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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华资料篇

作者:zagzig
杂物箱
关于本书      
潮起潮落
一、李嫒的见识 二、蒋百里的建议书 三、远征军的困境 四、蚕食作战
五、在雨夜中开始 六、德国人的反击 七、突破口与预备队 八、远东的和平
九、美国参战 十、数学与炮兵 十一、新战术试验 十二、争论与准备
十三、空中马戏团 十四、铁与火的碰撞 十五、坦克的将来 十六、弱者的选择
十七、意见的分歧      
杂物箱 关于本书
    本人很早就想写一本关于二战的架空类小说,但由于天生懒惰,因此一直未动笔。数月前看到奥斯卡的《1911新中华》,发现他已经完成了我所需要的大部分设定,免去了穿越等麻烦事,而恰巧又在1916年结尾了,所以想借奥斯卡的结尾,作为本书的开头,写一篇全景式的二战。

    本书之所以称为“资料片”,而非“续集”,是因为本书不会按照奥斯卡最后提出的发展大纲来写,而且本书在理念、布局、人物形象等各方面都会与原作大相径庭,所以对期望本书能秉承原作风格的读者可能要失望了。再者,我认为要写续集非奥斯卡本人亲自出马不可,因为他的思维只有他自己才能延续。

    读者们对本书的文笔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因为本人自认在描写方面远不如奥斯卡。至于本书是否能坚持写完,本人也不知道,因为本文纯属写着玩,没有什么经济或其它目的。

    由于本人既不懂历史,也不懂军事,所以本书在情节上可能会有一大堆错误,请读者们不要见怪。另外,本书不会有设定或人物介绍之类东西,因为本人实在懒得在这上面浪费笔墨,如果读者们实在需要的话,请自行总结。

    最后想说明的是,本书是本架空小说,所有内容都与现实无关,请任何人不要做过多的联想。
潮起潮落 一、李嫒的见识
    当1916年9月4日的太阳慢慢地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混乱了一夜的南京城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次序,只有从街道上那些带着一丝惶恐的老百姓的脸上才能读到昨晚的惊心动魄。

    早晨九点左右,在通向总理府的林荫大道上出现了一支车队。从那些载满荷枪实弹的士兵,并架着机枪的护卫车辆上可以看出车队中有重要人物。当这支车队抵达总理府后,那些坐在卡车上的士兵纷纷下车,然后立即疏散队型将枪口对准了那些手臂上扎着白毛巾的叛乱部队。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就完成了,充分显示了这支部队的精锐干。

    那些占领总理府的叛军面对这支突如其来部队显然是毫无准备,他们既没有开枪,也没有派人交涉,只是愣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叛军中才有一个佩戴着上尉军衔的军官从总理府的小洋楼中走出来,冲着门口喊话。

    “我们奉了李睿将军的命令封锁总理府,你们是哪一个部分的兄弟?”

    这时,一个高个子的军官从停在总理府外的车上跳了下来,走入总理府的大门,来到了叛军上尉跟前,然后指了指自己肩章上的徽记,道:“我是参谋总部的少校风叶砚,奉命来解除你们的武装,并恢复政府机关的正常次序。”

    “什么?参谋总部?解除我们的武装?恢复次序?”

    叛军上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拔出腰间的枪,对准了那名高个子的军官。随着叛军上尉的动作,高个子军官的周围也顿时想起了一片拉枪拴的声音。

    高个子军官轻蔑地看了周围拿枪对着他的叛军一眼,道:“你们难道想违抗总统令吗?”

    “总统!哼,我们在为国家的将来而奋战,就是总统亲自来也不能让我们放下武器。”

    “是吗,我的上尉?”

    随着一个略带讥讽的语声响起,一个叛军们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口走了进来。对于正走入总理府的那个人,叛军们都是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他就是共和国的总统,国防军的缔造者,雨辰。

    “是总统!真的是总统!”

    随着雨辰的出现,叛军们纷纷将自己的枪口垂下。那个叛军上尉一看情势不妙,立即把手枪对准了正在走近的雨辰,但还没等他有机会扣板机,就感到手腕一疼,枪就脱手飞出去了,接着他就感到脑袋上挨了一枪托,然后被旁边的几个叛军士兵按倒在地。

    “疯了,你竟敢把枪对准总统!”

    听着几分钟前还对他唯命是从的士兵在他耳边的怒吼,那个叛军上尉知道大势已去,不由垂下脑袋,懊悔起来,当初真不应该为了升官发财答应惠英慈发动叛乱,看来所有密谋者都太低估雨辰的能力了。这种凭一句话就能解除一支部队武装的影响力是他们无论如何无法抗拒的。现在想来那半年多的筹划和准备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而且是个致命的笑话。

    宋教仁站在总理府二搂的窗台前,看着雨辰走进总理府大门,然后解除了叛军的武装。此时,他的心里浮起了阵阵疑问,雨辰没死,那么政变是谁策划的?亦或这是雨辰故意让人演双簧给他看?

    时间已经容不得宋教仁多想了,因为走廊上传来的军靴声说明雨辰已经来到了总理办公室的门口了。宋教仁略微地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桌面,坐直了身体,等待着雨辰的到来。

    门开了,雨辰带着他的卫队走进了总理办公室。

    “雨大总统,你今天是来要我的权呢,还是我的命,或者你两样都想要?”

    宋教仁的话语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确实昨晚对于现任政府部门的任何人来说都是段惊怵而恐怖经历,而受到武力软禁的宋教仁能支持到现在还没有崩溃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雨辰听了宋教仁的话后,微微一笑,回答道:“宋总理过虑了。昨晚的军事政变已经被我们的国防军瓦解了,叛乱分子也大都落网了,现在南京已经处于忠于国会,忠于公民,忠于国家的国防军控制之下。”

    “哦!”,宋教仁讶然地抬起头打晾着站在面前的雨辰,心里不仅充满了疑惑,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他了?眼前这位雨辰总统真是个坚定的共和派?他真的拥护国会,拥护三权分立,拥护宪法的神圣性?

    宋教仁并没有回应雨辰的话,只是抬头望着雨辰的双目,而雨辰也以几乎相同的目光看着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宋教仁。总理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犹如木雕般对视的宋教仁和雨辰。良久以后,终于宋教仁打破了总理办公室里的死寂。

    “好吧,雨总统,你准备怎么处理参与叛乱的军官?”

    “他们将被送上军事法庭,通过共和国的法律程序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雨辰顿了顿,继续道:“噢,宋总理,我想关于这次未遂政变的对外,特别是对驻南京的各国使领馆的解释工作就由总理府来负责。”

    宋教仁点点头,接口道:“这个自然,本来外事就是由总理府下属的外交部来管的。”

    “那好,就有劳宋总理烦心了。”雨辰说完就代着卫队离开了总理府。

    宋教仁在窗边目送着雨辰远去,心里不禁对昨晚发生的一切充满了疑虑。从雨辰的表现看起来不象是这场阴谋的策划者,那么政变到底是谁发起的?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有能力组织政变,而且也敢于对雨辰动手,一定是军队中的高层人员。

    此时,宋教仁的心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关心雨辰的安危,因为从昨晚的兵变中他明白了雨辰一旦出了问题,那么国家顷刻间就会四分五裂,那些大大小小的军阀和野心家就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攥取国家的权利,让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彻底走向万劫不复。或许只有彻底的三权分立和代议制度才能解决这个难题,但雨辰是否会愿意放下他手中的权力呢?

    1916年9月4日中午,雨辰坐上了一趟从南京开往上海的专列。在车箱里,雨辰颓然地坐在总统的专座上,一语不发地看着下属们在忙碌,而他自己则只想回到上海去,回到他那个温暖的家里,回到他可爱的小妻子李嫒的怀抱中。这些日子来的风风雨雨虽然让他感到了劳累,但对于他这个经历了共和国草创时期那些大风大浪的人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然而何燧的死却给了他内心重重的一击,几乎让他崩溃了。尽管何燧在政治观点上与他不尽相同,但毕竟是同甘共苦的兄弟和亲密的战友啊。

    当列车缓缓驶出南京站时,雨辰将自己的脸用双手紧紧的捂住了,他的心在颤抖,他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与何燧初遇的那个晚上,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脸忧愤的第九镇三十三标一营左队队官。雨辰用手指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但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懊悔和歉意,如果他再想的周到点,事先将何燧调离南京,又何至于如此。他实在没有想到李睿下手会那么狠,竟然会对他自己的老上级开枪,真是冷血到了极点。如果说之前雨辰还对李睿怀有一丝同情甚至欣赏,那么现在雨辰对李睿只剩下了厌恶和愤怒。

    傍晚,雨辰带着懊悔和悲伤回到了他在上海的家,一座位于贝当路上的小别墅。当女主人李嫒出门迎接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丈夫,共和国的总统竟然如此憔悴,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样。尽管事先已经从早晨的报纸上知道了南京有军事政变的消息,但她始终相信自己的丈夫有能力应付这场兵变,而现在她的信心也开始动摇了。

    “辰,你回来就好,南京的事不顺就让它去吧。”

    雨辰将李嫒娇柔的身躯抱入怀里,脸上竭尽全力地挤出一丝笑容,道:“没有事,政变已经被瓦解了,叛军也已经被缴械了,南京的一切已经恢复正常了。”

    李嫒听到雨辰的话后,轻轻地吁了口气,她最担心的局面没有出现,而她的丈夫也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她的身边,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掌灯时分,雨辰和李嫒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面对着桌上可算丰盛的晚餐,但两人都没有动筷,只是静默地看着对方。良久之后,李嫒才从餐盘里勺出一钥虾仁放入雨辰的碗中,道:“辰,吃些晚饭吧,政务上的事就暂时不要多操心了。”

    “何燧死了,死在政变的军人手里。”

    李嫒吃了一惊,道:“何燧将军死了?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下得了手?何燧将军可是国防军的英雄啊!”

    听了妻子的惊叹后,雨辰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了。他右手紧握拳头,嘴角挂着一丝可怖的冷笑。

    李嫒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丈夫如此愤怒,有些担忧地说:“辰,我真担心你的安全呐!既然他们能对何燧将军下手,那么他们也敢对你下手。”

    妻子的话显然触动了雨辰的心境,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沉声道:“你说得对,其实他们已经准备对我动手了,只不过我的运气比他们更好罢了。”

    “他们真的,真的准备对你动手?”

    雨辰这时没有再去接妻子的话题,他把话锋一转,道:“现在我要考虑的不是个人安危,而是接下来的一堆麻烦事,特别是如何处置那些参与军事政变的军官。他们实际上都是爱国的军人。”

    李嫒听完丈夫的叙述后,不解道:“那些叛乱分子用武力挑战这个国家宪法,威胁议会议员,破坏政府机构,难道这也算爱国。”

    “那些人发动政变的目的也是为了国家的强大,为了国家的将来。”

    “国家的将来?一个由军人独裁的政府?何种形式的强大?一个象日本那样把超过三成的财政收入用于建造军舰,而人民却生活在贫困中的强大?”

    “嫒,有些事你不懂。”

    李嫒笑了笑,道:“是啊,我是妇道人家嘛,头发长,见识短。怎么能和雨大总统比呢?谁不知道雨大总统是亲手埋葬了满清王朝专制政权,扫除各地割据军阀,建立三权分立的民主中国的大英雄。”

    雨辰听到妻子的话后,脸不由一红,解释道:“那些军人只是想建立一个比现在更高效和廉洁的政府,他们的出发点是爱国的。”

    在这一点上雨辰的想法和那些政变的军人是一致的,因为他实在不能想像一个整天忙于为了维护各自利益争吵,扯皮的议会能有多大的效率来管理好这个国家。而他那超越这个时代的内心却深深知道一个专制的政府只可能在短期内取得一些局部范围的优势,而从长远来看,一个尊重民意的民主政权必将全方位地取得对专制国家的优势。这正是雨辰内心的矛盾之处。

    李嫒很听了丈夫的解释后,心里微微泛起一阵不满。作为一个中西女塾的毕业生,李嫒接受的是传统的欧洲教会学校的教育,秉承了自文艺复兴以来欧洲思想家所提倡的自由、民主和人文主义的精神,因此丈夫那些同情叛乱者的话对她来说简直是叛经逆道。

    李嫒努力地压下心里的冲动,因为她知道此刻去挑战丈夫的自尊心是极不明智的。对于一个象雨辰那样,无论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很成功的男人来说,长期积累下来的自傲和自信让他很难去接受别人的批评和意见。让他的内心认识问题的本质,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辰,那你说世界上存在过哪个能长期保持廉洁和高效的独裁政权?”

    “这……”

    对于妻子的这个问题,雨辰有些尴尬了,不要说在这个时代以前不存在这么一个国家,即使是在他那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中也不存在这么一个国家。雨辰非常清楚,只要是独裁政权,无论它开始时表现的多么廉洁和高效,随着时间推移,必然滑向腐败和无能的深渊。

    李嫒见丈夫回答不出,微笑道:“好啦,我不为难雨大总统了。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雨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专心吃起了饭来,毕竟他回家的目的就是希望家庭的温暖能够抚慰他那颗受伤的心。此刻,有什么安慰剂能比妻子做的可口晚餐更能让他感到安全和温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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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少有资料提及1916年秋天那场军事政变中雨辰总统的想法,或许今后这也将是个谜团,但从他自1917年开始的巨大转变来看,那场政变给了他相当大的刺激。第二年的清明节,雨辰总统亲自主持了何燧的葬礼。何燧,江北军的创始人之一,共和国的开国元勋,我的未婚夫,被葬在了他和雨辰初遇的那个小山坡上。为了纪念雨辰总统和江北三杰的初遇,这个小山坡被命名为‘相遇岭’。”――《共和国的脚步》,凌伤雪。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1916年的那场肥皂剧般的未遂政变对后来的军队建设会产生那么大的影响。雨辰总统对军队的信任开始有了保留,特别是疏远了他亲手创建的青军会,直到最后对青军会的整肃和改组,原因自然是青军会作为一个军人的组织在1916年秋天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作为一个在参谋总部任职的军官,我时时刻刻被告知远离那个狂妄而激进青年会组织,即使在1915年,当青军会在国内的声誉达到顶峰时也是如此。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在参谋总部的长官们早就有意识的将参谋总部职业化,而不是革命化,可谓深谋远虑。”――《国防军的参谋总部》,风叶砚。
潮起潮落 二、蒋百里的建议书
    1916年9月10日,中华民国总统的专列缓缓驶出上海北站,雨辰坐在总统专厢里看着月台上的警卫慢慢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政变已经过去了一周了,他必需回到南京去处理善后事宜,还有就是必需给国会一个解释。对于妻子,雨辰心里只有抱歉和不安了。

    雨辰在上车前刚得到消息,惠英慈和所有参与兵变的情报机构人员都已经被秘密处决,他那见不得光的‘班超’计划终于可以永远尘封在黑暗中了。这或许是他在这次兵变中唯一的收获。

    随着列车车轮和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传了耳中,雨辰陷入了沉思,事实上自兵变发生以来,他就没有停止过对国家命运的思考。原本他认为在他那超越这个时代的头脑带领下,中国可以迅速拉近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但妻子提出的那个问题让他信心动摇了。其实,雨辰的内心里早已知道那个问题的存在,但由于那个问题的答案与他的政治理念是如此的对立,以至于他从来不敢真正地面对。

    诚然,抛开那些整天为了各自不同的政见而争吵的国会议员们会让国家的行政效率短期内得到很大的提高,但要看到的是,这样也就会使行政官员从此失去了监督,从而不可避免地产生贪污和腐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烂疮将会越来越严重,高效和廉洁将只是镜花水月,到头来不过是重复那些覆灭的王朝走过的老路而已。

    原本,雨辰拥有将中国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带上富强之路的信心,而这些信心来源于他对这个时代发展方向的先知先觉。然而,正是因为他的努力,在过去的五年中,这个时代偏离了它原先应该滑过的轨迹,让他那超越这个时代的历史知识变得不再符合实际情况了。对于今后是否还能把握住这个时代的脉搏,连雨辰自己都不敢保证了。

    “总统,南京到了。”

    副官的提醒让雨辰从纷乱的思绪中收回了心神,他感觉到列车正在缓缓地减速,车窗外南京站的站台已经依稀可见。

    又回来了,雨辰心里不仅感叹一声,终于他还是不得不告别在上海时那悠闲的生活,回到南京的是是非非中来。

    当雨辰走下总统专列时意外地发现,除了总理和国会议长以外,连新任的总参谋长蒋百里也到车站迎接来了。根据雨辰对蒋百里的了解,立即就猜到了一定是欧洲战局有了重大变化,不然这位一向清高的总参谋长如何肯担负拍总统马屁的恶名。

    看到雨辰下车后,宋教仁向前走了两步,道:“总统,议会正等着你去开会。”

    雨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吧,我们立刻就去。”

    还没等宋教仁接上第二句话,蒋百里就从一旁走上来,在雨辰耳边低声道:“欧洲有紧急战报,远征军战事不利。”

    虽然早已猜到蒋百里的来意,但亲耳听到蒋百里的话后,雨辰依旧忍不住神色一变,低声道:“到车里去,路上说。”

    片刻后,一队由全副武装士兵护卫的汽车开出了南京火车站,向国会大厦驶去。在车里,蒋百里向雨辰报告了欧洲战场最新的战报。原来自从索姆河战役开始后,远征军总司令陈山河发现德国人改进了他们的步兵战术,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总是将机枪火力与步兵运动结合得恰到好处,让协约国的部队感到很不适应,造成了很大的伤亡。再者,尽管远征军的兵力增加到了九个师,但随着最好的两个战斗工兵团消失在凡尔登的绞肉机中,远征军的实际攻防水平反而下降了,因而战役开始以来,远征军的战果并不显著,而且自身的伤亡也达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方震啊,我都知道了。晚上,到我这儿来详谈吧,现在我要去应付国会的质询。”

    蒋百里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很快车队来到了国会大厦前,蒋百里向雨辰告别后就匆匆回他的参谋总部去了,而宋教仁和国会议长伍庭芳地陪同下走入了国会大厦,而在大厦的中央议事厅里,八百多名议员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这应该算是建国以来第一次参、众两院的联合听政会,可见一周前的未遂政变对政局的巨大冲击力。

    看到几乎座无虚席的中央议事厅,雨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扫几天来的颓废和不振,大步走上演讲席。

    “先生们,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周前的那个不眠之夜,共同面对了恐惧、疯狂和背叛。现在,我们应该感谢忠诚的国防军,是他们粉碎了叛乱分子的阴谋,在危难之际挽救了共和国,使我们现在能共聚一堂,商议国事。”

    座位上的国会议员们听到雨辰的这番讲话后,都不禁一愣。本来大多数议员准备质问雨辰,为什么他领导的国防军中会发生颠覆共和国的行为,但雨辰的发言中不但把国防军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而且还把他自己打扮成一个受害者,让这些议员们目瞪口呆。

    事实上,从军事政变的整个过程来看,确实是雨辰率领的国防军将叛乱的部队解除武装,让南京这个共和国的首都重新恢复了次序。这倒让那些议员们拿不出合适的理由向雨辰发难了。一时间,议员纷纷交头接耳,商量着该如何追究这次由国防军军官发动的叛乱。

    宋教仁看着演讲台上镇定自若的雨辰,心里不由感到一丝无奈,他早已知道雨辰的厉害,不过没有想到这个总统竟然反客为主,一上来就掌握了会议的主动权,让议员们有话说不出。不过,宋教仁心里还是比较乐观的,因为从雨辰平定叛乱和愿意接受国会质询这两点来看,这个手握兵权的总统还是尊重宪法,尊重国会的。只要雨辰还尊重这个国家的民主代议制度,那么他这个总理就能通过合法的议会斗争来逐步将那些本该属于议会和政府的权力从雨辰手上拿回来。

    宋教仁站了起来,用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对着雨辰问道:“总统,我们应该感谢国防军的忠诚和无畏,而现在我们更应该讨论如何处置那些参与叛乱的军官,以正国法。”

    “对………,对,应该用国法来惩罚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

    “我们决不能容忍这种颠覆共和国的行为。”

    “是的,任何敢于挑战宪法尊严的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要求严惩叛乱分子的呼声顿时在巨大的中央议事厅内响成了一片。雨辰用略带讥讽的眼神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国会议员们,直到议长用小木槌让议员们安静下来后,才缓缓地说道:“是的,叛乱的行为毫无疑问应该受到惩罚,而且是严惩不贷,但我请问尊敬的议员们,你们制定过什么合适的法律来给这些叛乱分子定罪,又制定过什么法律来给这些叛乱分子量刑?”

    雨辰的话一下子把在座的议员都问住了,中央议事厅里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确实,自1913年建国以来,参众两院中的诸多政治力量就在制定法律上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吵不休,除了一部宪法和一部并不完善的民法外,几乎就没有再制定过一部完整的法律,以至于这个新生的共和国连一部刑法都没有,更何况是牵涉到军队的法律。

    雨辰见所有议员都沉默不语,接着道:“我想请尊敬的议员们注意的是,当公民们将治理国家的最高权力交到诸位手里的时候,也同样把最艰巨的责任放到了你们的肩上。宪法赋予了诸位监督政府和军队的权力,更重要的是将神圣的立法权交到了你们收上。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法律是国家的运行规则,国家不可一日无法。在此,我恳请诸位立法者,在商议国家法律的时候,以国事为重,特别是不要把个人利益、集团利益以及政党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抛弃往昔的恩恩怨怨,携手为共和国的将来,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制定能让这个国家长治久安、繁荣昌盛的法律。”

    “好了,我说得够多的了。至于如何处置那些叛乱的军官,就按国家宪法规定,由最高法院和独立检察官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吧。”

    雨辰的讲话结束后,中央议事厅里一片静默。突然,宋教仁站了起来,面对着雨辰鼓起了掌;随后,少数几个议员也站了起来向雨辰鼓掌;接着,不断地有人站起来向雨辰鼓掌,最后,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掌声响成了一片,包括很多心里并不情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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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6年9月10日对于共和国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这不是由于在这一天决定了对那些叛乱分子的处罚,而是因为雨辰总统本人当着参众两院所有的议员承认了宪法的神圣和国会的权威。尽管当时还不能确定这个共和国的缔造者到底想把这个国家带向何方,但至少可以肯定他不会去玩黄袍加身的把戏。

    至于那些参与军事政变的叛乱者都在经过最高法院的审理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中的一些人在法庭上高呼爱国口号,辱骂议会和政府,其疯狂之处,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诚然,爱国是一个公民应有的道德,如果爱国一旦成为为所欲为的理由,那它带来的,很可能不一定是神圣,而是罪恶。就如约翰逊的名言:爱国主义是流氓的最后庇护所。

    让人感到可笑的是,那些叛乱者自称是忧国忧民的职业军人。可是天下哪有用武力公然挑战宪法的职业军人,实际上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职业军人,而是职业革命家。只有这些职业造反者才会无视军人和政治之间界限,用武力而不是选票去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共和国的脚步》,凌伤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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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雨辰走出国会大厦时已经是傍晚了,他没有先回总统府,而是到何燧在南京的官邸去拜祭了一下老战友,然后才回去。当雨辰在夜色中回到总统府时,总参谋长蒋百里已经在大厅里面等了很久了。

    让蒋百里代替吴采出任总参谋长是国防军自政变发生以来仅有的人事变动,其主要原因在于随着大量技术兵器的引进,使战略规划、战役组织、战术部署,以及后勤调配等各个方面都趋于复杂,这次意外的兵变也让雨辰领教了国防军少壮派的激进,再加上欧洲战事日趋激烈,让雨辰感到光靠他个人已经不能很好地掌控全局了,他现在需要一个专业并且高效的参谋总部来帮助他处理军务,而不是以前的那个传声筒。这样,雨辰就需要一个全面的军事专业人才来担当总参谋长的重任,而吴采虽然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参谋军官,但远称不上全面,所以雨辰想到了蒋百里这个国内最优秀的军事家。

    在总统府的圆形办公室,雨辰从蒋百里手里接过厚厚一叠电报,慢慢地读了起来。这些都是欧洲前线发来的紧急电文,它们让雨辰越看越心惊。

    原来自索姆河战役开始后,中国远征军尽管在进攻上仍有所收获,但德国人显然已经开始适应了远征军的战斗工兵突破,步兵跟进的战术,加大了其防御纵深,并增强了其预备队的配置,让远征军在进攻时的伤亡大大增加了。更让人担心的是,德国人在进攻中开始使用一种全新的战术,他们的步兵班以机枪为火力核心正面牵制对手的防御重心,而手持步枪的步兵则从两翼迂回进攻,这些机动步兵往往会绕开对手坚强的防御点,渗透到防线的后方发起攻击,一举摧垮对手的防御。

    雨辰看完了全部电文后,皱着眉头对蒋百里说道:“方震,你对德军的新战术怎么看?”

    蒋百里沉吟道:“显然德国人在防御中已经适应了我们的进攻战术,而从陈山河将军发来的这些电文来看,德国人现在采用的班组进攻战术相当简练有效。由于现在还不清楚这种战术的具体细节,因此很难给予前线部队明确的指导,所以我认为应该立即从参谋总部中抽调优秀的军官赴欧洲前线仔细地观察德国人的这种新进攻战术,以便为参谋总部发展相应的防御方法提供第一手资料。”

    雨辰点点头,说道:“好吧,这件事就由你负责。还有,明天替我回电给无病回电,告诉他,他要的四十个营的补充兵力最早要两个月以后才能抵达欧洲,对于他增加战斗工兵团的要求我们无法满足。”

    “哦,在国内的军队的重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蒋百里想了一下,道:“除了在朝鲜境内的六个步兵师外,国内其它所有的战役集群已经解散,各师大部分已经回到原驻地进行整补。第一装甲师和独立装甲团的所有人员和装备已经用铁路运送到南京与上海之间。在接下来的六周里他们将接受人员补充,其装备也将由南京和上海的兵工厂进行修理和维护。第一机械化步兵师和两个摩托化步兵师将在马鞍山附近作同样的休整。”

    蒋百里的回答让雨辰相当满意,这个总参谋长的办事效率比他想像得还要高得多,对于部队的后勤安排也有他的独到之处,看来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蒋百里肩雨辰没有什么再向他询问的了,就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了雨辰的面前,说道:“总统,这是我改组参谋总部和军官培养体系的建议书,希望你能过目,并提出意见。”

    雨辰听到了蒋百里的话后,不禁一愣。事实上,谁都知道现行的军事体制并不完善,各军事部门之间衔接也不够紧密,其中有很多不合理之处,但这套制度就是为了让雨辰能完全掌控军队而设计的,所以军方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异议。现在蒋百里在总参谋长的位置上才没有几天就提出对军队体系的改革方案,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非常不知进退的行为,因为这无疑是向雨辰权威的挑战。

    雨辰努力压下心中的不满,接过蒋百里手里的建议书,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而蒋百里则神态自若的陪在一边。两个小时后,雨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放下建议书,叹道:“好个方震先生,好厉害的改组方案,是要完全架空我这个总统啊!”
潮起潮落 三、远征军的困境
    蒋百里当然知道雨辰感叹的是什么,如果他的建议书获得雨辰的首肯,那么参谋总部将组建五个处,其中欧洲处将直接指导正在欧洲作战的中国远征军,日本处将研究未来对日本的作战计划,后勤处负责全国的战备工作,军事科学处负责新装备和新战术的研究,情报处将负责为其它各处提供可靠的信息,而这些部门一旦开始运作将接管本来由雨辰直接过问的很多军事事务,而且参谋总部也将获得对战争的实际领导权。在这种体制下,总统尽管保有对军事行动的最高指挥权,但实际上参谋总部内的运作将象瑞士钟表那样精密,外人很难插上手,总统要做的就是同意或否定参谋总部制定的计划。

    更进一步的是,在这份报告中还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军官培养和选拔体系,其组织结构是把散布在全国各地的十多所军事学堂合并为三所,即保定军校、成都军校和徐州军校。这三所军校将从全国的国中毕业生中招收学员,而学员在完成军校的学习后将被派往教导师见习一年,然后成为各部队的基层军官。这些基层军官中表现良好者将被送入位于南京的国防大学中深造,在这所中国的最高军事学府中,他们将受到专业的参谋训练,以及多兵种合成作战的训练,然后合格者将按自身特点或军队的需要分配到国防军的各个部分中担任高级职务。

    这种全新军官培养和选拔体系把原本在军官选拔中很有影响力的青年军人联合会排除在外,说明了参谋总部希望新一代的军官在国家政治格局中保持中立,并从根本上否定了青年军人联合会这类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组织在军队中存在的必要性。

    雨辰知道这种完全专业化的培养体系的优越性,它将为国防军提供源源不断的优秀军官,但这种体系从根本上动摇了在过去几年中他所依赖的权力基础。那么自己该如何抉择呢?

    同意,那么后果是军队将逐渐职业化,并远离政治舞台,那么自己将在政治上丧失对国会和内阁的绝对优势;反对,那青年军人联合会领导下的激进军官团体将象他们的日本同行那样,不断地上演‘下克上’的闹剧,直到让这个新生的共和国变成一个由军人集团实行独裁统治的专制国家,这样的结局是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吗?

