹中才能寻找出一丝严肃,一份认真。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如果衡山派南灵老道在此,恐怕会吃惊得合不上下巴,不为别的,而是这两招剑法正是衡山派【指剑法】中不传之秘,南灵子【祝融夺命七杀剑】的两式精妙剑法。

    细数间,天华已使出百招开外。初时剑如飞龙,上下翻飞,势若风雷;使到后头,招式愈来愈缓慢,脚下的步法也渐渐滞落,再不复先前的潇洒如意,显然力有未逮,百草仙叟暗暗一叹,五年后,这徒儿果然开始受功力所累。

    五年前的传功之误,使天华近年在内功修为上裹足不前,这件事百草仙叟一直引为自责,所以他才在剑术上着力栽培天华,但百草仙叟一生只在拳脚上下功夫,至于剑术并不在行,所以他搜集了各大门派的精妙剑法中的绝招,凑成一套剑法绝技授与天华。这其中,无论是五岳派的失传绝学,还是其他剑术名家的剑法,乃至峨嵋那样武学大派的绝学,凡属上乘剑法,百草仙叟均一股脑全掏给天华。至于这些剑法如何得来,百草仙叟从不肯告诉他,确实是个怪癖老头。

    百草仙叟希望他能集合各大门派的精妙剑法招式,突破功力制肘,在武艺上成就一番作为。所以百草仙叟不加选择,搜集各门各派最精妙绝伦的顶尖招式传授爱徒,只是,这其中绝招虽多,终究驳杂不纯,所以剑法的融会贯通才显得犹为重要。

    眼看天华难以为继,百草仙叟轻叹一声,从腰后摸出一杆玉箫,一支如丝如水的曲子从唇齿间缓缓轻泻而出,清缓而平和。

    这是天华第一次在试剑时听师父吹奏玉箫,第一次发现原来箫声可以这样清雅,这样欢畅。那悠扬雅致的箫声仿佛和着林子淡淡的百花香气溶为一体,自然而又和谐地充盈在空气之中,令人浑身舒畅,精神为之一振!

    天华旋即一抖擞手中枯枝,便在这百花树下,箫声里,尽情挥舞!

    箫声如澜,他的剑法也如绵绵江水,与箫声配合的丝丝入扣。剑随心,箫随意。渐渐的,天华发现自己的剑招似乎也受了箫声的引导,平时运剑时诸多不如意处,这时竟可圆转自如,收发随心,一口气息愈发顺畅,剑法亦愈加流畅如水。

    「最后一式,舍我其谁!」

    随着一声悠长的大喝,天华手中的枯枝化作一道优美的弧线,整个身子宛似飞云一片,飘出丈身外,收势落地。

    一套剑法使完,神为之清,气为之爽。天华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春意幽寒的梨树花香直沁心脾。

    「真是畅快淋漓!师父,我练的剑法怎么样啊?」天华神采飞扬,一派好不得意,期待着那夸赞之声。

    「哼,潇洒有余,凌厉未至;熟练有余,变通不足。」百草仙叟放下箫管,脱口丢出个八字批语。说白了,就是中看不中用。

    天华脸色「唰」一下变得很难看,拉长着脸道:「师父,我的剑法真有你说的那么差劲吗?」

    「哼,你以为呢?刚才你后劲不足,若不是我以箫声接引,你以为你现在能舒舒服服使完这三百二十一路剑法吗?」百草仙叟的一席话,丝毫没给留面子。

    虽然你有够厉害,但有必要这样子拿出来炫耀吗?恁可恶的糟老头子。天华满嘴满脸的郁闷,神色间颇是不服。

    「天华,我问你,你练了这许多年剑,你现在真的懂什么是剑吗?」百草仙叟轻瞥一眼天华,当下摇头晃脑地问道。

    「什么是剑?……」天华顿时哑口无言,陷入深深的沉思。是啊,练了这么多年剑,到底什么是剑?

    百草仙叟喟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道:「剑乃百兵之首,又是兵中君子,用剑当心底坦荡,剑出无回!」

    蓦地一声清喝,百草仙叟以箫代剑推出一式简单的【水到渠成】,剑气如山,卷起漫天落花,竟是凌厉威伦。武功练到超凡境界,飞花摘叶即可伤人,即使一抬首一举足也是浑然天成,妙不可言,这一式直看得天华转不过舌,砰然叫绝。

    天华尚在神情亢奋之中,老头子却接着说开了,「用剑之道,存乎于心。剑道至境是以意御剑,剑随意行,意到剑到,无招胜有招。对我来说,这三百二十一路剑法,只须把握十一个字诀,斩、挑、刺、削、扫、撩、劈、震,抹,旋和引。看清楚了,我只使一遍。」

    边说边挥出一剑,不见的多么凌冽,却夹杂着浩然正气,给对手一种不可抗拒的感觉!天华只觉神清一爽,忙集中目力观望场中,这醉鬼老头平日极懒惰,偶尔一试也不过图个新鲜好玩,像这样亲手试剑可不多,甚至说得上是一睹难。

    接下来的景象更让天华看得手舞足蹈,百草仙叟踏着玄奥的步法,三百路剑法如长河流水般绵绵使出,招式似缓实快,并且蕴涵着无穷的变化,天华目不转睛望着,只觉那支箫杆一剑变两剑,两剑变四剑,以至千百道剑影刹那间绽放开来,交织成一朵朵绚丽夺目的银花,在劲风中四散飘去。

    而洁白柔弱的花瓣承受不住激荡的剑气,在风中翩翩飞舞,恍如一群白色的嬉戏粉蝶,那尽头处,繁花残雪片片飘落,枝枝叶叶,残雪繁花百树下,那个身材魁梧高大的老头,正长身而立,低眉垂首,碧盈盈的一杆玉箫横衔在唇间,在吹一支清心淡曲,既神仙潇洒,更予人隐如崇山峻岳,卓尔不凡的气概。

    一树繁花一谪仙!

    那份空灵轻巧,那种内息绵长,同样的一路剑法,在这老头子手上使出来,却干净利落,玄妙尽出,无论意境或威力均不知高出原有多少倍,天华这会才知道自己的剑法不过才刚刚进了门槛。

    「怎么样?可看清楚了没有?」百草仙叟拿下箫杆,一脸似笑非笑地瞧着天华。

    天华嘿嘿一声,颇觉不好意思的摸摸额头道:「师父的剑法耍得那么棒,徒儿岂敢不用心瞧!」

    「好了,既然剑法你都瞧会了,以后要勤加练习,达到真正的融会贯通。哎呀,操舞了这么久,我这把老骨头都有些酸胀麻痛了,回家打酒去喽。」百草仙叟拍拍腰间葫芦,提步往林深处走去。

    天华急急比划两手,随即紧跟上几步,追问道:「师父,我现在已经会使这套剑法了,但还有一件事情师父好象忘记了呢?」

    「什么事呀?」百草仙叟漫不经心的应答着。

    天华扬声道:「师父你真忘了吗?你传授我的这套剑法还没取名呢,师父觉得叫什么名字好?」

    「这个,我想想……」百草仙叟恍然打个哈哈,不提这荐还真给忘了。

    天华亦不甘落后,跟在后边搜肠刮肚的苦思不已,偏偏那杆玉箫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煞是碍眼,不禁脱口道:「对呀,玉箫?我想到了!既然我这套剑法全靠师父箫声接引才练会,不如我们就管这套剑法叫玉箫剑法,师父你说好不好?」

    说着天华情不自禁挥出其中三百二十一路剑法中一式【将军盘岳】,衣袖扬起一阵长风,扫起漫天的残叶,落叶纷飞。

    「嗯,叫玉箫剑法固然是很贴切,但不免俗气了点,你既然是在林子里学会这套剑法,我看叫扫叶剑法好了!」百草仙叟踏着满地的落叶而行,也不由触动了灵思。

    「扫叶剑法?好名字!那么就依师父说的,将这套剑法取名叫扫叶剑法。」师父说好,做弟子的哪敢不应从。天华这回多了个心眼,追着后边使力拍马,两师徒一前一后往梨园外行去。身后,树上的几片残枝断叶零乱地飘落在地上,吹得到处无踪。

    沿着林子里的石径,穿过一大片竹林,一间精致竹楼和竹林之畔的几间茅屋依次入目,竹舍后方乃是出谷的方向,极目处依然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路旁那精巧的竹舍被几片疏篱围住,疏篱下面随意点缀着几丛小草花。黄色的,紫色的,随着微微的凉风轻轻摇曳,别有一番韵致。

    远在竹林这边,就听见乱哄哄的声音自竹舍传出,估摸那嗓门,不会是别人,正是说话缠夹不清行事颠三倒四的恶谷三怪,不知他们这次又因为何事起了争辩?

    不多时,猛听得一记撞门声响,接着传出恶谷三怪的齐声怒叫:「可怜的四弟,我们果然猜对了,臭丫头,你敢杀我四弟!」

    只见竹舍内明晃晃的点了七八盏灯,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大床。床上仰卧着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子,胸口已被人剖开,鲜血直流,双目紧闭,似已死去多时,瞧他面容,与其他三怪的相貌颇为相似。恶谷三怪围在床边,指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女大叫大嚷。

    少女显然被闯进来的三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活计道:「我、我没有杀人,我刚才只是把这个活死人的胸膛剖开,然后……」

    恶老二怒声道:「你奶奶的!你没杀人?为什么剖开了四弟胸膛?你骗人,人剖开胸膛岂不死定了么?」

    「哼哈,我害我四弟性命,我就拿你这臭丫头来抵命!把你胸膛也剖了开来。」恶老大做着凶狠的样子望向惊惶后退的少女,终究不敢真动手。

    恶老三离床最近,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床脚呜呜直叫,「啊哟,四弟,你死得这么惨,我……我们永远不拉尿,跟着你一起胀死。」

    少女很畏惧这些人,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受怕的样子,「不……他不会死,伤口我很快就会缝好,他的经脉已经被人打断了,需要重行接过,医好之后,他的内外武功才会和没受伤前一模一样。」

    恶谷三怪立时大喜过望,齐声道:「原来你能救活我们四弟,那可错怪你了。」

    恶老三突然从地上跳起来,催道:「快,你怎么还不动手医治?四弟的胸膛给你剖开了,一直流血不止,再不赶紧医治,便来不及了。」

    「可……可是你们挡着我了。」少女卷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一脸无辜的望着三怪兄弟。

    三怪一时手足无措,竟不敢多言,神色怏怏地退离床边,老实安静地待在另一头墙角,屏息凝气,仿佛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喘,生怕有一刻半刻耽搁,便送了四弟性命。

    少女也不再理会这些,低头凝视着恶老四的伤口处,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烛火光下,只见她脸若朝霞,上唇微有几粒细细汗珠。此时正当用神之际,浑然不觉一双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

    瞧上一会,忽然她十指如钩,穿花蝴蝶般截住他胸口各穴位有序拍打,然后她从盘里取过一口细长银针,熟练的穿上透明细丝线,顺着恶老四伤口的剖开处飞快地缝了起来。她十根纤细手指,虽如嫩葱杆一般,却是灵巧之极,运针如飞,片刻间将一条四寸来长的伤口缝上了,随即反手从许多磁瓶中取出药粉、药水,纷纷敷上伤口,又撬开恶老四的牙根,灌下几种药水,这才缓缓吁出一口气。无人相助,一番辛苦复杂的工作干净利落完成,少女显出来一丝疲惫。

    「好了,他的伤应该不碍事了。」少女擦净双手,除去身上溅着些须血渍的裙巾,便又去收拾针线用品。

    「那太好了!四弟没有死!」恶谷三怪一个个大喜大叫,几乎同时一蹦而起,争先恐后抢奔床头而去。那股子闹腾劲,只差没把个屋顶掀翻来。

    「四弟,快起来呀,你不会死了!」「都睡了七八天了,你还没睡够啊!」「就是,赶上这好天气,我们带你掏鸟蛋去。」这三个神经衰弱的家伙围着恶老四喋喋不休,不过净是些没头没脑的浑话。

    「四弟,你倒是说说话呀!丫头,你不是说没事了吗?怎么四弟还睡得同死人一样?」恶老大甩转头,怒气冲冲地质问那少女。他唠叨了老半天,可恶老四连眼皮也没翻动一下。

    「大哥,不是死人,摸着有气哟!」恶老三一脸兴冲冲地纠正他。

    少女放下手中的盘子怯生生走过来,翻开恶老四眼皮仔细瞧了一眼,小吁一口气道:「他只是昏迷不醒,你们可以在他百会穴上轻轻拍打一下,他立刻就会醒过来了。」

    「有道理,我来试试!」

    恶老三生怕被两兄弟抢先了,话一说完立刻便伸掌在恶老四头顶【百会穴】上重重一击。蓦地四个人「啊」地一声惊呼传出,这四个人中两个是恶老大与恶老二大呼小叫,一是少女捂嘴吃惊,另一个竟是躺卧在床、一直昏迷不醒的恶老四。

    恶老四一声嚎叫,旋即一坐而起,大骂咧咧道:「你奶奶的,谁打了我的头?」

    「四弟,你终于活过来了!」恶老三在床头拊掌大叫,身后恶老大与恶老三亦是满心惊喜的围上前来。

    「三哥?你为什么打我的头?」恶老四念念不忘这件事情。

    恶老三瞧了瞧自己的大手爪子,不无得意道:「你奶奶的,老子不用真气通你百会穴,你能好得这么快么?」

    恶老四却一脸犯冲道:「你奶奶的,老子好得快好得慢,跟你又有甚么相干?」

    恶老三微愕道:「你奶奶的,你好得慢了,我们就要守在外边看护你,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连拉屎撒尿也不能尽兴,你敢说没关系?」

    恶老四被数得一愣还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忽然大叫道:「啊哈,我记起来了,你奶奶的!当初就是你害我中了一箭,你当躺在这里舒服么?来来来,我让给你躺好了!」

    恶老四一骨碌翻下床,刚迈出一步,结果脚下忽一软,来个鸭子猛扎头朝地板啃去,幸亏近旁的恶老大及时扶住他,「老四,你怎么啦?怎么回事?」

    恶老四脚下一阵晃悠,好不容易站稳了,使力甩了甩大脑瓜,道:「没、没事,只是头有点晕忽。」

    「蝉丫头,你倒是说说,我四弟这是怎么回事?」竟敢把他四弟治成一个四肢无力的废人,恶老大一怒便欲寻那少女麻烦。

    少女抬手轻轻一抚胸口,望着恶老四面色苍白如纸,刚要解释,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吵完了没有?当这里是恶人谷啦?都给我滚出去!」

    「可是我四弟……」恶谷兄弟虽然都是出了名的凶人,但在门外那来人面前却如同老鼠看见了猫,大气也不敢吭,显然是患了严重的恐惧症。

    百草仙叟面色铁青地走进屋子,臭着一张脸扫四人一眼,当下截住话头大声骂咧道:「你当他是牛呀,能好得那么快!他失了这么多血,现在当然没有力气。滚滚滚,看见你们就厌烦!」

    恶老四大病初愈,脑子里仍有些犯浑,立时冲口叫嚷道:「你奶奶的,你讨厌我,老子走好了,希罕么?」

    说着便欲挣托开往门外迈步,恶老大与恶老二忙一齐拉住他,「四弟,不要冲动,别忘了,我们答应了在这里囚禁十年,你想上哪去?老……头他没给话,我们都不能离开。」

    「我再说一遍,立即全部给我滚蛋!」百草仙叟从不与这四个混头傻脑的家伙纠缠,说话更是很少有耐性。

    「那么,你是说放我们离开?」恶老大瞠目道,颇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那厢三怪更是一脸的期盼。

    百草仙叟长脸一拉,舌绽春雷,吼声道:「滚,立刻滚!滚出百草庐,滚得越远越好!」

    一连四个滚,听在恶谷四怪耳朵里却是亲切无比,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知道了,我们立刻就滚!」四怪大喜过望,三兄弟夹着恶老四飞一般朝门外冲去,生怕一回头百草仙叟会再次改变心意,到时候终生囚禁在此地那可完蛋。

    「爷爷,你干嘛啦?怎么凶巴巴怪吓人?可是,这样子放跑他们?他们会不会泄露爷爷的行踪呀?」少女正是秋蝉,娇嗔的神色间却不无担忧之情。

    「爷爷也是没办法呀,他们在外边闹了那么大的事情,外边的人迟早会查到这里来,现在囚禁他们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我才急着把他们逐出去。」对于秋蝉的担忧,百草仙叟也是一脸的无奈。怪只怪当初不该让恶谷四怪寻着机会逃出谷外闹事。

    喟然长叹一声,百草仙叟宽慰道:「不过这四个蠢货都很要面子,大概不会轻易向外人提起这里的事。」

    话虽如此,百草仙叟眉宇间仍然是浓得化也化不开的愁情,只怕这里平静的生活不会长久喽!好不容易甩去这不舒服的心绪,百草仙叟勉强微微一笑,望着秋蝉道:「丫头,你猜今天谁来了?」

    「哦,谁来了呀?」记得爷爷好象从来没有客人,秋蝉不由有些迷惑。

    「怎么?想不出来吗?我可记得他好象是你每天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呢!」百草仙叟饶有意味的深望孙女一眼,满是打趣。

    「爷爷!」秋蝉面颊一红,不依地跺脚,蓦地想起一人,心口陡然一窒,「难道是……」

    「傻小子,快出来吧!有人已经想疯了,呵呵。」百草仙叟乐呵呵地扭头朝门外大喝一声。

    一张熟悉的面孔自门外转进,一脸傻笑兮兮地转眼望来。是他吗?秋蝉脑中掠过这么一想,很快,那熟悉的笑容,熟悉的感觉,一瞬间全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芳心忽地上窜,跳得好厉害,「你是……天华哥!」

    见对方微笑点头,秋蝉的泪水很快不争气的模糊了双眼。为什么好想哭?也许是风……不,一定是风把沙子吹进了眼睛里。那笨蛋为什么还傻站在那里,难道两年后已经不认得我了么?哎,又哭了。
卷二 祝寿风云 第四章 独钓寒江 缘来红叶
    蓝天白云,清风拂面,这是春天里最常见的景色,而鸟语花香,鱼欢水唱,则是山野中欣欣向荣的景象,那么野外山中的春天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三月里冰雪消融,此时大地回暖,万物复苏,正是踏青访柳的好时节。所谓苍山叠翠,绿水悠悠,山水相依的地方春天似乎总来得更早一些。

    从百草庐出谷,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四周群峰环抱,轻云曼绕,而在不远处有一个小密林,微风过去掀起层层绿浪,云天如洗。这是一处秀美的山川所在,郁郁葱葱的林木,清凉的山风,处处可嗅着山林的气息,山脚下,一条清澈的小溪经林中流淌而过。

    或许是茂密的树林涵养了丰富的水源,一路行来,泉水溪流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如影随形,不离前后,真应了那句林有多深水有多远,泉水咚咚流响,空气也清新自然。

    突然,几只飞鸟从林中惊起,扑打着翅膀,叽叽喳喳着四下逃窜,似乎不满来人惊扰了林中的这份清静,但一会儿后,这些小家伙又欢叫着飞回来,围着挎篮走来的一个少女唱个不停,少女向它们伸出手,鸟儿们竟飞下来停在她的手上,更有大胆的地直往她怀里蹭。那份亲热劲,简直如见着远方的亲人。

    「哇!不会吧,这个林子里的鸟怎么都不怕生呀!」身后又走来一个少年,瞧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既惊奇又觉有趣,当他伸手来捕捉近处的一只小山雀时,却将群鸟全部吓得一哄而散,追之不及,直气得拾起一颗小石子往林子里扔去,惊起一片鸟飞声和哗啦作响的树林。

    「跑?我叫你跑!狗眼看人低,不识好歹!气死我了!」少年吊着膀子另一手叉在腰间,冲着林子深处大骂个不停。他就想不通,为什么这些鸟别人怎样逗弄都不怕,偏偏他好心好意想亲近却不能。

    瞧他一脸的气急败坏的样子,少女暗觉好笑,他这爱闹的脾性还是一点没改呀。生怕他一怒不平把整个林子闹得鸡犬不宁,少女忙低声下气地劝解道:「天华哥,小鸟们又不认识你,被你吓着了它们所以才会飞走,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自然,林子里的这对少年男女便是从百草庐溜出来游玩的秋蝉丫头和天华,但确切一点说,秋蝉是被缠得急了逃出来的。可是没想到,她借口来这儿采摘蘑菇,那小子也死皮赖脸地跟着来了。

    「怎么?我长得很吓人吗?」天华很生气的望着她。

    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倘若她敢吐出一个「是」字,估计后果将相当严重,秋蝉垂头摆弄着小竹篮,怯兮兮的道:「当然不是。」心里却在偷偷想:你长得虽然不吓人,但生气的时候就很可怕了。

    「呵呵。」天华得意地一扬眉,摸摸自己的脸蛋,接下来又十分期待地迫秋蝉回答,「那是不是本人长得很……英俊潇洒!对不对?」

    低啐一声,秋蝉红着脸,挽着篮子往前踏出一步道:「天华哥,你知道刚才那些小鸟为什么不怕我吗?」

    「为什么?」天华很快因为这个问题勾起了兴趣。

    「因为这林子里的小鸟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每天都会来看它们,和它们一起玩。」秋蝉说着,脸上露出快乐的神采。

    「难怪这些鸟只认得你,所以才不理睬我。」知晓了受群鸟冷落的原因,天华心情登时舒展了许多。

    「嗯,这些年你都不来看我,我一个人呆着很无聊,所以我会经常来这里坐,没事就和它们说说话,有它们陪我解闷,我觉得很开心……天华哥,你在干嘛?」她看见天华眼睛闪闪的盯在一棵大树上,就要往上爬。

    「蝉儿,你会不会爬树?」天华一边揽袖一边问她。

    真是,女孩子怎么会干那些事?秋蝉摇摇头,有些疑惑。

    「你等会,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天华朝她神秘地笑一笑,轻轻一掂脚,身子就像猴子一般敏捷地爬到了大树上,原来他看见了树杈上的一个鸟窝。

    「天华哥,你要做什么?」从树下望去,天华好象在鸟窝里翻找什么。

    「嘿嘿,好家伙!就是你们。」天华把鸟窝从树杈间取下来抱在怀里,瞅树下一眼道:「你不要害怕,我很快就下来!」

    「不要,那些是幼鸟,还不会飞,你别伤害它们!啊呀——」就在她跺脚同时,一只幼鸟扑腾从树上掉了下来。秋蝉飞快放下手中的竹篮,闪身飞过去,在空中接住掉下的幼鸟,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里。

    「天华哥,你快把那五只小鸟放回去!」秋蝉抱着小幼鸟在树下连连跺脚,焦急的小脸上,眼看就要掉泪。

    「为什么——咳,我放回去就是了。」见秋蝉很着紧这些小幼鸟,天华才发觉这件事情做得很不对劲,赶紧把鸟窝放回原处,阿弥陀佛。

    「蝉儿,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五只小幼鸟?」天华滑下树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问秋蝉。

    「因为它们也是我的好朋友呀,它们从一开始孵化我每天都会来探望一次。」隐隐的笑容背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秋蝉忽然蹲子,轻轻抚弄着手心里正扑腾挣扎的小幼鸟,「小鸟小鸟,姐姐把你送回家好不好?」

    「你的好朋友还真多。」天华在背后嘀咕一声。看见秋蝉爱心泛滥的样子,他心里就很吃味。

    「蝉儿,要不要我来帮你把它送回去?」见秋蝉抱着小鸟站起来,天华忙自告奋勇地上前来准备再次爬树。

    「嗯,好吧。」秋蝉抬头望了望树上的鸟巢,确实有好高哦。

    正当秋蝉预备把小幼鸟替过去,原本安静着的小家伙忽然扑腾着稚嫩的翅膀,死活不肯从命。天华阳光般的笑脸唰地一下黑云滚滚,秋蝉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忙不迭抱回小鸟道:「还是我放它回去吧,小鸟现在还有些怕生。」

    「可是,你不会爬……」

    天华刚要阻止,秋蝉已然急冲冲地走在树杈下处,纵身一跳,她轻盈地跃到了树梢上,把小幼鸟轻轻放回巢窝里,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确定了小鸟的安好无恙,才恋恋的纵下树身,身子轻飘飘的如一朵花絮般落地。

    「……树。」望着秋蝉轻巧的纵上纵下,天华呆呆的望着大树,忽然猛地一拍脑门,「嗨……我真是有够笨的,早知道爬什么树,用轻功多好。」

    「天华哥?你在说什么?」秋蝉满面容光的走来,她总算把心思从小幼鸟身上移开了。

    「啊哈,我在说这林子里好多动物呢!」天华胡扯一通。眼睛也在林子里四处张望,不知动了什么歪心思。

    「可不是,这林子里不仅有很多鲜美蘑菇,也有许许多多的小动物,而且这林子里的小动物我都认识哦。」秋蝉挎着篮子,欢快地踏着步子,走在前面领路。

    「是吗?那蝉儿带我去看你的小动物朋友好不好?」天华眨动着眼睛,紧追几步跟上秋蝉。

    「嗯,但你要先帮我采集——呀,你快看那,好大一朵蘑菇呀!」秋蝉发出一声惊叹,接着一个腾身轻盈地往溪涧边跃去。

    在溪涧的壁口,生长着一朵硕大的紫色蘑菇,如一团云雾,又像一把撑开的小雨伞,天华长这么大,也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蘑菇。

    「天华哥,这不是毒蘑菇,它有发出可食用的香味,你闻。」秋蝉把刚采下的大蘑菇伸到天华脸前,因为长在溪涧边的缘故,蘑菇的外沿还沾着点点水珠,清晰可闻淡淡而奇异的芳香。

    「嗯!好香的蘑菇,一定很好吃!」天华深深地吸一口气,清香直入人心脾。

    「咦,这上边是什么?」天华睁大眼睛望着蘑菇瓣上的那处紫颜色,一脸希奇。

    「是蝴蝶耶!」秋蝉这才看清楚了,原来这朵奇异蘑菇上的紫色斑点竟是一只沾湿的紫蝴蝶。

    「奇怪?现在才是初春,蝴蝶怎么出来得这么早?活该找死。」天华轻轻捻起沾湿的蝴蝶,扬手欲把它扔进小溪。

    「别,蝴蝶没有死,天华哥,你快看,它会动哩,快把蝴蝶给我。」秋蝉紧张的握着小手,一双妙珠目不转睛地望着,生怕天华一不小心便捏死了小蝴蝶。

    素来就知道她有悲天怜人的心肠,天华叹了一口气,将手中受伤的蝴蝶递给她。秋蝉忙不迭拿好了,小心地捧在手心呵护,受伤的翅膀飘零如枯叶,这是一只不会飞翔的蝴蝶。

    「好可怜的小蝴蝶,原来它受伤了。」秋蝉单手托着,闲出另一只手在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淡绿的药丸,然后用指甲碎成一小撮粉末,她竟然用练制不易的【九花玉露丸】救一只陌生的野蝴蝶?