    雨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中。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蒋百里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雨辰的决定,而雨辰似乎忘记了身边的总参谋长,只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终于,雨辰张开了眼睛,注视着蒋百里,道:“好了,我的总参谋长,你赢了。我接受你建议书中的全部提议。另外,参谋总部中再加一个俄国处,情报处中关于俄国的部分给予优先执行权。”

    蒋百里微微吐了口气,他没有想到总统会这么干脆同意他的建议书,原本他打算一旦提案遭到总统的否决,他就准备拿出他公文包里的最后一份文件――辞职信,现在看来这份东西是暂时用不上了。至于一向视兵权为生命的总统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一贯的立场,同意连他自己都认为根本就不可能通过的建议书,蒋百里是懒得再去考虑了,因为他现在正处于兴奋中。作为一个将国家军队职业化当作毕生事业的人来说,有什么比取得国家军事体系的最高运作权更为高兴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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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6年10月,雨辰总统签署了‘参谋总部组织原则’和‘军官培养条例’这两份堪称国防军职业化里程碑的文件。自那以后,虽然伴随着国家战略的变化,这两份文件也不断地被修订和增补,但其秉承的精神却始终如一,那就是在国防战略上未雨绸缪。

    值得指出的是‘军官培养条例’的出台意味着参谋总部将从此拥有国防军内的绝对人事权,同时也把青年军人联合会对新一代军官的影响力降到了最低,这保证了军队的国家化,但也让参谋总部走到了直接和青年军人联合会对抗的风口浪尖上。

    从一个职业军官的角度看,青年军人联合会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军内政治组织。它从成立之初就有一个明确的敌人,那就北洋军阀,而当北洋集团随着袁世凯的病故而烟消云散后,他们又把国会和政府作为假想敌。他们不断地寻找敌人的原因正是在于这个组织实际上是靠一个敌人,哪怕是假想敌,来维持其存在的理由,以及内部的凝聚力。”――《国防军的参谋总部》,风叶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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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6年9月20日,在法国小镇韦芒多维莱的一栋三层搂的石头房子内,陈山河正紧盯着桌上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这两天来这位中国远征军现任司令官可谓烦恼不断,先是国内有关军人发动政变的消息让部队人心浮动,好不容易将那些吵嚷着要回国勤王的官兵安抚好,协约国统帅部又要求远征军必需在十月前截断佩罗纳至贡比涅之间的铁路线,从而切断南线德军对索姆河地区的增援,这在陈山河看来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现在中国远征军与那条铁路线之间最短的直线距离只有八公里,而这八公里的地势却是由西向东逐步抬升,这也就意味着中国远征军必须对在高处防守的德军进行仰攻。德国人在此精心构筑了野战防御工事,这些由蜂窝状的钢筋混凝土重炮炮位、重机枪防御地堡、以及横断交通壕组成的多重防线随着地势逐级升高,迫使进攻者不得不冒着防御着的密集火力逐级向上攀爬。而在防御者脚下坚实的白垩土中,有一组深达十多米的地下坑道网,在其中储备了大量的弹药,并配备了完善的生活设施,即使最沉重的轰击,也不会打穿这个地下综合体。

    对于德国人的这种纵深防御体系,英军司令官黑格尔在两个月前已经尝试过一次:1400门大炮,150万发炮弹,整整三天的不间断炮击,然后是十几个精锐步兵师的连续冲击,以每天伤亡数万人为代价,换来的是战线推进了不足六英里。几天前,英国人连秘密研制的坦克都用上了,但还是没有获得决定性的突破。

    陈山河手里可没有英国人那么多本钱,他那九个师早已不是刚从国内开来时的精锐了,那批能征惯战的老兵不是长眠在了凡尔登,就是被雨辰调回国内对付日本人去了。目前的远征军大部分是由原先北洋系统部队改编而成,虽然有一定战斗经验,而且也按江北军的标准完成了训练,但凝聚力上还是不如江北军的老部队。更要命的是,两个最强的战斗工兵团已经在凡尔登成为历史名词了,现在远征军连一个完整的战斗工兵营都拿不出。

    当中国远征军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遭受削弱时,他们对面的德国第17步兵军却得到了相当的增强,两个刚从国内调来的新步兵师加入了它的战斗序列。这两个步兵师拥有接受过‘突击群’战术训练的精锐士兵,全新的班组战术也让远征军感到难以招架。以往远征军依靠战术、坚韧和数量能够获得的优势,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最让陈山河恼火的是,他向国内发出的求援电报换来的只是参谋总部给予远征军各部的新番号。没有援军,没有补充,这仗确实没有办法打。

    “去叫池参谋长来。”

    不一会儿,远征军的参谋长池略冶出现在了陈山河的指挥部中。这个戴着一副圆型眼镜的年轻人不但在外表上完全不同于他那高达英俊前任李睿,而且在作战理念上也和他的前任有迥然的差异。

    陈山河对池略冶的看法和大部分国防军官员相同:这个人缺乏一往无前的勇气,在关键时刻往往考虑的是士兵的生命和部队的完整性,而不是去夺权胜利。对于雨辰给自己安排这么一个参谋长,陈山河是有些意见的,他更希望有一个象李睿那样作战意志坚定,对荣誉和胜利充满渴望的参谋长。

    “陈司令,参谋军官池略冶向你报到。”

    陈山河抬头瞥了一眼正向他敬礼的参谋长,说道:“池参谋长,对于进攻敌17军把守的防线有何高见。”

    池略冶心里清楚眼前的远征军司令对他的看法,其实自从他在雨辰总统主持的高级参谋会议上公开指责国防军那些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战术后,他在国防军中已经是千夫所指了,要不是蔡锷将军的刻意保护,他或许早就被国防军除名了。尽管在国防军内部受到方方面面的质疑,池略冶还是坚持他的看法,战术必须理性化,那种与敌同归于尽的打法决不能提倡。

    对于远征军目前的困境,池略冶有自己的看法,只是他的观点一直不受远征军司令陈山河的重视。现在,陈山河主动来问他的看法,看来是有所转机了。

    “陈司令,就目前的力量对比来看,我们根本就没有可能向前推进八公里,更不用提截断佩罗纳至贡比涅之间的铁路运输了。”

    陈山河一听,心里就有些恼火,道:“池参谋长,如果你只懂得比较双方的实力的话,最好还是回军校教书去。”

    对于这种讥讽,池略冶已经习以为常了,他面不改色道:“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有限的进攻,逐步蚕食德国人的阵地,只要能守住夺取的阵地,那么就能把德国人一点点地顶回去。”

    “蚕食德国人的阵地,然后防守?别开玩笑了,现在这些步兵根本就不是德国人的对手,又没有足够的战斗工兵,玩大炮差得更远。”

    这些话都是陈山河的心里感受,欧洲战场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以前他认为日本人的装备已经够好的了,但和对面的德国佬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特别是在火炮等技术兵器上根本就是数量级的差距。

    池略冶左手扶了一下眼镜,说道:“陈司令说得没错,我们是缺少大炮和战斗工兵,士兵们的作战意志也没有江北军的老部队顽强,但我们可以通过改进我们的步兵战术来加强战斗力,进而能发挥我们的人数优势,去压迫对手后退。”

    “改进战术?怎么改?”

    池略冶见陈山河有了兴趣,就接着道:“我们以前一直把战斗工兵以团级规模投入作战,其实这是一种很大的浪费。尽管这种大单位的战斗工兵群对敌人的防线有极强的穿透力,但他们的中远距离火力对抗能力太弱了。面对日本人的时候这个缺点还不突出,但面对装备和战斗素质都远优于日本的德国军队时,这个问题就很突出了。因此,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想办法重新编组战斗工兵团,而是把我们仅有的那个战斗工兵营拆散,让他们以战斗工兵分队的形式与各步兵连混编。”

    陈山河疑惑道:“拆散战斗工兵营,把他们分散到各连队去,这样还怎么用他们突破?”

    池略冶早料到陈山河有此一问,回答道:“在进攻战斗中,由步兵和战斗工兵联合发起冲击,必要时步兵为战斗工兵提供中远程的直射火力掩护,当战斗工兵打开突破口后,步兵立即跟上进入突破口;如果战斗工兵突破失败,那么步兵就负责用火力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掩护战斗工兵撤回,并重新寻找新的突破口。”

    陈山河听后有些心动,按照池略冶的新编组方法,他至少可以用现有的那点战斗工兵拼凑出十二个突击连来,那么池略冶所谓的蚕食是有实施可能的,至少开始阶段是如此。不过,他还是有顾虑的,毕竟在缺乏足够的战斗工兵情况下,如何攻克敌人纵深的的防御要点,以及如何防守住已占领的阵地,那可是个大问题。

    池略冶对陈山河的顾虑其实早有考虑,在他的观念里,进入敌方纵深的步兵战斗群决不能在敌人的坚固工事前恋战,能绕开则绕开,实在绕不开,就用火力牵制,等待战斗工兵到来后,利用烟幕的掩护实施突击。而这些步兵战斗群一旦转入防守,则要尽量缩短防线,必要时甚至要主动放弃一些不重要的阵地,尽量腾出兵力来组织预备队,反击敌人的进攻,增强防线的韧性,并等待后续部队的到来。

    随着交流的深入,陈山河逐渐明白了池略冶的作战构思,那就是以用突击连在敌人防线的后方打上一个楔子,并保证突破口的畅通,而后续部队就以这个楔子为起点,向四周渗透,用兵力优势逐步蚕食敌人的阵地,最终把敌人的整条防线挤垮。

    池略冶更进一步地提出,在整个进攻过程中,为了保证部队机动的灵活性,应该将指挥权下放,特别是不要越级指挥,让一线部队有更多的战术自由。这是对国防军指挥传统的一大挑战,要知道在以往的战役行动中,国防军高级指挥官的命令往往可以直接传达到营,甚至是排,而陈山河本人就是个喜欢越级指挥的典型。

    面对池略冶提出的全新作战方式,陈山河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这套作战计划可能是目前远征军唯一可行的进攻方案;另一方面,一旦执行这个方案就意味着远征军要放弃总统和参谋总部制定的战术细则,也违反了国防军自北伐以来的指挥原则。

    陈山河摇晃了一下发胀的脑袋,对池略冶道:“池参谋长,你回去把刚才谈的写一个详细的执行方案和作战计划出来。我要再仔细斟酌一下。”

    池略冶向陈山河敬了个礼后,转身离去。陈山河忘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由感叹,怪不得他在军队里快混不下去了,原来真是个刺头,连总统和参谋总部定下的方案都不放在眼里,要让这小子得了势,恐怕所有国防军的传统都得给他改得面目全非了。
潮起潮落 四、蚕食作战
    仲秋的法兰西大地已有些凉意,韦芒多维莱小镇路边的农田里起伏着一片片金黄色的麦浪,小山谷里的葡萄也闪烁着成熟的光芒,这是收获的季节,但是对于韦芒多维莱的居民来说,今年他们实在没有时间收获那些上帝赐予人间的恩物,因为此刻他们正忙着收尸,法国人的,德国人的,现在又多了中国人的。

    战争让这个原本和平安逸的小镇成了人间地狱,炮弹的爆炸声淹没了教堂管风琴奏出的美妙音乐,伤员痛苦的呻吟代替了法国人浪漫的诗歌,然而对于小镇的居民来说,这还远没有结束,因为驻扎在这附近的中国远征军正在准备一次更大规模的攻势。

    与其说是陈山河自己下定决心进攻,不如说是协约国统帅部对他能力的质疑激怒了这位北伐名将,但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决定在十月中旬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攻势,作战计划就采用参谋长池略冶制定的蚕食方案。

    十月十日晚上,在韦芒多维莱中国远征军司令部内一片忙乱,所有参谋军官都在与前线的各指挥官联络,确定进攻前最后的准备工作。池略冶站在陈山河的身边紧紧地盯着桌上画满了各种颜色标记的作战地图。他对于这次战役的组织可谓是呕心沥血,因为他心里很明白,如果战役胜利,那将是对他作战理念的肯定,如果失败,那他就得准备好提前退役了。这十多天来,他已经把手里所有的战斗工兵编入了十二个经过反复挑选的精锐步兵连队中,组成了突击连,并进行了一次战术演练。尽管他认为突击连内各兵种的配合还远远达不到他的要求,但已经没有时间来让他来完善了。

    在韦芒多维莱以东两公里的远征军第六师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在咒骂后方司令部里那个发了疯的参谋长。他既然让第六师负责主要的突击任务,又规定师指挥部不准干涉营以下单位的行动,这在国防军历史上可算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了。要知道国防军的指挥体系历来要求下级严格服从上级的命令,大到战役目标的选择,小到班组行军路线的确定,无不如此。现在可好,坐镇在师指挥部里的高级军官们将在大部分时间里成为这场战役的看客,这怎么能不让他们牢骚满腹。

    中下级指挥官们虽然对池略冶布置下来的新战术还有所怀疑,毕竟它既没有经过实战的检验,又没有进行充分的演练,但这些年轻军官们对新的作战指挥体系却是欢迎的。在以往国防军的历次行动中,这些中下级军官被要求无条件服从上级指挥官的命令,他们自身对作战的看法往往被忽视。而在这场战役中他们可以不受牵绊地指挥作战,尽情地表现自己对战争的理解了。

    对池略冶的新战术最不满的要数战斗工兵了,他们自创建以来就是一个充满荣誉的团体,再加上高层对他们的重视,所以他们一向看不起普通步兵,现在把他们拆散,让他们听命于步兵连,实在让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其实,就连远征军司令陈山河也对这套全新的战术和指挥体系抱着极大的怀疑,要是远征军现在有两个完整的精锐战斗工兵团,哪怕是只有一个,他都不会采纳这个由国防军内有名的懦夫制定的作战计划,但按照目前远征军的状况,他也只能将信将疑地把赌注下在这个至少看上去还能行的作战方案上了。

    就在远征军自上而下的一片质疑、反对,甚至是诅咒的情绪中,远征军的蚕食作战进入了倒计时。午夜,十二个担任突击任务的连已经完成最后的准备,进入了预定的出发阵地,等待出击的命令了。对于突击连的编组,池略冶可花了不少心思,每个突击连都由一个精锐的步兵连加上一支三十人左右的战斗工兵分队组成,并且在原有基础上加强了火力配备,80毫米迫击炮增加到了六门,机枪配备到了步兵班。这一切都是为了保证突破成功,并能抵挡德国人凶猛的反击。

    在这十二个突击连身后是准备随时跟进的三十个普通步兵连,以及一百五十门各种口径的支援火炮。

    远征军第106步兵营的营长任季墨蜷伏在战壕里,他不时地望向身边的电话机,等待着将从里面传来的出击命令。和大部分出身贫寒的国防军军官不同,他来自于一个宁波富商的家庭,是孩子中最小,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个。自然这种溺爱让他成为了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就在他高中毕业那年,他那个开明的老头子实在对这个整日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孩子看不下去了,花钱买了一个去德国学习军事的名额,希望德国那种斯巴达式的军事教育能让这个不成器的家伙有所长进,但当他拿着普鲁士陆军学院的文凭回到上海后,却又恢复了当年的混帐样,每天叼着一支雪茄在跑马场里花天酒地,把他的老头子气得不轻,若不是他老妈拦着,他早就挨了家法棍了。

    后来,他那在政府供职的姐夫看不下去了,就替他在国防军中报了个名。恰巧,国防军那时正在组建赴欧远征军,他那张普鲁士陆军学院的文凭起了决定性作用,他被破格授予中尉军衔,成为了一名连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欧洲战场。随后他几乎参加了远征军所有重要战役,但和他那些高升的袍泽相反,他在凡尔登战役中被前任参谋长李睿撤了职,原因是他主动放弃了一块阵地,如果不是目前远征军缺乏有欧战经验的军官的话,他可能早就被遣返回国了。

    在内心里,任季墨从来就看不起江北军系统里培养出来的军官,认为这是一群没见过世面,不懂合理运用战术的土包子,除了盲目地执行上级的命令和比赛谁流得血多以外,就不会别的。自然他那种倨傲的态度不会讨人喜欢,再加上他那种奢侈的生活方式也让大多数出生寒微的国防军军官反感,因此他在国防军内几乎没有朋友。

    十月十日凌晨一时整,中国远征军司令部下达了蚕食作战开始的命令。在战壕里,任季墨不等电话里那个传达命令的参谋军官讲完就挂上了电话,他才没心思去听那些无聊的唠叨呢。在伸了个懒腰后,他命令麾下的两个突击连立即出击,而他自己将亲自带着两个步兵连和营部其它单位作为接应。

    半小时后,任季墨带着接应部队到达了距离德国人防线不足五百米的一个隐蔽点。他估计再有不到十分钟,他的突击连就要开始进攻了。

    瑟瑟的秋雨让任季墨感到了一丝凉意,他不由想到了两句诗: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这不就是今晚的写照吗?秋雨不但遮蔽了月光,还掩盖了部队前进的声音,更重要的是让德国人的照明弹效果大打折扣。至于德国人的探照灯,他早已想好了应付办法:十支带蔡斯瞄准镜的K98狙击步枪。这些可是他用两磅巧克力贿赂了一名法国军需官才弄来的紧俏货,专门用来对付德国人的重要目标。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把任季墨从胡思乱想中拉回了现实。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提早了五分钟,这帮王八羔子可真沉不住气。任季墨心里很清楚,这些爆炸声意味着至少有部分战斗工兵分队已经摸到了德国人的第一道防线内,开始爆破对手的火力支撑点了。

    随着爆炸声响起,德国人的防线内立即响起了尖锐的战斗警报声,照明弹开始接二连三地升上天空,探照灯也开始全力地扫视阵地的前沿,机枪开始吼叫起来。负责106营左翼突破的那个突击连被探照灯发现后,立即遭到了德国人机枪狂风暴雨般的扫射,一下子就被死死地压在原地动弹不得。伤员的呻吟开始飘入了任季墨的耳中。

    还没等德国机枪手打出几个点射,106营的狙击手们就把数百米内德国人设置在第一道防线上的探照灯全部击毁了。任季墨看到漆黑一片的前方,不由松了一口气,他那两磅巧克力看来是物有所值的,不,应该是物超所值。

    德国机枪手在失去探照灯的帮助后,只能向前方胡乱地射击。与此同时,106营右翼的突击连抓住机会用战斗工兵分队将挡在冲击路线上的两个机枪火力点炸上了天,然后整个连队一举冲入了德国人的第一道防线内。

    德国人的战壕内顿时一片混乱,许多德国士兵试图将突击连赶出防线,但还没等他们冲入肉搏战的范围内就遭到106营战斗工兵手里盒子炮的密集射击。这是参谋长池略冶专门为战斗工兵配备的武器,目的就是为了尽量避免宝贵的战斗工兵在突破过程中陷入肉搏战。由于来源不稳定,因此数量极少,只能装备战斗工兵分队。当大部分战斗工兵射完盒子炮内的20发子弹的时候,这段防线内的德国人也溃散了。

    战斗打响后不到15分钟,任季墨就等到了突破成功的信号,他立刻命令左翼突击连放弃突破,转向右翼,进入突破口。他自己则带着接应部队从隐蔽点一跃而出,向右翼的突破口冲去。

    此时,德军部署在后方的炮兵群开始进行拦阻射击,德国炮兵优良的战斗素质反映在了那些落点精确的炮弹上。德军防线前一百米左右的区域内立即出现了一道火墙,将暴露在空地中的远征军战士成片地击倒。

    任季墨一见情况不妙,立即下令停止前进,所有人找地方掩蔽。他自己带着一个通讯兵跳入了一个大弹内。炮弹不断地在他周围爆炸,尽管由于这一区域内的探照灯遭到了破坏,导致炮兵的射击多少有些盲目,但还是造成了相当多的伤亡。任季墨用手抹掉脸上潮湿的泥土,看着身边吓得浑身发抖的通讯员,心里咒骂着他那不知道那一届的校友,希望他的大炮统统炸膛。但他现在并不着急,因为凭着良好的军事理论基础和丰富的作战经验,他知道在大炮数量有限的情况下,那种靠急促射形成的拦阻弹幕维持不了多久,现在他需要的是耐心。果然十五分钟后,他的判断被证实了,德国人的炮火弱了下去,主要对那些炮兵观察哨能发现的目标进行重点轰击,而对于处于黑暗中的106营则照顾不到了。

    任季墨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他立刻冲出弹坑,带领着他那支接应分队冲入右翼突击连占领的突破口。

    在前沿的掩蔽所里,陈山河与池略冶正紧张地用望远镜扫视着德国人的前沿阵地,借着德国人的照明弹和探照灯的光线,他们隐隐约约能看到己方突击连的行动。战斗已经打响了近三十分钟了,但似乎没有任何突破的迹象存在。陈山河本来就对这个计划不太放心,现在他心里的那点疑虑开始不断地放大,毕竟这种新的作战和指挥方式几乎完全背离了他以前的经验。

    在德国人第37步兵师的师指挥部中,曼斯坦因上尉同样正用炮队镜观察着中国远征军的夜袭。他是德国第1集团军司令部的作战参谋,这次到隶属第2集团军的第37步兵师来是为了熟悉新的‘突击群’战术,因为不久后,就会有很多接受过这种新战术训练的师进入第1集团军的作战序列,他必须事先熟悉这种新战术的特点,才能更好地完成参谋工作。没想到他刚到就碰上了中国远征军的进攻。

    他在东线服役时就听说过这支中国远征军出众的攻防能力,知道他们在圣梅朗和凡尔登的优异表现,也通过一些作战纪录分析过这支东方军队的弱点:指挥体系比较呆板,大部分中下级指挥官有勇无谋,而且缺乏主动性,各兵种间的配合也不够默契。典型的战例就是在凡尔登战役期间,当他们的战斗工兵团和步兵师之间的联系被切断后,竟然没有马上主动撤退,也没做任何重建防线的努力,直接导致一个战斗工兵团遭到两个德国师的包夹后被消灭。这也同时说明了他们的战斗工兵团并没有独立作战能力,只要能在战役中将中国人的战斗工兵团与他们的步兵部队分隔开,那么德军将轻松获胜。

    曼斯坦因不断左右旋转着他手里的炮队镜,仔细地观察着中国人的进攻。中国人的进攻覆盖了本方第一道防线正面宽度大约六公里左右,但他怎么看都觉得象是一些小部队在活动,规模不会超过连级,那么中国人惯用的大规模战斗工兵突击会出现在哪儿呢?他忽然注意到有一段本方防线一片漆黑,既没有探照灯,也没有照明弹,这绝对不正常。

    他转头向正在一边同样在用望远镜观察的第37步兵师师长韦斯勒,道:“将军,你看第一道防线那段没有探照灯灯光的地段。我认为这就是中国人今晚要主攻的方向,而且他们的战斗工兵极有可能已经突破了这段防线。”

    韦斯勒对曼斯坦因的话有些将信将疑,因为今晚中国人的行动看来有些奇怪,按照以往的经验,中国人更愿意选择防线上的一两个点进行强行突破,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将一些零碎的小部队散布在将近六公里宽的正面上。如果真如这位来自第一集团军的参谋官所说,那么他此刻应该立即投入预备队反击,夺回那段笼罩在黑暗中的防线,但那段防线真的是有问题吗,还是暂时的电力故障。

    “给我接655营2连。”韦斯勒对身边的参谋道。

    “将军,接不通。”

    参谋的回答让韦斯勒有些意外,但他还是不愿意过早地作出判断,而是让一个参谋去核实一下情况。

    “将军,必须及早安排预备队,不能等确切的消息到达后再行动,那样会给敌人留太多的时间巩固防线。”曼斯坦因插嘴道。

    韦斯勒皱了皱眉头,他有些讨厌这个爱管闲事的第一集团军司令部参谋了。在他看来,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资格在他的指挥部里指手画脚,要知道他的第37步兵师在之前的两个多月中和对面的中国人交手过数次,纪录是全胜,交换率更是达到了不可思议的1:3,在西线可能没有哪个指挥官比他更有资格谈论如何与中国人作战。尽管在内心里,他确实也有些担心那段正沉寂在黑暗中的防线,但他绝对不信中国远征军能那么快地拿下他的前沿阵地。

    这时,三颗蓝色信号弹突然从那段黑暗中的防线上冲天而起。

    当蓝色的光球在秋雨中冉冉升起时,池略冶那颗吊了整整一天的心总算放下了。现在远征军的十二个突击连中至少有一个已经完成了突破,而信号弹的个数代表着已经进入突破口的连队数目,看来至少有一个营已经在德国人的防线上站住了脚。

    陈山河也看到了蓝色信号弹,他兴奋地问道:“是哪支部队发的信号?”

    “从方位上来看,应该是106营。”

    “应该?我要确切的回答!立即核实。”陈山河显然对参谋们含糊的回答相当不满。

    还没等负责联络的参谋把打电话核实情况,远征军第6步兵下属第24步兵团的团指挥部就打来电话,告知第106步兵营已经完成突破,现在另外六个第二梯队的步兵连已经出发去增援了。

    陈山河听到报告后,看了看身边的参谋长池略冶。现在他对这个国防军中著名懦夫的看法有了些改变,至少这家伙在指挥体系上的眼光是独到的。如果还是按照国防军传统的指挥方法,由集团军指挥部经过核实,然后再下达命令的话,那些第二梯队的步兵连至少要迟十五分钟出发。在战场上,这种延误往往就是失败的代名词。

    三颗由第106营发射的蓝色信号弹同样也跃入了曼斯坦因的眼帘。他怔了一下,立即用飞快地语速向韦斯勒道:“将军,那应该不是我们的信号弹………,不用再去核实了,我们的第655营2连的防线肯定被突破了。那些信号弹肯定是中国人在召唤后续部队增援,所以我们应该立即组织预备队反击,并用炮火封锁那段防线前一百米的地带。”

    韦斯勒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心里当然明白那三颗蓝色信号弹意味着什么。他努力控制住内心的震惊,缓缓道:“命令师炮兵营对第655营2连阵地前实施拦阻射击。”

    “将军,这不够,我们必须请求军属重炮团……”
潮起潮落 五、在雨夜中开始
    秋风带夹杂着雨水吹到了任季墨的身上,那阴冷的感觉让他禁不住一哆嗦。他趴在战壕里,手上端着一副刚缴获的蔡斯望远镜,这可是好东西啊,靠着它那50毫米的物镜,即使在黑夜里,也能比肉眼看得更清晰。

    借着照明弹在雨水中发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任季墨从望远镜里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模糊地身影出现在了双方阵地之间那块黑暗地带,他知道那一定是己方后续的增援部队。现在距离他打出信号弹才不过10分钟左右,接应部队就上来了,看来下放指挥权后,部队的战术调动速度快了许多。

    任季墨估计首批增援部队再过15分钟就能抵达这片阵地,那时他就有足够的兵力向德国人的防御纵深进行渗透攻击了。只要一切顺利,拿下预定的目标,那么到天亮的时候他就可以组建一条完整的环行防御带,并且有充足的预备队来应付德国人的反击了。

    五分钟后,增援部队的影像在任季墨的望远镜视野里已经变得相当清楚了,他甚至能看清迫击炮手肩上的弹药箱。

    此时,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任季墨第一个反应就是德国人又在进行盲目地弹幕覆盖了,但他马上就觉得不对了,这声音绝对不是德国人77毫米野战炮弹发出的。当炮弹落地后,那巨大的爆炸声和超乎寻常的火球立即让他明白了,这是150毫米的高爆弹。

    “是德国人的150毫米重型野战炮!”任季墨心里不由哀叫一声,情况看来不妙。按照他的经验,这种重炮只可能出现在德军的军属重炮团中,它们的出场往往意味着德军要调动强大的军属预备队进行攻击。

    随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越来越多的炮弹落在了阵地前。在那些由爆炸产生的桔红色火球的映射下,躲在战壕里的任季墨可以清楚地看到无数的远征军士兵在没有遮蔽的空地上被150毫米炮弹爆炸时那惊人的气浪抛上了天空,当他们落地时已经成为了尸体,甚至是一堆残破的肢体。

    天空中的呼啸声迅速密集起来,德军的105毫米榴弹炮和77毫米野战炮也加入了这场死亡大合唱。任季墨的阵地前那段不到八百米的区域本来是方圆数里内最暗的地方,但现在却被大大小小的炮弹爆炸所发出的火光照射地一片通明。任季墨放下了望远镜,因为此时他用肉眼就能看清楚那些犹如稻草般被炮弹割倒的远征军士兵了,甚至是他们那惊恐而绝望的表情。

    增援的远征军士兵拼命地向任季墨所在的阵地跑来,但没有一个能跑出三十步而不被打倒的。任季墨扯开嗓子向阵地前吼叫着,要那些增援的士兵赶快找地方隐蔽,但没有人能在那么密集的炮弹爆炸声中听到他的话。那些远征军士兵不是继续地以血肉之躯冲击着那道由钢铁和炸药组成的死亡之墙,就是已经神志失控,漫无目的地乱跑,最后被一枚枚炮弹撕成碎片。

    任季墨痛苦地看着远征军的战士一片片地倒下,扒在战壕边缘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泥土里。这些都是有作战经验的老兵啊,就这么因为军官们呆板的指挥而白白地送死,他们完全可以寻找弹坑隐蔽,避免无谓的伤亡,等待可以再次机动的时机,而不是眼前这种不顾死活的冲刺。类似场景他在圣梅朗见过,在凡尔登也见过,今晚他又不得不面对这种惨景。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国防军那缺乏灵活性的指挥体系了。早在凡尔登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国防军的作战部署过于细致了,甚至连步兵排的防守阵地都要由远征军总部来亲自设定,即使这些部署有明显的错误,那些大大小小的前线军官也没有胆量去更改,他们除了会用几句老掉牙的台词去鼓动一下士气外几乎一无所有;在实际的战斗中,这些军官不但缺乏对战局变化的洞察力,也缺乏战场指挥的主动性,往往不顾战场上的实际情况,机械、教条地去执行上级下达命令,直到有新的命令到达,这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亡。

    当这支军队面对一些比较弱的对手,比如北洋军阀,那么靠着一些不要命的打法还可以取得胜利;或许面对日本人时,也不会吃亏;然而一旦要面对世界第一陆军强国的时候,问题就逐渐暴露出来了,特别是在凡尔登战役中,那两个战斗工兵团被围歼的命运打破了远征军的战术优于德军的神话。对于这点,远征军高层至今都不愿意承认,对外宣传的内容都是这两个战斗工兵团做到了与阵地共存亡,让德军在前进过程中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在任季墨看来,德军更象是有意识地将这两个战斗工兵团与远征军的步兵部队分割开,然后利用战斗工兵缺乏远程火力的弱点,用马克沁机枪和毛瑟K98组织起准确而密集的远程火力逐步消灭了他们,而德国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却远不如宣传中的那么高昂。

    在将近三十分钟的急促射后,德国人的弹幕覆盖似乎减弱了许多,各种口径的大炮开始交替射击,平稳而持续地保持着一道能阻断远征军增援部队前进道路的火墙。

    任季墨望着不断闪现的火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如果今晚增援部队上不来的话,那么明天他就只能用四个连来应付德国人的反击了,而从德军今晚炮击的规模来看,明天他极有可能遭到德国人军属预备队的攻击,那就意味着他那点可怜的部队将迎战一个整整一个旅的德国人。现在想撤退也没有可能了,因为退路已经被德国人的炮火切断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德军第37步兵师的指挥部里,德国人的决心可没有任季墨想像中的那么大,激烈的争论从发现远征军的信号弹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曼斯坦因上尉主张立即组织预备队进行反击,在天亮前将中国人逐出防线。然而第37步兵师的师长韦斯勒却觉得防线的其它地段也一直在受到中国人的攻击,应该把预备队留在手里,等明天情况明了后,再做决定。

    在中国远征军的前线指挥部内,类似的争论也在上演。一些来自老江北军嫡系部队的参谋军官认为现在应该不惜代价增援已经突破成功的第106步兵营,而参谋长池略冶则坚持不能让步兵冒险通过德军的炮火封锁线。

    “池参谋长,那你看怎么办?”陈山河响亮的嗓音让喧闹的指挥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池略冶用手托了下他鼻梁上的眼镜片,吸了口气道:“不如采用乙方案!”

    “乙方案?既然106营已经突破成功,为什么还要用乙方案?”

    池略冶皱了下眉头,道:“乙方案本来是为了应对突击连渗透进攻无效而制定的,其核心是用火炮掩护步兵部队进行强行突击。现在我们用乙方案当然不是为了再打开一个突破口,而是制造一个强攻的假象来吸引德国人的注意力,削弱他们对106营阵地的炮火封锁,以便使我们能用较小的代价把增援部队送过去。”

    陈山河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德国人不上当,你准备假戏真做吗?”

    “那当然,敌变我变,但那样伤亡将会比原来预计的要高很多。”

    片刻后,远征军的炮兵打破了沉默,总共二十六个炮兵连,一百五十门各种口径的大炮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在随后不到一分钟时间内,德军第37步兵师第一道防线的右翼被蜂拥而来的远征军炮弹淹没了,大大小小的火球不断地从德国人的战壕内外腾起,被爆炸气浪卷起的泥土夹带着致命的弹片向四周飞散,无情地收割着战壕中的生命。

    战壕里的德国人被打懵了,他们没有想到中国人竟然先进行步兵冲击再用炮火轰击,这和他们熟悉的进攻程序完全相反,怪不得百米外的那些中国步兵一听到头上的呼啸声就停止进攻,抱住脑袋死死地趴在地上,原来他们是将德国士兵骗出防炮洞的诱饵,真太狡猾了。

    德国士兵们拼命跑向各自的防炮洞,但中国远征军手上的火炮射速太快了,特别是法制1895式75毫米野战炮,它在熟练的远征军炮手操作下竟然能打出每分钟三十发的爆发射速。在德国人从战壕撤回防炮洞的那短短几分钟内,几乎损失了一半人。

    德军第37步兵师指挥部内的电话几乎被求援的第一线部队给打爆了。曼斯坦因疑惑地从望远镜里看着正遭到炮击的本方阵地,难道这才是中国人真正的主攻方向吗?可中国人为什么不利用已经取得的突破口呢?难道刚才的弹幕覆盖真把中国人吓倒了,所以他们另找突破口?或许更合理的解释是目前的炮击是中国人的佯攻!

    曼斯坦因想了一下,对第37师师长韦斯勒道:“将军,这可能是中国人的佯攻,目的是让我们把拦阻他们增援部队的炮火调开,可以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我的上尉,中国人对我们的右翼至少动用了超过二十个炮兵连的火力,这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现在我们的第656步兵营已经伤亡过半,如果他们得不到增援的话,那么中国人将在炮击过后,轻松地突破我们的右翼,到时候麻烦就大了。”韦斯勒不耐烦地回答道。

    “可是将军,现在中国人并没有突破我们的右翼,但却已经突破了我们左翼的第一道防线。他们必然更希望用已有的突破口,而不是再去试图突破其它防御地段。”

    韦斯勒对眼前这个第一集团军的作战参谋的容忍到了极限,他冲着曼斯坦因大吼道:“上尉,这里是第37步兵师指挥部,这里由我说了算。如果你再干涉我的指挥权,我只能派人送你回第一集团军去!”

    曼斯坦因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继续他的观察。眼睁睁看着最好的反击时机就这么一点点的流失让他觉得有些无奈,但他不是第37步兵师的师长,更不是第2集团军的指挥官,他只是第1集团军参谋部里的一个禁卫军官而已,他没有权力干涉韦斯勒的指挥。

    德军的炮火开始从自己的左翼转向了右翼,中国远征军第106营身后的那段被黑暗笼罩的通道逐渐安静了下来。在远征军的前线指挥部里,陈山河赞赏地看着他的参谋长,他现在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还能审慎地考虑得失,决不象传说中的胆小鬼。全力增援106步兵营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如果不出意外到黎明的时候,应该有十个连进入突破口,包括一个刚从左翼拉下来的突击连。

    “池参谋长,你觉得是否应该让第24步兵团的团指挥部也跟进,这样也方便突击部队的统一指挥,不然要106营去指挥十多个连作战,也太勉为其难了。”

    “陈司令,我也是这样想的。”

    任季墨站在战壕外,不断地催促增援的连队赶快通过双方防线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德国人会将放弃封锁这条至关重要的通道,但无论如何这对远征军来说是个决好的机会,现在已经有五个连补充上来了,这些兵力至少可以让他在天亮后的防御中轻松不少。根据从增援部队军官那里得到的消息,还有五个连的增援部队将陆续到达,任季墨觉得他甚至应该组织一次攻势了。

    这次增援上来的部队损失很少,德国人的77毫米野战炮和迫击炮的零星射击虽然也造成了一些损失,但根本就不能和刚才150毫米野战炮的密集射击相提并论。借着一些微弱的反光,任季墨的望远镜里出现了第24步兵团的团旗,原来是团指挥部也跟上来了。

    突然,望远镜里亮起了几团暗红色的火球,接着耳朵里就传来几下爆炸声。任季墨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团部算完蛋了,德国人算是走了狗屎运了,几发漫无目的的炮弹既然把远征军第24团的团部给报销了。

    增援部队在以后的两个小时里陆续到达,当最后一个增援连队进入战壕后,任季墨开始清点部队了。无论远征军司令部是否会再派遣高级军官来接管这个摊子,他都必须马上重新部署防线,因为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三点半了,离天亮不远了。

    他手上现有十二个连,其中有三个是精锐的突击连,其余九个是普通的步兵连,另外还有一个106步兵营的营部,共有约1500多人,36门80毫米迫击炮,近80挺轻机枪,再加上从德国丢弃的一些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看上去实力还是可观的;然而目前这个庞大的106步兵‘营’占领着将近一公里宽,纵深达八百多米的地域,如果以此建立环行防御圈的话,那他的正面防线长度将超过2000米。除去作为预备队的三个突击连,那剩下的九个普通步兵连就只够一字排开去防守第一道防线的,这在他看来是非常危险的。

    任季墨最终决定放弃一部分已占领的战壕和坑道,将环行防御圈外沿缩小到1300米左右,设置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总长约1300米,由六个步兵连防守,每个步兵连配置3挺德国人丢弃的马克沁重机枪,10挺轻机枪,2门80毫米迫击炮,以及两个双人狙击小组;第二道防线总长约600米,由三个步兵连防守,除了没有狙击小组外,其它配置基本与第一道防线上的连队一样。

    三个精锐的突击连则部署在两道防线之间的坑道内,随时准备封堵外围防线的缺口,并配合守卫在两道防线上的步兵连消灭突入防线的德国人。任季墨本人则带着106营的营部和剩下的所有火炮待在环型防御圈的圆心,准备对各部队进行火力支援。

    为了能及时地提供压制火力,他还别出心裁地将防区的前沿和内部划分成几十个区域,并标定角度和距离,只要炮兵观测员报出区域编号,他的大炮就可以根据已有的射击数据立即开火。

    当时针指向清五点的时候,任季墨已经完成了布署,电话线也已经拉好了。折腾了一晚上后,他确实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下了,至于什么时候醒,就等德国人的大炮来叫吧。
潮起潮落 六、德国人的反击
    清晨,一层薄薄的白雾缭绕在了韦芒多维莱周围连绵起伏的小山丘中,让所有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整个大地显得非常安静,完全没有了昨晚那枪炮齐鸣的热闹,除了些许的雨滴声外,就只剩下了秋虫的欢唱声。

    在中国远征军106步兵营的营部内,除了他们那个已经睡得直流口水的营长外,人人都在忙碌地准备即将到来的恶战。

    在九百米外的第一道环形防御圈内,一等兵曹德泷强忍着睡意,用他手里的蔡司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情况,他是双人狙击小组的观察员,他的搭档现在正在休息,再有半小时就该轮换了,他渴望着能合一会儿眼,哪怕十分钟也好。

    天空中传来的呼啸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随即响起的爆炸声向所有人宣告了索姆河畔平凡而又残酷的一天开始了。曹德泷苦笑着揉了揉鼻子,吐出嘴里正咀嚼着的青草,一溜烟就钻进了防炮洞里。

    在狭小而潮湿的防炮洞内,他的搭档甘锝焕刚醒来,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行军床上起来。曹德泷马上占了空出来的行军床,对正摸着狙击步枪的甘锝焕道:“老弟,今天德国佬起得真早,才八点就来报到了。”

    “呵呵,他们昨晚被咱折腾得够呛,今天还起那么早,真不容易啊!”甘锝焕边说边把油布拿出来,拆开他那把毛瑟k98狙击步枪,擦了起来。

    曹德泷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支烟,点燃后先美美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递给甘锝焕,道:“听说德国人是吃牛肉面包长大的,比咱们这些吃苞米长大的要有劲。”

    “有一定道理!”甘锝焕接过烟,点头道:“不过吃得好不一定会打仗,你瞧那些江北军的狗崽子们,什么好的给养都让他们占去了,打起仗来不一样象饭桶。还记得上个月那帮孙子是怎么把阵地给丢了的吗,丢人呐,一个连让德国人两个班打得屁滚尿流,还他妈没事总嚷嚷什么‘青军会各自为战’,有屁用。”

    “就是,咱们营长说了,军队就是能进行有组织战斗的群体,要玩各自为战,找些市井流氓更干脆,,还用得着组织军队。”

    曹德泷顿了顿,接着道:“老弟,你还别说,咱营长真是个有本事的人,每次战斗咱营的伤亡总是最小的。”

    “那是。没听说吗,咱营长可是普鲁士陆军学院的高才生,对德国人的战术可熟呢。你看,咱和德国人玩哪次吃过亏呀,昨晚一共投入了不下六个营,也不就我们106营完成突破了嘛。还记得七月份咱俩抓得那个德国军官吗,结果竟然是咱营长的哥们,当天就给放回去了。营长可真够胆大的,那可是通敌呀!”

    “通敌个屁!咱和德国人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既不是朋友,也算不上敌人。咱从来就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要跑到欧洲来打这鸟仗。”曹德泷愤愤不平地说道。

    “嘘!小声点。”甘锝焕看了看周围,对曹德泷道:“这儿虽然没有青军会的兔崽子,但也得防隔墙有耳。知道吗,这次到欧洲打仗是咱大总统亲自决定的,青军会那帮孙子还特意召开了什么动员大会,说什么德国人是庚子年八国联军的主力,和中国苦大仇深啊。”

    “放屁。你小子家在南方,庚子年间有李中堂的东南互保照着,没有吃过拳匪的苦头,而我老家就不同了,那段日子可真是惨呐。俺们村大部分是老实巴交的教民,结果拳匪来了就把村子给屠了,幸好咱那时在姥姥家,躲过了一劫。邻村有几个上学的孩子,就因为书包里有几支铅笔,就给按上个用洋笔的罪名,当场就给砍了脑袋。据村里幸存的老人说,当时真惨不忍睹啊。幸亏八国联军来了,不然北中国要被那帮拳匪屠没了。”

    甘锝焕眨巴眨巴眼睛,难以置信的道:“真的吗?”

    “庚子年的事以后慢慢给你说。听,德国人的炮声少了很多,估计扛枪的要上来了,我们出去吧。”说完,曹德泷拿起蔡司望远镜,抓了一袋手榴弹,就冲出防炮洞了。甘锝焕往毛瑟狙击步枪内压了一排子弹后,也跟着冲出了防炮洞。

    曹德泷拿着他的蔡司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阵地的前沿,果然不出他所料,德国步兵这时已经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了,各种枪械对射的声音已经响成了一片。他和其他106步兵营的士兵一样,都曾经在德国人这种步兵跟随弹幕前进的新进攻战术面前吃了不少亏,所以他们宁可受些损失,也要冒着德国人还未离去的弹幕进入阵地,以免给突然冲上来的德国步兵堵在防炮洞里。

    蔡司望远镜里那精细的十字分划线缓缓地扫过阵地的前沿,突然一张长得酸溜溜的脸出现在了目镜的视野里。曹德泷用肩膀拱了拱身边的甘锝焕,低声道:“兄弟,那个长着酸泡菜脸的德国人又来了。”

    “不管他,我们另有目标,除非实在距离太近了。”

    曹德泷当然知道甘锝焕话里的意思,营部早就下了严令,狙击小组的目标是敌方的火焰喷射手和枪榴弹手,那两种武器对阵地防御威胁最大,其余的目标可以一概忽略。不过曹德泷并不打算放过那个长着酸泡菜脸的德国下士,那家伙在六月份的一次交战中用一枚手榴弹把他炸到野战医院里去躺了三天。此仇不报,曹德泷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他打定主意,既然不能动用狙击步枪,那就用手榴弹招呼这个德国泡菜。

    曹德泷暂时放过了那个与他苦大仇深的德国人,继续观察着战场。一堆微微摇动的杂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耐心地观察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杂草下那个墨绿色的圆桶。

    “右前方,30度,距离80米,火焰喷射器。”

    甘锝焕听到了后,立刻将枪口转向右方,右手的食指按到了板机上。当蔡司瞄准镜的分划线准确地对上了目标后,甘锝焕轻轻地一扣板机,那个隐藏着的德国火焰喷射手顿时就变成了一团火球。

    “右前方,45度,距离60米,枪榴弹手。”

    还没等甘锝焕退出弹壳,曹德泷就又为他找好了下一个目标。一听是玩枪榴弹的,甘锝焕自然不敢怠慢,三秒钟后,另一发子弹将那个枪榴弹手射倒在地。

    在几分钟之内,曹德泷和甘锝焕就点杀了至少三名枪榴弹手和五名火焰喷射兵。曹德泷喘了一口气,再次端起望远镜搜索着下一个目标。这时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远征军阵地上的马克沁机枪吐出长长的火舌,将弹雨洒向正在冲锋的德国步兵,步枪手们也正在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目标发射着一发又一发的子弹。

    不远处,一个机枪射击掩体挨了一发枪榴弹,被炸碎的轻机枪零件飞上了天空,射手和装弹手变成了两具淌血的尸体,但很快另一组轻机枪手填补了这个空档,用一个长点射将那名正在装填第二发枪榴弹的德国兵打成了筛子。

    随着双方步兵之间的距离进入了三十米以内,最残酷的互投手榴弹开始了。数百枚手榴弹在空中飞舞,然后各自落地爆炸,将它们周围的一切撕成碎片。有些大胆的士兵拼命将落在身边,尚未爆炸的手榴弹再掷回去,而更多的人不是被炸得肢体不全,就是干脆被爆炸时的气浪抛向了空中。

    曹德泷突然发现他的望远镜视野内有一个光点在闪,他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过来了,那是德国人的炮队镜呐。他一把抓住甘锝焕的衣服,用最快地速度拖着甘锝焕一起跑出了掩体。几秒钟后,迫击炮弹的爆炸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他们俩刚才藏身的射击掩体变成了冒烟的碎土。

    在远征军106步兵营的营部外,任季默正站在一段地势稍高的战壕内,用望远镜扫视着他那条环形防御圈。德国人正从三个方向进攻远征军的外围防线,在每个方向上估计都有不少于一个连的兵力。

    

    凭着对德国人的了解,任季默知道这只是德国人的试探性攻击,目的在于了解防线各部分的强弱。等德国人把他的部署弄明白了后,就会组织营级,甚至是团级规模的进攻,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他对自己带出来的两个连是放心的,那些士兵知道如何应付德国人的突击,但对于那些临时加入106步兵营的连队就没有底了,特别是驻守外围防线南段的那些所谓的江北军嫡系部队。

    尽管有些阵地上时不时地会发出三颗绿色信号弹来呼叫炮兵支援,但106营那个超大的炮兵连在任季默的命令下依旧保持着沉默。他可不想把手上仅有的三百发炮弹砸在这些零碎的试探进攻上,况且德国人的火力反击也不是他那区区24门迫击炮能应付的了的。

    在内心里,任季默是极其讨厌那种呼叫炮兵轰击自己的阵地,以求与敌同归于尽的作战方式的。他对防御作战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防守的层次感和机动预备队高于一切,防线的完整性依赖于部队封闭突破口的能力,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用火力而非兵力来暂时封闭突破口,而不是向自己人开炮,把敌人的进攻部队和自己的防御部队一锅端了。

    上午十点,当第一轮进攻的高潮退下去了以后,曼斯坦因任季默上尉匆匆赶回了德国第37步兵师的指挥部。他刚才乘着本方的试探性进攻,在不到一千米的距离内,将中国远征军的那道环形防线的部署情况观察了一遍。他发现各段防线中的中国守军的作战能力参差不齐,连作战方式都有所不同,明显不是来自同一支部队。特别是防线南段中的中国部队作战特别拼命,但在武器的协调使用方面有很大的问题;当德国步兵靠近后,那些中国人的作战就处于混乱和无序中,象是没有人指挥一样。

    曼斯坦因走入师指挥部,对正在伏案审视作战地图的第37步兵师师长韦斯勒道:“将军,中国人的防线并不稳固,应该立即在其南部投入不少于一个团的兵力进行突击。”

    韦斯勒抬起头,看了一下曼斯坦因,道:“为什么从南面发起攻击,从早上进攻的情况来看,那个地段的中国部队作战很勇猛。”

    “是的,将军。他们确实很勇猛,但他们的火力协调很差,而且当我方的步兵靠近后,他们的火力组织就更乱了,甚至有些各自为战的味道,不象是有经验的士兵,所以我认为应该在那个地段投入重兵突破。”

    韦斯勒看了看正喘着粗气的曼斯坦因,他的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他对于这个傲慢的禁卫军军官非常反感,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昨晚对中国人进攻的判断中,这个讨厌的家伙几乎算无遗策,反而是他本人连连失手,导致了中国军队有充足的时间建立一条完整的防线,这实在让心高气傲的韦斯勒有些难以接受。

    在对付中国军队方面,韦斯勒还是有资本自付的,毕竟他在之前的三个月内几乎把中国军队打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再者,他也实在不想采用曼斯坦因的意见,那样会让他颜面无光的。

    “不,曼斯坦因上尉。我不准备把进攻方向指向最勇猛的敌人,那样会造成很大伤亡的,所以接下来我们将进攻中国人防线的北段。”

    曼斯坦因有些惊愕地看着韦斯勒,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个陆军少将要把主攻的方向放在中国人防线的北段上。那里的中国军队在刚才的战斗中表现地相当老练,火力组织的层次感非常强,在机枪和步枪的相互配合上甚至有些象德国军队。进攻那样的部队会减少伤亡?

    “将军……”

    “好啦,曼斯坦因上尉。我知道你对作战有自己的见解,但这里是第二集团军37步兵师,而不是第一集团军。”

    曼斯坦因叹了口气,无奈道:“这当然,将军。不过我希望在下轮进攻中为主攻部队配备上狙击手,并把炮兵观察员的位置前移。”

    “为什么?”

    “因为眼前的中国部队里面可能有狙击手,我们必须派出我们的狙击手予以压制。炮兵观察员前置是为了更好地为炮兵指示目标,消灭中国人的机枪火力点和狙击手掩体。”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中国人的防线里藏着狙击手?”韦斯勒对曼斯坦因的话不太相信,根据他自己与中国军队交手的经验来看,中国人从来就没有配备过狙击手,现在怎么可能突然就冒出狙击手来了呢。

    曼斯坦因拿出一些纸片放到了桌子上,道:“这些是我刚才做的战场纪录,里面显示我们的火焰喷射手和枪榴弹手的伤亡比例高出了普通步兵很多。这表明中国人有专门针对这两个兵种的人员,极有可能是狙击手。

    韦斯勒一听,心想总算抓到你的纰漏了。他冷冷地对曼斯坦因道:“上尉,战场上的情报要确切,而不是推测。再说,狙击手更适用于防御,要是伴随步兵进攻的话,他们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面前,受到不应有的伤亡的。至于炮兵观察员么,我觉得已经够靠前的了,不用再做不必要的冒险了。”

    曼斯坦因还想再争辩几句,但韦斯勒此时已经转过头去,向他的参谋长道:“命令步兵606营、610营,以及师属炮兵营做好战斗准备,一小时后向中国军队防线的北段发起攻击。”
潮起潮落 七、突破口与预备队
    曹德泷和甘锝焕蹲在防炮洞内潮湿的地面上享用着他们的午餐,在他们铁质的小饭盒里盛着几块牛肉、一些土豆和数个面包。这些食物在欧洲人眼里再普通不过了,但对于来自中国农村的曹德泷和甘锝焕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能吃上欧洲士兵的标准口粮或许是他们俩来到欧洲后最值得高兴的事了。

    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饭盒里的食物已经被他们俩一扫而空了。甘锝焕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拍着肚子对曹德泷道:“老哥,你说青军会那帮孙子傻不傻,还开什么动员会。直接告诉我们能吃上肉,嚼上白面馍,那还愁没有人来欧洲打仗。”

    曹德泷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和甘锝焕的想法并不一样,他更喜欢田园生活,哪怕没有肉,没有白面馒头,也不希望参加这种和自身毫不相干的战争。

    当初曹德泷参加北洋军是为了有口饭吃,根本就没有想到后来发生的剧变。在建国之初,他还有些感激现任的总统雨辰,因为农业税的免除让他这类庄稼汉看到了生活的希望,满心以为天下太平后就能复员回家务农,过儿孙满堂的日子,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赴欧洲作战的命令。

    对于和德国人作战,曹德泷的心里更矛盾。他们村里的德国牧师办了村里唯一的一所学堂,让村里的小孩都认了字,懂了理,实在是个大好人。有些德国来的传教士还能为村里老百姓治个疑难杂症之类的,比那些江湖郎中管用多了。现在要他拿枪去射杀德国人,实在让他有些于心不忍呐,以至于每次开枪的时候,他总是觉得难以扣下板机。

    然而在战场上这种犹豫不决是要付出代价的,面对有着优良战斗素质的德国陆军时更是如此。三个月前,曹德泷在阵地上瞄准那个长着酸泡菜脸的德国下士,他没有及时开枪,而那个德国人却连续向他所在的阵地扔了三、四个手榴弹。曹德泷所在的班为此付出了六条人命,连他自己都被炸到野战医院去待了三天,回来后才知道他那吃了十多年军粮的老班长也给炸死了。

    一想到老班长留下的孤儿寡母,曹德泷恨不得把自己给崩了,但那有用吗,老班长会因此复活吗?

    “轰………轰………”

    一连串炮弹爆炸声让曹德泷从懊悔中清醒了过来,他抬头看了一下正在装子弹的甘锝焕,下意识地将那个盛满手榴弹的布袋抓到了怀里,他得靠这个来保护甘锝焕和他自己。

    炮弹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有几颗炮弹直接在防炮洞上炸开了,震得洞顶的沙土直往下掉。曹德泷和甘锝焕从炮弹掠空的声音中听得出这是德国人的105毫米榴弹,他们俩都是老兵了,连210毫米的高爆弹都见识过,自然不会把105毫米榴弹的轰击当回事。炮声在持续了三十多分钟后稀疏了下去,曹德泷和甘锝焕立即冲出了防炮洞,进入了战壕中的一个射击掩体。

    战壕前仅存的几片绿草都在刚才的炮击中变成了灰烬,光秃秃地表上隐藏不住任何东西。这让曹德泷轻易地就发现了第一个猎物,一个德国火焰喷射手。甘锝焕的枪法还是那么准确,轻轻一扣板机,那个正猫着腰向前移动的德国兵就在烈焰四射中结束了他的生命。

    又一个德国火焰喷射手出现在了曹德泷的望远镜视野里,他估算了一下距离,500米,有些远了。曹德泷放弃了这个猎物,但马上发现了一个距离还不到100米的枪榴弹手。甘锝焕在曹德泷的指引下,很快将瞄准镜套住了这个德国人,就在他扣下板机的一刹那,德国人的枪口跳动了一下。

    一发枪榴弹将战壕里的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炸得四分五裂,护套中的冷却水飞溅在射手的尸体上。当然那个德国人看不到他的战果了,甘锝焕射出的子弹将他重重地击倒在地,他再也没有能爬起来。

    重机枪组的损失让防线的火力配备上出现了一个漏洞,尽管一个轻机枪组立刻顶了上去,但在火力的密度和持续性上,他们与马克沁重机枪组不可同日而语。训练有素的德国士兵很快发现了这个漏洞,连续地向这段不足50米的防线发起了攻击。

    远征军第一批进攻部队携带的重机枪过少的弊病在德国人的强力突击面前开始显现了。曹德泷和甘锝焕所在的106营3连有两支重机枪已经被击毁了,现在他们只能依靠剩余的一挺重机枪和六挺轻机枪组成的火力来阻挡德国人的进攻。

    甘锝焕看着不断靠近的德国兵,道:“老哥,那个耍机枪的娃子好像是个新手,咱得过去帮他一把。”

    “你留在这儿继续狙击,我过去一下。”曹德泷边说,边离开了掩体,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那个机枪手身边,接过了那挺轻机枪。

    同样一支轻机枪,在老兵手里立即爆发出其极限的性能来,又快又准的短点射象雨点一样射向前方。距离较近的三、四名德军士兵几乎是同时被击中,在惨叫声中失去了生命,较远的一些德军士兵则立即疏散,卧倒。当曹德泷开始换弹匣的时候,不远处的甘锝焕立即用精准的射击把企图乘机冲锋的德国人死死地压在原地。

    曹德泷和甘锝焕利用熟练地配合,勉强弥补了轻机枪在火力持续性上的弱点,但他们心里都很明白,这决不是长久之计。曹德泷手里的轻机枪已经打出了三百多发子弹了,再打几十发子弹就要更换枪管了,不然枪膛的过热和磨损会让子弹打飘,失去准确性。

    “排枪掩护!”

    在步枪齐整的射击中,曹德泷飞快地卸下发烫的枪管,换上备用的。再有十秒钟,曹德泷手里的轻机枪就又可以发言了,但步枪的威慑力毕竟不能和机枪相比,德国人乘着这几十秒的火力空隙冲了上来,向远征军的战壕投掷了十几颗手榴弹。

    在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后,曹德泷缓缓睁开了眼,耳边清脆的步枪射击声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曹德泷向战壕的右方看去,五、六个远征军士兵躺在了地上,他们已经停止了呼吸,更远处甘锝焕所在的射击掩体还有人在活动,看来甘锝焕还好好的,这让他的心放下了一半。

    曹德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战友尸体,用手撑起身子,重新站在战壕里。他略微检查了一下那挺轻机枪,竟然没有坏,真是个奇迹。随即,他完成了射击前的最后一个战术动作――压上弹匣。

    十几名就快要冲入战壕的德国人怎么也弄不明白,在那么密集的手榴弹爆炸后,这段战壕里居然还有机枪火力点未被清除,但他们永远也不会再去想这个问题了,因为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一个老练的机枪手射出的子弹只能用枪枪咬肉来形容。曹德泷刚换上去的二十发弹匣还没有打完,眼前已经没有能够站立的德国士兵了。

    在远征军106营的营部内,参谋军官不断地用电话与前方各连的连长联系,获取第一手战况报告,然后汇总到营长的手里。当确认德国人的第二次攻势已经退下去的时候,任季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德国人持续将近两个小时的进攻中,他依旧让炮兵连保持静默,他是在赌自己亲自调教的部队的战斗力,为的是能节约手里那少得可怜的炮弹,以便能用在最需要的时间和地点。

    从各方面汇总的情况来看,德国人在这次进攻中投入了将近六个连的兵力,算不上一次大规模的进攻。在任季墨看来,德国人还会再次发动进攻,规模会增大不少,可能是团级,甚至是旅级。

    “命令驻守内层防御圈的71营1连、79营2连,以及108营1连立即出发,将驻守外层防御圈的106营1连、106营2连,以及213营2连替换下来。”

    任季墨心里很清楚,刚才他那三个连在没有炮兵支援的情况下,独自打退了德国人的进攻,伤亡一定不会小,必须将他们换下来进行整补,以保持战斗力水准。与那些动辄就把部队拼光的青军会军官不同,任季墨总是尽力保持部队战斗序列的完整性,通过将补充来的新兵和原有的老兵进行混合编组的方法,维持部队战斗力的长期稳定。何况步兵106营的两个连是他最信赖的部队,甚至要超过那些得到战斗工兵分队加强的突击连,他还没傻到拼光自己老本的地步。

    远征军步兵106营的参谋作业能力相当好的,六个连的相互换防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被替换下来的三个连果然伤亡不小,武器的损失也相当可观,但他们的战斗序列依旧完整,只要补上兵员和武器,就能马上再投入战斗。

    任季墨看了看他那只价格不菲的瑞士金怀表,现在是下午二点,再有四个小时天就黑了。一旦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下面,那么战场的主动权将从德国人手里转到更擅长夜战的中国远征军手里,而且黑暗将掩护远征军的后续部队的增援行动。

    德国人显然也明白即将到来的夜晚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几乎在远征军完成换防的同时开始了一次更猛烈的炮击。这次德国人的炮击重点放在了远征军环形防线的北段,参加炮击的不但有团属77毫米野战炮、师属105毫米榴弹炮,连军属150毫米野战炮团也加入了大合唱。

    驻守环形防线北段的是来自远征军第一师23营的三个连,他们是江北军的老部队了,连里的军官都是清一色的青年军官联合会成员,打仗素以勇猛著称,曾经参加过张堡、青岛、南满,以及入川等重大战役,战史可谓辉煌。他们在昨晚的突破中表现得很糟糕,最终被命令跟随106营进入突破口,且置于106营这支由杂牌军整编而成的部队统率之下,心里自然是极为不不服气,迫切希望用实战来证明他们比106营的那两个杂牌连要强。

    德国人留下的野战工事极为坚固,以至于远征军在占领后,不需要做太多的加强就足以抵挡大部分德国大炮的轰击。当德国人的炮击转向防线的纵深后,远征军23营的三个连进入了各自的战壕。这时,紧跟在本方炮兵发射的弹幕后面的德国步兵已经离远征军的战壕非常近了,他们的步枪已经能对战壕里的中国士兵形成巨大威胁了。

    远征军的士兵在军官和士官的指挥下,开始向德军的进攻部队射击,而德国人的还击也几乎同时到达了。机枪和步枪的射击声响成了一片,中间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以及受伤者的呻吟和濒死的惨叫。

    这支江北军的老部队的火力配备可算不错,作战精神也颇为勇猛,即使没有优秀的火力组织能力,对付一般的亚洲军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这也是他们能在国内称雄的原因,但不幸的是,他们现在面对的是装备上更胜一筹的德国人,火力组织上的缺陷就被对手牢牢地抓住了。

    更大的问题是,营部分派下来专门对付德军枪榴弹手和火焰喷射兵的双人狙击组被那些刚愎自用的青军会军官当成了普通步兵使用,这等于放任对手最有威胁的兵种自由活动。德国人面对这种好机会自然是不会错过的,随着德军枪榴弹手一次次精准的射击,远征军战壕里的机枪火力点被逐个地清除。

    战况对防守的远征军越来越不利,那些本来想着用战斗来证明自己的青军会军官们在恐惧和急躁的煎熬下变得非常脆弱。

    “青军会,各自为战!”