    秋蝉专心致志在受伤的小蝴蝶上,天华瞧了一会儿,不见秋蝉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悄悄抽身退开几步,一会儿,便消失在林子深处。

    「小蝴蝶,我帮你把翅膀治好了,快飞起来呀,飞回家去吧。」秋蝉在踮着脚在放飞蝴蝶,只是很难想象,之前奄奄一息的蝴蝶一小会工夫居然让她起死回生,看来这世上当真有妙手回春一说。小蝴蝶居然相信她的话,尝试扑打受伤的翅膀,一飞冲天,在近旁停留了一会,很快便飞过了树梢。

    「蝉儿,你看,我在林子里找到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天华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只见他跃过溪口,快步奔来,手里正拎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

    「呀,小兔子怎么啦?快让我看看。」秋蝉不纳闷那小子刚才去了什么地方,反倒先心疼起那只小兔子。呜呼悲哀,想那天华地位还不如一只小兔子哪!

    这似乎是一片半山腰的绿地,后边便是郁郁葱葱的密林,碧水蓝天,青山翠草,景色之秀丽,让人感觉空气也似乎清新了许多。

    秋蝉抱着小兔子走来,闲闲的打量四周,很快寻了一处矮石坐下,察看小兔的伤势。在她身后,遍坡青草,四季野花,风过处,荡起缕缕涟漪,相映成趣。

    站在高处四顾,但见山川依依相连,绿草如茵,直接天际;雄奇峻秀的棱角,重叠灵动的曲线,山水漫漫,宛如一幅丹青长卷,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山坡上,蓝天如洗,白云如织,躺在柔柔的草地上,凉风习来,花香扑面,让人心境为之一爽。

    这倒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与秋蝉不同,天华来到这儿便寻了一处舒服平坦的草地,天作幕,地为席,懒洋洋地仰倒在山坡上,贪婪地享受大自然地清新与洁净,那种感觉真叫心旷神怡。闲着无聊,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打量着头顶上的天空,不一会儿,眼珠子便不知不觉锁定在了全神贯注给小兔疗伤的秋蝉身上。

    「小兔子,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呢?哎,是谁狠心弄伤你?」原来小兔子的后腿跛了,行走不得,但秋蝉医术神通,瞧出此伤乃人腕力所为,折而不断,伤得极有分寸。

    小兔子的伤口被冷不防被人扯动,不由大吃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委屈的在秋蝉怀里使力扭动,秋蝉忙轻轻按住它,「小兔子,不要顽皮,我很快就帮你包扎好了。」

    小兔子被秋蝉施灵巧手法按住不能动弹,吱吱的叫了两声以示抗议。秋蝉熟练的接骨上药,素洁的衣裙在微风中轻摆,春风拂乱她的蝶髻发丝,一双秋水般的美丽眼睛却只注视着手上的活计,神情专注而自然。天华安静的躺在草地上,呆呆的瞧着这边,像是欣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谱。

    从他角度看去,秋蝉就一尊与四周风景融为一体的百花仙子,修细的黛眉伸展如青山远望,双瞳清徹如深潭,鼻尖而秀挺,小巧精致,开启时却棱角分明,配以修长的脸蛋,充满古典美态,虽然是坐姿,但肩线与腰线收束完美,恰当好处的衬出她肩若刀削、腰如绢束的动人美态。

    两年来天华这才是第一次近距离地静心观赏她,虽然这些熟悉的容貌早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少了惊艳的感觉,但一股秀丽之意,仍直沁入心。

    瞧了许久一会儿,天华的兴趣便转移在了小兔子上,原来小兔的后腿伤口包扎时,被迫面朝着天华这边,可一见着那小子不怀好意的笑容,小兔子不禁吓得把身子往后缩一缩,只敢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伸出小半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可惜都太瘦了,这样烤熟了可能不太好吃。」天华用饥饿的目光在小兔身上扫了不下十遍,露出惋惜的模样。

    可怜的小兔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瑟缩地往秋蝉的怀里钻去,一边颤抖了一下。

    「好了!……,小兔子,你怎么呢?」秋蝉用手帕把小兔子伤口处包扎好,刚要放下它,小兔子使劲蹬着腿,死活不肯落地,如此异常举动,秋蝉不由纳闷是不是小兔的伤势出现了反复。

    「天华哥,你在干什么?」秋蝉无奈抱起小兔子,转过身发现天华一派虎视眈眈,不由好生怀疑。

    「咳咳,我在想兔子的耳朵为什么这么长?」天华一蹦从地上跳起来,一张嘴便开始瞎掰。

    「是啊,小兔子的耳朵都特别长,这是为什么?」秋蝉天生就是个好奇的孩子,这个问题可把她难住了。

    「可能是因为小兔子家的姥姥外婆大爷大伯姑姑阿姨都耳朵长,所以小兔子的耳朵自然也很长。」天华继续瞎掰一通。

    「嘻嘻,毛茸茸的,摸起来蛮舒服嘛。」他走近秋蝉身边,忽然探手抓住她怀中小兔子的耳朵。

    嗯,这样说好象也有道理,秋蝉默默沉思着。

    「可是,小兔子家的姥……长辈又为什么耳朵长——」秋蝉话的话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她发现那小子一只不安分的手居然……

    「那就要问小兔子长辈的姥姥外婆大爷大伯姑姑阿姨啦!但恐怕它们也不知道,因为……」天华稍稍一停,因为发觉了秋蝉的话声戛然而止,登时尴尬地笑了笑,讪讪地将手老实地放在了他该放的地方。

    秋蝉双颊如同火烧,从耳根子直红到颈后,半晌愣是没敢抬起头。瞧她窘成那一塌糊涂的样子,八成是在回想刚才的情景。

    「啊哈,我知道了!……,小兔子之所以耳朵长,八成是它小时候顽皮得紧,经常被兔妈妈捏耳朵,捏的次数多了耳朵自然被拉长了。」瞎掰不行,天华索性胡说八道起来。

    「真的吗?哼,才不是呢!」秋蝉及时省悟这是在逗她,记得小时侯,她就曾经被他这么糊弄过一次。

    他真的好坏哦!长大了居然半点没改。秋蝉脸上的那抹羞意,浓得怎么也化不去,索性一跺脚背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蝉儿,我也很喜欢小兔子,给我抱抱好不好?」天华死皮赖脸地粘上前去,又挪身到了她的面前。

    「嗯。」秋蝉抬起水汪汪的秀眸扫一眼天华,还道他是真心喜欢小兔子,迟疑了一下,点头答应。

    靠!小兔子可不干了!倦缩在秋蝉怀里死活不肯出来,逼急了,便发出低低的恐惧叫声,如果跳下去能一头撞死,估计它会毫不犹豫那样做。

    「天华哥!你不要吓它嘛。」天华被惹毛了抓住兔尾巴便要把它拖出来,秋蝉连忙挡开了他,抱回小兔子。

    小兔子侥幸逃过一劫,大难得脱后慌忙一头扎进秋蝉怀里。呜呜呜,这回应该抓不着我了吧?

    藏进怀里,小兔子全身仍哆嗦个不停,秋蝉既怜惜却又觉不可理喻。难道他他他真的那么可怕吗?

    「小兔子,你怎么呢?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看得出,秋蝉很是喜爱这只个性温顺的小兔子,轻轻搂着它贴在脸上不住的安慰。

    实在太……太幸福了!可是蝉儿怎么能够对待一只小兔子这样好?天华突然觉得好羡慕好嫉妒,简直恨不得他就是这只享尽艳福的小兔子!

    这摆明是厚此薄彼嘛!私底下天华不禁坏坏地想,如果林婉蓉那小妮子来就好了!这么可爱只小兔子她一定会心花怒放吧,说不定一「爱」之下把它捉回家关在她闺房里的小笼子。到那时候,嘿嘿,生死操纵于那位大小姐的喜怒哀乐,在暗无天日中度过一辈子,看它还蹦不蹦达得起来?哎,可是现在落在菩萨心肠的蝉儿手里,实在太便宜它了!可恶,居然撒娇!还……还轻薄我蝉妹?早知道就抓它烤来吃好了,真是失败!

    原来小兔子得到秋蝉的厚宠,竟如通人意一般向她摇着短尾巴,更吐出长长的尖舌亲热地蹭秋蝉的后颈,痒得她咯咯直笑。这还不算,这只色狼兔子似乎知道那小子现在拿它没辙,竟不时朝他发出得意的叫鸣。简直欺人太甚!天华看着几欲抓狂。

    秋蝉可没他们想得那么下作,一笑一颦都充满了妩媚真诚,坐在矮石上与小兔子尽情逗乐,不觉中忘了天华的存在。

    「好痒!不要用你耳朵碰我那里,小兔子你好坏!我不来了。」秋蝉抵受不住小兔子毛茸茸的爪子,这小家伙似乎通人性,并不怕生,每甩动一次尾巴,便往秋蝉敏感的颈部蹭,秋蝉斗不过它,假装生气。

    小兔子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定定的望着秋蝉,见秋蝉真不肯理它,这小家伙忽然发出「吱吱」的叫声,接着便烦躁不安地在秋蝉身上上窜下跳,闹得不可开交。秋蝉万万未料到小兔子有如此撒赖招数,竟拿它没辙。

    「好吧,再让你亲一下。」秋蝉有些无奈地闭上眼睛,把脸侧过来。

    咦,怎么粘粘的?还有急促的呼吸?秋蝉突然有种不对劲的预感,蓦地,接下来自己的小嘴上猛地压上了一张厚厚的火热的唇……

    「小兔子,你干什……天、天华哥!怎么是你?啊——」待看清楚吻她的人竟是贼兮兮一脸坏笑的天华,秋蝉俏脸唰一下通红如火,此时此刻,真恨不得有条地缝能钻进去。

    「怎么?不欢迎么?」天华一脸恶趣地望着秋蝉,笑意更深了,看来他没一点要罢手的意思,好戏还在后头呢!

    秋蝉不禁颤抖着娇躯,慌乱不安道:「你……你要干什么?」

    「我呀,当然是要做你心里正在想的事情!」语调是缓慢的,但他的行动绝对是迅速的。

    秋蝉又羞又惊,「你敢……」

    话还没说完,天华头一低,将她那张丰润红唇吻得密不透风,良久良久,吻得她直欲短气,酥软无力……

    在突如其来的狼吻中,秋蝉几乎来不及作任何抵抗,象征性地挣扎几下便迷失在热烈与缠绵中。不知过去多久,压在唇上的热烈停止了,周围的一切才逐渐变得清晰。

    秋蝉瘫软在天华怀里,清纯端庄的粉脸上此刻满面红潮,媚眼如丝,半张着的小口吐气如兰,微鼓的小一阵波浪起伏,使原本清纯秀气的她平添了一丝媚人娇艳。

    秋蝉紧拽着天华的衣角坐起来,略一屏息,朦胧的双眼登时有了几分清醒,微一抬头遇见两道炽热的眼神,吓得她赶紧把脸蛋埋得低低的,但那颗怦怦剧跳的心再没一刻好安分,简直比一只乱窜的小鹿更顽皮。

    望着她白玉般的俏脸,那双盈盈欲滴的明眸,那灿若朝霞的晕红桃腮,一颦一笑都让人沉迷欲醉。一晃五年过去了,她也由当年那个青涩的可人儿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想着这一切,一股莫可名状的占有欲与成就感由然而生。

    天华老实不客气握住秋蝉的一双香凝纤手,忽然又轻轻一捏,嬉皮笑脸道:「蝉儿,这次你的小舌头好象比以前生疏了许多哟?要不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秋蝉来不及开口,便已经被他牢牢占领。这个时候,语言早已经成了多余的琐碎了。

    太过分了!秋蝉娇躯乱扭,挥舞粉拳使劲捶打反抗,最后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天华吃痛不住,这才失手放开她,秋蝉逃脱狼口时已是鬓横钗乱,娇喘吁吁,摇摇欲坠地跌坐一旁。

    「你、你欺负我……」原本以为最多不过责备而已,哪知接下来秋蝉眼眶一红,泪珠儿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簌一颗颗滚落,竟不给半点征兆。

    咳,还以为秋蝉不敢伸张,顶多红红脸蛋便会接受压迫任由他胡作非为,但毕竟懵懂的年代已经远去了,当年那个柔弱害羞的小丫头也长成了大姑娘,不单学会了掐人的绝活,而且精通女人的眼泪攻势。天华满脑子装着以往的荒唐,这会大大失算了。

    「哎哟,我、我的肚子好痛!真的好……痛!」就在秋蝉打定主意从此不再搭理他的时候,天华突然弯腰捂着肚子呲牙咧嘴,一脸痛苦不堪。看样子,不是生了急病就是受了较严重的伤。

    「啊,你怎么了啦?不舒服吗?」秋蝉登时心口一窒,一颗心仿佛窜出了嗓子眼,胡乱抹了抹粉脸上的泪珠,脸上着紧不已,「天华哥,快坐下让我看看。」

    「春毒秋病,近些天气温变化得厉害,最容易感染风寒,天华哥,你可是感觉肚子疼吗?」不等他回答,秋蝉嘴里又柔声叮嘱道:「是了,天华哥你身体不舒服还是不要说话,我扶你靠在这边石头上……让我给你把把脉吧!」

    「奇怪,你额头一直在冒汗,但怎么一点不烫呀?」尽管病人大声呻吟,而且闹腾着不肯配合,但秋蝉还是很好的了解了病情,只见她锁着秀眉,一派沉思。

    「是吗?我的额头会不烫吗?」病人突然安静下来,并伸手探了探额头,可不是,这会儿连汗渍也晾干了。

    「咳咳,那个?虽然我的额头不是很烫,但我的腰……哎哟!」天华坐立不安地揉揉脖子,搔搔脑瓜,最后决定把问题出在腰上。

    「咿,你的腰又怎么啦?」秋蝉虽然精通医学,但对于这个一会儿痛在肚子,一会儿烫在额头,这当儿病魔又南下来到了腰间,厉害呀!这样奇特的病情她从来没遇见过,医术上也没有记载,秋蝉感觉有些匪夷所思,无从入手。

    「可能是你刚才掐疼了我,就是你刚才掐我的地方……哎呀呀!现在好痛!快,蝉儿你快帮我瞧一瞧,我那里是紫了还是青了?」天华掀开衣襟一角,欲证明所言非虚。

    「啊,你、你干什么嘛?快把衣服放下啦!」秋蝉吓得两眼一闭,窘得耳根子都热乎乎的,手足无措连连后撤。

    「不,你一定要瞧瞧这个伤痕,这可都是你亲手掐的!」这小子欺负秋蝉不敢睁开眼睛,更加有恃无恐,厚颜无耻地直往秋蝉身上凑。

    「不要!我相信你……啊呀——」还没说完,秋蝉后脚绊着草丛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你、你的腰上?咦,没有伤……原来你又骗人,我、我不理你啦!」

    这下糟糕,露陷了!

    「蝉儿,不要走!」天华拔腿追上去,一个箭步档在秋蝉前边,「是我不好,别生气了嘛!」

    「你、你放开我!!」原来秋蝉冲得急,不料撞在天华怀里,慌忙避让却被他捉住了两只膀子,这下糗大喽!

    「那你先答应我不生气!」天华耍起了无赖。

    「你!」秋蝉忿视着他,粉脸胀得通红。

    「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生气了好吗?」天华一脸恳切,十足百折不挠的诚意与耐心。那神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哼。」秋蝉几乎被他真挚的表现所征服,但抬头见他那副气定神闲、胜卷在握的样子,就忍不住生气。

    「你先放开我好吗?你抓疼我了!」娇嫩的嗓音中带着些许哀求的意味,秋蝉虽然很生气但又很无奈。

    「蝉儿,你望着我,我是不是很惹人讨厌?」天华忽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秋蝉直怀疑耳朵听错了,他也有自知之明耶!真想大声告诉他:「是是是,你最最讨厌了!」但终究不敢说出来,只在心里不服气地咕哝一声。

    见秋蝉低着头沉默不语,天华假装叹口气,然后失魂落魄地放开手,面色一阵煞白无比,一脸沉痛道:「原来在蝉儿你眼里,我是那么讨人厌,哎,也难怪蝉儿从来都不喜欢我……」

    「不是这样!」这四个字不知怎么的就冲出了口,秋蝉憋足勇气道:「我、我没有说你很讨厌,是你自己乱想的!其实我、我——」

    「其实你心里还在生我气,觉得我就是个大坏蛋是不是?」天华接续着秋蝉未说完的话,有意曲解她的意思。言讫,他脸上的委靡神情也变成了黯然消魂。

    「才没有!其实我、我喜欢你……」后边一句话虽然说得很小声,但偏偏天华挨得那么近,自然每一个字都没漏掉,全装进了耳朵。

    「是……真的么?」尽管天华早料到了,但声音仍然忍不住的微微颤动,太激动了!「你说喜欢我?不是骗我?」

    「嗯。」秋蝉红着脸飞快凝视他一眼,用明确无误的点头撂下她的答案,却羞得抬不起头来,旋即那脸颊上的片片绯红,悄悄染晕了雪白的脖子根儿。

    缓风爬上山坡,轻轻的,柔柔的,恍如一只纤纤素手,搅散了异样凝结的空气,也拨乱了人的心弦,风中思绪,像纷繁的水草,纠结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温情脉脉。

    好不容易降伏不争气的心跳,秋蝉耐不住抬起螓首,却撞见那小子一脸呆呆的迷醉,不由展颜一笑,原来他发呆的样子也挺可爱。

    天华只觉眼前一阵迷眩,追逐的目光不经意陷入了一双丽如春水的眸子,兴不起一丝离开的念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好奇地欣赏着,仿佛要从对方眼中寻找什么似的……

    「小兔子?呀,小兔子不见了!」秋蝉的一声焦急清唤,打破了这份难言的痴迷与沉醉。

    「该死,小兔子跑了!」

    可恶!可恨!居然不辞而别?还没报仇呢!天华不甘心的望望四周,别说是一只兔子,就是一根兔毛都没有,这该死的小兔子是什么时候跑掉的呢?

    妈的,抓着了一定痛扁它一顿!

    「我要去把它抓回来!」天华恨恨的唾一口,眼珠子不停的四下转溜,终于,山坡下的小密林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用说,一定是那里!

    「天华哥,不许你伤害它……」秋蝉冲着背后大声娇呼,可听的人早已经跑远了,一跺足,秋蝉也追下坡去。

    「死兔子,给我出来!……」打从一进树林,天华便一边骂咧个不停,一边摧花劈树,活像是闯进门的野强盗,所经处,残枝断叶,好好一个林子被他搅得一片狼籍。

    终于,寂静的树林似乎被他残暴的举动激怒了,一阵嗡嗡作响,周遭一切忽然异动不安,空气也变得骤然窒闷,让人有一种大祸将临的感觉。

    「难道说,我刚才那一掌劈的是……马蜂窝!」

    他念甫及止,立马停住脚步,循着异声处望去,粗壮的树丫上倒坠着一个西瓜大小的纺锤泥球,可不正一个巨大蜂窝,蜂窝摇摇晃晃的,马蜂不断从低部倒置的壶口涌出,很快汇聚成一个密集的马蜂群!马蜂围着破损的泥窝的团团飞舞,窜上窜下,相互发出警告的战斗信号,到底是谁搅扰了它们的好梦?

    看来这帮马蜂很生气呀!天华刚刚这样想,忽一阵蜂鸣声传来,只见黑压压的马蜂群呼啸着,遮天盖地般直扑他而来。

    我的妈呀!天华倒抽一口凉气,但觉后脊梁一阵发毛。那个吓,直肉跳胆裂魂飞,很难想象被成千上万只马蜂缠上将是怎样的下场,那些看似可爱的小家伙一旦发飙起来将是很恐怖的食人魔,估计死后用不着收尸了。

    不会真的尸骨无存吧?想到这个很有可能的结局,天华心里不由得打了个颤,撒开那两脚丫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往林子外逃跑。

    「蝉儿,快跑……后边有马蜂!」远处的秋蝉睁大一双美目,目瞪口呆地望着天华这幕狂奔,天华急得满头大汗,这会儿什么形象面子哪比得上逃命强。很快他连秋蝉也顾不上了,甚至秋蝉在后边大声呼喊着什么也没听见,只管发疯似的往山脚跑去。

    「有救了!」就在天华精疲力竭,陷入生死绝境之际,老天见怜,他终于发现了山脚下有一个湖。

    五十步……二十步……十步……救命啊,可爱的、亲爱的、美丽的湖!

    「啊哈,水,我来了!」一阵惊喜若狂的呼叫中,天华来不及弄清楚湖面上冰与水的区别,便一个猛子扎向湖底。

    「天华哥,你在哪里……」

    这是一处在低洼山谷处形成的小湖泊,两岸群峦叠立,雄奇峻秀,远望去,山顶云雾缭绕,翠白相间,隐约残留着未消融的皑皑春雪,一条白带从群山环抱中蜿蜒而过,显得妩媚动人,少女娇脆的声音便在湖岸边回荡。

    都大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望着波澜不惊的湖面,湿润的凉风拂在脸上,秋蝉感觉心里加倍冰凉,初春开江不久,湖面仍有一层薄薄的浮冰尚未融化,难道……他真的一头那样扎进去?

    湖岸边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损冰洞窟窿给了她答案。

    天华哥,你一定不能有事!这是秋蝉此刻唯一的念头,当看到担心成了事实,她的一颗心也似乎被那极目不尽的冰层吞没,空自沿着湖岸来回奔走,却只能无助地大声呼喊,「天华哥你快出来啊!马蜂全都走了……」

    平静的冰层忽然被凿开一个大洞,裂开处窜出一个湿漉漉的黑黑脑瓜,大声喘息不已,「啊,憋死我了!憋死我了!」可不正是天华,头上顶着一圈圈白花花的冰沫子,晃悠晃悠。

    真是服了他,以血肉之躯撞破冰层,居然还能一个扎子游出那么远,想来他屏息在水中的时候,定是极力潜游,他已经被马蜂吓破了胆子。

    「马蜂都走了么?刚才是你在叫我吗?」天华一旁踩水,一旁扭动脑瓜四下瞅瞅,生怕那群马蜂大军会突然从哪个地方冒出来。

    「马蜂都被我赶走了,你快上来呀!小心着凉了!……」岸边秋蝉一个劲的含泪点头,朝天华连连挥手。

    或许是因为听不到马蜂的嗡嗡声,也许是抵不住湖水的酷寒,天华一旁破冰,一旁向岸边游来。一上岸,便连打两个喷嚏,他全身湿透,牙关打格,不待秋蝉抱住他,便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呼好冷,寒冷的冰水让他尝尽了彻骨之苦。相比而言,头顶上的那个大包倒不算什么啦。

    「快服下这颗丹药,运功驱寒,很快就没事了。」秋蝉早有准备喂天华服下药丸,并解下自己外衣披在他身上。

    莫约半柱香时间,天华发紫的脸色方才转为红润,借助药力,天华很快运功将衣服的水气尽数蒸干,晕忽忽的脑瓜也似乎开了光。

    「蝉儿你药丸真是灵效,我已经没事啦!呵呵,这回真是福大命大,幸亏我当时急中生智……」天华爬起身来大发感慨,却见秋蝉光着一对莹白光洁的脚丫子站在面前,碧水轻盈的眸子里尽是关切的柔情,「蝉儿,你干嘛把鞋子脱了呀?」

    「呀,好凉啊!」秋蝉轻呼一声,这才如梦初醒。刚才心思全放在他身上,竟忘了把鞋穿上。

    「难道?你刚才想……」天华没有继续说,但心里透亮无比,刚才蝉儿寻自己不着,定以为自己遭遇不测,这才会不顾一切除掉鞋子,想要下水探个究竟。

    这个傻丫头!天华转头往秋蝉方向望去,愕然张开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愣愣的盯着她一双柔美的细足发呆。

    秋蝉感受到身后放肆的目光,脸上烫起一簇的玫瑰色红晕,胡乱便套上锦丝鞋。正要站起来,一双透着热力的大手按在她肩上,天华解下披在身上的薄软外衣,给她轻轻覆上,「谢谢你,蝉儿。」

    难得他如此细心体贴,秋蝉扑腾直跳的心也随即安定下来,接过外衣闷声不吭系上。

    尴尬没持续多久,天华装腔作势轻咳一声,突然记起一件事情,「对了,蝉儿,你说你赶走了马蜂?那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不惧怕马蜂呢?」

    「当然嘛。」秋蝉颇得意的转动眼珠子,隐含着微微笑意,「其实马蜂最怕药味,我身上带有九花玉露丸,它们自然不敢靠近我。」

    「原来如此!那……之前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害我被马蜂追得好惨,哼!」原来自己就是个傻大郎,冤大了!联想到自己身受之苦,不由把怒气撒在秋蝉身上。

    「我有大声的叫你,可是当时你跑得太急没有听见嘛。」秋蝉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仔细回想一番,确实是有那么回事。愈如此,天华愈发觉得心里头的那股子窝囊气,憋闷不已,轻瞥一眼秋蝉不禁又暗叹道:男子汉大丈夫,是非公道明明白白,这件事情实在没道理归罪她,活该自己倒霉。

    好一番自怨自艾,天华抬起头望望远山,云霞满天,妩媚夕阳,喟叹一声道:「哎,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蝉儿,你在干什么?」半晌不见秋蝉回答,却见她在呆呆望着别处出神。

    「天华哥,你往那边看,好象坐着个人,好奇怪,他是在钓鱼吗?」秋蝉轻舒皓腕,眼睛远眺着远方。

    天华顺眼望去,在湖泊下游的江口,一弯较窄的曲折之处,一个全身蓑笠渔翁装束的人正对河而坐,晓风夕辉,薄雾烟雨,看得出是个懂得寄情于山水林泉的雅士。

    江面的冻冰未开,他是否真的在钓鱼呢?天华也生起了极大的好奇,「走,蝉儿,我们去看看。」

    河面上被凿开一个四尺见方的大窟窿,钓丝便泡在那幽绿色的河水中,河水极其清澈,几乎可以看到一尾尾半尺来长的梭鱼,围着水中的鱼饵在打转儿。

    凿冰钓鱼,这的确是个很奇怪的人。日落山水静,四周景色如画,柔和的风吹不散半分清凉。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他的相貌,从背影望去,偶尔颚下飘出一缕长须,看来这位独钓寒江的渔翁已上了年纪,只见他微闭着双眼,懒懒的坐在小河边的柳树桩上,一动不动,好似他的目的,并不是在钓鱼,而是在享受那份宁静。

    渔翁似乎不知道二人的到来,仍在闭目静坐,寂泊之至,不似附近寻常农夫。秋蝉远远的站在岸堤边,不敢靠近打扰,天华可不管那些,径直上前,非要瞧个仔细。

    轻碎的脚步声,飘进了那垂钓的渔翁耳中,渔翁仍然闭着眼,但是他两道浓眉,却向上扬了一扬,陡然手腕猛一沉,垂在河水中的钓丝,突然向上垂立起来。鱼钩上,牢牢钩着一条尺许长的大梭鱼,鱼一出了水,在半空之中,乱蹦乱跳,余霞下,鱼鳞闪起一片夺目的光彩来。

    天华就站在渔翁身后,从鱼身上洒开来的水珠,夹着鱼腥味儿溅得满天飞舞,天华没来得及避开,狼狈的照单全收。渔翁头也不回,抬起手臂捉住那尾梭鱼,拉离了鱼钓,反手往身后一扔,梭鱼稳稳当当的落在他身后的一只竹篓之中。

    那鱼进了竹篓,仍然在泼刺刺地胡蹦乱跳,渔翁慢条斯理,套上鱼饵,又将钓丝垂进了水中,静待下一位鲜活的客人。倒是对身后发生的事故,他好象一概不知。

    狠狠地揩掉鼻尖上最后一滴鱼腥,天华一脸乌云,摸摸鼻子,似乎也不再有往日的英挺。你个死瞎子臭渔翁,老子才懒得管你有意无意,这笔帐怎么说也得好好算一算!天华心里正寻思着如何痛快发泄,眼珠子适巧停在篓子里的那尾大梭鱼,不由动了「喜爱」之心,反正已经惹了晦气,就拿你当补偿好了!

    天华捋起衣袖,伸手便往篓子里抓,大梭鱼不甘就擒,凭借着滑溜溜的泥鳅功一再逃避抓捕,天华一恼,一不干二不休,索性连篓子一块顺手抱走。嘿嘿,这一来你就白忙一场!

    天华提起篓子正预备悄悄撤走,那渔翁低哼一声,就在这时,他手臂一抬,钓丝忽然扬了起来,呼啸着朝身后飞来,钓丝在刹那之间,如灵蛇一般缠住了天华的手腕。天华毫不示弱分开双手,夹着篓子脱身往外逃,那渔翁不紧不慢的抖一抖手中的鱼杆,钓丝兜出一个大圈缠住天华的脖子,天华暗道一声「大事不妙」,喉部一痛,立时将五指一松,鱼篓子「当郎」一声掉在地上。

    「小友,偷鱼也得看看鱼答不答应呵?」渔翁仍一副不经意的样子,俯身拾起鱼篓子。

    天华好不容易挣脱开钓丝缠绕,最上却死不认帐道:「啊呸,谁说我偷你的鱼……」才说着忍不住使劲咳嗽,好一会才喘上气。

    「我、我只不过……总之这鱼又不是你家的,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吧,我老实告诉你吧,这里山川湖泊都是我华山派的家产,我没告你偷我家的鱼你该庆幸了。」天华喘着粗气,倒打一耙。

    「山川湖泊本是无主之物,如果你定要无理取闹,老夫倒要好好讨教一番啦。」说到讨教二字,渔翁陡然望一眼天华,双目透着精光。

    「老夫这便把这梭鱼放回水中,你若能能将它再次钓起来,这鱼老夫双手奉送给你,如何?」渔翁从篓子中捉出梭鱼熟练地套在鱼钩上,抛入那冰窟窿之中。

    「好,一言为定!」这个实在太简单了,天华一口应下。

    一提,再提……不信邪!天华深吸一口气,凝神守元,使出吃奶的力气,那鱼竿顿时犹如一张拉满的半月弯弓,但是那冰窟窿下方的鱼钩仿佛垂重千斤,天华憋得满脸通红,竟然未能将鱼钩拉出水面半分。渔翁自始至终坐在一旁,轻蔑的瞧着他,一派冷眼旁观。

    「怎么?鱼不肯跟你走么?」渔翁抬起含笑的眼睛,一脸戏谑的表情。

    天华狠啐一口,惹恼了便负气把鱼杆摔在地上,「哼,一条破鱼我才懒得花心思,倒要看看你又该如何把鱼钓起来?」

    「呵呵,小伙子脾气挺暴的呵。」渔翁抬手虚空一抓,鱼杆立飞回他手中,轻轻一抖腕,钓丝钩着那尾大梭鱼应势拔出水面,随意得就像伸懒腰一样轻松。

    天华傻眼了,既羞愧又惊奇不已,刚才的那一抓一提分明是内家功夫已臻大乘之象,这老家伙深藏不露,这下丢人丢大了!不消说,肯定是他甩鱼竿时搞了鬼。

    「小伙子,怎么样?看来这条鱼只肯听我的话,你还有何话说?」解下鱼钩,渔翁两手攥着那条大梭鱼站起来,「不过……喂,不要跑——」

    注意,跑掉的不是鱼,而是一团白溜溜的有些眼熟……是一只兔子!正当渔翁转过身朝天华走来时,倦缩在他怀里的一只白兔噌的一声窜下地,拼命往岸堤外奔去。

    「咦?这不是那只……兔子!」认得兔子后腿上裹着的一条小布带,可不正是那只擅长装可怜骗同情后来不辞而别的可恶小兔子!

    天华登时大怒,拔腿就要追去。小兔子见势不妙,一溜钻进远处秋蝉怀抱。呜呼唉哉!白衣姐姐,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小兔的避难所。

    「小白,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快回来。」渔翁大跨步行来,朝秋蝉怀里的小兔拧眉一喝。小兔呜呜的叫唤着,使劲往秋蝉怀里钻,他看见了渔翁旁边站着的那生死仇敌。

    秋蝉轻轻抚着小兔满身茸毛,很快便把小家伙躁动稳住,「前辈,小兔子名字叫小白吗?很可爱的名字,真惹人喜欢。」

    「嗯,小白难得随我外出一次,所以见着你有些调皮。」渔翁对小白的不听话,多少觉得意外,不由对秋蝉多注意了几眼。

    「原来小白乃前辈眷养之物,晚辈愚钝,请前辈见谅,小白,你快回去。」秋蝉知书达理,应对得宜,更是让渔翁大为惊外。

    「难得姑娘同小白一见如故,小白刚才告诉我,它的腿伤乃得姑娘援手治愈,姑娘神技惊人,定是所学非凡,未敢请教姑娘芳名。」这渔翁说着竟作了个揖,态度十分恳切。

    「你?」秋蝉料不到这人如此大胆,在陌生男子面前尤其面嫩,这一问不禁让她手足无措。

    天华在一旁见状,可不耐烦了,「你个糟老头子知不知羞?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你这样打听人家姑娘名字的吗?」

    「糟老头子?小伙子你说我么?」那渔翁似打定了主意要这位让他心动的女子留下姓名,他忽然伸手摘下斗笠,露出他丰神如玉,俊美无俦的真容。

    原来他蓑衣里边着的是一身文士装束,英风傲骨,眉宇间英气迫人,伊然有一代宗师的风范,而儒雅的装束则尽显他洒脱的风采,眉、眼、鼻、嘴无一处不美,细观之,竟看不透他真实的年纪,湖光山色之下,他风度翩翩,犹如神仙一般俊逸照人。

    秋蝉一时竟看得呆了,只觉他近乎邪异的眼睛里能迷失人的心智,秋蝉直如被催眠了一般喃喃道:「好完美的人。」

    天华自认长得不差,但是,与面前的他相比简直是一堆……自惭形秽,悻悻地杵在一旁不言不语。

    秋蝉说完便后悔了,脸颊飞红,暗暗想:自己这是怎么呢?

    「多谢姑娘赞美,心怀开慰,只是老朽风华已去,完美二字不提也罢,姑娘慧质兰心,想必名字也一定不俗。」他自称老朽,但行为举止莫不倜傥潇洒,持重却毫不倚老卖老,只是不时张显些癫狂,游刃自如的搭讪,似乎经常周旋于胭脂水粉之中。

    秋蝉飞快地瞟天华一眼,低低应道:「我叫秋蝉。」

    「秋蝉,好名字!得饮玄天露,何辞高柳寒。蝉,几经蜕变,才让人见识它的美丽,姑娘以蝉为名,是不屈的选择,总有一天所有人会记得秋蝉这个名字。」这位中年模样的儒士侃侃而夸,丝毫不觉在美女面前大献殷勤乃谦卑所为。

    「前辈见笑了,小女子宁愿作一只寂寞的寒蝉,并不奢望能够扬名立万,我只希望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过着平凡的日子。」秋蝉抬头望一眼天华,只见他魂不守舍的似乎没有听见这番话,心中一酸,强自忍住。

    「姑娘无欲无求,而且心地善良,老朽敬佩。但姑娘你天地灵秀集于一身,今后一生将有着大造化,大福慧。老夫与姑娘相遇,总算是一番缘分,这片叶子权留作记念。他日有用得着老夫的时候,记得拿这片叶子来金陵城找老夫。」中年儒士从衣内摸出一片红色的叶子,放在秋蝉手里。

    「多谢前辈厚爱。」只是一片树叶,秋蝉也就不推辞了。

    「这片叶子你一定要收好,贴身而藏,他日能给姑娘带来几分薄福也未可知。」中年儒士慎言交代,并有意望了望不远处的天华,意思是那片红色叶子千万别轻易送人。

    「一页红叶藏,缘分百千长;请君隔年看,真爱不枯容。痴儿,痴儿,万丈红尘,色空之间,你要好自为之!」说完收拾钓具悠然他去,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秋蝉把玩手中红色叶子时,这才觉得这片叶子的不同,这分明是一片完整的枫叶,现在隆冬刚过,哪来的枫树落叶?秋蝉心中一动,追着那人背后大声道:「请前辈留步,能否告知前辈你的名字?」

    「封晓奇……」三个字随风飘来,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余下秋蝉在喃喃自语,「封晓奇,他就是封晓奇……」
卷二 祝寿风云 第五章 真假糊涂 浪子本色
    一轮红日窜出云海喷薄而出,熹微的霞光散发着淡淡的瑰丽驱走昨夜的寒雾。清晨的华山,在薄薄的雾色中透出几分朦胧的秀丽。满披青松翠柏,郁郁苍苍,在万丈霞光的映照下,好似一团团在枝头尽情燃烧的火焰,欢快跳跃。

    站在峰顶四顾,但见青山叠翠,玉脉生烟。极目远方,雾霭茫茫,一片白色,那袅娜缭绕的云霞,那经年不去的雾霜,恍惚与那连绵巍峨的山连成一体,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如此良辰美景,当不要辜负了早晨这神清气爽的好心情,趁那暖日洋洋,一壶酒,背阴处寻个凉快地,睡上一个大懒觉,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一块横出山腰的大石,前方不远是万仞峭壁,妩媚的晨风轻轻地吹拂在空阔的四周,甩脱那恼人的剑气呼啸与嘈杂,听听静静的风语还是挺不错的,似乎有种远离尘嚣的感觉呢!嗯,这里确实是个睡大觉的好地方。

    大石块旁边,斜插着一支青钢剑,长长的剑身在风中微微有些摇晃,显出一派懒洋洋的姿态。挺拔的松树下,躺卧着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他一手枕着后脑仰靠在石壁上,另一只手扣住酒壶口的细环轻巧地转摆耍弄,看得出他在打发一些慵懒闲适的时间,而一双脚丫子更是不象话,交叉纠结着拱在那苍劲的树干上,可怜这颗上了年纪的古树不但不能安享晚年,到头来竟然遭一乳臭小儿的欺凌。想来天道之不公,由是如此。

    试剑坪后边居然会有这么一处僻静的地方,幸好没被其他人发觉。再一次打量四周繁茂的树木,这一切构成他躲懒的绝佳屏障,想起前些日子天刚破晓便被师娘从美梦中揪出来参加那烦闷的晨练,从今往后可算是解脱了,天华差点没忍住大笑三声。

    他所谓烦闷的晨练其实不过是李轻盈欲迅速提高各弟子技艺的一个不得以举措,其实武林的各大小门派中,均有晨练筋骨晚筑精气的习惯,而李轻盈自执掌华山以来,在各方面一直督导不严,养成诸弟子懈怠放逸之习,这其中尤以大弟子楚天华为最恶,为压刹这股歪风,李轻盈狠下了一番决心,华山弟子每天清晨在师娘的督导下均必来华山试剑坪练剑,谓之早课。

    虽然不如在床上睡得舒坦,但聊胜于无,这里也总算别有一番风味。天华美美的扬起脖子灌下满嘴百花酒,闭着眼睛细细品味,良久才吐出一口醇香的酒气,蝉儿酿的酒就是够味,天华暗赞一声,很快沉醉在百花酒那浓郁的酒香中。

    「好哇!原来大师兄你又躲在这儿偷偷喝酒,看我不告诉娘去!」

    一声清脆的娇喝将天华那缕远在酒国的思绪拉回了玉女峰,清纯可爱的娇俏脸蛋,淡黄色裙裾,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的玲珑身材微微浮凸,曲线毕露,像五月含苞的玉兰,带着青春的雨气晨露,明朗芬芳充满活力,一派笑靥如花,不用回头猜也猜得出来,除了小师妹那个黄毛丫头不会有别人。估计现在早课已经结束了吧,只是不知道她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躲在这里她也能找到?呜呼,忘了她天生是属鼠的!」这不知道是她多少次撞破自己的好事了,莫非老子这一辈子注定要被她们俩母女管得死翘翘?天华悲哀地想着。

    听声音只道她真要离去,天华心头一急,不及细想便一跃而起飞身挡住她去路,小丫头忙收身退后一步,「你、你干什么?」

    「小师妹,你真的这么绝情吗?你好象已经不记得昨天谁带了那么多冰糖葫芦回来?哎,那么好吃的冰糖葫芦以后再吃不着未免太可惜了。」天华轻轻瞟她一眼,故作一派惋惜状。

    小丫头心头猛一下咯哒,眼睛里立刻浮现出那无数冰糖葫芦的醉人情景,眼珠子一转,赶忙撒娇先,「大师兄,人家吓吓你嘛,我现在不是没有告诉娘吗?你放心好啦,我绝对绝对不会那样做啦。」

    「是么?那以后可不许再用这种事情吓唬我。而且!不许你将今天我逃早课的事情告诉师娘,知道吗?」天华慢条斯理地叮嘱道。

    「嗯!」小丫头肯定地使力点头,看在冰糖葫芦的份上,再冲他甜甜一笑。

    天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朝她张开双臂,微微笑道:「过来,让大师兄抱抱。」

    「我不!」才好好的,这会丫头小嘴一撅,离得远远的,使力把娇躯一扭。

    天华不高兴地拉下脸,盯着她依旧保持双臂张开的姿势,「乖,要听话大师兄才疼你。」

    小丫头委屈地娇哼一声,纵然有十万个不愿意却不敢违背大师兄的意志,瞪了他一眼后无计可施,认命般地走了过来,听话将柔软的身躯靠进他怀里。

    「呵呵,好,香一个。」当师兄的为老不尊,一把将她抱住,一边在她柔软的腰肢上重重地捏了一把。

    小丫头不依地嗔一声,却依言凑过脸来亲了亲天华的脸颊,尔后又温顺地将头垂在天华的颈边,一时间温玉满怀吹气如兰,淡淡少女发香一丝丝钻入鼻孔。天华很有些诧异小师妹今天怎么这般温柔,正销魂际,小丫头一歪头,在他的右耳上重重咬了一口。

    「啊……」小妮子随着那人夸张的惨叫挣脱他的双臂,退后几步得意地娇笑不停,「人家和你好,你却老想着占我的便宜。怪不得娘说你是个天生的小淫贼。今天给你点厉害看看,省得你日后贪淫好色为祸武林。」

    终日打雁,却不想有朝一日居然被雁啄了眼。天华老脸一红,捂着耳朵怒目而视道:「堂堂华山弟子竟如此下流!居然咬人!传出去真是一大奇闻!呸呸!风祖师爷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也难怪他发火,刚才林丫头那一口咬得虽说不重,但耳朵何样敏感,微一破皮便会火辣辣地疼。疼还不算什么,想小时候自己对小师妹那可是一唬一个准,谁知越往大越难降,昔日的小笨笨现在整一个小母老虎,今天居然被这丫头倒耍了一把,焉能不气?

    林婉蓉捧着肚子笑得打跌,「谁下流了!这叫不能力敌须得智取。华山派小玉女智惩淫贼,这可是江湖美谈一件哦!」

    她丝毫没嗅着危险的气息,天华立时便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放言道:「不要被我抓到,否则你死定了。」话一出口,天华便张开臂膀像头大鸟一般朝她扑去。

    小丫头格格笑着闪身纵上大松树上,天华立即如影随形跃上,仅仅慢一拍,她便转眼跳到了下一根松枝。两人在枝叶间跳跃追逐,不多时,松针被两个人蔌蔌踩落一地。

    可恨小妮子身法灵动飘逸,穿林绕树,像燕子一般轻盈无比。天华追赶了数十个来回竟然抓她不到,每每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让她衣角一滑溜了,要说真正比剑,天华估摸着二十招之内就能磕飞她的长剑,但是轻功,想起来都气愤不已。

    单依步法奥妙灵巧而论,【流云步】并不比天华的【庄生晓梦步法】逊色多少,早在五年前,天华便把从秋蝉那里得来的【流云步】与【刺穴剑法】一并一一转授给了华山众同门,而天华近年内力裹足不前,已影响了他在【庄生晓梦步法】的进一步突破,所以才有今天小丫头向她大师兄的叫嚣。

    「哈哈哈,大师兄有本事来抓我啊。」天华久劳无获,索性坐在树下歇息,小丫头见此可得意了,吐着小舌头向他嘲笑。她远远地停在一根松枝上,身形上下起伏,姿态尽展美妙轻盈,像在炫耀着什么。

    「臭丫头,有种你下来!」天华一脸凛然志气,但话里已没了华山大弟子的威风。

    「小淫贼,有种你上来!」回答伴着银铃般的笑声,充满得意。

    「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下来让我打一拳这件事就此扯平,否则!哼,我就是阴魂不散,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一雪今日之辱。」天华恐吓她。

    「就打一拳吗?」小丫头犹豫了一下。

    天华心中暗喜,信誓旦旦道:「对,只打一拳!大师兄我说到做到!」

    「好吧,算我对不住你……你只准轻轻地打哦!我下来了……哈哈哈哈,你想得美!下去送给你打一拳,我可没那么笨!」原来她又是在戏耍大师兄,气得那小子一蹦八尺高,嗖地折断一根松枝飞掷过去,林婉蓉轻轻巧巧地一跃避过,清脆的笑声在山坡上久久回荡。

    「好!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呆在树上。」黩驴技穷了,天华自然只好放狠话。

    「我就一辈子呆在树上,这里空气清新,看你能拿我怎么着?」小丫头索性放下两脚丫子在树上荡悠,玩荡秋千。她同他耗上了。

    天华在树下两眼冒火盯着她,无奈气结。

    「好,你不肯下来是把,看我把树砍翻了你能飞上天去!」天华一发狠,立即拔出长剑往那水桶般粗壮的古松砍去。

    本是个笨招,在这儿却一试见效,灵验得很,林婉蓉一声尖叫,紧紧拽住松枝不敢放手,眼看大树庇护不住了,小妮子一改方才的嚣张,努力挤出可怜巴巴的模样讨饶,「大师兄,你别生气了,我下来给你道歉好不好?」

    女人的脸,是五月的天,说变就变。天华算是深刻领教了,好气又好笑地哼一声,佯怒喝道:「那还不赶紧下来?」

    「哦,我这就下来了!」天华忙丢掉长剑接住扑下来的身子,可恶,她竟然就此腻在他怀里不肯爬起来,使出十二分足的腻劲,愣是让他百炼钢的意志化作了绕指柔。实在没办法下狠心也不好意思用拳头揍她,最后只抓着她的耳朵揪了几下意思意思,当然没忘记狠狠啃她几口讨回先前损失,小丫头那羞得滴血似的脸蛋美得他很快前嫌尽释。

    「大师兄,你变得越来越坏了。」当天华意犹未尽,两只手总不老实的往她身上凑,小丫头一把推开他,往峰后跑去。

    天华一呆,闻着银铃般的笑声陡觉心窝一热,屁颠屁颠的拔腿追去。

    转过山壁,阵阵松涛,正待往试剑坪奔去,耳旁忽地传来一声娇叱:「看剑!」

    骤变立生!