    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喊了这么一嗓子,让远征军整段防线彻底乱了套了。剩余的机枪火力不是重叠在一起,就是漏出好大一块空档;步枪火力的组织就更不用提了,既没有起到保护机枪组的作用,又缺乏基本的射击节奏。

    老练的德国人虽然弄不明白中国守军究竟吃错了什么药,但这种难得的突破机会他们是不会放过的。一个迅猛的冲锋后,几十名德国步兵冲入了远征军的战壕,最残酷的肉搏战随即爆发了。飞溅的血污、受伤者的惨叫声,以及青军会军官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的爆炸声,让整个战壕成了人间地狱。这个时候任何枪械都已经施展不开了,剩下的就是双方体力、格斗技巧,以及格斗武器间的对抗了。

    这些江北军的官兵的抵抗虽然很勇敢,但黄种人天然的体力弱势和德国工兵铲的巨大威力,再加上源源不断冲入战壕的德国后续部队,让这场肉搏战很快就变的毫无悬念了。德国步兵仅仅用了十分钟就杀死了战壕里的半数以上的远征军士兵,俘虏了五十多人。远征军的北段防线虽然还未完全崩溃,但已经给德国人扯得支离破碎了,两翼那些还在零星抵抗的火力点尽管还能暂时拖延德国人的深入,但根本封堵不住宽达三百多米的缺口。

    任季墨趴在一段地势较高的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战况。尽管战斗打响后,那几个骄傲的连长还通过电话信誓旦旦地保证能守住阵地,但他总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给我接23营各连连长”

    “营长,接不通!一个都接不通!”

    任季墨呆了一下,脑中顿时闪出一个可怕的景象,防线被突破了。那三个混蛋连竟然在他放下电话不到十分钟内就把阵地丢了!

    “命令炮兵连,向D9区进行阻拦射击。告诉炮连连长,要节约炮弹,尽量保持射击的持续性。”

    任季墨接着道:“命令那三个突击连,按第二套方案向外围防线的北段攻击前进,以最快的速度封闭突破口,不要和进入纵深的德国人纠缠。”

    任季墨知道防御的成败取决于他那些突击连是否能及时封闭突破口,问题是那三个江北军混蛋连竟然会同时出了问题,让他不得不一次将预备队全部投入。现在他手上已经没有预备队了,如何来对付已经渗入纵深的德国人成了一大难题。

    从南段防线中的那三个连中抽调?这明显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再说他们面前也有德军活动的迹象,弄不好德国人就等着你这么做,然后再狠狠地给你来一下,让整个防线崩溃。让刚换下的106营两个连上?这却是他最不愿意做的,因为那样会彻底把两个已经减员的连打残的。没有部队可用了,那该怎么办?

    “命令106营1连和2连,停止休整,立即由内层防御圈出发,清除已经突入外层防御圈的德国人。”

    任季墨终于做出了决定,而且是他最不愿意做的那个决定。他心里已经在懊悔为什么没有想到把自己那两个战斗力强的连安排到23营那几个混蛋连中间,尽管这种夹花部署的方式会让本来就有些混乱的指挥系统运转更不流畅,但那能增强三个混蛋连的抗打击能力,然而一个小时之前,谁又会想到那些整天唱高调的青军会王八蛋会这么不堪一击呢?

    远征军106营预备队的反击从一开始就不那么顺利,临时凑合在一起的连队之间的战术配合只能用糟糕来形容。来自远征军第2步兵师的突击1连一头撞上了已经渗入到纵深的德军步兵,然后就和对手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根本就没有按计划向突破口攻击前进;来自第5师的突击6连和由106营3连改编而成的突击3连竟然在进攻时选择了离心的方向,大大削弱了进攻的协调性,让原本计划中的分进合击变成了一锅粥样的混战。

    在德国人那边,情况也好不了多少。106营炮兵连的拦阻射击从开始后就一直没有停过,尽管那些零零落落的炮弹根本不可能真正建立起一条完整的阻拦带,但时不时落地爆炸的炮弹让德军的后续部队在前进过程中经常要疏散队形,卧倒隐蔽,这让他们进入突破口的速度慢了很多。那些迫击炮弹扬起的尘土和烟雾还引起了远征军后方炮兵群的注意,由于没法和106营联系上,他们已经干等了大半天了。现在这些他们熟悉的爆炸效果成了最好的标示牌,有两三个装备法制1897式75毫米野战炮的连立刻加入了炮击,更增加了德军援兵前进的困难。

    负责指挥这次进攻的沃尔夫少校趴在一座小土丘上看着突破口方向,他本来以为打开突破口后,胜局就基本上定下了,实在是没有想到对方预备队的反应那么快,竟然能在不到十五分钟内在突破口附近投入至少两个连的反击力量,而且根据纵深里传来的密集枪声判断,本方渗入远征军防御纵深的步兵正遭遇到顽强的阻击,估计不是遭遇到对方的预备队,就是撞上了对手的第二道防线。

    沃尔夫感到有些不对劲,一直以来德军内部对中国军队的评价就是非常勇敢,有自我牺牲精神,刚到欧洲时战术上有些新意,但军官普遍缺乏良好的战术意识,对战机把握能力不强,在预备队使用上尤其弱智。在半个小时以前,他还是抱相同的想法,确实刚才那几个被他打垮的连是典型的中国部队,勇敢而战术能力低下,然而接下来中国远征军炮兵和预备队的快速反应却体现了良好的战术意识,尽管中国远征军预备队反击时的线路选择很不合常理,那只能说明曼斯坦因上尉上午的判断是对的,这些中国部队来源很杂,相互配合上有问题,却并不能掩盖他们现在的指挥官有良好的战术素养和敏锐的判断力。

    这支部队在战术运用上与他印象中的中国军队如此大相径庭,以至于沃尔夫认定他们是支非典型的中国军队,他们的指挥官是个非典型的中国军官。对付这样的对手就意味着必须付出比平时更多的努力和鲜血。想到这儿,沃尔夫皱了一下眉头,他看得出数百米外中国人的预备队正在努力地封闭突破口,而且已经抢回了部分战壕,如果一旦让他们得逞的话,德国人已经进入对方纵深的部队将被切断,那时候麻烦就大了。看来必须将预备队提早投入到战斗中去了,这是他不愿意做的,却不得不做。
潮起潮落 八、远东的和平
    细细的秋雨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从空中洒落,把大地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雨雾,也让还未干透的战壕重新变的泥泞不堪。甘锝焕将狙击步枪握在胸前,双腿用力地摆脱泥浆的纠缠,缓缓地沿着交通壕向前挪动。在他身后,曹德泷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并举着他那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盒子炮,四下张望着。这是他们在一天之内,第三次投入战斗了,疲惫毫无掩饰地刻在他们俩的脸上,也落在他们沉重的喘息声中。

    “老哥,咱们是不是落单啦?”甘锝焕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会。你听,附近有我们的机枪在响,不知道是我们连的,还是2连的弟兄。老规矩,找到机枪位置,然后顺着机枪射击路线的侧翼迂回进攻。”

    曹德泷和甘锝焕顺着传来的射击声,很快就找到了那挺机枪的位置。那是2连的一个班机枪组,正在和一挺德国人的机枪对射。曹德泷向甘锝焕努了努嘴,然后两人蹑手蹑脚地向那挺正在开火的德国机枪迂回了上去。

    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甘锝焕将狙击步枪上的瞄准镜悄悄地套住了那个正在射击的德国机枪手。“叭”一声枪响,一个拿着步枪的德国兵倒在了曹德泷的盒子炮下,这个德国人应该是负责掩护机枪的步枪手,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他手里的毛瑟步枪实在不如盒子炮好使。

    德国机枪手听到异常动静后,立即将枪口指向甘锝焕所在的位置。在他扣下板机前一霎那,甘锝焕手里的狙击步枪先响了。德国人的机枪哑了,106营2连的步兵从掩体里冒了出来,开始向前推进。

    “只要机枪在响,一切皆有可能!”甘锝焕油腔滑调地把平时训练中的口号念了出来。

    曹德泷忍不住笑了笑,那是他们营长在训练机枪和步枪配合时让他们记住的战术原则。事实上,这种将步兵班分成机枪组和步枪组,攻击时由机枪组负责压制敌据点,步枪组迂回接敌,最后在近战中用手榴弹和刺刀消灭敌人的作战方式是完全围绕着机枪进行的,所以才有这么一句口号。原本由于机枪数量的不足,106营一直无法将此战术真正运用到战场上,这次为了突击德国人的防线,远征军总部给106营增配了大量的机枪,终于使此战术的实施有了基本的物质保障。从实战效果来看,这种以机枪火力为攻防核心的战术是相当成功的,比远征军原来使用的班组战术要有效得多。

    相对于环形防御圈内的其它远征军部队来说,106营的两个连之间的配合远为默契。当它们投入进攻后,渗入远征军防御纵深的德军步兵被压制住了,开始就地组织防御。双方部队间犬牙交错的位置很快让各自指挥官的战前部署变成了纸上谈兵,混战在防御纵深内展开了。

    在战斗更加激烈的突破口,突击1连依旧向原来的方向进攻,迎面撞上了德军的增援部队,双方连机枪都来不及架设就进入了残酷的白刃战,刺刀、工兵锹、手榴弹、盒子炮,还有匕首,能用的都用上了。来自106营的突击3连更幸运些,他们完全按照自己的套路在打,而且当机枪组压制住对手后,战斗工兵依靠手里的盒子炮、加重手榴弹和爆破筒显示出远比普通步兵优越的近战能力,迫使当面的德军步兵不断后退。

    在一个隐蔽的制高点内,任季墨有些焦虑地看着胶着中的战斗。他已经把最好的五个连投入了战斗,但面对德国人猛烈的攻势,兵力上还是有些捉襟见肘。现在离天黑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只要能挺到天黑,就能获得远征军总部的增援。

    “命令南段防线中的三个连,各抽一个排,由108营1连的副连长负责指挥,进入D5区集结,而后直接向北段防线攻击前进。”

    “命令213营2连,以及106营部所有战斗人员做好战斗准备。”

    此刻,从南段防线上抽调兵力可算冒险之极,但在战场上即使是冒再大的风险也要比拖延和犹豫要好得多。发完这两条命令后,任季墨从羊皮保湿袋中抽出一支粗大的雪茄,轻轻咬去烟嘴皮后,用火柴点燃了烟头。在缓缓升起的烟圈中,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由命运决定了。

    106营的迫击炮还在进行低速的拦阻射击,任季墨知道那维持不了多久,要不了半小时,炮弹将告罄。到时候如果还不能将突破口封闭住的话,德国人的预备队就会象潮水一样涌入,而106营也将就此成为历史。

    “营长,那几个连能撑到天黑吗?”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道。现在能依赖的也就是我们营的老底子了,至于那些临时加入的连,天知道他们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如果防线垮了怎么办?”

    任季墨抬头看了看这个脸色苍白的参谋,淡淡地道:“投降,向德国人投降。”

    “什么,投降!”那个参谋难以置信地看着任季墨。

    “如果有人要杀身成仁的话,那请便,我不奉陪。另外,有谁想在大白天穿过身后那三公里的平地回到我们自己那边去的话,那他得比德国人的子弹跑得快。”

    说完,任季墨叼着雪茄走出了临时掩蔽所。他要收拾一下自己的装备,然后将带领营部的战斗人员与213营2连会合,准备投入战斗。

    在德军控制的一条堑壕的掩蔽部内,沃尔夫已经记不清楚这个下午他到底喝了多少杯咖啡了。眼看离天黑越来越近了,但战斗还在僵持中,他的预备队没法顺利地进入突破口,而中国人防御纵深内越来越密集的枪声表明他的先头部队正在承受越来越多的压力。在突破口的激战中,中国人出人意料地展示出一种非常简练高效的战术,让他那几个新锐的连队几乎控制不住已占领的阵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沃尔夫不停地用望远镜扫视着整个战场,期盼着已经投入进攻的九个步兵连能在天黑前彻底摧毁对方的防线。突入他感觉到中国人的炮击突然停止了,中国人没有炮弹了?没错,已经整整有五分钟没有中国人的炮弹落地了,久经战阵的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三个德军步兵连在沃尔夫的命令下很快就投入了进攻,让那些正和远征军苦战的德军部队士气大振。另一边,在受到德军强力地反击后,突击1连的侧翼开始出现了动摇,有好几条已经夺回的交通壕又落到了德国人手里。突击3连在与占优势的敌军连续激战两个小时后,也已经精疲力竭了,对于德国人新加入战斗的预备队只剩下了招架之力。战场的天平开始向德国人那边倾斜了。

    “第七个。”甘锝焕手起了枪,回头向曹德泷道。

    曹德泷挥了一下手里的盒子炮,示意甘锝焕继续前进。

    甘锝焕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曹德泷,道:“老哥,附近全收拾完了,该收工了。”

    “不。东北方向枪声还很密集,估计3连那帮老千正在和德国人死磕,2连的弟兄们都在往那儿赶,我们也过去。”

    “对,快走。无论如何不能让德国人把欠了咱们一屁股债的老千们干掉了。”

    当曹德泷和甘锝焕两人赶到突击3连的阵地附近时,106营1连和2连的大部分士兵已经和德国人交上手了,同时,从防线南段赶来的三个排也已经展开攻击队形了。十二个德国步兵连和远征军的六个连在宽不过三百米,纵深不超过五百米的地段内展开了血腥的厮杀。

    在混乱而密集的近距离相互对射中,甘锝焕发现自己手里的狙击步枪实在是个累赘,远不如战斗工兵手里的盒子炮好使。他开始羡慕起曹德泷来,不愧是106营里资格最老的油条啊,知道打什么仗,用什么武器。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甘锝焕至少发射了一百发子弹,干掉了六、七个德国机枪手,但德国人的进攻却没有丝毫的停顿。人数上的劣势让远征军的6个连有些招架不住了,特别是大量士官的伤亡让防守开始变得越来越散乱,而德国人尽管也承受了相当大的伤亡,但依旧努力地发动进攻,试图将眼前的远征军彻底冲垮。

    “老哥,恐怕守不住了。我们已经后撤了三道堑壕了,突击1连那面好像也不太妙。”甘锝焕喘着粗气说道。

    曹德泷向正匍匐过来的德军步兵扔了一颗手榴弹,然后躲入堑壕,回答道:“无论如何要顶住,这条堑壕可以直通南段防线,要让德国人占领了,营长非枪毙我们不可。”

    听到‘枪毙’二字,甘锝焕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可是一点不好玩的。他马上重新上了一排子弹,找了一个射击掩体,以最快地速度向正压上来的德军射击。

    远征军机枪火力的损失让步兵们不得不依靠手榴弹和刺刀来阻挡德国人的进攻,这更加剧了步兵的伤亡,让整条防线摇摇欲坠。

    “营长来了!”

    曹德泷顺着声音向后看去,果然106营的战旗正在飞速地靠近前沿阵地。凭着他的经验,曹德泷知道这肯定是营长带着营部的战斗人员上来了。

    “营长来了……营长来了……”

    在这种时刻,或许没有比指挥官亲临前线与士兵们同生共死更能激发士气的了。在几乎所有的堑壕和交通壕内,从激烈的短距离枪战到血腥无比的肉搏,双方为争夺每一寸的土地都要付出大量的鲜血,甚至在有些地段尸体多到几乎不能让人容身的地步。尽管远征军这些残存的部队根本就不足以向德国人发动有效的反击,但他们牢牢地守住了最后的防线,并且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以极大的伤亡代价,顶住了德国人猛烈的进攻。

    沃尔夫无奈地抬头看了下已经渐暗的天色,他已经用完了所有的预备队,时间也用完了。在这个残酷而疯狂的下午,他曾经一度打得中国人溃不成军,甚至离最终的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了,但中国人最终靠着预备队的快速反应顶住了他的攻势。

    “中国人终于学会使用预备队了。”沃尔夫喃喃自语道。

    “少校,你说什么?”一个参谋问道。

    “没什么。命令所有进攻部队逐次撤退,在天黑前脱离战斗。”

    “脱离战斗?少校,胜利就在眼前了。”

    沃尔夫看了看那个脸上还有些稚气的参谋一眼,道:“记住,不要和中国军队在晚上纠缠,他们都是夜猫子。”

    当太阳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时候,106营防线上的枪声逐渐停止了下来,德国人终于撤退了。甘锝焕扶着挨了一刺刀的曹德泷一步一拐地向营部的救护所走去。他们俩已经连续作战超过一天了,疲惫和伤痛让他们连枪都举不起来。应该说,他们俩是幸运的,至少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日出;无数和他们俩一样的远征军战士却永远躺在了法兰西的堑壕里,躺在了异国他乡。

    “营长。德国人救不救。”

    “当然救。那是红十字会规定的。”

    说完,任季墨坐在刚夺回来的阵地上,嗅着空气中那浓重的焦臭味,看着救护队将伤员们抬向后方。他亲自训练的106营已经不复存在,连营部的战斗人员也几乎伤亡殆尽,明天他将靠什么来守住这个环形防御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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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6年秋天对于国防军的参谋总部来说是难忘的,这不仅仅是因为参谋总部帮助雨辰总统瓦解了青年军官联合会发动的政变,并从雨辰总统手里接过国防军的指挥权和人事权,更大原因在于那年十月中旬中日两国签订了《汉城和约》,以及十月上旬中国远征军发动的‘蚕食作战’。

    前者的实现让参谋总部的每一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几个月来的努力和牺牲终于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和平协议。年轻的共和国得到了东北的全部权益,收回了台湾,并取消了中国境内所有的日本租界;1895年以来的所有对日赔款也一笔勾销了。日本保留了朝鲜,所有在东北境内被俘的作战人员也得到了遣返。

    这个和平协议既是中国政府愿意看到的,也是协约国和美国愿意看到的。远东的军事冲突终于在各方的努力下以和平的方式解决了。日本尽管在这次冲突中损失了尽一半的陆军精锐,但其工业基础并未被触及,它的海军依旧在太平洋的西岸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更重要的是它依然把获取和掠夺殖民地看成是发家致富的捷径,这意味着中国必须面对下一次的中日武装冲突,更确切地说,下一次的中日战争。

    远东和平的暂时实现也意味着国防军必须将更多的部队投入到欧洲战场去,以兑现对英法两国的承诺,以及担负起作为协约国成员应尽的责任。

    对于德国这个远比日本强劲的对手,参谋总部是非常关注的,特别是德国人逐渐采用的‘突击群’战术。这种新战术的投入使用让远征军初到欧洲时的那点战术优势丧失殆尽。

    从1916年7月开始,远征军面对德国人在战术上的优势,几乎是没有胜绩,伤亡更是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对于参谋总部来说,这并不令人吃惊,因为国防军最优秀的部队和军官都在国内,而远征军指挥下的大部分是二流部队。

    当索姆河战役接近尾声的时候,参谋总部的所有人都认为协约国在1916年的攻势已经不可能获得成功了,而在该战区南部的远征军也无力发动任何像样的攻势。以至于当远征军发动‘蚕食作战’的消息传到国内的时候,参谋总部无人相信,一再要求远征军司令部核实战况。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无论是远征军,还是德国人在这次战役中的表现都可以用糟糕来形容。双方那些重达数十公斤的作战纪录表明,这次战役是由各自指挥官的错误堆积而成的。且不论德国人的失误,就以远征军本身而言,从司令官陈山河、参谋长池略怡,到战役实施者任季墨都犯了难以计量的错误。

    从作战原则上来说,这是一次完全不该发动的战役。远征军当时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击溃位于良好防御体系中的德军,至于前进八公里去截断佩罗纳至贡比涅之间的铁路线,那完全是妄想。作为远征军总司令的陈山河将军如此轻率地发起这次进攻战役,让人不得不对他的战略素养表示怀疑。

    远征军参谋长池略怡上校是这次战役的具体规划和实施者,他让最重要的突击部队只受了一个星期的训练就投入了战斗的做法,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在实战中,那十二个临时组建的突击连在不到两周的战斗中就全部失去了战斗力,也证明了这种做法的轻率和不负责任。另外,使用最精锐的部队进行攻击作战当然是个不错的想法,但丝毫不考虑战术上的默契性,将来源如此杂乱的部队凑合在一起,最大的作用恐怕就是增加前线指挥的难度而已,这也就是战役开局时伤亡惨重的直接原因。

    106步兵营,或许更合适的称呼应该是106战斗群,在其指挥官任季墨上尉的率领下,连续与六个精锐的德国步兵师轮番激战了整整三十天。在战役的最高潮期间,106战斗群麾下有多达18个步兵连,在德军的防线内控制了一个直径几乎达到一公里的半圆型地带,然而他们的损失也是惊人的,到战役结束时,伤亡总数超过了二万人。

    作为106战斗群的指挥官,任季墨上尉在战役开始的第一个晚上,竟然在突破成功后的两小时内在原地无所作为,连防线都没有及时地部署,这是一个前线指挥官无论如何都不该犯的错误,幸好德国人没有良机发动反击,不然远征军的进攻在一开始就将受到挫败。在战役开始的第一个白天,任季墨也没有完全将他的防线协调好,直接导致德国人突破了南段的防线,106战斗群被迫将所有预备队投入苦战。尽管防线最终守住了,但伤亡是骇人听闻的,当天106战斗群内就有超过三分之二的部队丧失了战斗力。

    当法国十一月的连绵秋雨迫使双方完全停止战斗的时候,远征军退回了原来的出发点,雄心勃勃的‘蚕食作战’完全失败了。在伤亡了两万多人后,远征军不得不面对一无所获的事实。令人意外的是,在战后获得的资料中得知,德国人在这次战役中也损失了超过一万八千人,这或许是双方伤亡比例最接近的一次战役,以后无论哪支部队都不曾有让双方的伤亡水平如此接近,德国陆军的战斗力确实让人生畏。

    ‘蚕食作战’作为远征军赴欧作战以来的第一场大败仗常为人诟病,参谋总部却从其多达数万页的作战纪录中发现了战术革命的星星之火。池略怡上校对于军队指挥系统的改革让中下级指挥官有了独立行使指挥权的机会,这大大加强了战术的灵活性,而他将战斗工兵分配到连队的做法,开创了根据战斗需要组合小单位部队的先例,反过来也有力地支持了下放指挥权的做法。

    106战斗群的指挥官任季墨则对班组战术进行了彻底地改变,这种以后被称为‘机枪核心战术’的新班组作战方式首次出现在了战场上。任季墨对战术的其它贡献还在于他引入了双人狙击组、环形防御,以及炮火迟滞等一系列的新作战理念,并革新了预备队的编组和使用。

    当参谋总部将这些刚刚萌芽,还相当粗糙的新战术与新思想组合起来,再加上对新兵器的运用后,就发展成了日后著名的‘混合步兵战术’的雏形。当然在这次大战中,这种新战术还没有办法推广,一则,其理论还远未完善,二则,参谋总部认识到这种战术对军官的要求大大提高了,只有象任季墨那样接受过完整的西方军事教育的人才有能力去实施这种战术,而那些内战时期紧急培养起来的军官则很难胜任。

    理论的完善和人才的积累都需要时间,实际上这个过程总共用了二十年。经过参谋总部军官们的不懈努力,和对二、三十年代世界军事冲突的仔细剖析,到了三十年代后期,国防军终于有了实施‘混合步兵战术’的条件。”――《国防军的参谋总部》,风叶砚。
潮起潮落 九、美国参战
    1917年4月7日上午,在响亮的汽笛声中,“霓虹灯号”运兵船解下了系在岸上的粗大缆绳,拔起了沉重的铁锚,缓缓驶离十六浦码头。这艘1914年由江南制造局建成的万吨级邮轮本来是上海远洋船运公司运行于上海至旧金山航线的豪华班轮,自从中国参与了欧洲战争后,它就被缺少海上运输能力的国防军征用了。

    作为一艘运兵船,“霓虹灯号”能提供的设施实在是过于豪华了一点,即便是它原来那些极为奢侈的娱乐设备已经被拆除了,留下的那些生活设施,以及在航行时能提供的稳定性和舒适性也决不是国防军能征集到的其它运兵船能相提并论的。这艘国防军内独一无二的豪华运兵船一直是赴欧洲的高级军官和重点部队的专属品,这次航行自然也不例外,它将运送远征军第三军团的高级军官和第1装甲团的部分士兵出发去法国。

    在岸边送行的人群里,英国驻华公使克劳福德与美国驻华大使库柏正低声地交谈着什么。不远处,国防军的总参谋长蒋百里默默地注视着正离岸而去的“霓虹灯号”,心里却想着万里之外的欧洲战事。

    自从1917年1月开始,中国国防军已经向欧洲派遣了第二批作战部队,一共九个师,他们组成了中国远征军第二军团。国防军上下对这个由国防军最精锐的重型步兵师组成的军团寄予了厚望,有些军官甚至认为这个军团的实力可以压倒一个德国集团军。

    作为总参谋长的蒋百里却对这种普遍地乐观心理持相反的态度,在他看来,国防军在战术上对德国人已经没有秘密可言,同时在步兵作战理论和武器使用方面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击败日本陆军所依靠的火力优势到了德军面前则不值一提。更令他担心的是,国防军的军官素质普遍较差,即使是那些所谓的王牌部队中情况也是如此。这与内战时期只求数量,不顾质量的军官速成学习班有关,而新的军官培养体系还在蓝图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对于刚刚出发的第三军团,背负的期颐则更大。这个由甲午集团军改编而成的军团拥有两个装甲师、一个机械化步兵师、一个摩托化步兵师、五个重型步兵师,以及著名的‘万岁’战斗工兵团。这样强大的阵容让司马湛之类平时非常稳重的人都认为远征军的第三军团有能力结束欧洲战争。

    这样一支由重金打造起来的豪华之师或许能在战场上有所作为,但问题是对日本一战让这支部队的实力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德国人不可能不注意到这支部队的存在。在另一方面,英国人在去年的索姆河战役中对坦克的使用,肯定会让德国人对这种新兵器有所了解。曾经留学德国的蒋百里对德军总参谋部的职业精神颇有体会,要期望这么一个高效率的作战机构对新出现的兵器视而不见是完全痴心妄想。因而,第三军团赴欧洲作战已经没有任何战略上的突然性可言,如果能在战役上获得突然性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这些战略和战役层次上问题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更大隐患在于装甲部队的指挥控制和后勤保障。通过战后仔细研读各部队那些些浩如烟海的作战纪录,蒋百里得出了一个结论:由于缺乏必要的通讯设备,目前还无法对装甲部队进行有效的战场指挥。

    那些多如牛毛的战术错误,比如在机动中走错方向,在战斗中无法及时开火和停止攻击,以及向自己人开火,无不说明了目前使用的旗语通讯方式有重大缺陷。更进一步的说,旗语通讯既无法快速灵活地进行战场调度,也不能协调各车组之间的战术配合,很难应付战场出现的复杂情况,更不用去提与其它兵种配合进行复杂的合成作战了。

    作战纪录中还罗列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在整个战役期间,几乎每辆采用履带行走方式的战车都进行了不下五次的战场维修。其高故障率简直就是后勤保障的噩梦,很多迂回敌后的任务不得不因此而取消。

    在蒋百里看来,目前这支装甲部队拥有的打击能力固然惊人,但低下的通讯能力和高故障率极大地限制了其在战场上的作用。他曾经明确地在参谋总部的会议上提出过自己的看法,但包括司马湛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装甲部队取得的辉煌胜利上,整天想的都是用装甲部队突入敌后,用纵深打击决定战役胜负,却没有认真考虑过战术细节的处理。殊不知这样的作战方式已经超出了目前军事技术能承担的范围。

    蒋百里原本不想让这支尚未成熟的部队走上欧洲战场的,但雨辰总统却执意让他们去欧洲,显示一下中国军队的威力。现在该出发的都已经出发了,再去阻止也晚了,至于他们在欧洲战场究竟能否有出色表现,蒋百里的心里实在没有底。

    “嗨!蒋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蒋百里回头一看,岸边的送别人群已经散去,英国驻华公使克劳福德与美国驻华大使库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

    “哦,原来是两位大使啊!自从去年圣诞晚宴一别,还真难见到两位大忙人。”蒋百里彬彬有礼地回应道。

    克劳福德笑了笑,对蒋百里道:“蒋先生,贵国政府曾经答应我们在1917年夏季前,向欧洲派遣至少四十个师的军队。法国和我们大不列颠联合王国认真履行了与贵国政府的协议,将超过五十个师的装备交给了你们,然而贵国至今仅仅向欧洲派遣了不到二十个师的军队,很难体现贵国作为协约国成员应有的责任感呐。”

    “大使先生,您要知道目前的状况是日本人去年对于我们中国东北地区的侵略导致的,责任并不在中国身上。许多本来已经做好赴欧洲作战的部队被迫与日本人进行了激战,人员和装备的损失严重,重新补充这些部队需要时间。”

    听了蒋百里的回答后,克劳福德心里暗骂了一句:狡猾的黄种人。当然外交官的技巧和礼仪都要求他决不能把此刻心里想的说出来,即使在非正式场合也不行。对于把拖延向欧洲派遣远征军的责任推给日本人,克劳福德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他可不是白厅那些远离亚洲事务的老爷,他是决不会去相信黄种人的小把戏的。

    “据我所知,贵国已经在协约国和美国政府的帮助下新建和扩建了不少兵工厂和钢铁厂,其中一半在去年夏天就部分投产了,因此,缺少武器补充一说是没有什么根据的。大不列颠政府希望贵国能切实履行所承诺的义务,象个文明国家那样为世界的自由而战,不然协约国将重新考虑中国在世界的地位。”克劳福德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蒋百里对克劳福德的话有些恼火,但碍于英国在远东的强大存在,熟韵军政的蒋百里自然不会轻易与英国人闹翻,何况国内的政治家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蒋百里想了一下,回答道:“克劳福德先生,您说的没有错,我们中国确实在协议国和美国的帮助下扩建了与军火生产相关的行业,但你们英国却拿走了法国和美国提供的大部分炮管复进油,让我们按法国技术生产的75毫米野战炮和105毫米山炮都成了半成品,只能在兵工厂晒太阳。另外,今年春天我们已经应你们大不列颠政府和法国政府的要求,将手里的107毫米迫击炮全部都紧急提供给了俄国,但却始终没有得到你们许诺中的105毫米野战炮。”

    在一边旁听的库柏见两人话里的火药味渐浓,忙出来打圆场道:“好了,两位别争了。战争时期物资的短缺是正常的。既然已经提到俄国了,那么我想听一下两位对于俄国革命的看法。”

    库柏的话让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克劳福德和蒋百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事实上在场的三人都知道俄国革命可能给战局带来的影响。尽管新的俄国政府保证将继续履行其在协约国中的义务,但他们能否象罗曼诺夫皇朝一样坚定不移地站在协约国一边是个极大的疑问。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克劳福德,他对蒋百里道:“俄国的事变缘起于物资的短缺,特别是粮食的匮乏。这个问题的实质在于土耳其加入同盟国一方导致法国和大不列颠联合王国无法通过经由地中海和黑海到俄国的传统补给线为俄国输血。在此,我对贵国政府拒绝大不列颠联合王国政府的邀请,不参加对土耳其的进攻感到失望。这不仅仅是战略上的目光短浅,而且也是在人道上的不负责任,特别是贵国政府已经很清楚土耳其人正在对亚美尼亚人进行种族灭绝之际。”

    蒋百里看了一眼克劳福德,回敬道:“克劳福德先生,关于土耳其政府屠杀亚美尼亚人的事,我们的总统和议会都发表了措辞强烈的谴责声明,这应该不能算是无动于衷吧!再者,西线才是性命攸关的战场,而不是到达达尼尔海峡去冒险。如果俄国人就此退出了战争,那么从东线战场上腾出手来的德军将给西线的协约国部队前所未有的压力。协约国是否能挡住德国人的全力一击,是个目前谁也回答不出的问题,这个时候再分兵土耳其,是极不明智的。”

    “那么蒋先生认为协约国能否赢得战争胜利。”库柏插进来问道。

    蒋百里看了看库柏,笑而不语,而克劳福德很快就明白了蒋百里笑容的含义。

    远处一辆福特汽车飞快地向码头驶来,从插在反光镜旁的星条旗上,三人很容易地就知道这是美国大使馆的车子。

    当这辆汽车在三人面前停下后,一个身穿海军制服的大使馆武官从汽车里出来,将一份文件交到库柏手上。

    库柏接过文件时心里不禁一颤,难道真是那件事发生了。他顾不得回避仍在身旁的克劳福德和蒋百里,立即将装文件的信封拆了,拿出里面那整整齐齐的打印稿看了起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份文件正是美国外交部给他的紧急通知,美国参战了。

    作为一名老练的外交官,库柏对于国内的政治气候自然是极其敏感的。他早就注意到自1915年以来,华盛顿和柏林之间外交函件中日益尖锐的措辞。无论是德国对中立国比利时的侵犯,还是实施无限制潜艇战对美国商务航运的破坏,都增加了美国人对柏林的反感。在英国控制着的全球电报网的推波助澜下,所有德国人愚蠢的暴行被尽可能地放大了,而齐默尔曼备忘录地被披露更是激起了所有美国人的愤怒。

    这份备忘录中的内容充分显示了德国外交政策的愚蠢和不切实际,竟然向墨西哥建议如果美国参加对德战争,则墨西哥应对美开战,报偿是墨西哥收复“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失地,并要求日本人进攻美国,德国将为此提供军事和资金援助。

    齐默尔曼备忘录披露后不久,美国即中断了与德国的外交关系。现在忍无可忍的美国背弃了乔治•华盛顿关于不卷入联盟的忠告而参加了一场“结束战争的战争”和“保证世界民主制度安全的十字军”。

    库柏将文件重新装入信封中,抬起了头。他发现克劳福德和蒋百里此时竟不约而同地背对着他,以示无意窥视美国的外交文件。这种传统的老派绅士作风在牛仔味甚浓的库柏看来,未免有些太做作了。他笑了笑,对正背着身的两人说道:“好啦,两位绅士,不用再回避了。美国于十二小时前正式加入协约国,对德宣战了。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蒋百里轻轻吁了口气,这正是雨辰和他在商讨欧洲战事时提到过的情况,也是他自己最希望看到的情况。有了美国这个工业巨人的加入,战争就没有什么悬念了,即便是现在俄国立即退出战争,也不能对战争的胜负有任何影响。作为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准盟友,中国将有可能在战争结束后,在美国的支持下获得更多的利益。

    “欢迎你们加入保卫自由世界的神圣事业中来,大西洋两岸的安格鲁•萨克森国家在危难关头终于携起手来了。”克劳福德边说边给了库柏一个拥抱。

    在热情的背后,克劳福德的心里却象打翻的五味品,什么滋味都有。毫无疑问,美国的加入保证了协约国的胜利,但同时也宣告了几百年来依靠大不列颠自身力量就足以制衡欧洲强国的时代已经终结,以后联合王国必须依靠那个大洋彼岸的表弟才能继续他的欧洲力量平衡政策。

    这或许是联合王国的政治家们最不乐意看到的一件事,却没有人能阻挡它的发生。自美国内战结束以来,这个巨人就凭着他良好的政治制度、完善的法律体系,丰富的国内资源,以及优越的地理条件,一跃成为了工业国家的老大。以工业化的重要指标而言,1900年时,美国的钢铁产量是英国的260%,能源消耗是英国的145%,工业潜力是英国的127%:到1913年,上述差距进一步扩大到413%,272%和235%。从世界制造业产量中所占的相对份额来看,1900年英国占18.5%,美国占23.6%,1913年英国下降到13.6%,而美国则上升到32.0%。

    这些数据让骄傲的联合王国认识到美国在内战以后发展起来的强大的综合国力,并迫使联合王国真正小心处理对美政策。联合王国开始对美国越来越多地表现出友好,甚至是迁就的一面。最典型的例子是1902年对委内瑞拉的“要债远征”。联合王国是此次远征的发起人,德国只是小伙计,但在遭到美国强烈反对后,联合王国却将责任和怨气放到德国头上,以保住与美国之间的“友谊”。

    当然,这种迁就不是由于美国已经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因为那时美海军实力仅相当于联合王国的三成,排在法俄之后,到1910年也只相当于联合王国的四成,陆军则可忽略不计,而是在于美国在军事方面的惊人潜力。这点可以从联合王国首席海军大臣赛尔邦的书信中窥见一斑:“如果有可能避免的话,我将永远不会与美国争吵。我们的国民还没完全了解这一点,美国的财力是足够的,如果他们选择扩建海军的话,他们将建起一支和我们一样大的舰队,然后超过我们,而且我不能肯定他们会不会这么做。”

    克劳福德心里很清楚美国迟早会替代联合王国成为新的世界领袖,但没有想到会那么快。旧大陆的血战让欧洲失去了对世界的主导权,而美国终于放弃了他的光荣孤立政策,参与到欧洲事务中来了。

    一想到战后美国将可能取得对国际事务的重要发言权,克劳福德就感到深深地恐惧。联合王国的殖民地体系一直是美国人的眼中钉,这些整天把“门户开放”挂在嘴边的牛仔到时候会不会掐住联合王国的脖子,让联合王国把经营了百多年的殖民地统统都吐出来。

    在一阵充满了外交辞令的道贺后,三人相互道别,离开了十六浦码头。现在他们都有太多的事要忙了,特别是美国参战后。

    1917年春天的西线战事以法国士兵的哗变而告终,法国陆军总司令尼韦尔的一意孤行让协约国损失了超过二十万士兵。中国远征军第二军团在这次战役中伤亡了五万人,可以说是自雨辰在上海打响第一枪以来,最为惨重的损失,整个军团基本上失去了战斗力。

    第二军团惨败的消息传到南京后,国防军上下无不为之震惊,即便是对国防军战斗力一直持保留意见的蒋百里也不例外,看来国防军存在的问题比他认识到的还要严重。这点在参谋总部派派驻欧洲前线的观察团将战役报告寄回后得到了证实。

    在这份长达数百页的报告中,充斥着对第二军团各级指挥官军事素养的质疑。这也难怪,观察团的主要成员除了团长司马湛外,几乎都是喝过洋墨水的职业军官,他们自然是看不上那些内战时期速成班培养出来的军官。蒋百里对这份报告所提及的问题是认可的,但考虑到第二军团的军官大部分都是青军会的成员,为了避免激化青军会和职业军官间已存在的矛盾,他不得不将这份措辞激烈的文件压了下来。

    对于前两年速成班培养出来的军官与那些留过洋的职业军官间的素质差距,蒋百里是有深刻认识的。这在观察团中一个叫杨杰的中尉军官给他的一封私人信件中就可见一斑。这个日本陆军大学炮兵科的毕业生在信中提到了欧洲最新的炮兵战术,他指出国防军炮兵的使用准则还停留在直接瞄准射击的阶段,对于新出现的间接瞄准战术认识不够。各炮兵单位均缺乏实施观测的技术,一些关键数据包括方位、测距等数据的获得基本上都是靠经验,这使得观测、修正所需时间变长,让炮兵攻击的突然性成为了一种奢望。

    信中还罗列了其它的一些问题,比如缺少适当的地图与测地技术。国防军目前使用的地图对炮兵来讲太粗糙了,因此炮兵不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也很难描述敌方目标在哪里。有时即便知道自己在哪里,但由于缺乏对射击时内外弹道的认识,要击中敌人还得依靠运气。对于这些问题的解决办法,信中认为必须象法国炮兵那样建立炮兵测地、试射的标准程序;同时另一套利用敌军测地、试射过程进行反炮兵射击的程序也必须建立起来。

    透过这位杨杰中尉对欧洲新式炮兵战术的理解和分析,以及第二军团军官们对炮兵火力不如德国人的抱怨,蒋百里更清楚地看到两者之间在军事素养上的巨大差距。今后要培养高素质的军官,只有切实建立和完善国防军的军官培养体系,并和欧洲军事先进国家之间进行广泛的学术交流才能完成。即使是杨杰本人也必须送到欧洲国家去再深造,他那点从日本陆军大学获得的理论知识虽然比国内速成班培养出来的半成品要高不少,但也绝对满足不了今后国防军建设的需要。
潮起潮落 十、数学与炮兵
    1917年的12月对于身在法国前线的杨杰中尉来说是忙碌的。作为国防军参谋总部派往欧洲的前线观察团成员之一,他来往于远征军各部队之间,观察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检讨远征军在战术上的优劣,并定期向参谋总部寄回他的分析报告。

    让杨杰感到庆幸的是,他几个月来的努力没有白费。由他撰写的有关国防军炮兵建设的报告引起了参谋总部的注意,他也因此被赋予了在有限范围内建立和验证新炮兵战术的使命,这让杨杰获得自由使用师以下炮兵群的权利。

    对于选择哪支部队作为他试验的对象,杨杰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要论物质条件的话,那些由江北军嫡系整编而成的部队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那些部队火炮资源充足,基本上每个团都有2门75毫米山炮,师一级更是配备了12门75毫米野战炮,但由于那些部队的军官大部分都是青军会的成员,与杨杰这种职业军官格格不入,因此只能另作选择。很快杨杰就发现那些非嫡系的部队中火炮数量过少,满足不了他的需求。

    正当杨杰为选择试验对象而烦恼时,远征军24步兵团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这支由老北洋改编而成的部队原先一直在国防军中默默无闻,但1916年秋季的“蚕食作战”让这支部队一下子成为了国防军上下关注的焦点,特别是他们新任的团长,也就是两年前那次苦战中的前线指挥官任季墨。杨杰对于这个在国防军中争议非常大的人物倒没有什么成见,相反他认为任季墨的战术素养非常高,能指挥一堆七拼八凑的连队面对世界第一陆军强国打出如此水准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特别是此人在战役中对炮兵的部署和使用让杨杰感到颇有些知音难得。

    当然,更重要的是目前24步兵团中有杨杰进行炮兵战术试验所需要的物质条件――足够的火炮。第一次见到24步兵团的炮兵配备时,杨杰被惊得目瞪口呆,他根本不相信这是一个步兵团应该拥有的炮兵实力。这些火炮无论在数量上,还是种类上完全超出了一个团应有的建制。要知道国防军最精锐的教导团也就有一个6门75毫米山炮的炮兵连,这已经让其它部队羡慕不已了,而24步兵团光法制1913式105毫米野战炮就有8门之多,法制1909式105毫米山炮足足有12门,而法制1897式75毫米野战炮只是这个团的营级支援武器。

    杨杰曾经试图探究这些超编制装备的来源,但任季墨除了要求他保守秘密外,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明确的答案。杨杰也是聪明人,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批装备来路不正,是决不能让上级指挥官和其它部队知道的。

    对于杨杰来说,找到合适的火炮只是解决了问题的一部分,更大的困难来自于缺乏合格的炮手来操作这些火炮。在旧有的直接瞄准战术中,由于弹道几乎是完全平直的,因此部署在前沿的炮手们通过目测着弹点,用经验就能较方便地校正射击参数;相反,在新的间接瞄准战术中,弹道是弯曲变化的,而且部署在后方的炮手也不能直接观察到着弹点,修正射击用的数据完全来自于前方的炮兵观察哨,因此炮兵们只能依靠地图和数学计算来完成射击校正。这就要求炮兵们能熟练地运用几何与代数知识,不然无法进行间接瞄准射击。

    然而在这支来自于世界头号文盲大国的远征军中,连念过正规西式小学的人都不多,要找懂得几何与代数知识的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这让杨杰头疼不已。他在一个月内把24团上上下下两千多号人翻了个遍,但只找到两百多个认字的,其中念过西式小学的不到三十人,而懂得几何与代数基础知识的只有区区五个人,这实在是难以满足试验新式炮兵战术的需要。无奈之下,杨杰只能将那些还有“培养前途”的人集中起来,他自编教材,试图尽快地让这些“可造之才”学会使用数学计算来进行间瞄射击。

    想到要给那些半文盲补习数学,杨杰浑身就会起鸡皮疙瘩,那真不是人干的活。他喝了口茶,努力地让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平静下来,开始为明天的几何入门课备起教案来。

    “咣……,当……”

    团部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从门口灌入的冷风让杨杰一哆嗦。他吃惊地看到一个年轻军官破门而入,连忙喝道:“你干什么!薛岳上尉,这是24步兵团的团指挥部,不是你家的破茅房!”

    “实在受不了了!都是你这家伙弄出来的事,好好的仗不打,要我教那帮一辈子开不了窍的榆木脑袋学代数。你也不想想,代数是那些笨蛋能学会的?”薛岳冲着杨杰大吼道。

    杨杰给怒气冲冲的薛岳倒了杯水,道:“薛上尉,要耐心。教这些学员的时候切忌毛躁。”

    “耐心?天哪!”薛岳做了一个要呕吐的表情,道:“要再让我教三天,我肯定会疯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甘锝焕。不知教了他多少次,但今天问他1/2加1/2等于多少,他还是回答1/4。”

    “这个……,不是也有不错的嘛,比如那个曹德泷,不就会解一元二次方程嘛。”

    薛岳猛喝了口水,苦着脸道:“整个学习班也就他一个会,总不能教了一大堆人,到最后只有一个可以用吧。杨杰中尉,行行好,你是参谋总部来的,说话有份量,你给我们团长说一下,让我回去当106营的营长吧,我再也不想教那帮榆木脑袋了。”

    “不行,你走了,我找谁去教代数啊。”

    “不是还有那么多营长、连长嘛,他们也认字啊。”

    杨杰摇了摇头,回答道:“那些都是内战时期速成班培养出来的军官,无论文化素质,还是业务水平都够呛,绝对不能让他们误人子弟。你可是保定军校的高才生,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教完这个炮兵学习班。”

    “可教代数本来是团长的活,怎么就撂给我了。”

    杨杰嘿嘿一笑,道:“那你自己去和团长说,让他回来教代数。”

    薛岳一听,差点把手里的茶缸朝杨杰扔过去,他哪敢到团长头上去拍苍蝇啊,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去找罪受嘛。薛岳端着茶缸,瘫倒在椅子上,喃喃道:“我看等战争结束了,咱也不用当什么职业军官了,叫团长出钱,一起合伙开个学校得了。”

    杨杰没有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这两天怎么没见到团长,他到哪儿去了?”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团长大人接货去了。”薛岳故作神秘地说道。

    “什么货,师部没有说这个星期有物资要分配给我们团呀。”

    薛岳一脸不屑地道:“师部?从他们那儿能弄到什么呀!好肉都给那帮所谓的精锐部队吃下去了,我们连汤都不一定能喝到。放心,我们团长神通广大,不然怎么给你弄来那么多炮,那可都是本事。”

    “什么本事?”

    “呵呵,不知道了吧!”薛岳一见把杨杰的胃口吊上来了,就顺势说道:“要告诉你也行,不过呢,你得替我去上这个星期剩下的代数课。”

    杨杰眼珠一转,道:“行,只要你说的是实话。如果敢骗我,那以后的几何课也是你去上。”

    “哪敢呐,上了一个月的代数课就去掉我半条命了,再上几何课,你想超度我啊!”薛岳贼兮兮地一笑,接着道:“你上次去亚眠拉炮弹时是否看见过一个法国女军需官,金头发,长得挺漂亮的那个?”

    “见过,对我们还挺客气的。”

    “她是我们团长相好的。我们团的那些超额物资都是从她那儿转来的。”

    杨杰一脸不相信的表情,道:“别胡说八道,看我们团长不象那种人,而且法国人对军火控制也挺严的,这么干肯定会露馅的。你小子再满嘴跑火车,明天就让你去教几何。”

    薛岳见杨杰不相信,也急了,说道:“谁胡说八道了。上个月那妞过生日,团长还花了三百英镑买了颗八箭八星的钻戒给她呢。至于法国人对军火的管制嘛,对新生产出来的自然很严格,但对从战场上拉下来修理的旧货管得就没有那么严了,况且从去年开始,这里一直是法国人、英国人和我们混杂在一起,现在又多了美国人,谁能管得了啊。”

    “是哪个混蛋又在背后嚼老子舌头啊!”

    伴随着一个熟悉的语音,杨杰刚关好的门又被人一脚踹开了。任季墨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走进了团指挥部。

    “没说,我们什么都没有说。”薛岳见到任季墨回来了,忙不迭否认自己刚才说的。

    杨杰连忙将话题引开,道:“这次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说完,任季墨用手指了指门外。

    杨杰和薛岳两人应声走出房门,他们看见指挥部外停了七八辆马车,其中三辆是少见的六驾马车,它们的车身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杨杰走上前去,用一把刺刀挑断了固定油布用的绳索,揭开了覆盖着车身的油布。

    “天哪,是155毫米野战炮,这家伙在法国人那儿也是紧俏货。团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杨杰失声叫了出来。

    任季墨走到这门法制1917式野战炮前,用手拍了拍黑黝黝的炮身,说道:“杨杰中尉,现在你也算自己人了,所以告诉你也不妨。这是法国人回收了战场上损坏的大炮后,让亚眠的工厂重新翻修的。一共才修好三十多门155毫米野战炮,给我弄回来三门,还有些炮弹,但数量不多,要省着点用。怎么样,给你试验新炮兵应该不错吧。”

    “当然,当然不错。简直是太好了,我还从来没放过这么大的炮呐!”杨杰兴奋地搓了搓手,如果不是大炮还挂在车上,他恐怕是忍不住要装弹轰上一发了。

    任季墨笑了笑,道:“要放大炮,有的是机会,大年夜就给对面的德国人放两炮,让他们也知道咱中国人现在有大家伙了。走,到屋里去喝两盅。”

    燃烧的木柴在壁炉内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苗让屋里比外面暖和了不少。任季墨、杨杰和薛岳三人享受完烤鸡、火腿和葡萄酒,猛侃了一阵女人后,话题又不知不觉回到了最让他们头疼的事上。

    “杨杰啊,照你看,要多久我们才能象德国人和法国人那样玩‘徐进弹幕’?”任季墨放下手中的苹果问道。

    “这个……,这个……”,杨杰有些答不上来。目前24步兵团的炮兵人才奇缺,除了他自己真正算是懂炮兵战术的外,团长任季墨对炮兵战术的了解只能算是半拉子的,而106营营长薛岳的水平则还要差些,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现在24步兵团虽然有不少火炮,但对间瞄射击的研究还刚刚起步,连最基本的炮兵战术条令都没有建立,还谈什么使用复杂的“徐进弹幕”呀。

    “杨杰,怎么愣住啦。团长问你呢,快说呀。”

    杨杰没有理会薛岳的催促,继续想了一会儿,才对任季墨道:“在自己掌控的区域内,距离和位置之间的关系是很容易得到的,就如你在1916年按区块划分来标定射击目标的方法那样,但问题是敌纵深内目标的射击参数无法通过这种方式来确定。

    要得到敌方纵深目标的射击参数,首先是要知道我们自己火炮的位置,那就要求将本方火炮发射阵地的位置准确的标示在地图上,这需要建立一套标准的测地程序。当我们知道自己的火炮在地图上的位置后,那么就可以进行火炮试射来,并通过前方炮兵观察哨的反馈来确定敌方目标的相对方位和距离,并将其标示在地图上,然后炮兵就可以通过对地图上平面直角坐标系的计算获得火炮射击所需要的参数。

    所以目前问题的关键不是我们能否掌握使用‘徐进弹幕’的方法,那对于我们现有的炮兵技战术水平来说,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我的建议是尽快建立测地和试射的标准程序,然后进行初级的炮兵用间瞄射击支援步兵进攻的试验。我们现在的瓶颈就在于手里几乎没有能担负起测地和炮弹落点观测的士兵,更进一步的说,就是没有具备数学基础,能短时期内掌握简单的炮兵测量技术的士兵。”

    听了杨杰的意见后,任季墨顿时觉得脑袋大了三倍。他当然知道杨杰所说的没有错,因为他在普鲁士陆军学院的时候也曾经接触过类似课程,特别是那门测地学,那可是他唯一需要补考的课程啊。

    “那么我们自己办的那个学习班的人有没有可能在短期内掌握这些技术?”任季墨问道。

    “噗……,咳……,咳……”

    薛岳被嘴里的葡萄酒呛了一下,他边咳嗽,边说:“别……,千万别……。那帮文盲会用大炮把远征军司令部给拆了的,到时候我们仨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任季墨把目光转向杨杰,但杨杰也用一个鬼脸表示同意薛岳的看法。他叹了口气,仰靠到了椅背上,穿着皮靴的脚也架到了桌子上,面朝天花板,沉思了起来。

    在一阵沉默后,任季墨突然坐直了身体,一拍桌子,说道:“你们认为一个从上海地区征募的连队中有多少懂得数学计算的士兵?”

    “上海算是国内教育水平最高的地区了,教会办的洋学堂不少,还有很多国立和私立的学校。如果能从那儿征募士兵的话,那就解决大问题了,但现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杨杰接口道。

    “我昨天恰巧看了一下最近将要抵达的补充连队资料,下周就会有一个从上海征募的满员连队到达设在亚眠的新兵分配站。你们看把这个连队搞到手怎么样?”

    “不可能。我们团在上个月补充了一个连后,已经是齐整满员的了。现在远征军各部队都有缺编,司令部不会同意再给我们任何补充了。”薛岳答道。

    杨杰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亚眠附近有十多个团正等着补充新兵呢,有些还是有优先权的江北军嫡系部队。要把这个补充连弄到手,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吗?我倒不信这个邪。”任季墨狡猾地笑了笑,继续道:“薛岳,你回106营挑选一些口齿伶俐的,让他们到周围各团去放点风,就说,上海兵打仗怕死,经常反水,不听命令。还有,等那个新兵连到了,你和杨杰就亲自去接。带上一个排,扛上两挺机枪,再多弄些铁棍,哪个王八敢和我们24团抢人,就当场要他们好看。”

    “哦,对了,还可以让新兵分配站的老王配合一下。告诉那个赌鬼,事成之后,他欠我的六百法郎就一笔勾销吧。”
潮起潮落 十一、新战术试验
    1917年12月中旬,那个关于上海兵在战场上怯懦怕死的谣传经过了千百个饶舌男无数次以讹传讹后,终于在远征军的各条堑壕内变成了“真理”。当这条“真理”与远征军各级指挥官为夏季作战失利寻找替罪羊的迫切心情相结合后,一场将上海兵赶出部队的闹剧在远征军内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以至于友邻的美国人、英国人和法国人都在惊叹:中国人的地域歧视比欧洲人的种族歧视要厉害多了,中国军队的愚昧和狭隘堪比十多年前的义和团。

    对于这种丢人丢到欧洲大陆的行为,参谋总部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一封封措辞强烈的紧急电文几乎要将远征军的司令部淹没了,但远征军司令部考虑到不久以前法国士兵哗变事件的前车之鉴,又不敢在这新败之际对士气低落的部队实行高压政策。正当远征军司令部左右为难的时候,大“善人”出现了,第24步兵团以异常高的姿态表示愿意接受所有被赶出部队的上海兵。远征军司令部的参谋们对这支“雪中送炭”部队的好感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对于那些在平时可算是无理的附加要求,几乎没有多加考虑就答应了。

    对于谣言产生的巨大破坏力,就连其始作俑者任季墨也感到意外。不过以他那宁负天下人的性格,是不会有任何有歉疚心理的。

    到了12月下旬,第24步兵团除了从新兵分配站抢到了那个由上海兵组成的补充连外,还得到了几百名被远征军其它部队驱逐出来的上海兵。尽管并不是每个从上海征募的士兵都具备良好的文化素质,但其比例还是要远远高于其它地区征募来的士兵。额外的收获让杨杰和薛岳笑得合不拢嘴,他们现在手里一共有将近百名念过西式中学的士兵,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他们教学的负担,也加快了试验新式炮兵战术的进度。

    1918年2月10日,欧洲战场上的每个中国士兵都在这天得到了一份额外的肉食,以庆祝传统的除夕夜。几乎远征军所有堑壕中的枪声都停了下来,除了值班的警戒哨之外,很少有哪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人会在新春佳节之际放枪放炮的。

    相对于沉浸在除夕夜的远征军其它部队,第24步兵团的士兵们可就要忙碌多了。从除夕的大清早起,那些经过了基本测量训练的士兵开始陆陆续续进入预先设定好的观察哨中,而刚接受了突击培训的炮手们也拿着油印的地图来到了各自的炮位。

    自从去年12月初,24步兵团从英军手里接过了这段位于康布雷南部的防线来,一直没有和德国人发生激烈的冲突。偶尔爆发的零星战斗,也都是一闪而过,没有发展成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今天,24步兵团决心在大年夜给德国人放几个大炮仗,让德国人也体验一下新春佳节的“喜庆”气氛。

    在24团的前沿指挥部内,杨杰和薛岳正紧张地核对刚做完校正的地图,而任季墨则在一副缴获的炮队镜前观察着德国人的防线。皑皑的白雪将双方的堑壕和阵地都覆盖了起来,这让他很难看清德国人的野战工事。

    “这两天德国人动静好像不大呀,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在准备进攻?”任季墨转过头问道。

    杨杰抬起头,回答道:“是有些奇怪,这几天他们的105毫米榴弹炮象失踪了一样,连一发炮弹都没有打过。根据前方观察哨的报告,德国人正从后方补充一些个头非常小的火炮,难道是前段时间美国人遇到的20毫米机炮?”

    “是啊,我的106营也报告说,德国人正在运一些奇怪装备到前线来。”薛岳插嘴道。

    杨杰皱了皱眉头,说道:“是否有这种可能,德国人目前调整部署只是为了防守?比如说为了对付那些家伙。”

    任季墨和薛岳都知道杨杰话里的意思:德国人调整防守是为了对付即将到来的远征军坦克攻势。事实上对于他们仨来说,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从康布雷镇附近骤然增加的油料和弹药储备、先期抵达的摩托化团,以及越来越频繁的空中巡逻,无一不预示着近期内远征军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坦克攻势。

    薛岳放下手里的铅笔,问道:“连我们都知道了远征军总部可能要采取行动,德国人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吧?”