    草木一阵乱响,恍如平地里卷过一片狂风。一道青影挟着一道白虹迅捷无伦淩空朝天华扑来,淩厉剑光直指他咽喉。

    天华乍觉剑风入体,心知不好,还未看清来者是谁,也不及拨剑,大骇中伏地一滚,只觉一道寒气从发鬓穿过,仅差之毫厘,惊险万端。正待拨剑,耳后狂风又已追至,周遭数尺地面俱被剑气所罩。

    天华一手撑地,身子硬生生拔起数丈余,半空中这才腾出手拨腰间长剑。刷的一声,天华忙横剑侧让,身后寒光擦着胁下穿过,又是惊险万分。

    天华如惊弓之鸟逃脱攻击,慌乱中分出一只手抓住一根垂籐整个人贴住山壁,未及喘息,那道青影又是一个凤点头,身子贴着山壁上纵,连人带剑倒旋而至,剑光所指,仍是天华咽喉。

    天华在百忙之中闭着眼睛使出一招【封江锁海】挥剑格开,那人并不硬来,只在空中手腕一抖,挽出几个剑花。天华只觉手中一空,长剑脱手,而手中紧紧捏住的那根垂籐也同时断成两截,下一刻,天华脚下踏空,身子急速下坠。那人却已先他一步落地,出剑如虹,依旧指住他咽喉,凝而不发。

    「娘,不要!」天华如一堆肉球般摔在地上,眼睛里正在冒星星,忽然听得小师妹焦急呼唤,猛擦亮眼睛看清楚那人是谁。

    眼前那人青布裙钗,素妆玉面,一双大眼睛眼波流转,巧笑嫣然,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讥嘲,却也有一丝赞叹。正是师娘李轻盈!

    天华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背心全是冷汗。

    「堂堂华山楚大浪子,只学会翻跟头和在地上打滚么?」李轻盈一声轻笑,却不将剑移开,仍牢牢指定他咽喉,继续拿话磕打他:「一大早东游西荡,我道这位大师兄必有惊人艺业,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天华大不服气,嘟哝道:「是师娘偷袭在先,我措不及防,这才着了你的道……」忽见李轻盈脸上风云变色,这才会意道:「不过天华从刚才知道自己还有不足,明日定当早起,闻鸡起舞,为师弟师妹们做个表率。」

    心道奶奶的雄,要不是你逼着一大早练剑?谁不愿意舒舒服服裹在被窝里睡觉,还游荡个屁?但转念想到她是一派掌门,虽然平素对自己和小师妹比较纵容,但有时候装模做样教训一番却是难免的,倒也不足为奇。

    李轻盈抿嘴一笑,收剑归鞘,「你能为师弟师妹们做个表率?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那好,明儿我等你闻鸡起舞。」转头又瞪了林婉蓉一眼,道:「你也不像话,大师兄偷懒,你也跟着不去练剑。你大师兄可以混日子,但你剑法那么差也好意思跟着胡闹,一大早就不见你人影,整天像个野丫头似的!」

    天华乐呵呵的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林婉蓉又羞又嗔,伸手狠狠地拧了他一把,「臭大师兄,讨厌!」天华哎呦一声装做痛的一跌,逗得小丫头扑哧一笑。

    李轻盈笑吟吟地看着这对活宝,摇摇头道:「大的太赖,小的太野,两个都不像话!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管教你们。」

    林婉蓉冲娘亲大人甜甜一笑道:「以后大师兄不用劳娘管教,我来管教就行了。包娘满意……」

    师娘板起脸斥道:「没大没小,他是你大师兄,怎么可以没规矩!」

    「是!」林婉蓉吐吐舌,笑嘻嘻道:「娘啊,我看见刚才大师兄接你的那几剑,好棒哦,不但反应快而且招式都很简单,就是难看点,我看整个华山派没旁人能做到,娘,您有这么个大弟子也不算丢人!」

    天华一听之下大生同感,得意飘飘自吹自擂道:「小师妹功夫不行,眼光却是没话说,刚才那几下子的确是我毕生武功之精华!」

    李轻盈哈哈大笑,道:「精华?你就省省吧。不过是有了点长进,差点接住了我连环三剑突袭。」

    一会止住笑,李轻盈正色道:「此次武林大会已为期不远,师娘还指望你给华山派争口气呢。这两年你在思过崖进步很多,以后须得更加努力才是!」

    她双眼凝视着天华,目光里尽是期盼。那小子登时收起嬉皮笑脸,正容道:「是!弟子自当苦练,在武林大会上为本派大放异彩。」

    李轻盈白他一眼,嗔道:「你当武林大会是过家家酒吗?到时候高手云集,仅仅像你们这班大小的后起之秀多如过江之鲫,婉儿参加了温家堡聚会应当知道我说的不假,想我华山派人才凋零,老一辈单剩下我一个,独木难撐啊。所以我这个当掌门的只盼你们早日成材,也好教天下英雄知道,华山派后继有人!」

    李轻盈虽然以前也多次勉励弟子,但像这番动情说知心话却是头一次,或许因为这里的是最她最亲近的人,李轻盈彷彿不经意地瞥了天华一眼,目光中一股热切一闪而过。

    天华心头一热,知道师娘对他寄托了很大期望。又想到如今本派衰微,而师娘一介女流,奋力支撐危局,在自己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精力,自己这个大弟子却整日胡闹,丝毫不能为师娘分忧,心中大是惭愧。

    「天华,你在想什么?……哎,师娘也知道,江湖人才济济,要想在这些人中冒尖机会很小,但我们不能堕了自己的志气!天华,答应我,你一定全力以赴,为了华山派,更为了你自己。」李轻盈叹了口气,殷切的眼神里掩饰不住淡淡的忧虑。

    这番话的每一个字无不浸透着对自己的苦心,如果辜负那自己也太混帐了,天华陡生豪气道:「师娘,你尽管放心,不是还有半年时间吗?天华在这几个月里定当加倍努力,到时候一定把那个什么【天下第一】给师娘师妹抗回来!」

    林婉蓉在一旁用手指尖刮脸,「呜嘟嘟,吹法螺!说大话就不怕被闪舌头,娘的意思只要大师兄在武林大会上打出名声就行,而且最好能够进入青年高手榜。」

    一般召开武林大会目的有二:一是各大门派会聚一堂共同商讨武林大事,交流讯息;二来以武会友,各派均可遣弟子参加比武大会,以此奖掖后进选拨贤才。而【青年高手榜】则是比武大会上设立的最高荣誉,以记录比武大会中获胜的前二十名。

    「好,小师妹你说的,到时候我不把楚天华三个字写进青年高手榜里,我把这个名字倒过来念!」这小子总算有几分自知之明,虽然拍胸叫嚣着誓进青年高手榜,却终究不再提那【天下第一】。

    师娘笑靥如花,拍拍他肩道:「好一条毒誓!好,就这么办,到时你要不争气,我让全华山上上下下都叫你华天楚,看你脸往哪摆?」

    天华的肩膀被她的玉手一拍,身体登时酥了大半。而见她回复了娇俏豪爽英气勃勃的平日风采,方才笼罩眉间的淡淡忧色一扫而空,天华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只要能让她快乐,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这一刻,天华从头顶到十根脚指头都充满了空前的自信与豪情,什么【六君子】,什么【三凤五龙】,全都见鬼去吧!

    天华意气风发道:「你们等着瞧好了,不久的一天,楚天华的剑和他的名字一定会传遍武林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师娘为我感到自豪,如果做不到,我就不当这个大师兄。」

    「好啊,让给我当,到时候大师兄可要记得叫我师姐哦!」林婉蓉拍着手,眼睛里兴奋得冒泡泡。

    李轻盈微微有些感动,轻轻摇摇头,「那些我都不奢望,我只希望你能把自己以前犯下的过错弥补,所以你如果能够进入青年高手榜,这样别人才会对你刮目相看,等你出人头地,将来你在江湖上才有立足之地。」

    天华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刚才那一提很容易让人想起了当年【第五浪子】那件荒唐旧事,心中懊悔不迭,只有垂着头连连应诺。

    林婉蓉一声轻笑方使天华抬起头,狠狠瞪她一眼,心道:今天这是怎么呢?平时插科打诨无所不能的自己今天怎么多次的失态落面子?不行,这可不像一贯作风。

    底气一足胆子也跟着变大了,天华把眼珠子在李轻盈身上一转溜,笑道:「其实师娘何必自寻烦恼,我见师娘红颜不老风采依旧,比之当年更加美丽动人,这次武林大会哪用得着我们出手,单就师娘这份姿容风采,一定倾倒万千英雄,咱们要出人头地,只须跟在师娘后边沾沾光就可以了。」

    话还没说完,李轻盈站在山路上已笑得前仰后合,好容易止住笑,说道:「楚大侠,小女子经您金口一夸,至少减寿十年……好了,以后当着外人的面可不许胡说八道,显得我华山派尽是些油嘴滑舌无耻肉麻之徒。」但观其表情,其辞若有憾焉,其心实则喜之。天华暗暗得意,自己这番表演总算没有白费。

    天华笑嘻嘻道:「师娘,天华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此话倒是不假,这小子对李轻盈美貌的赞誉并未有特意夸大。虽然李轻盈这些年来每日里为派中各大小事务劳烦,但天生丽质并未有稍减,英武中不失清丽,俊爽中可见妩媚,自为人母,浑身散发着醉人的成熟韵味,给人以端庄之美。

    「大师兄,你夸了娘,那我呢?」林婉蓉高高撅起嘴,可有些不高兴。居然敢厚此薄彼!

    天华一愣,呆呆道:「小师妹当然也不错呀。」

    「哼,就只是不错吗?」你捧娘捧得那么好,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词,捧我就两个字,小丫头可不依了。

    这哪跟哪嘛,天华头都胀大了,无奈绞尽脑汁搜肠刮肚,这才有了词,「我的意思是说小师妹不俗,是错下凡间的仙子,想想小师妹你是师娘所出,当然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如果说师娘闭月羞花,小师妹那就是沉鱼落雁,不,用沉鱼落雁形容都俗!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哪!像小师妹这么美的人,我恨不得一天见十次,不,十次太少了……」

    「好了,不要闹了!」李轻盈勉强忍着笑喝住天华耍宝,却没看见他正在偷偷擦汗。

    「其实我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啦。」被这么一顿肉麻夸赞,小丫头居然也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掉过头问道:「娘,我真的有大师兄说的那么美吗?」

    李轻盈没好气地回答:「你自己觉得呢?傻丫头,你大师兄是在夸你呢?」

    「但是,大师兄夸得真好听。」小丫头脸上泛着红光,望着她大师兄眼睛里闪过异彩。

    天华与李轻盈愕然相视一眼,晕,她竟信以当真了!

    「好说好说。」天华微微笑望着她,小丫头脸上升起淡淡红晕,扭怩不安地低下头去。

    李轻盈瞄一眼天华,又凝视着女儿摇了摇头,转身看向远方,幽幽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二十年就这么没了……年轻的时候想起来真的很风光,现在人老了……」话语中竟有些凄恻自伤之意,说完一声叹息,拾步下山。

    眼前变化出乎所料,天华呆呆地站着,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娘现在也很好看啊!……娘,等等我。」身后林婉蓉娇呼一声,提步奔上去。

    李轻盈转身站住,看着女儿。林婉蓉笑嘻嘻地从路旁采了一朵淡紫色小花,快步上前,插在李轻盈发鬓上,笑道:「娘,我给您戴朵花儿。」

    李轻盈满脸红晕,眼睛里却流露出喜不自胜的光芒,看着女儿嫣然一笑,俯身也折了一朵淡黄色小花给女儿戴上,母女俩站在山道相视一笑。山风拂来,两人鬓丝吹动,裙裾飞扬,发鬓上的两朵小花衬着两张娇美的容颜,阳光射在她们婷婷的身影上,光辉四射。

    天哪,这是一副多么美的画面!

    而天华却在一旁看得痴了。

    「大师兄,走啦!」小丫头的一声娇呼把他从色魂与授的迷醉中拉回山上,天华惊醒过来,才发觉师娘和小师妹正奇怪地看着他。

    李轻盈疑惑地问道:「天华,你怎么了?刚才怎么叫你都不回答。」

    「咳……这个……今天天气真好。师娘,你说是吗?」天华眨着眼睛说道。

    李轻盈一愣,回过神来深深望他一眼,忽然脸上一红,低头快步下山。

    注:这一章是我以前旧稿,从别的小说上摘录的,我略加修改,凑成我小说的一章,后边还有一章改自「笑傲江湖」,全是为了情节需要,读者看了熟悉,无须惊怪。
卷二 祝寿风云 第六章 剑经作证 苦心为谁
    「师娘,你来了……」谢可韵赶忙坐起来,慌乱拾起地上的佩剑。

    「好哇,韵姐姐,你又在偷懒了!」林婉蓉笑嘻嘻地从李轻盈身后蹦出来,朝谢可韵眨眨眼睛,弄得她脸上微微一红。

    原来试剑坪内剑光闪耀,呼啸连连,却只有她在一旁闲坐观看,瞧她一头云瀑般秀发只是散散扎个髻,一身俏装打扮,哪是来练剑的,分明同外出游山玩水的大小姐没两样,估计这堂早课她压根没打算碰那破玩意儿。

    「羞羞,你好意思说别人,刚才你自己去哪儿啦?」李轻盈板着脸喝斥,心中却暗暗叹气:这位大小姐素来不喜欢使刀弄剑,对习武缺乏起码的兴趣,这个尚且不论,但她的娇气却未免让人觉得有点过了头,来华山这么多年,她依然注重衣着打扮,丝毫不改豪门小姐派头。

    林婉蓉撅起小嘴,「我现在去练剑就是了嘛!」一赌气扭头冲进试剑坪。

    晓风摇曳,林月如钩,薄薄晨雾仍未散去,场内正在分成三拨捉对比试剑法。在山崖这边,邵文征与铁牛一组,这两人,一个轻便灵活,剑风异常凌厉,一个中规中矩,剑法虽然平平实实,但一板一眼,守得十分顽强。

    邵文征在剑术上天分颇高,这几年他狠下苦功,七十二路【刺穴剑法】早练得滚瓜烂熟,这一点,华山无人能及。单论剑法而言,他已稳在铁牛之上,但铁牛胜在底子强,下盘功夫过硬,他的剑法守多于攻,虽然有些笨拙,但破绽极少,愈挫愈强,再者双方知之甚详,邵文征的狠厉无形消去了许多,打得难舍难分。

    另一旁,冉重单手只剑陪柳氏姐妹过招,他原本武艺不俗,在华山的这几年,他先后习得【刺穴剑法】与【流云步】两项绝技,武功又有极大进步。而柳家姐妹进步更加惊人,自从接触【玉女心经】,姐妹俩领悟之快,成就之高,让人目瞪口呆,仅【玉女步法】与【玉女剑法】两项,她俩脱颖而出,尤其合练的一套【双剑合壁】,李轻盈评价极高,许为【玉女剑法】一大独创。

    冉重自恃武艺高强,一开始便存了相让之心,但在姐妹花合击之下,脸上渐渐露出凝重之色,抖擞精神,全力施为,方敌住【双剑合壁】的骇人威力。

    在山缝平台中央,陆猴儿与葛翔扬、谢可凡两兄弟也展开了一场激烈大战。原本只是陆猴儿与谢可凡比试,但幼嫩的谢可凡哪是陆猴儿的对手,不出二十招,谢可凡便被对手老练刁钻的招数压得抬不起头,观战的葛翔扬见局势不妙,抄起佩剑跳进圈子助阵。陆猴儿以一敌二,却并不慌怯,这小子经常与大师兄在思过崖切磋过招,私下讨了不少绝活,这几年武艺大有长进,虽然葛、谢两人前后夹击,但在陆猴儿层出不穷的怪招下,反而落于下风。

    「小凡子,我来帮你们!」三人打得正欢,突然一条轻盈的身影闯进来,正是小师妹林婉蓉。

    「停停停,你们怎么三个打我一个?我不打了!」打从林婉蓉一出现,陆猴儿便觉不妙,却哪知这妮子只攻不守,完全不顾江湖道义,尽寻他空隙拣现成便宜,陆猴儿以一敌二尚可,哪能有余力应付林婉蓉这狡猾对手,一时忙得焦头烂额,一怒欲跳出圈外。

    「小师妹,别闹了,你快退出去好不好?我呆会儿陪你练剑……」谢可凡一旁挥汗如雨,一旁小心应付这位小师姐祖宗。

    「哼,稀罕么?不帮就不帮。」林婉蓉在兴头上吃鳖,一张粉脸胀得通红,娇哼一声抬头就走。

    谢可凡一愣神,差点被陆猴儿削断手腕,心中一凛,忙操起十二分精神全力招架陆猴儿愈来愈古怪刁钻的攻势。

    林婉蓉绕了一圈,没有一个地方愿意接待她,满腔失望之余,她又兴冲冲跑到场边央求道:「大师兄,你起来嘛,陪我练剑好不好?」

    「……」

    「你老是耍赖,我可不奉陪!」天华一翻眼,挪了挪屁股又侧身睡去。这小子打一从来到试剑坪,便撒手把佩剑抛一边,翘着二郎腿,舒服悠哉地倚着一株苍松小憩。

    这一委屈,林丫头差点没掉下泪来,嘟着嘴道:「娘啊,你看看嘛,大师兄大懒鬼欺负婉儿。」

    「小师妹,要不我陪你练剑吧?」同李轻盈呆在一起,谢可韵窘迫不安之余,正觉得浑身不自在,借此机会恰好开溜。

    「嗯,好吧!」迟疑了一下,林婉蓉点点头。回头使劲哼一声,口里还嘟噜着:「就知道睡睡睡,最好睡死你!死大师兄,臭大师兄……」

    相比场中三拨激烈的打斗,林婉蓉与谢可韵的这场比斗就文雅多了,不对,应该是太儿戏了!谢可韵的武功虽然不是花拳绣腿,但也不会强许多,遇着接不住的招数,掉头就跑,让林婉蓉大呼她「撒赖」,咬着牙追,让李轻盈看着直皱眉摇头。

    谢可韵的剑法娇娇弱弱,几乎不堪一击,但轻功却是不弱,至少不会比林婉蓉差许多,两丫头打一阵,追一阵,让林婉蓉拧着一肚子劲没处撒,气得瞪眼吹胡子呱呱叫却莫奈何,以前她经常使这法子对付别人,今天也轮到她尝尝这滋味了。

    林婉蓉耐着性子发狠追赶,直累得两人娇喘吁吁,没有力气提剑方罢手,正当她俩大眼瞪小眼之际,另三拨的胜负很快便见分晓。那边铁牛首先败下阵,邵文征一遍又一便施展【刺穴剑法】,愈打愈快,招式也愈打愈猛,铁牛的应变心思终究不如邵文征,逐渐陷入以快打快的困局,终于被邵文征逮着机会,挑飞长剑。

    陆猴儿也在此时落了下风,随着谢可凡与葛翔扬配合越来越熟练,陆猴儿新奇古怪的招式待使了多遍后已被对手摸清楚大概,看来蹦达不了多久了。这小子倒是狡猾,眼见劣势扳不回,索性跳出圈外弃剑认输。

    柳晴与姐姐柳倩不仅动作整齐划一,心思也是相通,每一次出剑,妹妹在前,姐姐殿后,或者一攻左,一攻右,无论如何变阵,姐妹俩都能配合默契,攻守得法,加之【玉女步】玄奥莫测,【双剑合壁】一旦施展开,二化一,一化二,宛如一个人同时使两柄剑一般,令人眼花缭乱,两支剑攻势如潮,连绵不绝,快如狂风暴雨,让人喘不过气来。

    冉重失了先机处处挨打,心里一急,心神俱乱间反倒连遇险招,两支剑随着阵势的旋动移位旋转,似凝聚成一股强大无比的剑圈,越收越紧,与之对峙的冉重感受到了沉重无比的压力,同时他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观战的人大声叫好,连李轻盈也为这场比斗的惊险所吸引,眼睛里不断闪着异彩,看得出她对柳家姐妹的【双剑合壁】有很高期待。

    天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鼓动两眼珠子一瞬不瞬望着这场精彩比斗,李轻盈转头望他一眼,轻轻一哼,讥讽道:「怎么?华山楚大侠楚少爷终于睡醒啦?」

    天华搔搔头,没好意思说话,总不能说:奶奶的熊我睡觉碍你啥事?

    今天心情好,不计较你这些。他张开双臂举个懒腰,接着抛来个「嘿嘿」笑,李轻盈一恶心,急急把眼睛投向别处,「对了,有件事情我要问你,刚才我看见陆猴儿使的一些剑法很精妙,是你教他的吧?」

    糟糕,天华的笑容在一瞬时僵冻。乖乖地隆,她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有些招式我觉得很眼熟,好些似乎是恒山派的【真字解剑】。天华,这些剑法你从哪学来的?」华山与恒山一向交好,李轻盈幼年时候曾在恒山派小住过一段时间,恒山派的武学哪能瞒得过她的一双眼睛。

    「恒山剑法?什么呀?我们在山外胡乱学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招式,也许有些是冉师弟教他的吧,但我不知道恒山派的什么【真字解剑】呀。」天华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过李轻盈准许门下弟子私自学别派剑法倒是有的,毕竟华山除被卷走的【紫霞秘籍】外,便再没有可拿出手的绝学,如果不学一些杂门武功,恐怕只能等着挨宰喽。

    嗯,冉重的武艺虽然不错,练的却是百家武功。李轻盈深以为然,陆猴儿使的那几招剑法虽然精妙,却不过是支离破碎的几招。哎,华山何其不幸?自己堂堂掌门人居然窘迫到拿不出一招半式教授弟子,想着,李轻盈有些黯然与歉疚。

    深吸一口气,李轻盈瞄那小子一眼,他正满脸得色。

    看来今天早上并没有逼他使出真实本领呀,李轻盈眼珠子一转,心中有了定计。

    「冉师兄好棒!好棒!好棒……」

    在陆猴儿等人的推波助澜下,全场爆发最热烈的喝彩,冉重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在同一时刻,林婉蓉与谢可韵停止了追逐,脸上露出惊诧神情。

    【双剑合壁】终于被击破了!冉重聪明地避开双剑变幻莫测的纠缠,以快打慢与二女展开精彩对攻,他武功本较二女高出许多,主动权一旦在握,接下来很快便压制住二女流畅如水的配合,倏听一声厉啸,冉重手中长剑利芒暴涨,二女俱是发出一声惊呼,骇然后退,低头看手中长剑,俱只剩下半截。

    冉重最后所使的那一剑,乃【刺穴剑法】中攻击力最强的绝学——【八方风雨】。凭借着强横内力,冉重一剑定乾坤,这一点,他绝对胜过邵文征许多。

    冉重仗剑而立,迎着飞奔涌来的人微微笑了,陆猴儿兴奋得耍了个倒空翻。乖乖,在【刺穴剑法】与【玉女剑法】的较量中,今天终于扳回了一局。

    这几年,华山派男弟子研习【刺穴剑法】,女弟子则专心修炼【玉女心经】,双方均取得了非凡的进步。但同时也衍生了竞争,柳倩与柳晴的夺目光环一直让华山几位男子汉直不起腰,可以说打败【双剑合壁】一直是陆猴儿等人练剑的动力之一。

    「冉师弟果然好功夫!嘿嘿,倩师妹与晴师妹的合击之术比我预料中要强许多呀。」天华生怕李轻盈纠缠问那些来历不明的剑法,敢情躲难来了。

    「大师兄,你别磨嘴皮子,要不你也露两手,或者你与二师兄过几招给我们瞧瞧?」陆猴儿没过足瘾,唆使怂恿其他人把大师兄拖下水。

    众人素来知道这位大师兄深藏不露,无一不露出欣然期盼的神情。

    天华刚要推脱,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走来,截住他欲出口的话,「难得大家这么赏光,天华你就不要让大家扫兴了!」

    「师娘!」众弟子一致躬腰行礼,李轻盈轻轻点点头。

    「我……」天华欲争辩。

    「你与冉重简单比试一场,我正要借此考察你这几个月来的武功进度。」李轻盈完全不给他开溜的机会。

    不是刚考察过我吗?天华郁闷地望着李轻盈,她摆出「我是掌门你敢不听」的派头,天华无奈接过陆猴儿替来的长剑,这小子在他耳旁说了句悄悄话,天华一腿把他踹跑。

    「大师兄,承让了!」冉重微微行一礼,挚出长剑。

    天华耸耸肩,表示已经准备好了!但他似乎没有出剑的意愿。嘿嘿,我就站在这里,你来刺我呀?比剑没开始,他先耍派头了。

    冉重微微一愣,明白意思后,眉头一挑,身影忽动,倏然急旋。随着一声大喝,利剑卷起圈圈气旋,越旋越快,就象无数道巨大无匹毁天裂地的龙卷风,连着地上的尘土飞沙,碎石细泥都被卷起,形成一股强劲威力的气旋,卷向对手。

    好你小子,果然有两下子!天华让着长剑奔来的方向,倒踏而行,左挪右退,虚挡数掌,依然没有出剑。

    天华这一托大,立即招来了下一拨更强横的攻击,冉重腾空而起,剑化漫天飞影,将天华笼罩在一片光幕中,一招紧随一招,绵绵不绝,天华只是一味闪展腾挪,左突右飘,如在蜘蛛网中穿梭沉浮,身形极是灵活飘逸,陆猴儿带头喝彩。

    冉重总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饱经沧桑的脸上永远只挂着刚毅与稳重,但此时的他却微微有些动怒了。人未动,剑先动,就在这时,传出两声惊呼「小心」,原来冉重划出的这一剑正是先前大败【双剑合壁】的那一式【八方风雨】,而惊呼声自然是柳倩与柳晴发出。

    只听「锵」的一声龙吟,天华手中的长剑终于出鞘了!身形暴退数尺,起剑一扬,连抖八朵剑花,他竟然使同样一式【八方风雨】生抗硬架,「铮」地一声脆亮巨响,两条人影分开,天华纹丝不动,看得出他内力尚在冉重之上,远处李轻盈不禁一脸惊叹。

    刚才拔剑、避让、出剑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动作潇洒之极,惹得林婉蓉尖声为他叫好,天华冲她得意一笑,仿佛胜利就是眼前。

    但接下来的反击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一边倒,天华在顾虑重重之下,只以七十二路【刺穴剑法】压制对手,但这套剑法他哪有冉重练得纯熟,一时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反给对手逮住不少空隙回击。这让李轻盈看得眉头高皱,暗道:这个臭小子定是在思过崖终日睡懒觉,所以才把功夫荒废成这样。

    奇怪,为什么他内力又是如此深厚呢?心中一动,莫非他一直有意藏拙?

    「冉重退开!」李轻盈一声娇斥,提剑直奔天华闯来。

    天华大骇:「师娘,你干什……」

    李轻盈的青钢剑自袖口飞出,在空中振荡作响,宛如一道疾飞白练,直刺天华面门,竟是一式凶狠杀招,天华大惊失色,逆风急退,同时举剑一横错开杀招,青钢剑上裹着的强劲内力震得天华虎口一麻,差点把握不住手中剑。

    没来得及弄明白怎么一回事,李轻盈已掉转剑头,反抄剑柄,身子倒仰,一式蛮不讲理的「雁字回头」朝身后刺去。天华只觉额心涌来一道凉风,被刺中焉有命在?此刻退无可退,急切中,天华就势着地一滚,避开来势汹汹的一剑。

    李轻盈的剑就像毒蛇吐信一般,处处奔往天华要害,天华极力闪腾翻滚,却始终无法避让半分。去路全被封死,怎么办?天华这一想,躲避动作便慢了一步,多处要害立刻被长剑咬住。

    我命休矣!这时脑中闪过一式救命绝招,正待举剑反击,见李轻盈脸上疑惑不定,天华心中一动,竟生生忍住不发,呆呆望着长剑奔近咽喉,闭目待死。

    「娘,不要啊!」剑终于停住了,离天华咽喉处仅有半寸不到,地上那人睁开眼睛,一愣再愣。

    「怎么不躲开?是不是吓傻啦?」李轻盈收剑入鞘,一旁惊诧莫名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忽然脸色一敛,李轻盈一本正经数落他,「亏你还是我华山门下大弟子,挡不了三招就往地上打滚,不过能躲过我的一式【雁字回头】,算你反应敏捷,只是那个方式……哎,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

    「原来娘你又在试大师兄的身手,娘,你吓死我们了!」林婉蓉嘟起红润的嘴唇。

    「是啊,我试出来你大师兄在地上打滚功夫倒挺厉害,剑法么?我看这辈子是没出息啦!」李轻盈轻轻抚着女儿小脑瓜,鼻孔轻轻一奚。

    「……」打滚功夫?

    「哼,我这个叫作【无招胜有招】!比一般的狗屁剑法强多了!」天华拍拍屁股站起来,他大概已经猜到李轻盈试他剑法的缘故。奶奶的熊,差点中了你的套!

    天华朝众人微微一笑示意,接着鼓吹道:「再说师娘乃当代知名高手,天华一界俗人,岂敢不自量力与日月争光辉?师娘你说是吧?」

    李轻盈忍不住扑哧一声,脸色微微缓和,「我可不敢当,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楚大侠改行当俗人了?就算是一界俗人,总不能以后遇到高手每次都往地上打滚吧。」说着,忽然一改正色道:「你随我到密室来,我有话要当你面说。」

    「今天早课到此为止,大家解散休息。」说完一甩头,牵着林婉蓉小手下石阶而去。

    ※※※

    「什么?让我当掌门?开玩笑吧?」密室里,天华被耗子咬了屁股一般蹦起八尺高。

    「这绝不是玩笑!这三本是【独孤九剑】剑谱,现在一并交在你手里,等武林大会一结束,我就会正式传位给你,希望你在这段时间里熟读三本剑谱,里边详细记载了我这几年研习的心得,你现在武功已经不差,如果能尽快学会【独孤九剑】,我相信你一定能够重振华山派威名。」李轻盈望着他温柔的眼神里有信任,有诉求,还有一丝落寞。

    「为什么?……」天华拿着三本剑谱,突然感觉今天的自己好不真实。而心中,似乎涌动着一份莫名的恐慌。

    「本打算在武林大会后才告诉你这件事情,但你的进步在我意想之外,是时候担当大任了。」李轻盈在一旁给他打气。

    「可我才十九岁啊?这似乎……似乎有点太儿戏了吧?」况且,我还想多玩几年呢!

    「什么叫儿戏?我当华山派掌门的时候才不过十八岁,比你还小一岁呢!」这条理由不成立,李轻盈一口否决。想起这一路走过的艰辛,勾起了她对往昔的诸多回忆,一时感慨不已。

    「这……可是为什么是我?冉师弟他们都很不错啊?可不可以把掌门让给他们?」天华左右推搪,又冒出来一个借口。说到底,他压根就不愿意攀上这个位子,多累呀!

    「我刚才不是说过,继位掌门之人同时肩负着重振华山派的声誉,今天的比试,我看出来你的武功已经稳在众弟子之上,这样我也很放心把掌门之位交到你的手里。」李轻盈耐着性子打消他的杂念,怎么看都像把一个烫手芋头扔出去似的。

    天华抗议道:「什么嘛?武功高就可以当掌门,那还是师娘你来做比较合适……」

    「娘,你们在吵什么?」密室石门被推开,林婉蓉探头探脑闯进来。

    「婉儿,你怎么进来呢?娘不是告诉过你在外面等着吗?娘现在有重要事情要与你大师兄谈。」李轻盈也被这位不速之客吓了一跳。

    「娘,我不依嘛。我都在外边等好久了!」林婉蓉狠狠跺着小蛮靴。

    「乖,娘呆会就陪你去洗澡,你先自己去玉泉,娘很快就来找你好吗?」李轻盈溺爱地望着女儿。

    「我不要嘛,我就要同娘你一块去。」林婉蓉嘟起小喇叭嘴,扭糖般使劲摇娘亲的手。

    「好好好,你不怕闷得慌,就在这儿呆着吧,娘还有一些重要事情要与你大师兄说。」李轻盈哪是她的对手,每次都无一例外的妥协。

    李轻盈从墙上取下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扫天华一眼,道:「这柄剑六尺七寸长,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天华没张嘴,林婉蓉抢先道:「娘,我认得,这是本派的紫霞宝剑!」

    「嗯。」李轻盈点点头,拎着宝剑朝天华走来。

    「婉儿说的不错,这柄紫霞宝剑是本派掌门的信物,现在开始归你保管。」李轻盈把宝剑交到天华手里,看得旁边小丫头一脸羡慕。

    李轻盈接着道:「这柄宝剑锋利无比,在武林中也算得上一柄名剑,但这些年宝剑埋没在我手中没有出头之日,现在我已经用不着,希望在你手中不要堕了宝剑威名。」

    「这柄黑不溜秋的破铁剑就是紫霞宝剑?」天华一脸错愕。手上这剑又沉又重,用起来一定不顺手,所谓宝剑,却也不过尔尔。

    李轻盈白他一眼,就知道这小子不识货,竟把灵药当萝卜,奚落道:「剑鞘当然是黑色的,难不成你要刻朵花在上边吗?」

    稍稍一停,李轻盈微叹口气,接着道:「原先在我父亲手中,宝剑确实配着很好看的一个紫金剑鞘,但黑木崖一役,剑鞘便不知所踪了。」

    「大师兄,我帮你拔出来看看!」不等他答应,林婉蓉一把拔出剑身,只见一道紫寒之光直侵体而入,嗡嗡作响,密室也似乎亮了许多,端的一把神兵利器!

    「好锋利的宝剑!」林婉蓉拔下一根朱毫,放到剑锋之上,用口轻轻一吹,立时齐中折断。

    「小师妹既然这么喜欢这柄宝剑,就送给你好了。」天华半开玩笑地说道。

    「真的吗?」林婉蓉立即将剑鞘一块夺走,生怕他会反悔,「娘,你听到没?大师兄说把宝剑送给我。」

    「紫霞宝剑乃本派掌门信物,怎么可以随便送人?胡闹!」李轻盈毫不客气否决。

    「那大师兄呢?娘,你偏心!」这丫头,什么时候变成强盗呢?李轻盈无语。

    天华摇摇头,无奈苦笑道:「算了,不过是一柄剑而已。我看几位师妹中,小师妹的功力一直很差劲,紫霞宝剑正好能补其不足。」

    「还是大师兄你最好!」林婉蓉朝大师兄甜甜一笑,冲李轻盈皱皱鼻子。

    李轻盈眉头一紧一舒,笑道:「也好,反正将来你大师兄的东西都是你的,他要送你什么我是管不着了。」

    「娘,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懂。」林婉蓉歪着头一脸迷惑地问道。

    「呵呵,娘是说呀,我的宝贝女儿快要嫁人啦!」一句话,顿时弄红了两张脸。

    「哼,老是笑话人家,不理你们啦!我要去练剑。」林婉蓉一跺脚,羞红满面的推开天华,头也不回夺门而逃。

    「喂别跑!你不是去洗澡吗?……」李轻盈追着呼喊。

    「哎,这傻丫头……」李轻盈关上石门,瞄天华一眼,轻笑道:「楚大侠,怎么一转眼魂不守舍的?舍不得赶快去追呀!」

    「哎。我这不正在左右为难吗?」天华收回心神,忽然作出惋惜的样子。

    「哦?什么左右为难?」李轻盈满眼睛疑惑。

    「咳,我在想,这一边是大美人,一边是小美人,各有各的好,老实说两边我都舍不得。哎,你说为不为难?」天华说着说着露出几分笑意。

    「臭小子!没半句正经话。」李轻盈佯怒,作势敲他脑袋,天华见机快,早撒腿避开了。

    李轻盈却不追他,伸出一根纤纤手指点着下唇,欲言又止,复看天华一眼,柔声道:「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婉儿,就好好的对她。等你当上掌门那天,我就把婉儿嫁给你!」

    「真的?」天华眼珠子一亮,差点撞上墙柱子,随即又苦笑道:「但这么一来,掌门之位我无论如何逃不掉了。师娘,你使的好手段呀!」

    这等天上掉下的好事别人盼也盼不来,他居然一脸为难,好象亏本的人是他一般,李轻盈气恼道:「哼,不愿意就算了!我这就去找别人……」

    「师娘都这么说了我能拒绝吗?」天华忙收起苦瓜脸,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道:「有件事情我想请教师娘,是不是我当上掌门之后华山派所有的人都得听从我的话?」

    李轻盈一愣,漫声应道:「那当然,掌门人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没有人可以违背。」

    那可妙极!这么一来,如果将来我要……那岂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嘿嘿嘿——师娘,天华就是为了你也非得当这个掌门不可。他心里打着肮脏主意,脸上立马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李轻盈七窍玲珑,立即觉出那臭小子不轨心思,当即冷吭道:「你当上掌门之后,我就去静月庵陪伴师伯身边,省得有些人总是居心不良。」

    说到「居心不良」四个字,李轻盈脸上微微一红,想起了五年前的事情,也是在这间密室,从那天起,他的企图几乎成了她无法摆脱的噩梦,即使把他关在思过崖两年仍是如此,他怎么就不懂得掩饰感情呢?不知道这样让人很难堪么?而且他咄咄逼人已经开始让她恐慌。也许等当上掌门之后就不会了吧,李轻盈暗暗想。

    天华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陡然一拍胸脯,一派愤然神情道:「天地可以作证,我对师娘之爱好比那天上太阳,每一天都在火热燃烧;我对师娘之情犹如那天山冰雪,纯净没有一丝掺假;我对师娘之痴那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可以为师娘你捞月亮摘星星……可是师娘,你怎么能说我居心不良?」言讫,掩饰不住黯然神伤。

    哈哈哈!什么太阳月亮星星倒也罢了,连傻瓜都请来了,真服了他!李轻盈直听得花枝乱颤,再多的感动也被笑出来的眼泪淹没。

    「油嘴滑舌!」李轻盈最后还是挤出来四个字。

    望着李轻盈眼睛里含嗔带喜的妩媚风情,天华胸口一震,差点控制不住欲搂抱她的冲动,定定神,嘻嘻笑道:「静月庵路途遥远,师娘身子娇贵,我看还是把太师伯和青鸾妹子接来华山吧,」

    李轻盈抛过来一记眸杀,板起脸斥道:「什么青鸾妹子?哼,青鸾可是你的师叔,以后不可以没大没小,她是你太师伯的爱徒,不要让人家看轻了。」

    女人的脸,是秋天的云。尤其美女,变脸跟翻书似的,刚刚前还满脸嬉笑怒骂,转眼就成了千年冰霜。天华一时没搞清楚状况,呆呆应道:「是。」

    李轻盈别过脸,轻轻叹口气,道:「等会我让小倩在密室隔壁收拾一间屋子,以后你就住在那里。」

    「啊,为什么?」天华登时一愕。密室隔壁不就是怀恩堂么?

    怀恩堂紧挨着碧心阁,一直不曾有人居住。天华自下思过崖后,便搬回了【三松别院】同陆猴儿住在一间房子。

    「怎么?单独住一间屋子不习惯么?你以后身份不同以往,而且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专心在密室练剑,我这样的安排是为了方便。」李轻盈淡淡的道。

    「习惯!习惯!……」天华猛使劲点头。哈哈哈,以后再不用受陆猴儿脚臭的折磨,也不会因为铁牛呼噜而失眠,从此老子解脱啦!其实他心里藏着另一丝欣喜,怀恩堂后院便是碧心阁,两地仅有一墙之隔,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以后私会小师妹……想一想都美死人喽!

    「习惯就好,我们现在开始练习【独孤九剑】的第一剑:破剑式。我先讲解……」李轻盈从天华手中拿出一本剑谱翻开第一页。

    「等等,师娘你是说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在这儿练剑?」这小子在思过崖上早习惯了「慢慢来」的悠闲生活,这样快节奏显然不是他所能适应。

    「现在不练,你打算什么时候练?明天还是后天?……哼,等听我讲解完这篇【破剑式】才准你出密室大门。」李轻盈眼睛闪闪地盯着天华,直让他头皮发麻。

    「今天就练这一剑么?哈!不劳师娘你费神讲解,我几下子就搞掂了。」天华信心满满地拍胸道。

    「我忘了告诉你,【破剑式】虽然只是一剑,但它包含了三百六十种变化,而三百六十种变化又可因破解的兵器不同而衍生多种变化……」李轻盈没说完,天华眼珠子瞪得比牛还大,一阵气闷感觉涌来,差点没当场昏倒。

    这小子不想想,【独孤九剑】威震江湖多年,岂会容易到三下两下搞掂,李轻盈可是潜心研习了五年之久。

    「……三百六十种变化如果记错了其中一个变化,接下去的所有变化便会逐次错乱,唯一的方法是重新开始……」李轻盈连着自己的研习心得一起讲解。

    「晕……」这会天华的心脏再承受不住了。
卷二 祝寿风云 第七章 乐极生悲 伤心成恨
    夜晚的风声格外宁静,久违的月光也羞答答露出半张脸,如白银泻地洒在屋檐上,拉出巍峨的棱角,门外,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走出台阶。

    「乖乖地隆,怎么天黑了?莫非我在密室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成?」天华迷惑地仰望天空,揉了揉眼睛,一脸倦容。

    糟糕!今天约好了蝉儿在山下见面,这下完蛋了……真该死!怎么就忘了这挡子事?哎。

    上次天华去【百草庐】的时候,秋蝉正在酿一种名叫【蜂蜜露】的新酒,这小子嘴谗得要命,一度赖着不走,约好了新酒一旦酿出来了便首先给他尝鲜,这才暂时止住了他的瘾,几日来天华都是喝着百花酒解谗。

    妈的,什么破剑法!这么多鬼变化害得老子错了一遍又一遍,竟然把头等大事都忘了。可恶!想那老子的美酒,呜呼……只怕早已经喂进师父肚子里的那些混蛋酒虫……糟蹋呀!

    【百花酒】倒还罢了,可……想着甘美无比的【蜂蜜露】竟然又一次被老头子拔得头筹,天华就郁闷不已,狠狠一踢脚下石子,随着一阵沙沙响声归于寂静。

    罢了罢了,总之这一切都是自己福薄怨不得别人,以后再有美酒佳酿自己多留点神就是了。

    也许凉爽的夜风很容易吹散那些恼人的情绪,老实说今天心情还是很不错的,虽然自己打小就讨厌练剑,尤其无休止地练习一些没营养的剑法,但是,如果修习的是一种绝世武功,就好象刚刚所学的那本【破剑式】剑谱,感觉便完完全全不是一码子事了。

    从第一个玄奇奥妙的变化开始,【破剑式】开启了一扇通向剑术之颠的大门,那里边浩瀚无边的上乘剑理知识让自己震叹,也让自己沉迷不拔。

    师娘不也说了吗,如果自己能够学会另两本剑谱中的剑法,将是华山派有史以来剑法最出众的门人,以后行走江湖扬名立万更不在话下。嘿嘿,真要是到了那一天,老子第一个要打败的就是……倒要看看她当年亲口许下的诺言有几分真意。

    幻想中,他仿若看到那个高傲如仙的女人渐渐化身成一个风情万种的娇羞少女,下一刻,她凤冠霞帔在万众注目中与自己拜堂成亲,接着她含情脉脉闭上双眼倒在自己怀里,然后嘛……寂静的夜空,一个少年痴痴呆呆地站在月光下,不断耸动肩膀发出令人作呕的淫笑、傻笑、贼笑、奸笑……他的笑声是那样的刺耳,连朦胧的树影,也似乎受不了他的丑态,发出呼啦的控诉。

    华山景色之所以美,不光只是山石秀丽,而是四周无处不在风声树影融蚀了粗糙与突兀,无论静夜白天,山与石的辉映,风与树的包容,让华山的秀丽中更增添了一份柔美。只是此时此刻,静谧的风声被丑恶的笑声扫荡,极大地破坏了夜晚华山的美感。

    偶尔一丝凉风吹来,幻象灰飞湮灭,天华一惊清醒,师娘精研【独孤三剑】五年之久,自然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独孤三剑】即使自己全部学会,顶多打平而已,而她的八重【玉女心经】更是自己拍马所不及,小时候的豪言壮语现在想想不过是痴人说梦,心中这么一想,不由志气全没,一时间患得患失,黯然沮丧。

    自己这是想什么呢?师娘呕心沥血栽培自己,只求期盼华山派能够在江湖中立有一足之地,以前的虚与委蛇与退让不过是激励自己奋发图强,刚才的种种妄念根本是玷污师娘。可悲的是,自己身为华山大弟子,却一天到晚净想着没出息的事情,天华惭愧之余暗暗下决心,为了师娘为了华山派,一定要竭尽全力练成【独孤三剑】,协助师娘重振华山派声威,完成她多年的心愿与梦想。要是师娘知道自己这么想应该会很高兴吧,天华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大了,但在品尝成熟的同时,心里有一丝遗憾与不甘,却久久消失不去。

    静静的夜,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很适合有心事的人舒解郁怀,天华踏着幽和的月光,信步而行,不一会便出了太华殿,隐约听得远处剑气喧嚣,那里不是试剑坪么?怎么还有谁在练剑?

    天华心中一动,极目望去,依稀看见试剑坪内两条人影。一个在高高跃起,手中一柄长剑挥舞得好不潇洒,旁边观战的那人静静伫立,身影略微显得消瘦苗条,似乎是一个女子。

    原来是那两个小武痴。正挥舞长剑的那个是邵文征,一旁站着的那个则是晴儿。天华下思过崖不久,却也知道众同门之中,习武最勤快的便数邵文征与晴儿二人,没想到两人关系也是这么好。

    「不对!不对!……你这一剑刺偏了,这招【南簸北箕】应该刺向对手的百会穴,然后才倒腕削向太阳穴。而你一剑就刺太阳穴,人家只要稍稍把头一偏,你就无后招可用了。」

    邵文征正自入神的舞剑,晴儿忽然出言打断,说着她转过身,拿起自己的佩剑朝松树干刺去,再往下斜削,斩断了一根旁枝,正是标准的【南簸北箕】。

    「可是,刚才使的这招剑法是以前大师兄教我们的,不可能有错误啊。」邵文征陷入迷茫中。

    由于【玉女心经】仅适合女弟子修炼,所以华山四女的剑法均由李轻盈亲传,而男弟子多半是自由研习相互切磋,这其中,天华剑法出众兼因为大师兄的缘故,因此每隔一段时间,几个小子便会聚集思过崖讨教武功,七十二路【刺穴剑法】大半都是在天华参与指导下完成。

    「是么?大师兄真的是这样教你吗?」晴儿闪动着大眼睛,带着一股子灵气。

    「恩!」邵文征肯定地点头。

    「奇怪,为什么师娘同大师兄教的不一样呢?」对于师娘,晴儿自然毫无保留信任,但对于那个大师兄,晴儿除了信服外,似乎更多了一点点的崇拜。

    两人一心扑在剑法差异的疑题上,对天华的到来浑然未觉,这时在他们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单单一式剑法没有所谓对与错,只有精妙与否,合适与不合适之别。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剑法也是一样,剑法的实质不是仅懂得如何挥剑和学习简单的招式,重要的是洞悉剑法的思想,在于把握时机与临敌应变,比如【刺穴剑法】的精髓便在快与准两个字,至于变化,只求融会贯通,而不是一味蛮干照搬。」

    一番习剑心得娓娓道来,随着夜幕拨开,天华转出身,这番话他脱口而出,连自己也感觉吃惊,只是觉得练习【破剑式】之后,很多明悟的点便串联成了一条线,渐渐有驱散脑中所有迷雾之势。

    「大师兄?」晴儿与邵文征同时惊讶出声。

    「晴儿把剑给我,你们仔细看好了!」

    晴儿刚呆呆地张开嘴,天华已顺手摘走了她的佩剑,就势起剑,将七十二路的【刺穴剑法】一一展开使来,一时间,剑气绕缭犹如狂风巨浪带着压迫的力量撕裂夜幕,整个人似乎糅合在了剑幕之中,看得邵文征与晴儿二人一惊一乍,几时大师兄的功夫变得如此可怕?