    “我估计德国人比我们知道的都要清楚。英国人三个月前在这块地方干过同样的事,德国人这次必定会有所防范。”

    “我同意你的看法。”任季墨接过了杨杰的话茬,继续道:“据英国人说,康布雷附近的地形特别适于坦克开进,因此也不难理解第三军团会选择这里作为进攻的出发点,但奇怪的是第三军团的战役准备工作如此大张旗鼓,难道他们自以为已经强大到可以忽略战役突然性了。还有,自从英国人五个月前玩了一次大规模坦克进攻后,德国人在这段的防御明显加强了。现在还选这里作为战役的主攻地段,难道远征军总部真的当德国人是傻瓜。如果远征军总部是指望德国人在同一地段会连续吃两次同样的亏的话,只能说远征军总部全是白痴。”

    “不一定是远征军总部的意思,可能更多的是第三军团的意见。他们可都是大总统打天下时的老底子,本来就够骄横的,在东北战役后更是变本加利了。前两天在亚眠听到两个第一装甲师的军官在吹嘘要一鼓作气拿下兴登堡防线,我不用猜也知道他们想先拿下康布雷,然后前进30公里左右后,再由北向南作迂回运动,绕到兴登堡防线后面去。那群口无遮拦的笨蛋,还真以为德国间谍里面没有懂中文的,弄不好德国人早已经知道这次进攻的细节了。”

    “杨杰啊,照你这么说,我们是否应该去提醒一下远征军总部?”薛岳道。

    任季墨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提醒个屁,远征军总部从来就不怎么看得起我们这些杂牌军。第三军团不是自以为天下无敌吗,那就让德国人教教他们,什么才是战争。”

    杨杰和薛岳顿时把头低下去了,他们很清楚及时向上级反映敌情是一个军官份内的事,但在24步兵团里,向来是任季墨这个土皇帝说了算,违者一般没有好下场。

    经过大半天的努力,到了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战术试验所需的准备工作基本上完成了,大炮也进入了各自预定的发射阵地。参加首次新战术试验的大炮并不多,才六门法制75毫米野战炮,这倒不是因为任季墨手里没有大炮,主要是担心德国人的反炮兵火力将他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炮兵一下子全干掉。

    “轰……”

    下午三点整,第一发炮弹从炮膛里呼啸而出,几秒后在德军的阵地上炸开了。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远征军的前方观测哨内的炮兵观察员将炮弹的落点一一纪录下来,然后用电话通知后方的指挥部。当指挥部用这些数据对目标方位进行了修正后,新的射击参数就到了炮兵阵地上,而炮兵则根据新的参数将炮弹更准确地发射出去。随着试射-观测-校正-再试射的循环进行,24团大炮的射击准确性也逐步提高。

    正当炮兵们准备进行第六轮试射时,天空中传来了不祥的呼啸声,稍有经验的远征军老兵都能听出这是德国人105毫米榴弹划过天空的声音。24步兵团的炮兵们立即放下手里的一切,按照他们团长事先的吩咐,立即就近躲进了防炮洞。果然,德国人反炮兵火力的第三轮齐射就准确地命中了24步兵团的炮兵阵地,六门野战炮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被炸得粉身碎骨,基本上算是还原为零件了。

    在指挥部内,任季墨踱来踱去,很是烦躁。确实,德国人的反炮兵技术经过了四年的锻炼后远远凌驾于远征军之上,或许只有法国炮兵才能与之比肩。这种超强的反炮兵能力让对手失去了使用同一炮兵阵地进行持续射击的能力。

    “杨杰,你说我们能不能也把德国人的大炮打掉?”

    “团长,这个暂时不可能。我们的炮兵观察员都是突击培养出来的,从来没有进行过根据敌方火炮声响和炮口火光对敌方的炮兵阵地的位置进行精确定位的训练,所以我们的反炮兵火力做不到德国人那样的准确和快速。”

    任季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杨杰道:“如果不能进行持续的弹幕射击,那么让我们的大炮从分散的炮兵阵地上同一时刻对同一目标进行火力突袭能做到吗?”

    “分散的炮兵阵地?那试射问题怎么解决?”薛岳提出了疑问。

    杨杰考量了很久,才回答道:“可以让一门炮作为参照物进行试射,然后由指挥部将落点信息传送到各分散的炮兵阵地,然后各炮兵阵地自行进行在地图上的校准,算出射击参数后就行了,但这样会造成炮弹在着地时间上会有差异,起不到突然覆盖的作用。而且各分散的炮兵阵地所获得的炮弹落点信息相对于其本身的坐标来说是间接的,也就意味着需要更复杂的计算才能获得射击参数。”

    “你是说,这种方法不可行。”

    “当然不是.”杨杰接着解释道:“从分散的炮兵阵地上向同一目标射击固然在反应时间上比原来的战术慢,但也极大地分散了德军优势的反炮兵火力,让我们的大炮有更强的生存能力,倒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目前无法做到让炮弹象同一阵地发射的那样同时着地,这也意味着火力急袭的效果大大降低了。”

    薛岳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接口道:“那就是说,我们先得摸熟大炮的弹道性能,掌握各种发射状态下炮弹的飞行轨迹,以及到达目标所需要的时间。”

    “这还不够,我们还要标准的通讯和管制方法,这样才能协调各炮兵单位进行同一行动。”任季墨说完,伸了一个懒腰。

    “是的,从分散的炮兵阵地上向同一敌方目标发射落地时间相同的炮弹确实非常困难,但如果不追求发射的炮弹同时着地的话,那么仅仅从不同的炮兵阵地向同一目标进行射击还是办得到的。至于掌握各种大炮的弹道性能,不是我们目前能解决的,这至少需要数千发炮弹的试验和相应的数据计算,以及……”

    “好啦,杨杰,别唠唠叨叨了。今天的试验就到此为止。大家都回去过年吧,有事过完年再说”任季墨打断了想继续发表意见的杨杰。

    杨杰和薛岳相互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明白团长的懒病又发作了。他们俩原本想继续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的念头也只好暂时放弃了。

    拜24步兵团大年夜的那些“炮仗”所赐,康布雷附近的远征军士兵和德国人都在双方炮兵“友好的问候声”中,渡过了一个和谐美好的新春佳节。到了二月下旬,24步兵团的间瞄射击试验取得了相当的进展,在与德国人的对射过程中,拔掉了数个前沿火炮射击掩体,当然自身的损失也不小,除了近一半的火炮被德国人炸毁外,还陪上了十多个经过训练的炮手。虽然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但得到的却相当丰厚:统一了原本混乱的密位计算方法,发展了能适应分散炮兵群使用的通讯及管制方法,并且初步建立了一套适用于间瞄射击的战术条令。

    然而,正当24步兵团的炮兵新战术试验要继续深入时,远征军司令部却下令康布雷附近的远征军部队中止一切炮兵活动,因为第三军团正在沿康布雷一线进行攻势部署,要避免引起德国人的注意。

    任季墨自然对远征军司令部的命令感到怒不可遏,但他也不敢明着违抗远征军司令部的命令。他可没那么傻,况且他还等着看第三军团的笑话呐。薛岳和杨杰的心情同样不好,这倒不仅仅是因为本来进展顺利的新炮兵战术试验被迫停止了,还因为他们明知道德国人已经有所准备,但碍着任季墨这个土皇帝的命令,不能直接向远征军司令部汇报。

    三月上旬,远征军第三军团的两个装甲师、一个机械化步兵师、二个摩托化步兵师都在康布雷至亚眠一线集结,为计划中的攻势作最后准备。由于第三军团的集结地离24步兵团的驻地非常近,任季墨也就有机会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传说中的坦克了。这种体形巨大,身披厚甲,在行走时会发出隆隆巨响的怪物实在让他感到惊讶。

    此时,任季墨开始放下成见,认真地评估起这些怪物的战术价值来。他甚至一度想通过非法手段弄上几辆,用来支援24步兵团作战,但这次他那些搞军需的关系户都不敢帮这个忙了,因为无论远征军总部、参谋总部,还是总统本人都对这些宝贝都看得很紧,真弄出事来,可是要挨枪子的。

    相对于每天无所事事,到处闲逛的任季墨来说,杨杰就要忙碌多了。远征军总部叫停炮兵活动并不等于他就可以放松了,毕竟他还是参谋总部派驻前线的观察组成员,需要担负起向参谋总部提供翔实战况的重任。在三月初的那段日子里,他几乎跑遍了两个装甲师的所有驻地,详细记录了各单位的战备情况。这可是个累人的活,幸好他找了个跟班,薛岳,替他干了很多,不然真要累趴下了。

    在战线的另一方,曼斯坦因上尉也在同样忙碌而紧张地做着准备工作,准备应付一次中国人的大规模攻势。对于中国人的意图,德国总参谋部早已通过对千百条来源各异的情报进行分析后判明了。毫无疑问,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中国人将在三月中旬在康布雷附近发动进攻,届时将有不少有6个步兵师的中国军队参加,并有多达300辆坦克。

    曼斯坦因所在的第56军扼守着面对中国远征军的第一防御地带,他们身后是巴伐利亚皇子鲁普雷希特统率下的九个师。实际上康布雷一线的德国部队并不是德军的主力,真正的精锐部队正在冯•贝洛将军的第十七集团军,格奥尔格•冯•德尔•马维茨将军的第二集团军,和胡蒂埃尔将军的第十八集团军中集结,共计七十一个师,正为预定在三月下旬开始的米夏埃尔行动计划作最后的准备,这才是鲁登道夫1918年要唱的大戏。而对于中国人迫在眉睫的进攻,鲁登道夫只准备了十二个师的兵力,当然这也不代表他对中国人的企图就置之不理了,恰恰相反,这个德国的天才总参谋长将最好的反坦克武器都调拨给了这十二个师,包括在佛兰德地区被证明为极其有效的K型弹药,也就是钨芯穿甲弹。

    当然,鲁登道夫在人员配备上也对康布雷附近的德军进行了适当的加强,包括从东线和意大利前线调来的优秀连队,以及与中国远征军有交手经验的军官。曼斯坦因就是由于曾在1916年的索姆河附近与中国人的交锋中表现出色被选派到了第56军军部,任该军参谋长伦德施泰特的助手。

    1918年3月10日,在勒卡托火车站,一个身体纤弱,似乎有点书生气的德国中尉正率领他那刚从意大利山地上赶来的连队走下列车,徒步前往康布雷。

    在这列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里,一个骑兵参谋军官也正收拾着他的行李,准备前往第56军报到。他刚刚告别了妻子,及不久前才出生的孩子,拿着总参谋部的命令,匆匆赶往康布雷这个他梦开始的地方。
潮起潮落 十二、争论与准备
    1918年3月15日凌晨,一向喜欢睡懒觉的任季墨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可有重大的事要发生。昨天晚上,远征军在康布雷地区所有团以上指挥官都接到了通知:3月15日上午,远征军第三军团将在康布雷向德军发起一次规模巨大的攻势。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消息,尽管他和杨杰早已猜出进攻的具体日期。

    任季墨借着昏暗的星光,来到了24步兵团的前沿指挥部。等他进了门后,才发现参谋总部派驻欧洲战场的观察团已经全体到场了。这也难怪,要知道这个前沿指挥部实际上就是把一座比周围地势略高的土丘掏空后,再做一定程度的加固及伪装后形成的,无论坚固程度,还是掩蔽性都非常好,更难得的是其视野条件极佳,可以从里面直接俯瞰康布雷附近的平原。要是错过了这个地方,或许附近再也找不到更理想的观察点了。

    任季墨象征性地象观察团的团长司马湛行了个军礼,因为人家可是比他高了三级的少将。当然,任季墨心里同时也把司马湛家里的女性亲属问候了一遍,这是基本的礼貌嘛。

    司马湛勉强回了个礼,他和任季墨一样,都从心里不喜欢对方。在他看来,第24步兵团简直就是个垃圾场,不但军纪败坏,而且连基本的政治学习都没有。而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参谋总部好像挺喜欢这个目前在欧洲战场上小有名气的纨绔子弟,特别是总参谋长蒋百里竟然在“蚕食作战”失利后不到半年,就将任季墨这个败军之将的军衔升为少校,并出任24步兵团的团长。联想到总参谋长蒋百里、胆小鬼池略怡,以及这个花花公子任季墨都曾经有留学德国的经历,司马湛不得不怀疑国防军内部正在形成一个新的势力,德国帮。或者象他青军会的同僚们抱怨的那样,国防军内部那些大大小小的留洋派已经团结起来,组成了洋墨水帮。

    “团长,你可来了。再晚些可要错过开场了!”杨杰说道。

    “噢,还好没有错过!他们进入出发阵地了吗?”

    “已经就位了。再过几小时,就要开始进攻了。”

    任季墨没有再接口,而是将房间里的小火炉拨旺了一点,然后取出一只银亮的咖啡壶,倒上些磨好的咖啡,注上水后,就放到火上煮了起来。早晨喝杯咖啡是他在德国求学期间养成的习惯,即使是物资紧缺的欧洲战场也不能让他戒掉咖啡瘾。片刻后,咖啡的浓香弥散到了指挥部的每一个角落,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正往面包上抹黄油的任季墨身上。

    对于任季墨这种奢侈的生活方式,司马湛心里感到愤怒,尤其是在眼下物资相当紧张的时候,这个少校竟然比远征军司令部的一大堆将军们吃得还好,让他实在难以容忍。

    “任少校,你的伙食不错呀!”司马湛冷冷地说道。

    “还算可以,比美国人吃的差点。没办法,这两天亚眠物资站里面都是第三军团的油料和弹药,鸡蛋和火腿已经断了几个星期了。”

    “是啊!是啊!美国人物资真多,从烤面包机到新式电话应有尽有,真是了不得啊!”薛岳插嘴道。

    司马湛本想出言教训一下任季墨,但给薛岳这一插话,让他无法继续下去了。他不由哼声道:“美国人把吃喝玩乐都弄到欧洲来,就是忘了把武器带来了。”

    “你可别小看美国人。”任季墨边吃面包,边答道:“参战才半年多,就生产了那么多随军物资也只有美国的生产力才能做得到。这种生产力是可怕的,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们都会用上美国生产的武器。”

    “是啊,从战略上考虑最好永远不要和美国为敌,不然下场会很惨,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的。”薛岳又加了一句。

    “死无葬身之地?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战争不仅仅需要大炮,还需要士兵的意志和将帅的谋略。这个你们不懂,因为你们没有在军队的高层干过。”司马湛轻蔑地回敬道。

    任季墨一听就火了,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说道:“对,我是没有在军队的高层干过,所以不知道如何让整师整师的士兵去送死,也不知道如何隐瞒伤亡,夸大战果。”

    任季墨的话一出口,指挥部里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谁都知道他指的是去年夏天远征军第二军团那次丢人现眼的攻势,也都知道那次在那次攻势前,正是司马湛本人代表参谋总部做的战斗动员报告。任季墨这么说,无疑是在影射司马湛不懂军事,瞎指挥。

    司马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咬牙切齿道:“任少校,你胆敢以下犯上,我会给你严厉处分的。”

    “请便!”任季墨架起二郎腿,重新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接着道:“别忘了给参谋总部写报告,就凭你还没有办法直接处分我。”

    司马湛狠狠地盯着任季墨,要是在以前,他早就下命令处分这个胆敢以下犯上的刺头了,但自从参谋总部下发了新的奖励和处分条例后,就取消了传统上允许高级军官直接处分低级军官的惯例,转而由军事法庭裁决一切。这让司马湛只能看着对手干瞪眼。

    任季墨则不再理睬正怒目而视的司马湛,慢悠悠地吃起他的早餐来。房间里的其他军官都静静地看着这两人之间的对峙,生怕一出声把自己也给卷进去了。在这种尴尬的静默中,任季墨吃面包时发出的“啧啧”声显得格外刺耳。

    十分钟后,杨杰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转移了下话题,道:“诸位对今天即将开始的坦克进攻有什么看法?”

    司马湛冷冷道:“自然是能顺利突破德国人的防线,然后直接向纵深发展。这种战术我们已经在东北和日本人较量的时候用了一次了,战果辉煌。德国人也一定挡不住我们的坦克群突击。我认为这是场毫无悬念的战斗,胜利必将属于远征军。”

    听到了司马湛的想法后,一旁的参谋军官们也纷纷表示赞同,有一些还拿出二年前的东北战局来举例。薛岳听得是云里雾里,忙不迭向身边的杨杰问长问短的,但杨杰只是微笑不语。

    这时刚啃完了面包的任季墨站了起来,重重地打了个饱嗝,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要我说呀,今天第三军团八成是要全军覆没了。”

    “什么,全军覆没!你没搞错吧!”

    “不可能,日本人多顽强的战斗力啊,碰上了我们的坦克还不是立马崩溃了!”

    对这种完全逆经叛道的话,参谋军官们几乎是群起而攻之。

    薛岳在几分钟内听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看法,不禁有些迷糊了。他看看任季墨,再瞧瞧司马湛,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杨杰。杨杰耸了耸肩,把头点了一下,示意薛岳:他基本同意任季墨的意见,而非司马湛所说。

    司马湛根本没想到有人竟然和他抬杠,心里不由大怒,叱声道:“任少校,愿闻其详。”

    任季墨从随身带着的羊皮保湿袋中抽出一支雪茄,借着炉内的火苗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了数个烟圈,才接口道:“除非给每辆坦克拉上一根电话线,不然这仗没法打。”

    “笑话,坦克要电话线干什么,难道你还想在坦克里打电话?”司马湛冷笑道。

    “是笑话吗?”任季墨回敬道:“我去坦克里看过了,从那铁疙瘩里向外看的视野极其糟糕,基本上无法了解周围的情况。要靠旗语来指挥作战,那简直是妄想,就算不提在激烈战斗中打旗语的危险性,即使每次都能完成旗语命令,又有多少坦克的乘员能通过那糟糕的视野及时看到靠旗语发布的命令……”

    “突破防线才是关键,突破后敌人自然会崩溃。有没有良好的通讯并不是个至关紧要的问题。”司马湛打断了任季墨的话。

    “通讯不重要吗?那么突破后怎么办?谁来告诉那些坦克乘员下一步该怎么办?让他们自己决定吗?还是打到哪儿算哪儿?”任季墨发出了一连串的诘问。

    司马湛怒声道:“这些都可以事先规定好,比如突破后向什么地方进发,在哪个地方补充燃料和弹药。”

    任季墨又吐了几个烟圈,道:“什么都定好?战斗开始后,你能预料战场上发生的所有情况吗?你知道敌人会从哪个地方反击吗?你知道补给线安全吗?还有如何协调坦克之间的火力分配,如何在坦克之间分享敌情通报?没有有效的通讯,以上都做不到!”

    “但无论如何,我们在对日本人的时候是成功的。”司马湛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了。

    “就军事实力而言,日本人给德国人提些都不配。待会儿,我倒要看看那堆铁疙瘩怎么去突破德国人的防线。”

    “好了,好了。两位别吵了,待会儿孰是孰非就会有结果了,等着看就是了。再争下去就有伤和气了嘛!”杨杰出来圆场道。

    司马湛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其他人,独自拿着望远镜走到了观察口;任季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样,抽着雪茄,哼着黄色小调,摆弄着他的咖啡壶。

    在战线的另一边,德国第56步兵军的上上下下也同样在忙碌着。军参谋长助理曼斯坦因上尉正联络前线的各级指挥官,一方面要他们汇报最新的敌情报告,另一方面要把军指挥部的命令传达下去。

    这两天来,前线越来越多的迹象显示中国人的进攻已经迫在眉睫了,而第56军的指挥部内却意外地乱成了一团。军长在几天前视察前线防御阵地的时候掉进了新挖的反坦克壕内,结果被直接送到了野战医院,而指挥权只能由军参谋长伦德施泰特暂时代理。曼斯坦因上尉也因此不得不接过部分原来由伦德施泰特负责的事物,以减轻主官的负担,这让他的工作压力变得非常大。

    让伦德施泰特和曼斯坦因头疼的不止是突然变得混乱不堪的指挥系统,还包括了一些新加入的部队,特别是那些刚从东线和意大利战场调来的连队。尽管他们也是德意志陆军的精锐,但由于缺乏与中国人的实战经验和使用反坦克武器的训练,让56军指挥部多少有些不放心。同样,一些新被吸纳入56军的军官们也未完全进入状态,这无疑也是影响战斗效率的因素。

    3月15日上午,已经一宿没有合眼的曼斯坦因在军指挥部内打起盹来了,连日来繁重的工作让他感到了极度的疲劳。没等他睡下去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给闹醒了,他有些不情愿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活动了一下被自己脑袋压得有些麻木的手臂,拿过电话。

    “我是军指挥部的曼斯坦因上尉,有什么事吗?”

    “我是124步兵团的指挥官舒尔茨少校,我团派出的侦察哨听到了中国人阵地后面的树林中有密集的机器工作声音,但现在还看不到敌人。”

    “知道了,继续观察。”

    曼斯坦因放下电话,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怀表,指针的位置是上午九点。他曾经看过情报人员对中国坦克性能的分析,知道中国坦克用的是柴油机,工作会冒黑烟,而且声音很响,基本在上一千米外就能听见。如果124团派出的侦察兵现在就听到了对方坦克发动机的声音,那么中国人的进攻将在一小时内到来。

    想到这儿,曼斯坦因立即揉了下脸,清醒了一下还有些迷糊的脑袋,走到了军参谋长伦德施泰特的房间里。

    “上校,我们前方的侦察哨听到了中国人坦克的声音,估计对方的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

    “噢!”伦德施泰特将手里的侦探小说放到了抽屉里,抬起头问道:“是哪支部队报告的?”

    “是负责我们左翼的290步兵团。”

    “290步兵团?左翼?我记得他们的对面就是最近一直用零星炮击骚扰我们的那支中国部队?”伦德施泰特拿起放大镜看了看作战地图,说道:“难道中国人想分割包围我们?他们的胃口这么大?我们的十六个反坦克连准备好了吗?”

    “已经全部就绪,只要命令一下达,他们都能够在半小时内进入阵地。K型弹药也都已经发放,平均每支步枪10发K型弹,每支13毫米反坦克枪20发K型弹,每挺机枪增加一条K型弹链,每门20毫米机炮30发K型弹,另外,每门77毫米野战炮配备钢芯穿甲弹15发。”

    “很好,命令九个编入第一梯队的反坦克连进入预定阵地。另外,从预备队中调第12反坦克连紧急配属给124步兵团。其余六个反坦克连仍旧作为预备队,原地待命。”

    上午9:30,在德军290步兵团阵地的中央,原先驻防于此的290团9连已经接到命令撤出了阵地,而接替他们的第12反坦克连正忙着架设他们的重武器。第12反坦克连的新任连长,也就是那名刚刚告别了妻子和孩子的骑兵参谋军官正帮着手下的士兵将一门77毫米野战炮推到蜂窝状的钢筋混凝土重炮炮位内。这样的炮位每个步兵连阵地上只有两个,那意味着他的第三门77毫米野战炮只能露天放置了,这让他有些犯愁了。

    实际上,德国总参谋部要他到第56军来报到的目的是为了四月初组建一个骑兵营,没想到正缺人手的第56军不由分说就把他安排当了一个反坦克连的指挥官。他原本在东线一直在骑兵部队中服役,很少有直接指挥步兵连的机会,现在要他立即去指挥一个在编制上更古怪的反坦克连确实让他有些挠头。不过军令是无法违抗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凭着在军校学来的知识,尽力适应着这个全新的职务。

    对于他这样刚从东线调来的军官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懂不懂如何反坦克,而是从来也没有见过实物坦克。由总参谋部印发的关于协约国坦克的介绍实在太含糊了,并不能给他任何清晰而直观的印象。

    当然,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从意大利战场上调来的部队。第124步兵团7连的官兵们此刻也对坦克这个新生事物一无所知。他们那个纤弱而有点书生气的连长现在正拿着K型弹药的说明书仔细地翻阅着,试图从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中了解到更多有关坦克的信息。

    一阵隆隆的机器工作声传到了第290步兵团7连的连部,那个正在看说明书的连长警觉地抬起头,倾听了一会儿,立即站起身来向门口冲去。

    当他来到第一道堑壕内向西方看去时,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这让他感到有些疑惑,根据总参谋部下发的反坦克手册中的介绍,听到坦克声音的距离应该在500米左右,怎么现在会只听到声音,而看不见坦克呢。难道中国人的坦克噪声特别响,因此传得特别远,还是那本手册上的内容有错误。但不管怎么样,既然已经听到了声音,那就代表中国人的坦克已经很近了。
潮起潮落 十三、空中马戏团
    王登科站在装甲指挥车上,手扶着栏杆,看着正缓缓越过本方防线的坦克群。他现在已经是第二装甲师指挥官了,尽管他麾下的坦克数量不如第一装甲师那么多,但110辆乙型坦克和50多辆甲型坦克组成的阵容已经蔚为可观了,再加上那个拥有6个炮兵连的摩托化重炮部队,应该说,此刻在这个世界的陆地上,除了正在他左翼展开的远征军第1装甲师外,还没有一支部队的打击力能超过他的第二装甲师的。

    看着第2装甲师可以说是雄壮的阵容,王登科心里不仅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他的装甲师连英国人和法国人看了都直翘大拇指,甚至在法国内部训练的时候,有很多协约国高级指挥官特地从伦敦和巴黎赶来观看,着实让第2装甲师上上下下感到自豪。在王登科的心目中,这些举动无疑是对第2装甲师实力的承认,也是自鸦片战争以来西方先进国家对中国军队战斗力最高的赞誉了。

    对于能否突破德国人的防线,王登科是信心满满的。尽管早就被总参谋长蒋百里告知,欧洲战场防御体系的坚固性,非东北战局中那些临时建造的野战防御阵地可比,但他还是觉得在装甲部队的冲击面前,任何防御都是徒劳的。日本人在朝鲜边界修建的防线不可谓不坚固,还不是在装甲部队惊人的突击力面前土崩瓦解了,德国人应该也不会例外。

    虽然英国人去年秋季在此附近发动的坦克进攻最终以一无所获收场,但第3军团还是坚持在康布雷发动攻势,原因在于覆盖着这片旷野的白垩土相当结实,而且诺尔运河和圣康坦运河之间边缘曲折的六英里空地非常适合于坦克机动的,如果突破成功,就能直逼兴登堡防线,可以说地理条件非常理想。无论是第1装甲师师长陶定难,还是他王登科都非常赞同把战场选择这儿,因为在东北战局获得的经验表明,松软泥泞的地表将极大地影响装甲部队的机动能力,进而削弱装甲部队的战斗力。

    应该说这次进攻准备中的一切客观条件都让王登科感到满意,而唯一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事情却意外地来自远征军的内部。半个月前,在亚眠的军人俱乐部里,那个喝得醉醺醺的第24步兵团团长任季墨竟然向他宣称第2装甲师是一帮文盲和愚民,根本不是德国人的对手。他自然也反唇相讥,但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嘲笑他没有上过正规的军校,连基本的步兵战术也不懂,只不过是因为给总统当奴才当得好,才能成为装甲师的师长。王登科原先确实是雨辰的副官,但这不能成为攻击他的理由,他也为能当好这个师长,付出了相当的努力。当时还没等王登科发作,一旁同样当过雨辰副官的陶定难受不了这种刻薄的讥讽了,冲上去与那个目中无人的24步兵团团长打了起来。幸好周围军官及时把他们拉开了,不然招来宪兵,陶定难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让王登科弄不懂的是,象任季墨那样近乎于无赖的人怎么能够成为一个步兵团的少校团长,况且那个家伙在1916年的“蚕食作战”中可是打了远征军赴欧洲以来的第一个大败仗。他指挥的那次战役伤亡了近两万人,到最后还灰溜溜地逃了回来,不但战前企图全部泡汤,还连累了整个第一军团在半年内都没有恢复战斗力。即使不计较那次战役失利,那家伙的人品在远征军中也算是臭大街的,生活作风糜烂自是不用再多说,他辖下的部队纪律之差也是远近闻名的。就这种人也能当上步兵团的团长,真不知道参谋总部是怎么想的。

    国防军内可是有着无数青军会的优秀骨干,他们都在与地方军阀和日本人的战争中表现出色,有些甚至是圣梅朗和凡尔登战役中的英雄。为什么放着这么多大好青年不用,而非要器重那个无耻之徒,难道就是因为他有一张普鲁士陆军学院的文凭?为什么总参谋长蒋百里和第一军团参谋长池略怡都有意无意地袒护这么一个无赖,甚至在打了败仗以后,还能让他升官,难道真象传闻中说的那样,国防军内部真有个“洋墨水帮”?

    王登科的心念一动,他记起月前老搭档陶定难曾经和他说过,现在已经大权在握的参谋总部要对他们这些青军会的老兄弟开刀了。难道真是这样吗?要知道青年军人联合会可是在北伐和统一战争中立了大功的,尽管在那场未遂军事政变中,有大量的青军会成员参加,但雨辰总统并没有因此而责怪青军会本身呐。当时他认为陶定难不过是在发牢骚而已,但现在想来,却是有的放矢。自从1917年开始,参谋总部就大量任用出身于保定军校,以及云南讲武堂等老北洋体系的军官,那些毕业于西方军事学院的军官更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青睐,而原本在中下级军官中占很大比例的徐州军校毕业生则受到了冷落,原因恐怕不外乎徐州军校是青军会的大本营,几乎每个徐州军校的毕业生都是青军会的会员。

    想到这儿,王登科心里不禁一阵发冷,如果手握生杀大权的参谋总部要对付青军会的话,他们这些骨干成员将个个在劫难逃。或许战争结束后,青军会是应该和参谋总部开诚布公地交流一下,不然等双方的矛盾激化,那就无可挽回了。

    头顶炮弹掠空时发出的呼啸声,让王登科从冥想回到了现实中。炮火准备实际上已经在半小时前开始了,大大小小的火炮不断地将一颗颗装填着黄色炸药的高爆弹抛向德军的阵地。第三军团为这次战役一共集中了三十多个炮兵连,包括两个装甲师麾下的10个摩托化重炮连,火炮总数超过了150门,口径大于105毫米的火炮就有近百门,弹药储备将近九万发,可算是花了血本了。

    慢速向前推进的坦克群按战前的布署,在越过本方的防御阵地后停了下来。这是为了在投入冲击前最后整理一下队形,顺便等一下左翼还没有来得及赶上来的第1装甲师。

    在24步兵团的前沿观察哨内,所有人都聚集在数个观察窗口前,轮流用几架炮队镜观看着正向前进发的第2装甲师。至于更远处的第1装甲师,从这里是难以看清楚的,即使是借助三十倍的炮队镜也不行。

    任季墨看了一会儿,突然侧头对身边的杨杰说道:“第2装甲师的坦克队形是不是太密集了点,我怎么看坦克间的距离都不超过十米。你认为呢?”

    杨杰愣了一下,他对任季墨能那么快看出问题来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他自己对这个问题的观点也是通过对东北战局中坦克的使用进行了相当细致的调查和分析后才逐渐明晰的,而任季墨从第一次看到坦克至今不满三个月,就能对一些战术细节有所领悟,那也实在太惊人了点。再回想起刚才任季墨对坦克通讯指挥上的那段妙论,让杨杰有理由相信,眼前的这个24团的团长,有可能是国防军中最有天份的军官。

    “那个……,我自然同意你的看法。事实上,我在去年就把这个想法写成了报告交上去了,但从今天第2装甲师的队形安排来看,似乎并没有做任何改进。噢,团长,那么你认为合理的间距应该是多少。”

    任季墨想了一下,回答道:“30米左右,至少不能小于20米。”

    这个回答让杨杰彻底无言了,他经过了无数次图上对比而得出的结论,任季墨却只需要半分钟的思考就可以了。他知道任季墨从来没有认真地做过任何有关坦克战术的研究,其回答只不过是根据他自身对作战的理解做出的,没有太多理论上的依据,但这正显示了其惊人的直觉。对于任季墨的天份,连在各个方面都自视甚高的杨杰也忍不住感到有些妒忌。在杨杰看来,或许整个国防军中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总参谋长蒋百里才拥有能与任季墨相提并论的才华吧。

    没多久,炮击声稀疏了起来,而第24步兵团的前沿观察哨的上空传来了一阵“嗡嗡”声。所有参加过东北战局的军官都知道,远征军空军的轰炸要开始了。

    上午十点整,远征军飞行联队在其指挥官丁羽觞的带领下出现在了战区的上空。在50多架法制斯帕德战斗机的掩护下,近150架轰炸机排着密集的队形飞向了德国第56军的阵地。他们今天要执行的任务是削弱和扰乱德军的防御,特别是破坏德军的炮兵阵地,这和他们两年前在东北地区对日作战时的行动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作战飞机更多了,所带的炸弹也更重了。

    正当远征军飞行联队中的攻击机要下降高度,准备对德国56步兵军的阵地投弹时,一群福克式飞机突然冲出了云层,扑向了毫无准备的轰炸机群。一霎那间,机枪声响彻了整个康布雷的上空,福克式飞机螺旋桨间那时断时续的火舌在远征军轰炸机驾驶员眼里简直成了死亡之吻。一架架还未反应过来的攻击机带着炸弹和浓烟一头栽向了地面,然后其碎片又被炸弹殉爆时的冲击波再次抛向天空。

    飞行高度略高的远征军战斗机编队在惊愕过后,由其联队长丁羽觞的带领,笔直地冲向了正在屠杀本方轰炸机群的德国战斗机。一时间,近三百架飞机在天空中搅和在了一起,远征军的轰炸机在四散逃命,德军的福克战斗机不依不饶地在后追杀,远征军的战斗机则拼命地在阻截德国人的攻击。即使最有经验的飞行员此时也无暇顾及队形和战术了,人人都在发狂地追逐对手,形同疯狗。一场自1918年新年以来,康布雷地区最大的空中绞杀战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当赫尔曼•戈林中尉带着他的战斗机中队来到康布雷上空时,空中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天空中满是相互追逐的战机,完全分不清哪是远征军战机,哪是德国战机。他立即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选择,带着他的中队加入这场混战,用数量优势来压倒对手。

    在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盘旋后,戈林中尉赫然发现联队长冯•里希特霍芬和其他几名中队长都在附近作战,看来整个“空中马戏团”都卷入了这场混战中。不过现在可不是上去打招呼的时候,他必须小心应付满天空的中国战斗机。

    在数公里外,丁羽觞刚刚击落了他在这次遭遇战中的第一架德国战斗机。离开法国战场才一年半的时间,他就感到了技术有些跟不上德国人的进步了,刚才费了吃奶的劲才从背后偷袭了一架正在爬升中的德国飞机,如果真要一对一的话,他还真没有把握咬住对手。

    还没等丁羽觞喘过气来,一架德国战机就从九点方向扑了过来,机头的螺旋桨间已经发出了令人恐惧的闪光。丁羽觞急忙猛地向上拉起战机,然后做了一个水平滚转,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殷麦曼转弯”。这是他最擅长的动作,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航向改变180度,可算是他保命的绝招之一,但是这次他身后的那个德国飞行员没有被甩掉,而是做了一个类似的机动后跟了上来,并在更近的距离内用机枪打了第二次长点射。

    在一阵令人惊惧的机身震颤过后,浓烟从丁羽觞的座机中冒出,他知道发动机中弹了,必须马上紧急着陆,不然等发动机爆炸了,就全完了。丁羽觞此刻再也顾不得保护本方的轰炸机了,开着拖着一条长长的黑尾巴的战机脱离了战场。

    戈林没有去追击已经退出战斗的敌机,他锁定了一架正在低空逃窜的中国轰炸机。当戈林的福克战机逼近时,那架轰炸机的飞行员更加慌乱了,拼命想用直线加速来摆脱对手,但挂着100公斤炸弹的轰炸机怎么可能跑得过战斗机。很快这架轰炸机就带着几十个弹洞栽向地面,成了一抬挖掘机。

    得手后的戈林怎么也想不通,那架中国人的轰炸机为什么不甩掉炸弹逃跑,那样成功几率会高很多。当然,戈林是不会知道中国人的轰炸机在和日本人作战时根本就没有受到过任何空中威胁,因此也就缺乏发展相应的防御战术的动力。

    正当戈林拉起飞机,准备寻找下一个猎物的时候,他的好运结束了。先是他那个胖乎乎的脑袋上被一阵呕吐物淋了个透,估计不知哪个飞得比他高的家伙在做负G机动时把早饭给甩出来了。还没等他擦完脸上酸臭的呕吐物,他座机的机翼就被一架逃窜的中国轰炸机撞掉一小截,接着在后面紧追不舍的德国战斗机又把他另一边的机翼锯掉了半截。

    戈林在愤怒地喷了一阵不堪入耳的脏话后,也只能无奈地选择退出战场,找块地方迫降。他非常小心地让机翼已经严重损坏的飞机保持平衡,然后慢慢地减慢速度,降下高度。最后,他让这架已经几乎报废的福克飞机降落在德国第56步兵军的前沿阵地附近。

    飞机在停稳前终于失去了控制,拿了大顶,把机舱里的戈林甩了出去。当戈林迷迷糊糊坐起来后,看见数个德国步兵向他跑来,其中一个脸长得跟酸泡菜似的,简直比刚才喷到他脸上的呕吐物还要酸。

    “嘿,天上飞的,别愣在那儿。太危险了,中国猪正在炮击,马上就要进攻了!”那张酸泡菜脸向戈林叫道。

    “扶我一把,我的腿受伤了。”

    戈林在那个酸泡菜脸下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第56军前沿阵地的堑壕里。他喘着大气,说道:“真是他妈的混蛋,那群只会开餐馆的中国猪怎么学会打仗了。”

    “谁知道?你是哪个联队的?”

    “我是里希特霍芬联队的赫尔曼•戈林中尉,是联队第二战斗机中队的中队长。你呢?”

    “帝国陆军第56步兵军直属第12反坦克连,阿道夫•希特勒下士,现在我们连正配属给第115步兵师290团。”

    “反坦克连,中国人竟然有坦克!帝国陆军好像还没有吧,中国人怎么会有那玩意儿,英国人给的,还是法国人那里弄来的旧货?”戈林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你看他们来了。”说着,希特勒用手指着前方说道。

    戈林顺着希特勒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钢铁怪物,尽管由于距离较远,不能看得很清楚,但中国人的坦克确实已经出现在了战场上。

    “嗨,你,开飞机的,怎么跑到步兵阵地上来了,快回去!”

    戈林闻声一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陆军中尉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撇了撇嘴,对希特勒道:“谢谢你的帮助,后会有期!”

    说完,戈林就离开了堑壕,顺着交通壕向后方走去。希特勒向戈林挥了挥手,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立即被那个陆军中尉打断了。

    “下士,我希望你在战场上集中精力,不要随便找人聊天,这里是战场,不是维也纳的下等酒吧。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的话,那就带好你的班,看好你的反坦克枪。”

    “是,少尉!”希特勒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回到道。

    “不是少尉,是中尉,我是古德里安中尉!下士,你怎么老想着降我一级啊!”

    希特勒连忙解释道:“不,中尉。那是口误。”

    古德里安心里挺讨厌希特勒那张酸泡菜脸的,也懒得再搭理这个老是把他军衔弄错的下士,于是挥了挥手,示意希特勒回到自己的阵位上。他自己则拿起望远镜仔细打量起刚从远处地平线上冒出来的中国坦克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坦克,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在早春明媚的阳光下,一个接一个巨大的黑色钢铁怪物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它们每个至少都有九英尺高,五英尺宽,一边发着刺耳难听的机械摩擦声,一边用两条拖拉机履带向德军阵地开来。

    在毗邻的阵地上,290步兵团7连的连长,那个刚从意大利战线赶来的年轻连长,也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正在驶近的中国坦克。

    一霎那间,战斗警报声响彻了整片德军阵地。
潮起潮落 十四、铁与火的碰撞
    1918年3月15日上午11时,曼斯坦因上尉已经赶到了位于马涅尔西南的第110步兵师的指挥部内。这里原本是个临时用木头搭建起来的野战卫生器材仓库,构造上远没有正规的前沿指挥部那么坚固,按照德国自己的野战防御标准来看,基本上属于违章建筑,但考虑到其优良的视野,110步兵师把指挥部前移至此倒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毕竟中国远征军的炮兵火力准确性很差,没有太多担心的必要。

    透过高倍率的炮队镜,曼斯坦因已经能清晰地看见西方地平线上的中国坦克了。尽管他在索姆河已经见识过这种钢铁怪物,但眼前如此大规模的坦克编队却真正让他震撼了。怪不得几个月前,巴伐利亚皇子鲁普雷希特手下的三个师会在英国人的坦克集群冲击面前吃大亏,原来当数百辆钢铁怪物集结在一起时,声威是如此骇人。

    位于110步兵师指挥部以东3公里处,古德里安中尉正帮着把第三门77毫米野战炮推到一个由弹坑改建而成的火炮射击掩体内。这样他的三门主力反坦克炮之间的间距就达到了80米左右,正好能覆盖第12反坦克连正面宽达240米左右的防线。

    西面的中国坦克已经越来越近了。根据古德里安自己的估计再有十五分钟,这些坦克将抵达防线前沿1000米的距离,这是总参谋部印发的反坦克手册中规定的对坦克开火的最远距离。实际上也只有77毫米野战炮的有效射程能覆盖这一范围,而那些20毫米口径的机炮则要等中国人接近到600米以内才能起左右,其它的反坦克武器的有效射程则更小。

    此时,空中的混战已经接近了尾声。经过了近一个多小时的苦战,里希特霍芬联队凭借着他们高超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将中国远征军的空军联队逐出了战场,牢牢地将宝贵的制空权握在了手里。这对于正在地面上备战的德国陆军来说,是个重大的利好消息,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来自天空的威胁了。

    古德里安的脸紧紧贴着他那架带密位刻度线的蔡司望远镜,他也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计算中国坦克的距离了,但这次他的读数毫无疑问的表明:中国坦克的前锋已经进入了他那三门77毫米野战炮的有效直射范围了。

    “开炮!瞄准中国人开炮!”

    古德里安的命令通过电话线传到了三门77毫米野战炮的炮位上。几秒钟后,伴随着火炮的轰鸣声,三发77毫米炮弹向900米外的中国远征军坦克群中飞去,但都没有击中目标。然而德国炮手优良的战术素质之优异是他们的对手难以想象的,第二轮的三发炮弹中,就有两发准确地命中了目标。两辆远征军的甲型坦克立即停止了前进,车身内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坦克手们争先恐后地逃出已经被引燃的坦克。

    在接下来的持续射击中,三门77毫米野战炮基本上每射出三发炮弹就能命中一辆中国坦克,而其它连队阵地上的77毫米野战炮也加入了战斗。巨大的爆炸声不断地从中国远征军密集的坦克队列中传出,一辆接一辆的坦克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成为了一堆堆废铜烂铁,殉爆的弹药把炮塔抛到了高高的空中,燃烧的柴油将坦克的装甲都烤得发红了。

    王登科看着自己的那些宝贝坦克被德国人一辆辆的打爆,心里非常着急。这是他第一次碰上这么猛的反坦克火力,而原定的空中支援随着空军联队的败退也不可能再有了,看来只能通过加速前进,争取用最小的伤亡冲破德国人的防线。他命令装甲指挥车立即开到坦克行进队列的前方,用旗语通知坦克群加速向前。

    这条命令本身可能是正确的,但对于王登科本人来说,却是致命的,因为这个行为毫无疑问将他自己暴露在了德国人的直射火力面前。在远处,一门77毫米野战炮向王登科的装甲指挥车发射了数发炮弹,将王登科连同他的装甲指挥车一起炸成了粉糜。

    在行进中的坦克群由于视野的问题,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师长已经阵亡了,还是按着最新接到的命令继续加速向前。

    古德里安站在堑壕里,看着正逐渐逼近的中国坦克群。根据他的估计,当前的中国坦克总数超过了一百五十辆,如果加上那些外形古怪跟随在后的装甲车辆的话,车辆总数将超过四百。以目前77毫米野战炮的发射速度来看,即使算上友邻连队的那几十门炮,也不能击退这次进攻,用小口径武器近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20毫米机炮准备。目标加入500米范围后,自由射击。”

    “13毫米反坦克枪准备。目标进入300米范围后,自由射击。”

    “机枪手和步枪手准备。目标进入300米范围后,用K型弹打坦克,用普通弹打击步兵。”

    在短短地几分钟内,古德里安按照反坦克手册上的提示,发布了一连串的命令。在整个110师的正面,几乎所有的前沿指挥官都在发布类似的命令。

    很快,中国远征军的坦克已经离德军的第一道堑壕不到六百米了,甲型坦克上的机枪和乙型坦克上的37毫米炮开始扫射德军的射击掩体了。虽然这些在运动中的射击缺乏准确性,但飞溅的弹片和四处乱窜的子弹给德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第12反坦克连的那门布署在弹坑里的77毫米野战炮遭到了数辆中国坦克的射击,炮手们伤亡惨重,而补充上去的炮手还没来得及开炮,堆在旁边的弹药箱就被一发远征军的37毫米炮弹击中。殉爆的弹药立即将这门77毫米野战炮连同它的炮手一起炸成了碎片和血雨。古德里安心里明白这个火力支撑点算是废了,连队右翼的那八十多米防线必须依靠20毫米口径以下武器来保卫了。

    “你,下士。”古德里安一把抓住希特勒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强行转了过来,然后用另外一只手指了指右翼方向,说道:“带你的班,到那段防线去。记住K型弹要节约。”

    “是,中尉!”希特勒一边揉着被拧疼的脖子,一边暗自咒骂着古德里安。不过他可不敢去招惹这位有“火爆汉斯”之称的军官,只能把火压在心里,招呼着他的手下,扛着反坦克枪,顺着堑壕,向阵地的右翼跑去。

    远征军的坦克群不断地接近着德军的阵地,古德里安已经能看清楚坦克的全貌了,原来这些钢铁怪物都有一个可以转动的“脑袋”,车上的武器就跟随着这些“脑袋”的转动而指向要攻击的目标。

    随着一阵密集的“嘭嘭”声,第12反坦克连的20毫米机炮开火了,在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内,远征军甲型和乙型坦克上那不到15毫米厚的装甲板根本挡不住由这些20毫米机炮发射的K型弹药。尽管一发20毫米K型弹不足以立即置远征军的坦克于死地,但这些能连续发射的小型火炮却能在几秒内将十多发炮弹射入远征军的坦克内,造成严重的破坏和伤亡。数不清的远征军坦克手连爬出坦克的机会都没有,就牺牲在了高密度的机炮扫射之下。

    战况随着远征军的坦克编队越来越接近德军的第一道堑壕而趋于白热化。在不到300米的距离内,无论是远征军坦克上的武器,还是德军的各种反坦克武器都能给对方致命的威胁。堑壕内的德军身边不断地被远征军坦克上的机枪和火炮击倒,而远征军的坦克也承受着各种反坦克武器的考验。

    在离德军的第一道堑壕两百米处,远征军的坦克被德国人预先挖好的反坦克壕阻止住了,但已经有一定攻坚经验的远征军装甲部队很快派出了装甲工程车冒着枪林弹雨用事先准备好的原木和沙袋将反坦克壕填平,以极大的牺牲为本方坦克的前进铺平了道路,甚至很多英勇的装甲工兵的血肉之躯本身就成了这些进攻通道的一部分。

    炮声、枪声和爆炸声,淹没了一切。远征军的坦克手们一边驾着坦克向德国人的堑壕冲去,一边尽可能地用坦克上的武器向德国人射击,即使坦克被击毁了,杀红眼的坦克手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拿着步枪、手枪、甚至是一块石头,跟随着本方的坦克向德国人冲去,直到被子弹或炮弹击中,将鲜血和生命献给法兰西大地。

    在德国110师的指挥部,曼斯坦因上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的这场厮杀。良好的视野让他发现了一些其他人忽略的东西:紧跟在敌坦克集群身后的敌装甲运兵车正停下来让士兵们下车作战。要知道德军重炮团的那些大家伙虽然威力强大,但对于运动中的装甲目标效果不是很好,现在中国人的装甲运兵车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停了下来,这在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战机啊。

    “军重炮团。我是军指挥部的参谋曼斯坦因上尉。军指挥部命令你们立即向A-19区进行覆盖射击。重复一遍,A-19区,火力覆盖。”

    曼斯坦因完全清楚他刚才的行为是严重的越权,弄不好会上军事法庭的,但他实在不想放过如此好的机会。根据以往德军的反坦克经验,只要把步兵和坦克隔离开,那么事情将会好办的多,而现在这么一个机会就摆在了他的面前,让他怎么能不为所动呢,更何况两年前在索姆河,因为犹豫不决而失去战机,导致重大伤亡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当曼斯坦因放下电话的时候,他发现110师的军官们都以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他。他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依靠直瞄火力来消灭敌坦克,而将伴随在敌坦克后面的敌步兵交给间瞄火力来处理是符合目前战场态势的。

    对于本方防线前沿那些早已进行过试射的目标区,德国炮兵几乎人人能对其射击参数做到脱口而出,这些火炮的反应速度是可想而知的。就在曼斯坦因放下电话不到三分钟,第一批由36门150毫米榴弹炮和12门210毫米榴弹炮发射的炮弹就落到了还停留在原地的远征军第3机械化步兵团头上。

    这些大口径炮弹的威力是惊人的,它们一落地就形成了一片爆炸幕。爆炸产生的气浪将远征军第三机械化步兵团的士兵们轻易地抛到了空中,装甲运兵车向玩具般被炸得四分五裂,很多士兵甚至连车都没来得及下就被活生生地震死在车内。当五分钟的急促射过去后,A-19区内到处是残破不全的肢体,遍地都是冒着浓烟的装甲运兵车,伤员们在巨大的弹坑中呻吟。远征军第三机械化步兵团已经彻底被炸烂了,九成的运输车已经被击毁,士兵的伤亡率高达七成,基本上已经没有战斗力可言了。

    在第12反坦克连的右翼阵地上,希特勒下士正把他那张独一无二的酸泡菜脸贴在了13毫米反坦克枪的枪托上。远征军的坦克已经离他很近了,甚至连坦克装甲上的铆钉都可以看清。他已经记不清他自己到底发射了多少K型弹,也记不清到底击毁了多少坦克,只是机械地发射着一颗又一颗的反坦克弹。

    “希特勒下士。左前方!注意!坦克。”

    对于这个声音,希特勒是再熟悉不过了,身后肯定是那个“火爆汉斯”。他头也不回立即向一辆正由左前方逼近的中国坦克发射了一颗K型弹。这辆坦克不动了,两个坦克手刚爬出坦克就被机枪扫倒在地。

    “你,下士。带上你的人和两支反坦克枪去支援第7连。告诉他们连长,让他再拉一条电话线过来。”

    希特勒领命后,带着他的班顺着阵地间的交通壕,一路小跑,来到了124步兵团7连的阵地上。这是一个加强了六支13毫米反坦克枪的普通步兵连,其与坦克交战的能力比有一大堆反坦克武器的第12反坦克连要弱不少,以至于让数辆中国远征军的坦克冲破了防线。

    “你们几个,带上一支反坦克枪到前面去。其他人跟我走。”

    说完,希特勒带着剩下的五个士兵,匍匐着向已经冲破防线的远征军坦克爬了过去。那几辆已经冲过了第一道堑壕的中国坦克显然没有料到在德军的两道堑壕之间还有反坦克壕存在,而现在它们却没有装甲工兵的支持了。正在这些坦克进退维谷的时候,希特勒架起了他的反坦克枪,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内,连续击毁了三辆坦克。

    “装弹,赶快装弹!”希特勒急不可耐地催促着身边的副射手。

    “下士。我们没有子弹了。”

    还没有等希特勒回答,那个数天刚从刚从意大利前线赶来,有些纤弱而文气的德国中尉突然从硝烟中冒了出来,问道:“你们是哪个连的,怎么在这儿。”

    “我们是第12反坦克连的,连长古德里安中尉派我们来支援124团7连。”

    “很好。我就是290团7连的连长埃尔温•隆美尔中尉,现在你由我指挥。去把那辆冲到我们防线后面去的坦克干掉。”

    “可是我们的反坦克枪没有弹药了,我们需要回去补充弹药。”希特勒急忙解释道。

    “现在去补充弹药?”隆美尔有些恼怒,大声命令道:“下士,我命令你立刻去干掉那辆正在威胁我们后方的坦克。现在!立刻!用你的反坦克集束手榴弹!”

    希特勒无奈地拿起集束手榴弹,小心翼翼地向正在射击的中国坦克爬了过去。周围的战斗正激烈地进行着,火炮射击和炮弹爆炸引起的烟雾弥漫在堑壕周围,各种武器发射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宛若一场重金属的摇滚乐演奏。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那辆远征军的坦克还在忙着向阵地中的德国人射击,丝毫没有发现正在匍匐接近的希特勒。十米!希特勒终于抵达了投掷集束手榴弹的位置,他飞快地拧开保险盖,拉下铁环,将集束手榴弹投向了那辆远征军的坦克。

    “轰……”

    集束手榴弹的巨大威力不但在那辆坦克的装甲上开了大洞,连投掷手榴弹的希特勒也被震昏了过去。在迷迷糊糊中,希特勒好像听到那个隆美尔中尉让人把他抬下去。

    随着一部分远征军的坦克冲入了德军的防线内,双方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状态。远征军的坦克尽可能地用火炮和机枪扫射堑壕和掩体中的德军士兵,而德国的炮手们把作战条令扔到了脑后,用77毫米野战炮和20毫米机炮把的危险对远征军的坦克实施零距离射击。

    打完了K型弹的德国步兵干脆就用集束手榴弹来攻击眼前的坦克,而在德军炮火打击下残存的远征军步兵则拼命用手中的武器护卫着坦克的侧后方,甚至不惜与企图向坦克投掷手榴弹的德国步兵进行最残酷的肉搏战。
潮起潮落 十五、坦克的将来
    中午十二点整,在远征军24步兵团的前沿指挥部内,军官们都在用有限的几架高倍率炮队镜轮流观看战况。尽管战斗真正激烈的地方距离这儿有三公里之遥,但借助蔡司镜片优异的光学性能,这些炮队镜基本上能让人看清战场上的情况。

    激烈的战斗还在持续着,远征军的坦克还在前赴后继地冲向德国人的阵地,但在前沿指挥部内的所有军官都看得出远征军的进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阶段了。两个团的机械化步兵已经完全被打散架了,能跟上支援坦克的人数少之又少;而前方那两个装甲团内的部分坦克虽然冒着德国人猛烈的炮火射击冲破了德军的第一道堑壕,但由于失去了步兵的伴随,在与德国步兵的近战中非常吃亏,不断地遭到近距离的K型步枪和机枪弹的射击,以及集束手榴弹的攻击,损失惨重。

    司马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德国人的火力如此猛烈。以目前的战场局势来看,就是再笨的人也能看出远征军的攻势维持不了多久了。坦克的数量在不断地减少,机械化步兵被德国人的重炮一锅端了,要想完成预定的突破方案,只有让重装步兵师上,然而从德国人的火力和顽强程度来看,这无疑是让远征军的步兵们去送死。如此糟糕的局面让没有直接指挥经验的司马湛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不远处的另一架炮队镜旁,任季墨也在思考着战场上的局势。对于德国人的火力组织能力,他没有丝毫的怀疑,毕竟他本身就是德国军事院校培养出来的,对德军的长短优劣可谓了如指掌。引起他注意的是,即便面对德国人那么严密的火力体系,远征军的坦克并没有在接近德国人的阵地前就会被全部干掉,第二装甲师那些坦克还是有相当部分能够冲过德国人的第一条堑壕,这和他在战前的预想有较大的出入,看来对坦克的战斗力需要做一个重新的评估。

    如果后方的指挥官能直接和这些坦克联系上,或者这些坦克之间能有一种比旗语更方便、更直接的联系方式,又或那些装甲运兵车能直接载着士兵一起冲过防线,那么现在的局面是否能更好些?更大的疑问在于,如果那个司马湛吹嘘中的空中支援能够实现,那么现在的战局会更有利些吗,而让24团那些经过了间瞄射击训练和实战的炮手们去代替那些胡乱打炮的第三军团炮兵,德国人还能守住吗?

    想到这儿,任季墨吁了口气,轻轻对身边的杨杰说道:“杨杰,你看第二装甲师还能支持多久?”

    杨杰用手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如果就这么打下去的话,最多再过一小时,第二装甲师将全军覆没;如果现在把原定突破后再使用的那两个重装步兵师投入进攻的话,或许能支撑到晚上。问题是,即使这样,战役也会在明天的拂晓前分出胜负,打到这个份上确实没有必要再坚持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撤退?”薛岳也加入了谈话。

    “是的,应该马上把第二装甲师撤出战斗。在这种基本上没有可能完成战役企图的情况下,把这么重要的部队拼光是愚蠢的,那样部队就根本不可能再重组了。王登科将军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有下撤退的命令,难道他真想和德国人死拼到底吗?”

    任季墨笑了笑,说道:“笑话。你认为那个靠伺候总统发家的王八蛋有多少军事才能。这种任人唯亲的选拔方式迟早都是要吃苦头的。”

    “这个……”杨杰倒是有些不敢苟同,回答道:“就军事才能来说,王登科将军不算太差,至少在如何运用装甲力量方面,他是下了苦功夫的……”

    一旁的薛岳插嘴道:“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扎实的理论基础,那些所谓的苦功夫不过是些事倍功半的表面文章而已。要理解并掌握一个新兵种的战术理念和运用方法决不是下了苦功夫就能办到的,不懂最基本的步炮战术,怎么能体会坦克与步炮之间的战术用途异同。”

    听着任季墨和薛岳两人一搭一唱,杨杰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在内心里,他认为王登科的才能虽然比不上薛岳这个保定军校的高才生,更不如天份极高的任季墨,但也不是一无是处。然而他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这两个宝贝的,他也不想为此多费口舌,相反他倒是想了解这两个宝贝对坦克作战的看法。

    “那么两位对现在坦克运用上有何高见?”

    任季墨抬起头,脱口道:“从眼前的这场战斗来看,集中运用坦克的思想是没有错的。问题在于如何在运动中给予其火力支援,从这个方面来讲,现在的炮兵就是完全摩托化也难完全胜任,或许用飞机来直接支援效果会更理想些,但我们今天没有看到这种支援方式,制空权并不是那么好拿的。而飞机一旦上天,用什么方法和地面部队进行联络也是个问题,没有完善的通讯,那就等着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吧。薛岳,你说呢?”

    “如果光考虑机动大炮的话,那未免把问题过于简单化了。更大的问题在于这种大型的装甲单位对后勤的需求太大了,一旦要进行深远的机动,后勤单位很难跟上。”薛岳补充道。

    杨杰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俩的看法,他在两年前的东北战局期间就注意到了这些问题,但当时参谋总部不过是雨辰总统的传令兵而已,根本就没有真正能负责的军官,所以也就没人去管这些事。直到1917年春天,总参谋长蒋百里重新搭建了新的参谋部构架后,才有人真正地将这些事做起来,他的意见也是在那以后才被真正地重视的。本来他以为普通国防军的军官很难理解他的想法,没想到能在一支不被重视的杂牌部队中找到两个知音,让杨杰多少感到意外。他甚至在考虑利用自己与总参谋长蒋百里那还算不错的私人关系,将这两个人调到参谋总部去工作,唯一让他还有些顾虑的就是这两个宝贝惹是生非的本性了。

    “现在第一装甲师的情况怎么样?”