    也许连天华自己也未察觉,与他往日耍弄【刺穴剑法】相比,今天的气质变了,变得更有灵气,似乎七十二路剑法中每一招一式的变化早已藏之于胸壑,使起来是那样的清晰明朗,随心所欲,挥手即来,渐渐有与剑意融通之势,在行云流水中与招式飞翔。

    一旁晴儿看得美目中异彩连闪,只觉得这套剑法与自己练习过的【刺穴剑法】有太多不同,即使邵文征所使的,也缺少了其中凌厉的气势。而看在邵文征眼里,触动则更加深刻,他注意到大师兄正在使的这套【刺穴剑法】隐藏了更多虚招与花俏,几乎招招使实,攻敌所弱,既狠辣凌厉,又灵动奇跪,较之师娘曾经使过的那次【刺穴剑法】,威力似乎更大一些。

    剑法一气呵成,天华收剑而立,只觉欢畅至极,就连之前郁积在胸口的闷气与烦扰心绪也烟消云散。晴儿与邵文征几乎同时踏前一步,又几乎同时开口道:「大师兄,你耍得真棒……可不可以讲授给我们听其中的诀窍?……」

    「你们俩倒是蛮有默契的嘛!」天华挤着戏谑的眼珠子朝两人微微一笑,晴儿与邵文征竟同时红了脸。

    不等晴儿发嗔,天华边说边演,从第一式开始,详细解说各招要义和自己演练的心得。说完兴致不减,又道:「……耍得好的剑法不是使给人观赏,它要求制敌须有法度,或制敌以巧,或制敌以快,【刺穴剑法】虚虚实实,实招一定要使狠使准,揣摩剑意,而虚招不过是一些骗人的技巧,在于使剑人的聪明机变,切不可照描剑谱,依葫芦画瓢……」这番话差不多是百草仙叟以前训斥他的原话,是以信手即捻来。

    「剑法的要旨我都已经说了,至于如何融会贯通,则需要个人揣摩,当然勤奋练习也是很重要的。」说到这里,天华嘴都干了。

    「谢大师兄指教!」

    不知为什么,晴儿刚才一直有些愣神,在刚才的这场指点中,邵文征似乎收获得更多。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对了,你们知道小师妹在哪儿吗?」天华随口而问。

    「这个…」与晴儿对视一眼,邵文征有些犹豫道:「听说小师妹新得了一柄宝剑……下午的时候有来找过谢师弟邀他比剑……」见大师兄没有异常表情,才又接着道:「但是谢师弟去了风雁镇补还上次采办货物的欠款,刚刚才回山不久,我想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还在后山……」

    听完这话,天华一言不发,提步便往后山奔去。

    「大师兄。」晴儿在后边唤道。

    「什么?」天华停住脚步,转过头。

    「你拿了我的剑……」晴儿低声道。

    天华迟疑了一会,见晴儿无辜地望着自己手中的剑才猛然醒悟起,急急把剑回抛给她,转身跃下台阶径直往后山去。晴儿远远望着大师兄奔去的身影,不由好一阵担忧。

    刚来到后山崖下,适巧撞见两条急匆匆的人影从山梯奔下,其中一个豁然是谢可凡。两人均满头大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师弟,这么晚了你下崖去干吗?对了,小师妹呢?」天华立在山道口迎上二人。

    「大师兄,我……」谢可凡黯然低着头,一旁的葛翔扬接口道:「小师妹就在崖上,我和表弟有急事办,我们先走了。」

    「喂,你们怎么把小师妹一个人留在后山?……跑这么快,搞什么鬼?」天华愕然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急忙奔后山崖上赶去。

    刚上山崖,老远就听见有人在说话,清脆润耳,那是谢可韵大小姐的声音,「小师妹,你别这样子……不要吓姐姐,如果真想哭就哭出来吧……哎,那臭小子浑不知轻重闯下了大祸,我等会一定狠狠揍他一顿……」

    果然出事了!天华两步并作一步,快如流星奔来,一边道:「韵姐姐,小师妹怎么啦?」

    谢可韵轻轻摇了摇头,天华见林婉蓉不言不语呆呆坐在一块滑石上,神情似痴了一般,眼圈里滚着的泪花不住晃动,说不出的怜惜,惹人心疼。

    「是受伤了吗?小师妹,你怎么啦?我是大师兄呀!」天华大急,蹲下身捉着林婉蓉两只膀子使力摇晃。

    林婉蓉抬眼望见大师兄的模样,忽然扑在他怀里哇的一声哭开了,「大师兄,我的宝剑没有了,被……被掉到深谷里去了,他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睬他了……」

    这一委屈哭诉,眼泪像止不住的缺堤洪水哗哗流,天华却听得一头雾水,怎么紫霞宝剑会没有了?还有她刚才说不理谁了?

    谢可韵轻轻咳一声,婉转的解说道:「小师妹,我想你误会了,可凡他并没有恶意,今天他一听说你在后山等他就立刻赶了过来,一时兴奋过了头所以才出招过猛,加上之前天黑看不见,是以糊里糊涂地打飞了师妹心爱宝剑。而且,你也瞧见他失手打落宝剑之后失魂落魄的样子,如果他今晚找不回宝剑,哼,我第一个不饶他,等我把他拎来,小师妹你不用客气,想怎么教训他都可以!」

    「呜呜……山谷那么深,宝剑掉下去一定找不着了……」林婉蓉哭得一抽一抽,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天华这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难怪之前遇见谢可凡时满脸的黯然失神,想到他们匆忙离去的方向,心中又一咯噔,急切唤道:「不好,韵姐姐,你快去阻止谢师弟二人,后山深谷达百丈高,下面是黑龙潭,天黑路滑下去一定有危险。」

    「啊,那我这就去追他们……」谢可韵掩口一惊,花容失色,拾起裙脚赶忙往山下奔去。

    「小师妹交给你照顾了……」声音远远传来,白衣娇俏的身影已经不见。

    「小师妹,快别哭了,哭得再伤心宝剑也不会回来,你看把大师兄衣服都哭脏了,再哭可就成大花脸了……」

    「不要哭了啦,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的伤心,你为宝剑肝肠寸断,大师兄可是会嫉妒的哦……」

    「你这么伤心大师兄也跟着心疼,小乖乖……哎唷!」

    「你坏,呜呜……」

    以为他说风凉话来着,林婉蓉恨恨的捶他一拳,继续掉她的伤心眼泪,但哭声终究小了许多。

    天华见火候已到,轻轻拍拍她肩膀道:「嗨……宝剑丢便丢了,没什么大不紧,而且紫霞宝剑又长又沉,用起来甚不顺手,尤其不适合女孩子用,那样的宝剑不要也罢!来,起来跟我走。」

    「干什么?……」林婉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不解的问。

    天华握着她的小手道:「你不是一直想要要陆猴儿那柄【流光剑】吗?大师兄这就去带你去找他,那【流光剑】轻便精巧,而且一样很锋利,比【紫霞宝剑】好用多了。」

    「陆猴……师兄一向小气得紧,【流光剑】是他的心肝宝贝,他肯让给我么?」林婉蓉泪眼汪汪抬起头,脸上似有不信之色。

    「嘿嘿,我是大师兄他敢不听我话,再说啦,他欠我一屁股债,拿他一柄【流光剑】抵帐也是应该的。」天华得意昂然,眼睛里闪着算计得逞的精光。

    「真的?……不骗我?」林婉蓉欣然眨着眼睛,脸上犹挂着泪珠,那模样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当然是真的,其实陆猴儿早已决定把【流光剑】送给你当十七岁的生日礼物,现在不过是提前拿来罢了。」天华微微一笑,满眼睛高深莫测的样子。

    林婉蓉拉着天华衣角,双目中流露出喜悦无限的光芒,「大师兄,你真好!娘说得对,这里只有大师兄你对我最好,我以后再不跟他们好了!」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林婉蓉脸上闪过一丝黯然,神情却甚是决断。

    「又在说娘什么坏话了?」月夜下转出一个丽人,娉婷的脚步,均称的身段,缓缓走来,淡淡的幽香裹着裙纱如风一般飘逸,不停的摆动,活脱脱一个下凡仙子!

    「娘!呜呜……」天华正在直愣愣地看着,林婉蓉如一阵风扑进那丽人怀里。

    「瞧你,又哭又笑的,像什么话?」李轻盈牵着女儿小手站定,美目中似嗔似怪,林婉蓉大觉不好意思,赶紧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娘,我把紫霞宝剑弄失了……」说完,小丫头不安地低下了头。才不到一天时间,自己就弄失了本派的镇派之宝,不知道娘呆会儿将怎样处置自己呢?大概会要关进思过崖吧……想着,心里不由暗暗打鼓。

    「哎……这件事的始末我已经听说了,不能怪你们,剑丢了你比谁都难过,以后凡事多谨慎点,要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这番话与其说教导林婉蓉,不如说是安慰她。

    林婉蓉缠绕着衣角用力点头,偷偷瞄李轻盈一眼,见她脸上七分无奈三分溺爱,果真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心里这才塌实,嫩藕般的玉臂缠着李轻盈脖子,颠起脚在她唇角边亲了一口,「娘,你真好,婉儿一辈子都听娘的话!」

    「你呀,真是个小色女……」李轻盈斜目瞟一眼,轻轻敲打女儿的脑瓜,佯怒道:「对娘也敢轻薄?也不怕被人看见了将来嫁不出去。」

    林婉蓉含羞一笑,忽然悄悄附在李轻盈耳边道:「婉儿是小色女,那娘岂不是生小色女的母亲大色女,嘻嘻。」

    「乱说!当心被别人听见了……」李轻盈有些急恼。

    林婉蓉撇撇嘴,大不以为然,「大师兄又不是外人嘛,咯咯,娘你好象脸红了哦。」

    「不知羞……」李轻盈面红耳赤。

    母女俩闹成一团,忽然林婉蓉如触电般退开半步,惊疑道:「娘,你怀里藏着什么呀?硌得我好痛!」

    「呀,差点忘了。娘特意来就是为了这个……」说着,李轻盈从怀间解下一个长长的布兜。

    「什么呀?啊……是剑!」布兜里抖落出来的,居然是一柄通体碧绿的宝剑!林婉蓉惊羡地望着绿色宝剑,眼巴巴的只是瞧着弄不准娘亲用意。

    「这柄剑叫【璧女剑】,是娘年轻时候使用过的宝剑,当年参加君山武林大会,你太师伯以此剑赠我,这柄剑原本应该属于青鸾妹子,只是一直没有归还。」李轻盈一双纤细玉手轻轻抚弄着宝剑,沉湎在对往昔的一些追忆中,月辉下宝剑泛起幽幽绿光,倒映着李轻盈的玉容,如涂抹了一层朦胧仙气,正应了一句「美人如玉剑如虹」。

    「名剑美人,相得益彰,恭喜小师妹又得到一柄宝剑。」天华笑嘻嘻的走来,弯腰抱拳煞有其事地作个揖。

    「娘,大师兄的意思……娘你真的送这柄剑给我么?」林婉蓉红着脸,一惊一乍的有些不知所措。

    李轻盈斜睨天华一眼,撇撇嘴道:「你大师兄都这么说了,娘还能拒绝吗?【璧女剑】便送给你先用着,将来有机会再还给你青鸾师叔。」

    正所谓知女莫若母,知道女儿为丢失心爱宝剑而伤心,李轻盈首先便想到了她当年使用过的佩剑。

    「太好了!谢谢娘,谢谢大师兄……」抱着通体碧绿的精美宝剑,一丝幽寒之意自手心沏入心脾,林婉蓉越看越发爱不释手,兴奋得在大师兄与李轻盈脸上各亲了一口,霎时雀跃之极。

    天华呆呆抚着残留温香的半边脸,状若着魔,轻移几步逼近林婉蓉,「可不可以再来一个?」

    李轻盈黑白大眼睛骨碌盯着他,为之绝倒,林婉蓉呸一口,捂着红彤彤的脸蛋跳开,「痴心妄想!」

    「嘿嘿,谁让你刚才亲我来着,现在我要亲回去……」一声得意贱笑,天华照林婉蓉小嘴扑去。

    「不要啊,娘救我!……」

    「……」

    「不要闹了,天色已经不早,都回去休息吧!对了,天华你不用回「三松别院」了,怀恩堂内的睡房我让倩儿给你收拾好了,今天晚上你就搬过去睡吧!」

    「好耶,大师兄搬新家,我一定要过去看看!」

    「不行,现在很晚了,你必须跟娘一块回碧心阁。」

    「好嘛……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找你哦,大师兄明天见……」

    ※※※

    从后山下来,与谢可韵、葛翔扬、谢可凡三人不期而遇。

    谢可凡一脸颓丧走上前,内疚神情中分明流露着痛苦,「小师妹,对不起,我没有能够找回紫霞宝剑……」

    「……」林婉蓉一言不发,绕道便走。

    「小师妹,我明天我一定会去继续找……」谢可凡呆呆望着她奔去的方向,怅然如痴。

    李轻盈摇头苦笑,她太了解女儿的性子,这件事情已经在她心里打了个死结,即使宝剑找回来,她也不会原谅他了。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黑龙潭深不见底,紫霞宝剑不必再找了,现在天色已晚,都各自回去睡觉吧!」李轻盈吩咐完,叹息一声而去。

    繁星灿烂,银月如钩,静美的夜空多了几分惆怅,这个夜晚注定有些人要失眠。

    ※※※

    躺在宽敞的大软床上,整洁干净的蚊帐散发着手洗后的清香,床上被褥连着枕头甚至床单全是崭新上好的丝制品,看来师娘对自己这个【未来掌门兼女婿】挺多照顾,只是在华山过了十几年的清苦生活后,这里的大屋子大花雕床竟让人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不禁怀念起【三松别院】里那些摇摇晃晃的木板床,虽然古旧点,却睡得舒坦。

    望着窗中嵌着的半轮明月,心中如一片明镜亮透许多事情,愈发难以睡着,暂且不论掌门一职惹出的诸多烦恼,此刻心里翻来覆去全部是小师妹的身影和名字,小师妹无疑是喜欢自己的,加上今天这一闹,我与小师妹的好事要成为定局了吧,回忆那一幕幕痴缠粘乎,喜笑薄嗔,心里被无数的甜蜜充满。

    小师妹的明丽芬芳,小师妹的小鸟依人,带给自己是最甜美的回味。在华山的十七年,自己无疑是幸福的,娇俏的小师妹,妩媚的师娘,对,还有这位聪慧亲近的师娘,宜喜宜嗔,似怒似笑,每一种风情都撩起一份痴妄埋入一份沉迷,李轻盈这个名字今生今世也忘不了,大概已经镌刻在骨子里吧。

    邪恶的恋情是否将遭到诅咒呢?或许会在疯狂的末日中彻底毁灭,或许还没有培育就已经枯萎,也或许只是单相思吧……但爱恋的种子已经种下,情根已生,仅仅理智就能够阻止它破土吗?即使挥出慧剑,那万千情根又如何能够斩得尽?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睡不著觉!呜呼,苦闷不已……

    月光穿过门窗,屋子里整洁的摆设尽蒙上一层淡淡的月辉,收拾的那人看来很用心呀!想起刚刚还在这个屋子里忙碌的倩儿,天华心中不由一乐,她为什么看见我就逃?自己有那么可怕吗?好不古怪的丫头。

    正想着古怪倩师妹的可爱之处,门外稍有一阵细微的响动,天华心中一动,悄悄打开房门一看,果然,那位俏师妹仍然未离去,正在门前来回不安的走动着。

    门开处,露出天华「果然是你」的笑容,倩儿却呆了,在月光下,那细微到毛孔的慌乱神情也瞧得一清二楚。

    「倩师妹,可是找我有什么事吗?快进来吧。」天华依着房门晃头晃脑的微笑。

    「不、不……」倩儿回过神,惊惶地摆手,或许双方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你站在门外很久了吧,难道不是找我有事吗?」天华思索地皱皱眉,然后又微笑的展开。

    「我……」

    在天华的微笑的目光中,倩儿低头犹豫半天,终于吞吞吐吐的开口,「我……有几件重要物品……遗失在……大师兄屋里……」说完,生怕他会不信,倩儿急得泪光盈盈,也不知什么重要物品让她如此慌神。

    「啊,是刚才在屋子里打扫时遗失的吧?是什么样的重要物品?」天华仍然一脸微笑的问她,对于这个容易害羞的姑娘,他一向很友善。

    「啊……是……是……几件衣服……」这几个字细得不比蚊子大声,幸亏天华听力不凡,总算弄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能不好奇的是,她的衣服怎么会遗落在自己的房里呢?

    天华这些疑惑的表情落在倩儿眼里,这丫头急得眼泪马上夺眶而出。耳根子热烫烫的一片红,宛如玫瑰般娇艳,估计是化不开的羞意吧。

    「你说的是衣服对吧,我这就去拿。」虽然满肚子疑惑,但天华不敢怠慢。

    「屋里的衣服全都在这里,你是说这里面有你的衣服吗?」不一会儿,天华抱着一大包整齐叠放的衣服来到门前。

    「嗯,谢谢你……」倩儿激动得直点头,飞快地羞视天华一眼,两只纤巧的小手很快从衣堆中拣出数件女子的衣衫。天华固然惊诧得两眼发直,倩儿更是羞不可仰,狠不得钻进地缝一辈子躲起来不见人。天啊,怎么会有这样子羞愧的事情发生?

    就在倩儿拔足欲逃跑的时候,天华急忙叫住她,「倩儿……可不可以解答我一个疑惑?」

    「嗯,你问……」倩儿背着他,低着头。

    「你的衣服……」天华相信她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

    「真的对不起……我洗完衣服后忘了分开……」倩儿试图解释明白,天啊,怎么会口齿不清?

    「什么?你帮我洗衣?怎么一直我都不知道?」他记得他穿过的衣服一向都撂在澡房里,那里可是【三松别院】啊!

    「我……一直都等房间里没人的时候去的……大师兄,我走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的衣服常年如此整洁,隐隐有一些淡淡香味,原来除了师娘,还有一位默默无闻的田螺姑娘。

    看着倩儿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天华只觉心中一阵暖呼呼,不知说什么才好。

    以前看小说【笑傲江湖】中令狐冲与小师妹情变的这一节,心里好象压了一块石头,十万分的不爽,所以我索性这段情节倒过来写了一章,以后不会这样了!谢谢支持!
卷二 祝寿风云 第八章 缘有定数 孽有孽解
    天华突然感觉嗓子眼有些痒,然后鼻孔里也有些痒,当微有不耐,奇痒很快消失了,他挪了挪屁股翻身朝外,不一会吱笑声梦呓声从他嘴里蹦个不停,细细听来似乎有念叨什么周儿妹妹,这时,脸上忽然出现几百几千条虫子爬来爬去,大怒一巴掌挥去……一声惨嚎……

    「……听我解释……周儿妹妹……不要走……」

    天华抚着微肿的半边脸猛然坐起,挥舞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好痛啊……你放手啦!……」

    紧随着天华手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痛感,这才如大梦初醒般睁开眼,哪有什么周儿妹妹?林妹妹倒有一个,正俏生生亭亭玉立在眼前,林婉蓉狠狠拧他一把,挣脱开受伤的手腕忙不迭退后四五步远,气鼓鼓地怒视着他。

    「小师妹,怎么是你?」天华满脸愕然。

    「哼,那你以为是谁?」小丫头一边撇撇嘴,一边理了理额前垂落的几缕散发。

    这几缕散发?啊哈……天华明白了,原来刚才就是这死丫头扰了自己的清梦,可恶!

    「小师妹,你过来一下。」天华转了转眼珠子,不知道动了什么念头。

    「干嘛?」林婉蓉熟巧地结好发髻转过头。

    「过来嘛,大师兄想跟你说件事儿。」天华向她招招手,小丫头一脸欣然,蹦蹦跳跳走过来……

    「讨厌,大师兄你干什么?……」趁小丫头不防备,天华居然一把将她搂进了被窝里。

    眼前出现一张邪恶的笑脸,林婉蓉方才情知不妙,一双小玉足又蹬又踢,心里又急又恨,可惜天华力气胜过她太多,捉住她一双柔荑翻身把她压在床上,露出得逞之后的无耻嘴脸,道:「知不知道刚才你坏了大师兄一个好梦?现在大师兄要惩罚你,嘿嘿……」

    「不要……呜呜……你又乱亲人家……你讨厌死了……」

    林婉蓉抵死反抗,终于在天华赚足便宜后逃出了狼爪。林婉蓉远远的离着床,胸口仍起伏个不停,泛红的粉腮,一半羞意,一半愤然,有如春花乍放一般美丽。

    林婉蓉一边安抚乱窜的心跳,一边呆呆的喃喃自语骂个不停:「大色狼,死大师兄,专会欺负我,我一定要告诉娘,狠狠揍你……」忽然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恨恨望着天华,咬咬唇又加大声量道:「你耳朵聋了吗?我……我最后一次告诉你哦,以后不许再欺负我,不然我把你欺负我的事情全告诉娘,哼。」

    过一会儿仍不见他有道歉表示,反而趴在刚才压她的地方又闻又嗅,一脸美滋滋的回味模样,想起刚才被他欺辱情景,林婉蓉终于狠狠一跺脚,「呸,不要脸!」

    天华猛地睁眼望来,故意惊讶道:「咦,小师妹不是去告状吗,怎地还站在这里?呵呵,是了,师娘已经把小师妹你许配给我,有道是「出嫁从夫」,要告状么,我们一起去,一起去。哈哈哈!」

    林婉蓉又羞又气,怒哼哼道:「你欺负人!我这就去告诉娘,你老是欺负人家,反正现在我们还没有成亲,说不定娘哪天就会改主意,哼哼!」

    天华哂然一笑,忽然一个直打挺跳下床,「没成亲?那简单,来来来,大师兄现在就要了你这个小娘子,我们在床上来个拜堂成亲然后做对实实在在的夫妻。」说着恶意衣衫不整往小丫头逼来。

    林婉蓉忙不迭退后,满面飞霞,「呸呸呸,谁跟你做……实实在在的夫妻啦?我、我不跟你说了,娘已经在密室等你好半天了,你再不去,看娘会怎么收拾你。」说着扑哧一笑,又有些颓然,大概是想起她娘亲以前整治天华的一些法子,只可惜这些自己怎么也学不来。

    「糟糕,忘了今天要练剑?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天华一边急忙穿衣服,一边懊恼自责。

    「哼,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会赖床,刚才还不是我叫醒你,不然你多半睡到太阳落山。」林婉蓉帮着手忙脚乱的大师兄打点穿戴,「对了,大师兄,我刚才有听见你在梦中叫周妹妹,她是谁呀?」

    「这个?呵呵,在梦中叫的名字,当然是哥哥我梦中情人。」天华忍不住逗她。

    「梦中情人?难怪你叫得那么亲热……哼!」林婉蓉自然知道梦中情人的意义,停在他腰间的小手不由狠狠地拧了一把。

    「好痛……快住手……好好好……我错了……臭丫头,你想谋杀亲夫呀!」天华揉了揉腰部受创处,疼得直皱眉,这丫头还真下得了手。

    「是啊,我就是个臭丫头怎么样?你去娶你的周妹妹好了……」狠狠踢天华一脚,林婉蓉背过脸去,只见眼圈一红,泫然几乎泪下。这下敢情醋劲发了!

    天华捂着后脚跟疼得直咧嘴歪舌,闻言又止不住的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你这个女笨蛋,怎么都不明白?哥哥我喜欢的周妹妹又不是别人,你还认识她呢,她就是周公的女儿嘛,笨死了,哈哈哈!」

    「原来……你说的……是周公的女儿啊……哼,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明白?反正这都怪你。」小丫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嘴上却死不认帐。

    「没羞没羞,你冒失闯进我房里不说,居然还在我脸上肆意作弄,最最可恶的是把我周儿妹妹吓跑,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提及此事,天华依然有些恼火。这丫头迟不来,早不来,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搅黄了一夜性趣。可怜我的周妹妹,好不容易逮着那周老头不在家溜进房正准备偷香,就在下手之际……呜呜,郁闷呀,教人无比发狂。

    「呸,你自己做这么恶心的梦还凶人家,你……你坏死了,娘本打算亲自来撵你起床,还好被我拦住了,不然……好心没好报,哼。」自己对他的点点好全被当成了驴肝肺,林婉蓉好不委屈。

    天华一愣,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饶幸之至。

    天华微带着歉意道:「若真是如此,倒是大师兄错怪你了,快别撅着嘴,大师兄以后再也不凶你了,我们走吧!」

    如此阴天很快转晴,林婉蓉拉住他往外冲的身躯,「大懒鬼,你的床还没有整理呢?」

    「不管了,反正晚上要接着睡。」

    「……」这也行?

    「等等,大师兄,娘让你这几天去碧心阁吃饭……」

    「……」

    ※※※

    当落日带走华山最后一缕晚霞,短短半个月很快过去了,似乎时间总可以在不经意中偷偷溜走,或许专心做某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永远很匆忙。

    在李轻盈的督促与陪伴下,天华在【怀恩堂】密室中度过了人生中最充实也最有价值的半个月,【独孤九剑】所记载的醉人武学以及李轻盈的随身护法,天华第一次觉得练剑似乎不再是件苦差,这段闭关修炼期间,天华在李轻盈的倾心指点下,在短短十五间逐一记熟【独孤九剑】之【破剑式】、【荡剑式】与【藏剑式】的运用技巧与繁多变化,虽然只是囫囵吞枣的强记硬背,却也觉得三剑之中奥秘无穷,如想早日窥得门径,惟有仰仗后天努力与他的悟性,李轻盈已无法给予他更多帮助。

    玉女峰上剑气如弘,平地卷起一阵风暴般的剑影,如一道长长的白练直插云霄,却在半空中风鸣声陡然俱消,剑影忽斜,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竟无以为继直摔下来,剑影散去,天华抱着一支长剑土头灰脸的坐在地上,这已经是他第十三次失败,历来自视悟性甚高的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一次次同这一剑式耗上了。

    「到底错在什么地方?明明是依着所有变化使出,为什么会后力不继?」天华陷入苦苦的沉思。为了练成【独孤三剑】中的一剑,他在玉女峰上呆了已经整整一天。

    【破剑式】所有变化他自信没有一处记错,为什么连着十三次失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天华狂乱挥舞着手中长剑,脑子里纠结的难题不单未有解答,反而愈发烦躁,脑子里成了一片「为什么」的汪洋大海。

    这时脑子里闪过一张慧莹脱俗的面孔,似乎有一道柔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荡,狂潮巨涛渐渐退却,顷刻间心中空明寂静,四周是横无际涯的镜湖,无风无浪,一片泊泊自然。

    记得师娘在讲授三剑曾说过,「……【独孤九剑】乃世间罕有的奇学,学这样的剑法,要旨在于一个「悟」字,师娘之所以让你牢记这上千种变化,不是让你学会它,而是记熟后再忘记,有知才有悟,知得多悟得越彻底,等到通晓了这三剑所有变化,剑意自然神而明之,如能做到以意驭剑,则无所施而不可,便是将全部变化尽数忘记,也不相干,临敌之际,更是忘记得越干净彻底,越不受原来剑法的拘束。」

    重剑意而轻剑招,正是【独孤九剑】神髓所在,这层意思天华隐约懂得,此刻后知后觉,犹如浓雾中拨开一丝空隙,重新看见远方一盏光亮,刚才意乱思狂,几乎走火入魔,回想起其中凶险处,只觉冷汗已然沾湿了内衫。

    天华当下站起身来,右手持剑,左手捏个剑法,双手成环,如渊停岳峙,身形凝重如山,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臂,然后双掌慢慢合拢,此乃【破剑式】之起手式,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第十四次做相同的尝试了。

    平地风云忽起,长剑划出一道彩虹,如冲天怒放的烟火,只见灿烂的开始,尔后却如流矢般在长空划过一道曲线,倏然落下,天华无力垂下手中长剑,脸上写着愤怒的沮丧,他几乎放弃了。

    莫非是我内力不够?前车乃鉴,天华固然愤怒一次次的失败,却也由此更加冷静,有李轻盈的指点,他相信自己已经基本领悟【破剑式】的要决,既然内息运行与变化运用没有出错,那么问题便极有可能出在剑法之外。须知当年以【独孤九剑】纵横江湖的任天凌功参造化,乃内功绝顶之流,而修习了其中三剑的李轻盈内力也早已入化境,天华虽然多番奇遇,但终究年幼学浅,【春秋梦录】修习亦不过五载,一身内力纯则纯矣,却未免失之浑厚,也不够精深。

    明月朗照在当空,掩盖了本应璀璨的星光,天已经黑了,清冷的月光照射在他脸上,映着透明的一层薄汗粲粲生辉,勾勒出他沉思的侧影,竟入了定一般。

    一会儿他抬起头,呆呆的一言不发。难道说他在数星星么?还是观月思剑?他似乎丝毫没在意夜里风寒露重,他这样抱剑痴坐已经整整大半个时辰了。

    星空灿烂,众星环绕的那轮明月又大又圆,仿佛挂在夜空的水磨银盘,夺目耀眼,他眼皮忽地微微一动,莫非又到了月圆之夜么?

    月圆?师父……对了!为何忘了那老头子?他可是无所不知的武学怪物,任天大的武学难题在他眼中还不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嗨,这几天练剑真是练糊涂了!

    当下再不迟疑,天华抓起长剑,趁着月色直奔山下而去。

    月圆之夜,亮色的月光一时让人觉得有些晃眼,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在月夜之下飞纵追逐,面前那人一身素白,身形轻灵飘忽,犹如鬼魅一般,明朗的月光下清晰看见他掖下挟着一名女子,速度却丝毫不减,一掠十丈,恍惚如一缕淡烟穿过。他身后一个灰衣长身的老者紧追不舍,几个起纵,两人同时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头上收住脚步。

    「龙邪真,想不到十二年不见,你的轻功居然长劲了不少,看来这几年你过得蛮清闲的嘛。」爽朗动听的声音中微微带了些许阴侧的怨愤,白衣男子临风而立,虽然月光朦胧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潇洒倜傥的风姿足以让人迷醉。

    「叶留香,果然是你!」两只电目闪闪精光,当说出对方名字,百草仙叟禁不住一阵轻微抖动。

    「不错,龙邪真,我们又见面了。」白衣男子虽是随意而站,但气机极是凝重,他在百草仙叟目光注视下放下所挟持的那名女子,果然那名女子便是秋蝉,她不挣扎也不说话,似乎被点了哑穴。

    白衣男子一只手始终扣在秋蝉颈上要穴,神色却故作轻松,「呵呵,真是不好意思,你住得这么偏僻,害我一番好找,若非如此,小弟也不会昼夜兼程天黑才赶到这里。」

    「哼!偷偷摸摸行苟且之事不一向是你【魅影留香】的作派吗,你又何必惺惺作态?说吧,你处心积虑找到我,到底所为何事?」风拂动百草仙叟颌下长须,愈发显得身姿挺拔。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早已蓄满真气,只待对方露出一丝破绽,便可作乾坤一击。

    【魅影情魔】叶留香,江湖中一度最危险的人物,他武功高绝,行踪诡秘,被他看上的女子往往身心俱失,而江湖派出缉拿他的高手往往无一生还,虽然只在江湖中作恶年余,但坏在他名下的女子当不在少数,而且其中名门正派女弟子居多,由此他曾被武林列为第一号格杀凶犯,传闻【江湖三老】联手缉拿仍被他逃窜,此后他便很少在江湖出现,渐渐被人遗忘,是以百草仙叟对他如临大敌。

    「和聪明人打交道果然够爽快,那好,我也不必再拐弯抹角!」叶留香一改之前的和颜悦色,沉声道:「龙邪真,水龙珠在你手上已经二十多年,相信其中精气你已经采纳足够,水龙珠既然已经对你没有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天你交出来,免得大家有伤和气。」

    「哎,果然你是为此事而来……十二年前我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水龙珠确实不在我手中,你找错人了!」缓缓的夜风下,百草仙叟白须飞扬,双眉瞬间耸立如山。

    听这番交谈,两人似乎曾在十二年前因为水龙珠发生过一次类似纠葛,只是不知当时结果如何。

    叶留香微微一愣,既而冷笑道:「当年你皇宫盗宝,天下震动,之后大内便传出水龙珠失窃一案,哼,谁不知道这一切全是你龙邪真手笔……而且你被五鬼打下万重崖,若非拥有水龙珠,你焉能起死回生,十二年前我被你骗了一次,这次你还当我好耍么?」

    看来他多半已经去过大内查探此事了,百草仙叟暗暗思索,既然他有备而来,此番想要打发他就不那么容易,百草仙叟一时愁得印堂皱起道道竖纹。

    「不错,当年内人生命垂危,我不得以入宫盗宝,但此事为五鬼所阻并未成功,且差点命丧其手,若非仗着自身医术,只怕也早已作了万重崖下的冤魂野鬼……可恨我为那水龙珠所累,重伤后无法以内力替我夫人续命,不久伤势加重,终于……当日我若得手了水龙珠,我夫人又岂会不治身亡?哎,徒呼奈何……」事已至此,百草仙叟只有恨事重提,以事实来辩解。

    回忆着当年的一幕幕,年逾七旬的老头犹自眼眶模糊,两颊上似有泪湿痕迹,叶留香瞧出来他脸上的那份悲痛绝不是作伪,心中不禁暗暗纳罕,莫非我打探到的消息有误,但是司空摘星那老匹夫没道理对自己女儿撒谎呀?还是此中别有内情?

    叶留香心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一时揣测不定,缓缓扫百草仙叟一眼,索性把多年打探的秘闻和盘托出,「哼,当年与你一同前去盗宝的司空摘星在皇宫内身陷【森罗五仙大阵】,你为救他中了五鬼的一记【蚀骨炼形掌】,凡中此掌者,全身骨头碎死,即使大罗神仙亦无法可解,你虽然医术通天,但在重伤之下又如何能自救?你敢说当时不是借助了水龙珠的续命之功?」

    果然叶留香在此前已经找过了二弟司空摘星,难怪他能很快找到此处。

    叶留香自曝家底,百草仙叟心里反而镇定了许多,他眯着眼侃侃而道:「你既然知道我医术超凡,当知道我身上从来不缺续命奇药,就如【九转续命丹】你是最熟悉不过,单就续命功效而言,【九转续命丹】绝不在水龙珠之下,当年我便是仗着【九转续命丹】在万重崖捡回这条命,并不是你说的什么水龙珠。」

    听着这番话,叶留香脸上明灭不定,忽然又道:「依我所知,【九转续命丹】仅有延缓伤势之效,却无活命之能,十二年前你的【九转续命丹】已经全部给了我,为何今日你伤势不但不见丝毫恶化,反而健旺了许多。」

    「哼,你看我手上的这是什么?」百草仙叟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指头大小的淡绿色药丸。

    叶留香眼睛一亮,微动道:「九转续命丹?这……」

    「炼制【九转续命丹】的药材虽然珍稀,但我行医天下识药何止千万,寻找药草虽然极耗费心力,但总算被我找齐,几年前我隐居在此,便为了炼制此灵丹。」

    这番话让人难分真假,尤其叶留香的心思现在多已被那【九转续命丹】所牵引,此般表情与十二年前那天一模一样,莫非……百草仙叟心中一动,道:「如果你的目的是为灵药而来,这瓶里的【九转续命丹】尚有十二颗之多,其续命疗伤之效当不在一颗水龙珠之下……」

    叶留香起初显得很心动,但一转念间他忽然又急急出言打断,「等等,既然你能够炼出【九转续命丹】,那当年你说的【三尸脑神丹】解药……」

    果然如此,他念念不忘水龙珠乃为解天下至毒,看来他是被【三尸脑神丹】逼急了呀!哎,冤孽。

    「三尸脑神丹的配制药方早已失传,只知药理不知药方,对于研制其解药我亦无可奈何。」百草仙叟默然摇头。

    虽然早料到了,但这个「不」字从药皇口中说出仍是让叶留香不自禁的寒颤,一丝渺茫希望也似乎坠入了无底的黑暗。

    这样的结果叶留香显得有些不可接受,他一下子变得极度激动,一张俊脸也因为激动而扭曲了几分,在月光下犹觉狰狞,「十二年前你不是说过【三尸脑神丹】乃你师门秘药,既然是你师门秘药,你怎么可能没有解药?对,一定是水龙珠,一定是……」

    叶留香陷入微乱的疯狂,百草仙叟生怕他一个触怒下害了人质性命,暗暗加强戒备,一旦他稍有异动便出手救人,口中不闲停道:「不错,【三尸脑神丹】本是我师门禁药,后来不幸流于江湖师门曾多次追还无果,为此,尊师曾穷其一生研制解药配方,可惜天不假年,师父死后所有解药样品均不翼而飞,而且连相关研制解药的手抄记载也随着一场大火而付之一炬,自尊师逝世后,天下间此药已经无人可解,目前看来,只能以【九转续命丹】延缓其发作时间。」

    「延缓发作时间?呵……呵呵……」叶留香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不停,忽然笑声一敛,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恨芒,道:「你知道【三尸脑神丹】发作时候的痛苦吗?龙邪真,我现在就来告诉你……」

    百草仙叟微一愣,忽然听见秋蝉喉头里发出沉闷的「咕咕」声响,月光下只见一张俏容娇艳欲滴,如血一般通红,白裙束裹下,苗条欣长的身段绷得僵硬而笔直,眼睛睁得大大的,流不完屈辱的泪花,而那个带着梦幻般邪异笑容的男子,月光中他的脸、眉、鼻是那么俊美迷人,但是可恶的他却对自己做出……陌生强烈的快感使她屈辱的意识渐渐模糊。

    「叶留香,你在干什么?」白裙挡住春光的同时也遮掩了叶留香的魔手作恶,百草仙叟从秋蝉似哭似怨的呜咽声中当知道叶留香施了极卑鄙手段,不禁又急又怒!

    叶留香完全没听见一般,手上滑腻柔软的美妙感觉此刻更让他有一种发泄的快意,他一边狞笑着一边搂紧秋蝉在她耳旁轻语低喃:「它就像无数条尸虫钻而入脑,咬啮脑髓,发作的人就好象疯狗一样,狂妄颠倒,生不如死,狠不得抓破自己的脑袋……」

    浑沉柔磁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梦中传来,如魂牵梦萦,让她迷醉……忽然脖子上一紧,那只抚摩她身体的手准确地扣住了她的喉头。秋蝉猝不及防,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差一点闭过气去。叶留香的手上随着说话声毫不留情用力,秋蝉只觉得大脑中的空气好象被突然抽空了,一片空白,几乎要晕了过去。但是叶留香的力道控制得恰倒好处,依然让她保留着意识,秋蝉双瞳愈发收缩,一道幽怨之意让人怜惜,也似不相信刚刚温柔多情的他做出如此狠辣毒手。

    秋蝉艰难地咽了口气,她的脑子里有些混乱,茫然地想到自己也许就要死了,这时候那恶魔忽然逐渐松开五指关,五根修长的手指顺着娇嫩如脂的脖子缓慢上移,爱惜地抚摩她樱嘴桃腮,秋蝉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突然抚摸脸颊上的手轻巧地划开她颈口襟扣滑进胸衣,带着丝丝热力的大手肆无忌惮地四处探访,口中啧啧赞道:「体若凝酥,腰瘦无骨,好一个玲珑妙人,一别十二年不见,小姑娘长成标致的大美人了,如此活色古香,真是我见犹怜……」

    秋蝉无论心里还是身体上正承受着极边的感官刺激,叶留香在保留她意识的同时,一会施展勾魂夺魄的挑情手段让她享尽温柔,撩拨起一阵阵莫名的轻颤,一会便又毫不念情疯狂地施以辣手让她尝尽各种苦楚,在极乐与痛苦中交替反复,秋蝉全身穴道被封,此刻如同一条紧绷的弹簧,乐与痛任人操控,偏偏叶留香让她在恐惧中领略快感,直到她意识模糊最后瘫软在他怀里。

    这一幕直让百草仙叟目疵欲裂,气得花白胡须一根根直抖,龙目暴睁,一声怒喝:「住手!你、你是堂堂欲宗弟子竟然干出如此禽兽行径,这与江湖上下流淫贼有何分别,想你欲宗乃情义之宗,欲宗弟子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情义男儿,将来你拿何面目去见你师父李慕白以及你欲宗历代先祖!」

    最后一句喝问如焦雷般响在叶留香脑中,一时木然呆立,思绪纷来……淫贼?我叶留香堂堂欲宗后人在世人眼里果真比淫贼还不堪么?念及此,一阵阵苦涩有如一把把利刃剐在心里,心在滴血,心在流泪,一时竟让他忘了手中的撩拨。

    忽然叶留香抬起头,带着血丝的俊目闪闪熠辉,在清冷的月光中放射出刻骨的恨意,「不错,我是淫贼,是不折不扣的江湖败类,我的所作所为不止侮辱了【欲之心经】,也败坏了欲宗百年清誉,更为我自己所不耻!但是,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当年若不是你们逍遥七子无耻侵袭我天欲宫,我师兄弟又岂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诚如你今日所见,我师兄二人,一个隐姓埋名庇佑朝廷,另一个背祖离宗投靠仇敌,这一切全都是拜你所赐,你说我今天怎么回报你好呢?」叶留香虽然恨不得扒他的皮,食他的肉,但脸上反而露出眯眯的笑容。

    叶留香所称的师兄弟二人,乃指当年天欲宫一战中,被七情女誓死保护逃脱的他与师兄封晓奇二人,恩师李幕白与七情女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后,封晓奇从此心灰意冷而归顺朝廷,却又因皇命难违,入主红叶斋执掌【武林风云录】至今欲归隐而不能。相较之下,叶留香则走上了一条魔道,没有七情女为练功鼎炉,【欲之心经】欲求不满,从此叶留香在江湖上大肆采花,为恶武林,以至落得【魅影情魔】之称,最后不免为武林众高手围困,若非蒙逍遥四妃所救,只怕早已转世投胎了,是以他说自己背祖离宗投靠仇敌。

    百草仙叟一听不妙,赶紧晓明道理:「叶留香,你别忘了,欲宗、逍遥门之争由来已久,当日你我各为其主,生死一事各安天命,如果当日不幸的是我逍遥门,试问你将如何?」

    叶留香阴恻恻一声怒笑,脸色霎时间变得阴沉无比,「说得真动听,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累累血债推得一干二净,我真替你齿冷……欲宗向来与世无争,天欲宫与七情宫更是一直过着神仙眷侣的平静生活,可是这一切是怎么毁的,全是你们这群恶魔……当年你们火烧天欲宫,逼死我恩师,还有我师门无数人命,更无耻的是你们竟然肆意掳掠七情宫多位宫主与宫女,这一桩桩血帐你们怎么还?」

    见叶留香陷入微狂的激动,百草仙叟生怕他伤及手中人质,便顺其意承认道:「不错,这件事的确是逍遥门对不起欲宗,但成王败寇,一切恩怨都归野心所致,逍遥门当年图霸天下,想谋取的岂止是一个小小欲宗,换句话说,你欲宗不过是做了逍遥门皇图霸业路上的第一个牺牲品罢了。」

    叶留香深深吸口气,似乎在有意控制情绪,「好一句成王败寇,即算刚才说的全部都有你的道理,但是你们掳掠七情宫众多宫女呢,那也是英雄所为吗?」

    「掳掠七情宫宫女之举的确有欠考虑,但此事我们也同样受了蒙蔽,事先以为掳劫七情女只是为了对付媚宗与幻宗,但没想到欧阳教主……逝者已矣,哎,一切事错便是错,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其实这些年我又何尝不因为此事受良心的谴责。」百草仙叟似乎想隐藏什么,回想起过往这一切,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片默然戚戚。

    「受蒙蔽?真是可笑,逍遥七皇个个位高权重,试问天下有谁可以蒙蔽你们?你当我是三岁傻子么?」叶留香打定主意要弄清楚当年的恩恩怨怨,当下耐着性子问他。

    「不错,事后我们的确是知情人,你有未听闻过此事,那年当教内确实有人对七情女存染指之心时,我五弟任天凌曾不惜触犯教规,私放月媚娘与众多七情宫宫女,当时如果不是受蒙蔽,他何必以身试法,而且此事我也曾参与其中,最后双双被罚,以至我五弟被排挤出教,最后落得客死异地……」说起这些往事,百草仙叟唏嘘不已。

    月媚娘乃七情宫之一明月宫宫主,传闻任天凌曾自曝爱上一女子,如果所传不假,那女子应该就是这位明月宫宫主。

    叶留香一听怒不可遏,「混帐!你的意思是说七情女与你们逍遥七子有私情么……哼,你们七兄弟当年不仅对七情女犯下不可饶恕的种种罪行,今日还来败坏七情女清誉,真是岂有此理!」

    七情女既是欲宗弟子的练功鼎炉,自也是欲宗弟子的禁脔,绝不容他人染指,百草仙叟不明就理,他那番话简直是对欲宗中人以及七情女的最大侮辱与伤害,难怪叶留香如此般大怒,但是他的怒火却全撒在了不相干的秋蝉身上。

    「啊啊啊……嗯……好热……我好难受……爷爷救我……」秋蝉的哑穴以及双手的穴道突然全都解开,她发疯似的撕扯身上衣服,面红如炭,媚眼如丝,一脸春意荡漾。

    「叶留香,你到底对蝉儿干了什么?」百草仙叟肩膀直耸动。

    「没什么,我只是给她吃了一颗快活丹,看样子她很享受呀……哈哈哈……」叶留香狂妄大笑,任两只贪婪的纤纤玉手在他胸膛上摸索,他想当面侮辱百草仙叟。

    快活丹乃天下至淫媚药,百草仙叟强按耐住心中的愤怒之火,沉声道:「蝉儿,清醒一点,你现在中了媚毒,按爷爷的话来做,你以指代针刺颈上天窗与廉泉二穴,然后截住阴维要脉,意守丹田,以阳炼阴,使阳盛阴消,媚毒不药可解。」

    秋蝉一点即通,强收意念依法所为,很快便一点点恢复清明。龙邪真竟有如此能耐?叶留香暗暗惊佩之余更添几分恼怒,他一把搂过正在行功的秋蝉,将右掌贴在她后背上,「好,不愧为神医之后,快活丹奈何不了你,那么看看我的【天欲真气】你又当如何解?哈哈哈……」

    「天欲真气?你当真给蝉儿输了天欲真气……畜生!」天蚕眉一竖,百草仙叟终于按捺不住,随一声猝喝,蹿身而出。

    欲宗的【欲之心经】乃双修功中一种霸道主宰欲极强的神功,真气所催发的气息足可比拟天生第一等的春药,旁人或有不知,但龙邪真何许人物,天下各门各派武学多有涉及,【天欲真气】一旦施于女子身上,便如同阴魂附体一般,不除不休,是以再不耽搁,猝起发难。

    不动则已,身形既动,顷如旋风卷荡,飓然飙扑,夹尘扬土,和身飞摧一股凛烈掌力,势可推山倒岳。

    叶留香终是大意了一些,恁料人未起,瞬间掌风已至,竟是凌厉无匹,势不可挡,居然不顾人质安危贸然进击,叶留香更没料到此人功力盖不减当年,心头一寒,欲挟持人质为肉盾竟先吃了一拍,震痹脉门,一惊而跃,纵退飞快。

    百草仙叟抢过秋蝉,飞快在她身上封住数道要穴,以阻止【天欲真气】倒行逆流,如此一来,先着尽失。叶留香缓过一口气,当下尽展绝学,以狂风暴雨之势直扑百草仙叟。

    百草仙叟志在救人,自然不能弃秋蝉而退,索性一手提起她趁势腾地而起,两人闪电般的交锋,以快打快,只是此番形势逆转,百草仙叟纯以单手御敌,何况手里还护着一个秋蝉,更是转动不灵,在连避十余招后,身形已颇显滞重。

    叶留香本身武功比之百草仙叟原有不及,此时却大占上风,数十年的积怨犹如缺堤洪水一般涌泄,潜藏在心中的无限战意也随之激发得淋漓尽致,当下尽遣厉害杀招,绕着百草仙叟如转花灯一般死死缠斗不休,阴狠招数层出不穷,绝无半分留情。

    百草仙叟顿时招招走险,若非叶留香对他刚猛的掌劲有所忌惮,只怕此时两人均各已重伤不继。百草仙叟自幼际遇非凡,身兼数家之长,虽然练就一身超凡本领,但本身武功却是博杂无比,临到晚年,已不屑学其他武功,内力却是愈练愈精深,看似不经意拍出的掌力,每刮起强劲的飞砂,皆有开碑裂石之能,叶留香纵然是金刚之躯,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由此百草仙叟才渐渐放开手脚,以拙打巧,两人翻翻滚滚,顿刻间又拆了数十招。

    叶留香越打越着急,心想:逍遥七皇果然愈老弥坚,一个比一个厉害,当日在皇宫斗司空摘星也不见这般吃力,看样子分出胜负恐怕在千招以外了,但如此相持,终是对自己不利。

    在这顷刻之间,叶留香心中转了无数念头,这一分神却不见对方抢攻。是啦,他亦有所顾忌,而让他顾忌的正是怀中……

    叶留香这些年渐入魔道,平素行事只问结果,所用手段多以狠辣无情见著,无所不用其极,毒念既生,叶留香便弃百草仙叟不顾,双掌交错,招招攻向他怀中的秋蝉,这一攻一换间,百草仙叟固然讨得一些便宜,但怀中秋蝉却不免有性命之虞,当下大吃一惊,变招不及,慌忙中使一招【不堪回首】旋身躲过。

    此招一出,当志在必得,叶留香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七老八十莽老头的脚下步法竟然是如此灵巧!百草仙叟趁机跃出圈外,冷冷地哂道:

    「想不到欲宗弟子也多是些无耻之徒,李幕白还教了你什么无耻招数,尽都使出来吧!」

    叶留香嘿嘿一笑,慢条思理道:「好说,你既然想找死,今天我便替师父报仇,你我恩怨也就此作个了断……大衍神掌!」

    一声长啸,身形拔起,如白鹤般掠出,劲风呼啸,无数掌影交织成一张大网直扑地而来,掌影交叠,翻错环绕,有如织花,分不出哪里是左掌,哪里是右掌,兼之衫袖舞动,掀起阵阵烈风,铺天盖地,威力万钧。

    这套掌法灵动洒脱,飘逸无双,看来是他的看家本领,百草仙叟念动即发,大赞一声好,激起好胜之心,白须翻飞,轻飘飘拍出十数掌影,脚下亦步亦趋,边打边退,一时劲气旋飞,弥漫四合。

    百草仙叟倒退如飞,在叶留香凶狠搏命的进逼下,局势渐趋险恶,稍有不虞,便是两败三死之局,自使出那套【大衍神掌】,叶留香似失去了理智一般,狠命相搏,百草仙叟处于下风,一步步往山顶上移去。

    「叶留香,你不要命了么……」

    「今日我已反出飘渺峰,拿不到【三尸脑神丹】横竖是个死,不如拖你一起垫背……」

    「只怕你未必有这个本事……」

    叶留香仰天一啸,阴厉的啸声在夜空回荡,那样苦涩,「大衍神掌第九式……天地同寿……」

    凋零的草木呼啦作响,天地一片肃杀,百草仙叟料失先机,眼睁睁地看着叶留香使出同归于尽的终极武技,演变成了最后这不可逆转不死不休之局。

    只是可怜蝉儿无辜陪我送命,百草仙叟脸上露出一丝苍凉的笑容,叹了口气:既然难逃劫数,那来就来吧!

    正当此际,叶留香身后传出一道清亮的巨喝——

    「破剑式!着……」

    山顶后倏然飞出一条人影,凌空倒折,纵横飞舞,剑光化为一道银练,如长虹贯日,划破长空,裹挟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劲力,朝叶留香后背笔直刺去……

    「……」长剑从后背刺入,透胸而出。

    叶留香望着穿出胸前三寸有余的剑尖,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怒吼,突然反手抓住剑身,转头望去,那个给自己致命一击的人居然是一个不相识的少年,叶留香眼睛里有凶狠,有不可思议,有不甘……

    待百草仙叟看清楚来人是谁,又惊又喜,忙急喝道:「傻小子,快躲开,他要伤人……」

    话音未落,天华但觉虎口一震,剑身传来一股巨力,来不及拔剑便已被撞飞,跌落地后推撞之势仍未能消卸,直到撞上树干,撼落遍地散叶,撞势才消。低头看时,但见虎口已然迸裂,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叶留香在重伤之下激起狂性,狠狠一把拔出体内长剑折作两段,顿时血流如注溅地,叶留香长发披散,有如厉鬼一般朝天怒嚎,突然竭尽平生功力之所聚,快速无伦地朝天华扑来,眼看天华避无可避……

    「轰……」

    突然飞来一人挡在天华面前,与叶留香凌空对接一掌,百草仙叟人在半空,无从借力,顺著对方掌势翻了半个跟斗,向后落地,心里却一片震撼:叶留香此时已是重伤之躯,但蕴藏的内元,居然仍是如此惊人,李幕白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那叶留香稳站原地,身不幌,脚不移,久久矗立当场,忽然喷出一口血雾……

    「独孤九剑……好……好恨……」叶留香支撑良久,砰然倒地。

    一代情魔,终于死在这穷山僻野之地。

    好险……天华摸了摸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胸口,长长吁出一口气。

    「叶留香……何苦如此……哎……」百草仙叟将他一双不甘心闭上的眼睛抹合,默立良久,听凭风声呜咽。

    「师父,蝉儿……」

    天华望着一旁躺在地上的秋蝉,刚刚张口探询,百草仙叟肃然一惊,道:「不好,蝉儿现在有生命危险……」

    说着他探身抱起秋蝉,展开轻功飘然跃下山奔百草庐而去,天华提步追去,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叶留香虽然与为师曾多有过节,但人死不记仇,天华,你留在这把他好好安葬了,千万不可曝尸山野……」

    几句题外话:最近看到网上有几本武侠小说在模仿本书的设定(特别在武林版图这一块,几乎一模一样,至少有两本这样的小说),原因是多方面的,也许要怪就怪我更新太慢了吧。本书于2004-01-19开始在翠微居上传,写到今天刚好一年半过去了,记得当初在构思这本小说之前,原本只是打算围绕魔教日、月、星、圣四宗的恩怨情仇来设定整本书的框架,但其实后边还有更多更精彩的设定将随着情节逐步展开……嘿嘿,想模仿本书设定,除非他将我整本小说完整抄袭……其实我能理解,同是武侠爱好者,武侠梦多少会有雷同,我这部作品也融合了金大侠多部作品的元素,但请大家记得,七情宫与红叶这些都是我的原创元素,我很愿意和大家一起分享我少年时代的武侠梦!
卷二 祝寿风云 第九章 人生苦短 恩怨情长
    是夜,明月当空挂,清风徐徐吹。

    望着秃秃山顶,天华不由傻眼,夜已渐深,哪去找掘土工具,只好拾来断剑就近挖了个长形大坑,将叶留香草草埋葬,却也着实忙活了一阵子。

    把一切收拾停当,天华倚着树干歇口气,目光却停顿在坟堆旁的数十块碎石,最大一块也不过碗口大小,这不是坟里那姓叶的躺过的地方吗?为何他身下有如此多碎石?

    仔细一瞧,许多碎石棱角尚未磨去,显然是新碎而成,当即醒悟:是了,他最后倒地时,正好压在一块大石上,其时人虽已死,但体内真气仍圆转不停,是以能压碎巨石,这等内功,委实可惊可羡。

    天华一阵感叹,移步走到碎石堆前,随手拾起其中一块碎石,余温犹在,而躯体却已没入黄土。回思之前情景,直疑做了一场梦,任他叶留香生前如何风流英雄、武功盖世,到头来还不是死在我这无名小子手上,我好心掩埋你也足算尽了人事,将来做鬼可不要来找我算帐……

    一阵胡思乱想后,天华正欲离去,突然发现碎石堆里夹着一张羊皮卷,难道是搬动叶留香遗体时不小心掉落的?天华心中一动,捡起那张羊皮卷打开一看,里边掉出一封信笺,信封上写着「师弟亲启」四个字。

    原来是他师门的信笺,师父不是有说过叶留香是什么欲宗弟子吗?莫非这里边有他师门的一些秘密……反正他人都已经死了,看看应该无所谓吧。

    封口已启,天华拆开一看,只见信纸上写道:

    师弟台鉴,见信如晤。

    自临安匆匆一别,至今已八年矣,其间动荡非常,非一语可以道尽。

    自天欲宫被焚,恩师独战群魔,你我得饶幸逃生,临安一别,兄辗转北逃,终重伤不继,幸得公主相救,不久即知恩师与众七情女均已赴黄泉,一战如此,恨不欲生,强敌如斯,血仇难报,回思众女拼死护卫,其情切切,安得苟且偷生,每思此恨,神伤肠断,思雨滂沱。

    清风尚清,明月惟洁。方嫣然巧设连环,忍辱含羞,毅然以身为饵,终击杀首恶,惑乱七子,小节可立,大义昭昭,七情女情义粲然,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

    每逢佳节良辰,思绪纷纷,缅怀从前,撼月圆人缺,年华老去,奈何人事已非,恩师音容笑貌,七情女倩影柔情,历历如昨。如今你我天各一方,山海阻隔,音讯杳渺,常佑弟无恙,忧心切切。

    闻你为祸江湖,兄每念及此,中心忧焚,不胜悲夫,痛切师门清誉系于你我一身,殊料如此糊涂,一人不善,则贻师门之羞,慨何如之!尔后你遭武林围攻,兄去迟一步,恐惊铸成憾事,泪洒如雨。

    此后一晃五年,兄四出寻访,欣喜遇见昔年患难旧人,凤渺渺已将你事告知,得闻安然无恙,且知当日之祸缘起【欲之心经】,兄慨叹你一时冲动做出蠢事,望以是非大义为重,师门之情为上,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兄盼之又盼!

    天欲宫将破之日,恩师自知无幸,曾留下一道遗训嘱愚兄亲口告尔:凡无上双修大法必得鼎炉相助,如七情女不足全数,不可妄修【欲之心经】,否则轻之走火入魔,重之则有性命之虞。兄劝师弟是时壮士断腕,弃修【绝灭变】,可保安平,若一意孤行,后悔无及矣,慎思慎思。

    纸短言长,匆匆搁笔,望弟勿念。

    信到此为止,信函落尾署名赫然是【封晓奇】三个潇洒大字……

    咦?这个封晓奇不就是上次送红叶给蝉儿的那个长得蛮……的老不修?他们师兄弟长得还真是俊美无伦,几乎难分高下……天华心里一阵郁闷,再看落款日期,居然是二十年前的中秋节……难怪信纸这么破旧……二十年前……靠……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这封信让天华看得一头雾水,尤其什么「七情女」好象在武林中挺有名气似的,怎么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呢?对了,师父与他们似乎有些渊源,等会把这封信给师父看好了。

    依原样叠好信笺,天华的好奇心便转到了羊皮卷上,翻开来一瞧,却都是奇怪模样的人体图形,旁边则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似乎是那些图形的注解。

    欲之心经?羊皮卷内顶行用古篆写着【欲之心经】四个字,莫非这就是信中提到的那个【欲之心经】?

    郁闷,原来是一本破劳子武功秘芨,天华粗粗扫了一眼,他【春秋梦录】已经略有所成,对别派内功心法自然兴致不大,而且那封信中也提过修练【欲之心经】的人好象有很大的危险,本不虞多作理会,但突然瞧见羊皮卷的最末尾的三行居然写着本心法有三不练,否则后果自负。

    天华借着月光细读,那「三不练」中写的是:

    非童子身不练!

    非欲宗弟子不练!

    非相貌俊美者不练!

    前两项到还罢了,偏偏第三项说什么「非相貌俊美者不练」,如果我不练岂非承认自己相貌不佳……呸呸呸,像我这么英俊不凡出类拔萃的风流少年那可是百年难得一……不对,至少也是五百年一遇,奶奶的熊,不要瞧不起人,我这就尝试练一练,倒要看看里边有什么了不得的厉害武功!

    天华寻一块矮石坐下,将羊皮卷上记载的【欲之心经】从头至尾仔细过目一遍,让他失望的是,这本秘芨记录的尽是晦涩难解的内功心法,通篇不见一个招式,就连那十八个人体图形也全是打坐人像。

    这些坐功人像,或站或立、或舞或卧……有的凌空而飞,有的呼呼大睡,姿态万千,神情各异。而每一个坐功的人像上都描绘着很多条红色细线,有至上而下的,有纵横左右的,细线繁而交错,有的延伸至肚脐,有的横穿腹部,有的斜行至腋下,有的经臂腕至指尖。每一条线旁均以细字注满了人体各大小穴道,无一部位不精,无一部位不细,竟使人物看起来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想当年描下这些图象的此人手上功力委实让人惊叹。

    依羊皮卷上记载,【欲之心经】总共分为七层,逐一是:雨露变;冰火变;魔精变;绝灭变;天蚕变;七情变以及心之欲变,而据心法上所说,练成天蚕变以上的欲宗弟子绝无仅有,而最后一层「心之欲变」据记载只有欲宗第一代宗主笑风流练成,此人曾有「欲帝」之称。

    天华将羊皮卷缓缓展开,前边六层心法的均辅以三幅坐功图象,惟独只有第七层「心之欲变」只有三行文字:

    「以欲为阴,心普万物而无心;以欲为阳,情须万物而无情;以欲为变,则无敌于天下。」

    乖乖隆的冬,咋咋呼呼的不晓得说些什么,难怪这一层除了那个怪物笑风流,从来没有人能够练成。

    天华收回心思,将第一层【雨露变】的三幅图后的小字看了几遍。天华所修习【春秋梦录】乃玄门正宗,这等文字上的功夫,在他学来自是犹如家常便饭一般,看一遍即已明白,第二遍已然记住,读到第三遍后便有所会心。多看了几遍第一个坐功人像,记住了像上的经脉和穴位,便照着卷轴中所记的法门练了起来。

    他武功本就极高,一经领会,内息自然流转,只觉坐功人像中无数阴阳变化,精微奥妙清晰走入脑中,更加骇人的是,卷轴中坐功的那个人像似乎「活」过来了,并且走出卷轴……最后天华仿佛和那个人融为了一体,真气随着一条条红线流转不息,除了心思,身体一切似乎全不受控制,天华一惊强令自己停止,那真气运行却如附骨之蛆,欲罢不能,天华哪曾遇过此等恐怖的事情,冷汗潸潸而下,惟恐小命休矣。

    第一个坐功人像练完,真气无法停止,天华大惊失色中急忙往第二个人像瞧去,约莫一顿饭时分,真气依照三个坐功人像上标志的经脉路线依次行走了一遍,幻象随即而消,天华一惊跃起,手脚顿时恢复如常。

    他往卷轴上三个人像图瞧去,一如平常,真是见鬼了!天华正欲一脚把卷轴踹飞,转念想起练【欲之心经】的初衷,思考再三,仍旧将卷轴揣回了怀里。你奶奶的,回去再好好地研究你,我才不相信这其中当真有鬼怪不成!

    此时明月刚爬上山头,柔风拂,鸣虫叫,草叶摩挲,天华呆立一会,这才提起步子往【百草庐】飞奔而去。

    ※※※

    一灯如豆。

    「……好热……好难受……爷爷……救我……」

    在点点星辉的隐耀下,月光也显得格外幽冷清寒,这应该是一个比较凉爽的夜晚,可有人不这么觉得,秋蝉在一道接一道汹涌真气的洗涤下,直蒸得经络脉穴中又涨又烫的痛楚不堪,血脉有如火灸扩张得欲爆裂般,娇躯不自主地颤抖不止,香汗也连连透体而出,让她说不出的难受。

    窗外夜凉如水,风扬如波。百草仙叟额头上不断滴下豆大的汗珠,手心中不停顿地将浑厚功力缓缓渡人秋蝉体内,助她将四处乱窜的炙流导入丹田,可是他越是着急散热,秋蝉丹田内炙流愈加汹涌澎湃,而他驱赶的那股邪异真气却在这时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不见,眼见秋蝉炙热难当的痛苦神情,终于一声长叹,将所有内力全数撤回。

    既然已经用针灸之术疏通了蝉儿全身穴道,按理说那流毒应该不难驱除,为什么待我使出毕生功力后,偏生那股真气又突然凭空消失了呢?赶不走也化不去……难道说「天欲真气」当真是无法可解了吗?又或许是因为我内功底子乃阳刚路子……真是邪门……

    哎……叶留香……你可留下一道难题给我了……

    百草仙叟起身望着窗外月亮,眉头渐渐拧成了死结。龙邪真呀龙邪真,任你武技与医术独步武林,如今竟然奈何不了区区一道天欲真气。

    「……不……不要碰我……天华哥……」床上秋蝉突然一声惊呼,随后意识渐渐地陷入了迷乱。

    「蝉儿……你怎么了……」

    百草仙叟赶忙奔赴床前,秋蝉脸红犹如一朵盛开的桃花,双眼如醉,娇躯如露蛇一般缠绕蠕动,那模样,娇艳妩媚到了极点,只是嘴唇微微有些泛白……糟糕,她已经热毒攻心了!

    百草仙叟忙在她黑甜穴上轻轻一拍,使她沉沉睡去,百草仙叟此刻心里有如一锅沸水一般,他最清楚不过热毒攻心的后果,如果在子时之前不将她体内热毒化解,就算饶幸保住一条命将来也成花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的话,还不如趁现在一掌了结……

    望着床上安静睡着的秋蝉,百草仙叟如何狠得下心肠,他与这个乖巧贴心的孙女可是相依为命了十二年……对了,或许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救得了蝉儿,百草仙叟想起秋蝉睡去前最后叫的那一声「天华哥」,也许只有靠他了……

    百草仙叟在客厅里坐立不安,焦急地踱着步子。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那个傻小子怎么还没有回来……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天华大大咧咧的闯进来。

    「师父,我回来了,蝉儿呢?她没什么事吧……」

    对于老头子的医术,天华从来不会怀疑他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他没瞧见百草仙叟正一筹莫展地在发呆,见到他的到来,百草仙叟这才眉头稍展。

    「你总算即使赶来了,蝉儿她现在很不好,师父也是束手无策,你来了就好了……」百草仙叟拍拍他的肩膀,一脸凝重道:「蝉儿现在体内有一道化不去的真气,需要你去救她一命……」

    「师父你说蝉儿有生命危险?她发生什么事了?……」天华一听急了,打一进门就不见蝉儿影子,心中便已生出不详之感。

    百草仙叟一挥手打断道:「我现在没有这么多时间解释,蝉儿现在危在旦夕,你必须依照我教你的来做……」

    天华急急道:「那师父你赶快吩咐吧,徒儿现在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蝉儿体内那道怪异真气赶不走化不去,除非能有人帮她挑动情欲,她一旦泄身体内的热毒便可一同渲泄,但之后蝉儿将会元阴大亏必须得到男液的滋补,如此方可性命无虞。」百草仙叟说出这条救命之法时,脸上颇显得无奈。

    「师父的意思是让……让我……」天华面红耳赤,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接下来老头子将让他做何事,如果真是如此,那……天华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瞧他那傻呵呵的样子,百草仙叟忍不住有些生气,「哼,便宜你了,要不是事急从权,我才不轻易打算把蝉儿许给你,以后你可要好好对待她,知道吗?」

    「嗯,我一定会的!」天华用力点头,一脸喜不自胜,贼兮兮地望了一眼房门,道:「师……师父,蝉儿她是不是就在里面呀?」

    「嗯,不过我已经让她睡着了。」百草仙叟望着房门,叹了一口气,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呢?蝉儿你一定要忍耐住,爷爷已经想到了办法救你。

    「那……师父如果没其他事……我先进去了……」百草仙叟在呆呆不语时,天华居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等一等,傻小子,你这么去不行的,让师父传授你一套有用的口诀,」说着百草仙叟将口诀缓缓念出:「阴阳不化,水火不调,一动一静,交相为用,一阴一阳,互为其根……」

    说来也奇怪,这段数百字的口诀,天华听一遍便记住,而且很快领会,似乎曾经学过一般,一点即通。百草仙叟可就百般纳闷:这段口诀乃【无上双修大法】之总纲要,旁人听一两遍纵然可以生硬记住,但像他这般无师自通可当真少见,呵……这傻小子什么时候脑子这么好使了,不过想一想,这小子武学上的天资倒也算不错的,以后一定要加把力气磕打磕打他……

    在天华进房前,百草仙叟仍念念不忘叮嘱道:「一定要记得灵欲合一,坚持到让蝉儿泄身,否则将前功尽弃……喂……我还没说完……」

    房门「砰」地一声紧闭!靠……唧唧呱呱烦死了……懒得理你……死鬼老头……

    哎,这个臭小子呀……百草仙叟在房门外叹了一口气,一丝担忧始终萦绕在心头。蝉儿,爷爷衷心祝愿你能安然度过这一劫……

    ※※※

    月华如水般倾泻在床头上,沁静得清晰听到自己激动而兴奋的心跳声。

    床上被热毒侵袭的秋蝉醒而又昏、昏而又醒已经数不清多少回了,此刻的她如其说醒着,不如说正在被一场巫山云雨的春梦包围,她衣衫凌乱,鼓涨的酥胸起伏如潮,柳腰摩挲不停地颤抖,似乎在忍耐极端的刺激,樱口半张,吁吁喘息,犹如鲜花吐芳,口中呢喃着依稀是在叫着「天华哥」三个字,这一幕纵使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天华几曾见过秋蝉此般妖媚风情,只觉体内血脉贲张,恨不得立马上床与她融为一体。

    天华终是脸嫩,四下观望一眼,这才颤颤微微伸出手往秋蝉粉脸上探去,触手处虽然嫩滑柔软,但却滚烫如火,热度大得吓人!

    天华大骇之下,忙俯身抱起秋蝉,却不料那同样滚烫如火的娇躯竟如一团泥一般软倒在他怀中,天华抱着这具软绵绵热烘烘,触娇体柔若无骨的娇躯,一时间却心头「噗通、噗通」地傻了眼,尤其从那张诱人檀口里喷出的春情气息,更使他心神摇荡不知飘到了何处,手上触摸的肌肤尽管隔着几层衣衫,但仍感觉肌肤湿嫩娇腻,柔软如丝,立时感觉全身血脉里的血液飞快地流动,真差一点就骨软筋酥,倒成一团了。

    他傻乎乎地搂抱着,生怕有人抢走一般,直到怀中玉人传出一阵难受的低吟,天华这才惊觉回神,低头望去,只见秋蝉星眸如醉,粉颊酡红,瑶鼻翕动着,浑身娇躯不住颤抖,如抱了一团火焰一般。该死,蝉儿好象已经忍受不住了……

    「嗯……啊……」

    天华再不拖延,刚刚解开秋蝉穴道,一声荡人心魄的呻吟顿时从红艳湿润的小嘴吐出,接着那蚀骨的吟唱顿时不绝于耳,她嘤咛声中充满释放后的喜悦,一双葱白柔荑玉臂顿时绕过腋下紧紧缠住天华脖颈,将那具春光毕露的娇躯死死贴着他嘤吁摩挲不放,一身玲珑凹凸苗条曲线尽展示在天华眼前,就如一颗熟透后香喷喷哈密瓜。

    天华顿时口干舌躁,心头怦然,虽然这人生大事的头一番便是赶鸭子硬上架,却也可以主动地摘瓜品尝,更何况是心中久藏的夙愿。

    「……嗯……好热……我要……我要……」

    只听秋蝉一阵颤抖的高唱,在摩挲摇摆中两只小手飞快的搓动,所存不多的几件衣衫很快被她一解而空,尽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

    房间幽暗,月光偷移。粉帐中春情四溢,一具再无衣物遮掩的动人胴体散发着撩人的青春气息,一身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蒙上一层月辉显得格外肌腻骨嫩,从广袤的雪地平原望去,两座坚挺柔嫩的雪峰,更如小荷尖尖,含苞欲放,嫩椒头粉红似豆点缀,在月光折射下更显朦胧之美,光是这番景致就令人心荡神摇,而她小嘴喷出的阵阵芳香气息熏得天华颈上一阵阵酥麻痒痒,正当他眼光缭乱、晕头转向之际,忽然一只火烫的小手敏捷如一条蛇一般窜入自己的下身,五指大将一拥而上,城中幼主顿时束手就擒,不由一阵惊骇!

    乖乖,后院失火!

    奶奶的熊,我还没欺负你你倒先动起手来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是病猫么……天华被激得勃然大怒,性致昂昂,这等英雄壮志,堪比当年霍大将军北击匈奴的千秋气概,不下战国时代荆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天地豪情,飞快褪去身上重重阻碍,快活地欢呼一声,以气吞山岳之势把那越来越放肆的小白羊压在身下。

    突然他身下那只热情如火的小白羊钻出一颗小脑袋,一边娇喘泛力地睁开醉眼,一边出气嘤咛在耳际萦绕道:「……喔……天华哥……是你吗……」

    不是我还会是谁,小乖乖,赶快拿出你的觉悟你的热情来接受我的惩罚吧……我靠,居然又偷袭我的老巢,这次绝不可姑息……等着哭吧……我直捣黄龙……杀你个片甲不留……唔唔……

    春雷滚滚,大战一触即发!

    大牙床上被翻红浪,碧纱罗帐缓缓落下……

    ※※※

    今夜的风很和缓,烛光把竹屋树影拉得悠长悠长。阴暗的闺阁与跳跃的荧光交织相印,懒洋洋的泛起一片沉寂的气息。

    看见了什么?天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映入眼帘的一具美妙绝伦的躯体,比起一个月前的那具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女娇躯,似乎多了一些成熟的风韵,甚至有了种夸张的曲线,那柳腰和那浑圆高隆的粉臀分外婀娜,散发出的诱人气息,让人闻过之后有些心神迷醉,看似娇慵无力的娇躯泛着淡淡的粉红,似乎有些耀眼,也在他心底烙下深深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