    薛岳的这句话声音响了一些,以至于前沿指挥部内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远征军第一装甲师那里也应该打得热火朝天,乐观一点的话,或许第一装甲师已经按原定计划完成了突破,正朝着德国人的纵深推进,但现在没有人会做如此乐观的估计,即使是司马湛也深深地担忧起第一装甲师的命运了。

    事实上,第一装甲师在这次进攻中确实比第二装甲师好不了多少。他们的坦克在第二装甲师的左翼也遭遇到了强烈的抵抗。能成功突破德军第一条堑壕的坦克少之又少,机械化步兵更是在德国人的重炮轰击下伤亡惨重,军官和士官的伤亡率更是达到了难以置信的八成。

    下午六点整,战场上的炮声随着黄昏的降临逐渐平息下来了,远征军的进攻部队在遭受了严重损失后,终于后撤了。在经过了近七个小时的苦战后,德国人成功的守住了布尔西-贡涅列-维莱白斯兰这一线的防御阵地。

    曼斯坦因上尉走出了110步兵师的指挥部,信步来到了小山丘的顶部。在小山丘西南部那宽广的田野上,遍布着正在燃烧的坦克,以及被击毁的大炮,刺鼻的油烟味连离战场有三公里远的他都能清楚地嗅到。中国远征军的坦克群被击退了,甚至可以说是被毁灭了,但那种上百辆坦克集群突击的可怖场景却让他难以忘怀。这难道就是今后陆地战争的模式,坦克群那惊人的突击力是否预示着经典机动理论将再放光芒,坦克配备了大口径火炮后是否能用榴弹直接支援步兵进攻?这些问题对于现在的曼斯坦因来说还无法回答,唯一可以让他确信的是目前那烦闷无聊堑壕战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历史。

    在290步兵团的前沿阵地上,古德里安中尉正仔细打量着一辆被击毁的远征军乙型战车。这是他首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审视这种钢铁怪物,它们的表现实在让他感到震惊,如果不是德国步兵们舍生忘死地苦战,那么在刚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将丢掉自己的阵地。面对这种集火力、防护与机动为一体的战争魔兽,他不禁自问,如果让这些钢铁猛兽去代替那已经有些过时的骑兵该是怎样的情景。

    在离古德里安不远处,隆美尔中尉也同样在检查一辆被击毁的中国坦克。今天的反坦克作战远远超越了他在意大利山地上的经验,那些集结在一起的钢铁猛兽实在太可怕了,如果没有邻近反坦克连的火炮支援,仅仅靠他手上的六支反坦克枪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阵地的。幸好那些钢铁怪物在面对两道堑壕间的反坦克障碍时犹豫不决,如果它们坚决迂回攻击的话,他的山地步兵连可能早垮了。那么如果他自己有那么多坦克该怎么用,是长驱敌后,还是包抄前沿,这点他暂时还没有想清楚。目前这个星球上还没有人真正地想明白这个问题,答案要等二十年后才会给出。

    在战线的另一边,撤回到集结地的远征军进攻部队的情况简直是惨不忍睹:出发时那雄壮威武的装甲集群只剩下了数辆装甲车,160辆坦克已经全军覆没,近600名坦克手几乎全部阵亡,机械化步兵伤亡率超过90%,装甲工兵的伤亡更是达到了100%。可以说,第二装甲师和第一机械化步兵师已经不存在了。

    原先在24步兵团前沿指挥部内观看战斗的军官们此时都来到了第三军团的集结地。面对着一片狼藉的集结地,除了挂着一脸坏笑的任季墨少校外,在场的军官们个个心情沉重。雨辰总统煞费苦心打造的两个装甲师中的一个已经彻底完蛋了,根据最新获得的战报,另一个也没有完成战役任务,正在返回途中,估计情况也不妙。第一机械化步兵师的三个团已经全军覆没,九千多名一线士兵中能回来的寥寥无几,而第一摩托化步兵师现在则可以很轻松地压缩成摩托化步兵营了。

    在落日的余晖中,第一装甲师的坦克出现在了第三军团的集结地,出发时的230多辆战车,能回来的不到一个零头,无数军官和士兵成为了康布雷农田里的肥料。他们曾经辉煌过,他们曾经是人人艳羡的天字号师,他们曾经是令日本人恐惧的甲午集团军,但现在他们只是一群残兵败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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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1918年3月16日清晨,南京参谋总部收到远征军司令部发来的有关第三军团的最新战报时,几乎每个人都被这绝对意想不到的结果震惊了。如果这封电报不是远征军司令部亲自拍发的,恐怕参谋总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相信由第三军团发起的第二次康布雷战役败得如此之惨,集中了近四百辆坦克发起的攻势在德国人严密而顽强的防御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拥有两个装甲师、一个机械化步兵师、一个摩托化步兵师和五个重型步兵师的第三军团是国防军所有精华之所在,也是国家当时拥有的最强大打击力量。为了打造这么一支部队,整个国防军和国内的重工业体系可以说是全力以赴了,最充足的给养保障,最好的辅助和后勤部队,最优秀的连队。该有的全有了,为什么还会败得那么惨,这支部队究竟还缺什么呢?或许答案得从军官的选拔开始谈起。雨辰总统选择了最可靠的军官,却没有选择最优秀的军官。这种选拔标准在内战时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那时忠诚可靠是至关紧要的,况且国内的对手无论在装备上,还是士气上都不能和江北军相提并论,作战指挥方面存在的些许缺陷并不能影响最终的战果,但面对头号陆军强国时,这种选择只能换来耻辱,而不是胜利。

    当然,军官选拔上的弊病只是冰山的一角,更严重的问题在战役的准备阶段就出现了。在国防军之前经历的所有战役中,第二次康布雷战役的保密工作之差也算是一大奇观了。在战役开始前两周,康布雷附近的协约国友军就知道远征军将发动一次坦克攻势,而战后获得的资料表明,德国总参谋部甚至知道第三军团作战计划的细节,并就此做出了一些很有针对性的布署。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第三军团还能打赢,那母猪真的能上树了。

    由于参加进攻的四个师几乎全军覆没,参谋总部几乎拿不到一份完整的作战纪录来研究那个灾难性的战役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在参谋总部派驻欧洲战场的观察团正好看到了第二装甲师作战的全过程,再加上战后获得的德国方面纪录,总算能勉勉强强地将当时的场景还原了出来,而这些纪录表明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了通讯指挥上,特别是战役开始后,旗语通讯根本无法有效地指挥坦克作战。这好比一个拥有强大肌肉的巨人,却缺乏控制这些肌肉的神经,最终使巨人不能把肌肉的力量用到需要的地方。总参谋长蒋百里曾经在1917年春天的一次参谋会议上称通讯指挥是国防军装甲部队的“阿基里斯之踝”,确实有先见之明。

    在24步兵团的一份观察报告中,参谋总部军官杨杰中尉提到了第三军团的火力准备较差的问题。实际上由于缺乏必要的间瞄射击条令和训练,使这个问题普遍存在于国防军的各支部队中,直到杨杰中尉本人在24团发展出了一套新炮兵战术后和间瞄射击的战术条令后,这个问题才算是部分解决。在更深入的炮兵战术研究上,24步兵团任季墨少校提出的“炮弹同时着地”和“建立跨单位的炮兵指挥中心”这两点非常有前瞻性,但当时国防军的通讯和参谋作业能力实在满足不了这些先进理念的需求。

    纵观整个第二次康布雷战役,远征军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一无所获。参加进攻的400辆坦克中,有370辆被击毁,能回到本方战线并修复的不超过30辆,其它车辆和武器的损失也难以计数。更要命的那些花了巨大代价才训练出来的装甲兵和军官都丧失了,这在当时是无法弥补的损失,国家在短期内不可能再拿出足够的资金来,再训练和装备这么一支装甲部队了。

    在阵亡的军官中,王登科将军是军衔最高的一位。这位青军会中的温和派原本维系着青军会与职业军官间的微妙平衡,而他与雨辰总统间的良好关系也是安抚青军会的一个重要途径,而如今他的死不仅让国防军损失了一位有指挥装甲部队经验的高级将领,也带走了青军会与职业军官间的最后一丝和平相处的希望。

    第二次康布雷战役对于整个军事界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原本在东北战局后就被认可的坦克集群作战模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质疑。一时间让坦克去支援步兵作战成了很多国家的金科玉律,这不仅影响到了坦克战术的发展,也改变了坦克技术的成长过程。尽管一些敏锐的军事理论家提出了坦克必须集中起来使用才能有震慑力,应该组建装甲师、装甲军,甚至是装甲集团军,但响应者寥寥。在国防军内部,反对坦克集中使用的声音也十分普遍,而支持坦克集中使用的人却是凤毛麟角。这也难怪,面对如此惨败,还能保持清醒头脑和独立见解能力的人本来就不多。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若干年后,竟然是德国人第一个组建了装甲师,同时他们又是第一个将大编制装甲部队运用到实战中去的国家,看来德国人对这次大战中遭受的坦克攻击印象深刻。当德国人的装甲部队所向披靡的时候,那些当年领先尝试坦克作战的国家却还没有完善其装甲作战理论,甚至还没有建立装甲师,这也算是个莫大的讽刺了。

    随着第二次康布雷战役的结束,中国远征军在这次大战中的作战也就基本上告一段落了。尽管在三月下旬由德国人发起的米夏埃尔行动中,远征军第四军团被打得很惨,几乎损失了一半兵力,但这改变不了战争的结果,美国人的参战最终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当1918年11月来临时,德国水兵的哗变把这场持续四年之久的战争的帷幕拉下了。”――《国防军的参谋总部》风叶砚。
潮起潮落 十六、弱者的选择
    1918年12月初,瑟瑟的冬雨夹带着冰冷的水雾弥漫在古都南京的大街小巷,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脱光了,枯瘦的树枝在寒风中摇动,似乎预示着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冬天。空空荡荡的街道仿佛是被刚到来的寒流清了场,难得看见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影晃过,而路旁的茶馆里,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哟,黄老板,您来了,从太原赶来的吧,真是稀客呀!前一阵,听说你把假药卖给国防军,给逮起来了,有没有这回事?”

    “别放屁,哪有这么回事。不就是酒精浓度稀了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比你卖的老白干要浓得多。”

    “黄老板,你政府那面的消息多,给我们讲讲最新的动静吧。从今年秋天开始,英国人和法国人的订单就少了很多,政府那儿也把单子减了不少,生意不好做啊。”

    “切,你们这帮臭虫还指望着发战争财呐,醒醒吧,战争都结束了。政府说了,以后要大幅度削减各项开支,诸位就别指望能向以前那样,什么垃圾都能卖给政府了。好好想想今后做什么生意吧!”

    “我可是刚用贷款买的美国机床啊。这该怎么办?”

    “我也是啊,才买的新织布机。”

    “那就好好考虑一下做点新玩意儿,把老百姓兜里的钱掏出来吧。看看上海那边,反应多快啊,几家原本做军用棉被的厂子,现在已经改做衬衫了。你们好好学学吧,做生意要脑子活,手脚快啊。”

    茶馆里的讨论热烈地继续着,话题无外乎战争结束后平民百姓的生计,毕竟对于这些老百姓来说每天的柴米油盐,每月的工资薪水才是最重要的。对于那些军国大事,他们也只是捕风捉影,增加一些谈资而已。

    在隔着几条街的总统府内里,共和国的三个重量级人物:总统雨辰、总理宋教仁和国会议长伍庭芳却正在商讨着共和国的未来走向。民国政府已经收到了协约国有关在巴黎召开终战谈判的邀请,但国府上下却对共和国应在这次重要的和平谈判上采取何种姿态,提出哪些要求上有些意见分歧。

    这个分歧来自于美国总统威尔逊在一月份提出的《公正与和平》的建议书。这份囊括了从领土、经济,以及民族自决等内容的建议书总共有十四条主要内容,被称为“威尔逊十四点方案”。从这份建议书的内容来看,它基本上是符合中国利益的,因此中国与美国一样都希望以此来作为巴黎和谈的蓝本,但从英法两国政府的反应来看,他们对这份建议书的认同度是有限的,毕竟作为老牌的殖民国家,要一下子放弃在过去数百年间积累起来的利益确实是难以接受的。

    在对于处置德国的问题上,协约国内的意见分歧就更大。法国和德国算是世仇,自然希望德国越弱越好,美国则希望以“威尔逊十四点方案”为准则,给予德国一个相对公平的待遇,至于英国的态度,则有些含糊不清,但对于法国的偏向还是能看得出的。

    宋教仁的内阁倾向于全力支持美国的方案,争取能收回所有的租界,并且实现关税自主,并要求取消庚子赔款,但一部分的议员却认为美国作为一个新兴的国家,在国际上的发言权远远不如老牌的欧洲强国,而且美国的建议书也过于理想主义了,英法肯定不会同意的,因此中国不如牺牲一些利益,尽量上英法这条船,争取获得一个良好的战后发展环境。

    雨辰自然知道上英法这条船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在他所知的历史中,美国的建议由于遭到英法的强烈反对而流产,因此顺着英法两国的意愿应该更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议会里有这方面的意见也是很自然的事。

    “那么总统阁下是否同意有关在巴黎和会期间与英法政府保持一致的意见呢?”议长伍庭芳问道。

    “这个……”雨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支持内阁和总理的意见,毕竟国事应以自己国家的利益为重,既然我们和英法同是战胜国,没有理由屈从于英法政府的意见。”

    伍庭芳接口道:“作为国民投票信赖的国会成员自然以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为重,但民国刚立未久,诸事俱百废待兴,在此紧要关头去招惹欧洲两大强国,恐非明智之举,这也正是很多议员们担心的。凡是还是应量力而行,总统阁下因为如何?”

    宋教仁插口道:“文爵公和国会的议员们似乎有些过虑了,我们和英法同为战胜国,他们没有理由不考虑我们的意见。况且这次我们和美国站在一起,力量不可谓不大,英法政府应该会酌情考虑我们的意见的。”

    “未必……,未必啊!”伍庭芳说完,看了看怀表道:“我在国会还有些事,先告辞了。总统和总理慢慢商议吧。不过我还是请两位务必再慎重考虑一下刚才的意见,尽管这些意见并不代表国会全体议员的看法,但赞同这些建议的都是些声望很高的资深议员。”

    “这是自然,你们国会才是国家的最高权利机构。没有你们的批准,任何决议都是无效的。”宋教仁回答道。

    “过奖了。在这种关键时刻,哪次不是总统和总理说了算。好了,不唠叨了,两位好好商议吧。”说完,伍庭芳向雨辰和宋教仁道别后,就离开了总统府。

    伍庭芳走后,宋教仁向雨辰笑道:“难得总统同意内阁的意见,看来文爵他们还是太保守了一点。尽管我们的要求在谈判桌上不会全部得到满足,但有一半能成功,就非常理想了。”

    雨辰摇了摇头,沉声道:“文爵公说的是对的,如果我们如果不上英法这条船的话,可能什么也拿不到。中国并不是协约国的主导力量,左右不了谈判桌上的局势,更影响不了谈判桌下的交易。”

    “那你为什么还支持内阁的建议,难道仅仅是为了民族大义?如果是那样的话,上英法这条船岂不更符合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宋教仁不解道。

    “总理,你认为我们如果上了英法这条船,能在谈判桌上拿到什么好处?关税自主?还是收回租界?或者是取消庚子赔款?收回路权?”

    雨辰轻轻摇了摇头,看了看冥想中的宋教仁,继续道:“实际上除了取消庚子赔款外,其它我们很难在谈判桌上得到。”

    “如果上了英法的船尚且得不到我们想要的,那么不与英法合作,岂非意味着我们将颗粒无收?那战争不等于白打了吗?”

    雨辰笑了笑,回答道:“不会白打的,即使只是取消庚子赔款,对国家来说也是收益无穷。俗话说得好,无债一身轻嘛。在外交方面,我们不应该计较暂时的得失,而应该把眼光放远点,为中国今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国际地位着想。遁初啊,你认为近百年来,谁是外交界最杰出的人才?”

    “要论外交手腕高明嘛,那自然当属前德意志帝国宰相俾斯麦。能同时周旋于欧洲大陆诸强权之间,号称玩转八个球,非等闲之辈啊。”

    “那么总理认为你我是否有如此外交才能呢?”

    “当然没有,而且中国也没有那么多外交资源,以及相称的国力。”

    雨辰点了点头,接着道:“是的,我的看法也和你一样。中国没有足够的国力去玩强国的外交游戏,我们也非俾斯麦那种能驾驭全局的人才,所以我们最多只能玩转一个球,也只需要玩转一个球足矣。”

    宋教仁闻言,眼见不禁一亮,道:“你是说,美国!”

    “遁初果然智慧过人,同盟会让你出马制衡我这个总统果然没有选错人。”

    “总统,不是同盟会要我来制衡你,是宪法和国民要求我来制衡你的权利。”宋教仁不依不饶地纠正道。

    “好啦,遁初,现在不是来咬文嚼字的时候。还是谈正事吧!既然我们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在谈判桌上得到我们想要的,那干脆放弃这些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做一个外交上的长线投资,在巴黎和会期间全力支持美国。这样既能巩固与美国的友谊,又能让国内的激进派感到满意。何乐而不为呢。”

    宋教仁笑了笑,道:“总统你是在赌博啊,押的是将来有一天美国能成为世界霸主,而赌注是中国未来百年的国运。你有把握赢吗?”

    “一定!”

    “那好,我国在巴黎和会期间的策略就这么定了吧。尽管你和内阁在外交上的动机和出发点不同,但最终立场一致就行了。面对大事时,要让总统、内阁和国会的意见一致真是不容易啊!”宋教仁慨然道。

    1918年12月10日,在黄浦江畔的十六铺码头,“霓虹灯号”运兵船经过简单的装修后,又恢复了它原来的风采。这艘豪华邮轮将在今后几个月内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那就是运送雨辰总统夫妇去法国参加巴黎和会。

    在铺了红地毯的船舱里,来送行的总参谋长蒋百里静静地坐在雨辰的对面,刚才他将一份军官们的请愿书交给了雨辰,现在他正等着共和国总统的回应。

    在阅读这份请愿书的过程中,雨辰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看完请愿书后,雨辰用手轻轻地拍着沙发的扶手,对蒋百里道:“这真是他们的意思?他们真的想搞政治委员制度?他们真的想要军权?我看他们是疯了。”

    蒋百里自然知道雨辰为什么会愤怒,他在刚拿到这份请愿书的时候也吃了一惊,没想到青年军人联合会的成员竟然想仿效俄国革命分子的做法,在军队内部建立政治监督制度,并由青军会的成员出任政治委员,意图不外是夺取军权。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参谋总部的职业军官们肯定不会容忍这种做法,也使他原本为调和青军会与职业军官团之间矛盾所做的努力给毁了。

    蒋百里看了看雨辰,说道:“总统,这牵涉到军队的归属问题,作为一个政治上中立的职业军人,我不便做出过多的干预。这应该是你们政治家的事。”

    “对,方震,你说的没有错。你作为总参谋长都选择中立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干预军队的领导权。青军会想指挥枪,那是做梦。”雨辰握了握拳头,继续道:“替我告诉那些想当政治委员的人,现在中国没有这个职位,将来也不会有。想当政治委员,去俄国好了。”

    “那么在总统赴法国期间,万一有突发事变,国防军该采取什么态度?”

    雨辰当然知道蒋百里口中的“突发事件”指的是类似1916秋天的军事政变的事件,他想了想,然后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国防军有义务保卫宪法、议会和内阁的安全,也同样有义务保卫共和国的制度。”

    “我明白了。”蒋百里说完告辞下船去了。

    1919年1月10日,雨辰夫妇和随行人员经过了近一个月的旅途后,抵达了法国首都巴黎。这座欧洲的大都会还是如此美丽,一如四年前他拜会法国总统普恩乔莱时那样,但街上稀少的行人,以及路边还没有来得及撕下的征兵广告,都让人们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不久前才结束的那场残酷的战争。

    雨辰首先拜会了比他早到数日的美国总统威尔逊,向这位学者出身的美国领导人表达了对其和平纲领的支持。对于威尔逊来说,这份来自中国的支持是弥足珍贵的,因为他的提议遭到大部分协约国,特别是英法两国的冷遇,实在是让他有些不好受。对于中国的要求,威尔逊表示出了极大的理解和支持,毕竟这本来就符合他的外交纲领。美国和中国这两个太平洋两岸的准同盟国家在一致的外交目标和利益面前结合得更紧密了。

    就在雨辰会见威尔逊的同一天,徐州城郊的一座普通小院内也陆陆续续地迎来了几个很特殊的客人。他们进了房间后,就脱了用于遮掩身份的外衣,露出了内着的黄布军服。毫无疑问,他们是国防军的现役军官,从深褐色的领章上镶嵌着的条纹和星星来看,职位可都不低。

    当这些军官们都围着一张方桌子坐定后,一个长着一撮山羊胡子,挂着少将军衔的军官首先开了腔:“兄弟们都到了,那就开始吧。如果诸位不反对,那我张光麟就要不客气,先说一下自己的意见了。”

    张光麟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诸位都是青年军人联合会的老人了,你们是否还就得1912年的那个初春,我们十几号人在杨州发起青年军人联合会的一幕;是否还记得当时的誓言。现在七年过去了,军阀算是被我们全部打到了,国家也在我们的努力下统一了,可我们却依然没有建立一个高效而廉洁的政府。国会还在不断地扯皮,内阁从没有停止过出卖国家利益,这是我们当初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目的吗?”

    在座的青年军官们纷纷附和,一声声短促有力的“不是,不是,我们不要那样的政府和国家”的声音显示着他们坚定无比的立场。

    张光麟的眼圈有些红了:“诸位袍泽,自八年前上海起事开始,我们一路下南京、克徐州、攻河南、取四川,为共和国立下了赫赫战功,可国家是怎么对我们的。三年前李睿参谋长凭着一腔热血发动兵柬,希望建立更有效的政府,但结果却被迫自杀,而那个可恶的政府居然以叛国的名义杀害了近百名青军会的弟兄,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到这儿,坐在一边的沈子沫眼泪都掉下来了,他抽泣着说道:“俺亲哥哥沈子函就是参加了那次兵柬,结果被那个王八蛋政府杀了。他可是北伐的有功之臣啊,南京、张堡、徐州,他哪次战役没上。”

    沈子沫的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动容了,他哥哥沈子函的遭遇无法不让这些青年军人联合会的骨干们产生感到心寒和凄凉。

    “好了,多大了,还抹眼泪。你现在可是沈子沫上校了。”

    张光麟制止了沈子沫的哭声,继续道:“三年前,我们浴血奋战,在满洲击败了日本人,但政府里的那帮软骨头却签订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和平条约,连赔款都没有。更可恨的是,他们现在竟屈从于英法两国的淫威,在大战胜利之际,连沿海的租界都不敢要回,真是懦弱到家了。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们还要等待吗?等待他们下一个卖国行为?”

    “绝不容忍内阁的卖国行为!”

    “一定要建立一个军政府来伸张民族利益!”

    看着群情激奋的军官们,张光麟继续道:“所以我们要行动起来……”

    “可是总统会同意我们的行动吗?”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总统对于军队干政的态度在三年前已经很明了了,难道他们要和总统对着干吗?

    张光麟叹了口气,回答道:“你认为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雨辰大总统还是当年的雨师长吗?他已经被权力腐化了,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革命同志了。”

    这句话对于在座的军官们来说,不亚于一颗巨型炸弹。他们难以相信他们心中的偶像竟然也会站到革命的对立面。

    张光麟挥了挥手,让正议论纷纷的军官们安静了下来,接口道:“我知道诸位一定会认为我刚才说的是疯话,但事实上这个雨辰大总统正是镇压三年前革命行动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他的同意,那个破内阁敢杀我们青军会的弟兄?还有,如果没有总统的同意,参谋总部那帮官僚们敢排挤我们青军会的弟兄。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等参谋总部那帮喝洋墨水的官僚彻底掌握了军队的领导权,恐怕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可总统……”

    “不要管什么总统是否会同意,他既然已经背叛了当初的理想,那么我们就连他一块儿推翻。”

    “好,就这么干了。”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当这些青年军官再次宣誓的时候。每个人似乎都觉得民族和国家的重任落在了他们的肩上,是如此的神圣,又如此的激动人心。

    “余誓以至诚,为刷新政治,打到不良政府,诛绝国贼而奋斗终身。保持军官本色,不怕死,不爱钱。如有违此誓,愿受组织最高制裁。”

    当宣誓完毕后,这些青年军官们好像之间的感情都不相同了。互相点头微笑示意,目光中闪烁的都是兴奋。

    是啊,冬夜,远大的志向,严格的纪律,对新军政府的渴望,对国贼的痛恨……这些对青年们有着无比的吸引力。他们一个个的单独离开了小院。每个人都是胸口火热,只想呼喊大叫,未来就在我们的面前!
潮起潮落 十七、意见的分歧
    1919年1月18日,举世瞩目的巴黎和会终于在凡尔赛宫镜厅拉开了帷幕,法国人的这种安排可谓用心良苦,要知道1870年德国取得普法战争胜利并统一德国后德皇曾在此举行加冕仪式,此举可算半个世纪前的一箭之仇。

    除了战败国德国、奥地利、匈牙利被排除在谈判之外,俄国也因为与德国单独媾和同样被踢出局,其余来自个协约国的近百名代表参与了谈判,但谈判桌上从一开始就被英国、法国和美国这三个强国所主导,毕竟谈判桌上的声音还要靠谈判桌下的国家实力来支撑。

    事实上早在巴黎和会之前,法国、英国和美国已经表明了对和会的不同目的。法国为战争付出的代价是异常巨大的,500余万军民伤亡,而且西线战场绝大部分在法国。这些地区在战争结束时,除了堑壕就找不到像样的建筑了,因此法国希望能取得德国工业的控制权以补偿自身损失。这点在战争结束后就被法国政府付诸实施了,其军队迅速控制了鲁尔工业区的重要城市如盖尔森基兴等,造成大批居民无家可归,同时法国将该地出产的煤通过铁路运至法国。德国铁路工人组织了罢工以对抗法国占领者,其中约200人被法国当局处死。

    法国总理克莱蒙梭要求德国对战争中法国的损失(包括人员、财产等)进行战争赔偿,并将其军力削减至不再对法国构成威胁,以使德国再也不能恢复到战前的政治地位,当众处死目前正在荷兰流亡的德国皇帝。法国收回阿尔萨斯-洛林,建立莱茵兰非军事区,由战胜国瓜分德国的海外殖民地。将德国军力削减至较低水平。同时他还希望签订封锁德国海岸线的秘密条约,以便法国能控制德国的进出口贸易。因为这些严苛的条件,克莱蒙梭也在与会期间得到了“老虎”的绰号。

    美国的态度相对于法国来说是另一个极端,国内盛行的孤立主义要求国家及早从欧洲事务中脱身。在另一方面美国的经济由于收益于战争时期的贸易已经独步天下,因而政府倾向于安抚德国并保证平等的贸易机会并顺利收回战争债务。在战争结束前,威尔逊总统就提出了十四点建议,该建议比英法两国的条件都更宽松,更容易被德国民众接受。

    美国民众普遍不希望再次发生世界大战,基于此威尔逊总统感到过分苛刻的条款会造成德国的复仇心理,战争将无可避免。因此他提出建立国际联盟以维持国际秩序,即国际社会提供保证以避免弱国遭到强国侵略,但欧洲强国普遍认为这种构想过于理想主义且不符合欧洲各国的实际。而且这种政策将会导致美国军事力量过分卷入国际事务。

    由此,威尔逊意识到为了达到建立国际联盟的目的,他的十四点建议需要做出妥协,但他坚持“民族自决”政策,例如刚从一战后的德国和俄国中重新获得独立的波兰。同时他极力反对建立秘密条约,例如秘密军事联盟等。不过他同意要削弱德国军力到一个较低的水平。

    而英国尽管其本土在战争中未遭战火,但仍有许多英军士兵在战争中丧生,因此英国国内广泛的民意仍希望严惩德国,但英国首相乔治希望在威尔逊的理想主义主张和克莱蒙梭严惩德国的主张中找到一条中间路线。也就是说,英国政府虽然支持惩罚德国,但在具体措施上较法国为轻,因为乔治认识到,一旦法国提出的条件全都得到满足就会成为欧陆的超级强国并破坏欧陆均势,这和英国意图维持一个均衡的欧洲的传统政策相悖。

    在政治上,乔治本人在赢得去年大选时为迎合英国民众提出了德国需为发动战争负责的主张,同时联合政府中的保守党也要求严惩德国以保证其不再对英国构成威胁,所以乔治竭力主张提高英国在战争赔款以及德国殖民地的份额。同时乔治对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的“民族自决”政策采取了抵制态度,因为英国与法国一样有庞大的海外殖民地。

    同时乔治清醒的意识到过于苛刻的条件会激起德国强烈的复仇心理,这对争取长期的和平局面不利。另外德国还是英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过分削弱德国的经济同样会使英国经济受损,而他和克莱蒙梭都认识到此时的美国已经成为经济强国,而且在未来也必定会成为一个军事强国,所以“民族自决”主张在和会召开时被二者刻意地忽略了。

    乔治的主张可归为如下几点:保证英国的海上霸权,瓜分德国海外殖民地以加强英国;削弱德国军力至较低水平;德国进行战争赔偿但不可过分以免激起德国的复仇心理;帮助德国重建经济。

    除了这三个有足够影响力的大国外,与会的其他国家也有着他们各自的算盘,比利时的意见与法国是一致的,日本希望以协约的形式巩固其在战争期间获得的太平洋岛屿的合法性,波兰的胃口更大些,这个新生的国家想要得到更多的德国及俄国的领土。

    雨辰在谈判桌上也递交了一份由国会、总统和内阁联名签署的中方要求书,在这份要求书内,除了要各国承认青岛的回归外,还要收回各国在中国的租界,取消自1840年以来的所有赔款,收回海关税务权,并要求各国承认俄国乘拳匪作乱期间侵占的中国领土非法。

    由于各方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争执不下,使这个和会一开始就陷入了纷争中。到了三月份的时候,这些争执让这个和会几乎开不下去了。最后不得不由五个战胜国: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日本的政府首脑和外长组成的“十人委员会”来主导会议的进程。

    当巴黎和会陷入僵局的时候,中国的国内却涌动着一股暗潮。随着赴欧远征军的陆续返回,民众们对于欧洲战争的残酷也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对于政府能否在巴黎和会中为国家取得利益也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在上海南市的一家茶馆里,白斯文坐在一个小角落里,面朝满是灰尘的墙壁,看着墙上那已经斑驳的年画。桌上的五香豆还带着刚出炉时的热气,茶杯中袅袅升起的水雾带着茶叶的清香,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天来这个不起眼的茶馆享受悠闲的下午了。

    作为新成立的国务情报局的局长,他白斯文的薪水完全可以支付得起更奢侈的享受方式,但投靠雨辰前那段在市井中混迹的日子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他有意无意中总会怀念发迹前的日子。当然,白斯文来泡茶馆也不是全无目的的,最近他在收集民间对雨辰总统赴巴黎和谈的反应,本来这种不起眼的小事完全可以由属下代劳,但既然能同时泡泡茶馆,放松一下崩紧的神经,他何乐不为呢。

    白斯文边吃着香脆的豆子,边喝着茶,他那双灵敏的耳朵自然也没有闲着,不动声色地收集着茶馆里各色人士的谈话。

    “老王,你听说了没有,大总统去巴黎要把上海这茬子租界都收回来。你觉得能成吗?”

    “当然能,大总统可是个能人,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把诺大个国家都统一了,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老王啊,话可不能这么说,大英帝国的实力还很强劲,法国也不是好惹的。要他们放弃租界,难呐。还有,听说这次咱大总统和美利坚大总统混得挺热乎的,估计是要联合起来争取些好处吧,毕竟人多力量大呀。”

    “李掌柜,你这就没见识了,听说议会要求总统与英法两国合作,放弃向英法两国索回租界的努力。”

    “呯!”茶馆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瓷器碎裂声。一个略显高大的身影从茶馆内飞奔而出。茶馆掌柜急得大叫起来。

    “嗨!我说,你怎么砸东西啊!别跑,茶钱还没付呢!”

    在众人的惊呼和指责声中,白斯文悄悄地用余光扫视了一下那个匆匆远去的背影。凭着他当年从事情报工作的经验,白斯文几乎可以肯定那人是个现役的军人,而且刚从战场上回来。是啊,随着一批批赴欧远征军的回归,军队中那原本已经被压下去的逆流又开始抬头了。从近日来的种种迹象表明,军人们之间的串联又开始变得频繁起来了,特别是那帮青年军人联合会的军官,四处活动很频繁,让白斯文不得不担心三年前的噩梦是否会重来。

    白斯文用手轻轻敲了几下桌子,正思考着是否要把他那边收集到的情报透露给参谋总部下属的军事情报局。按理说,国务情报局有权单独处理国内的事物,但牵涉到军队的话就有些难办了,要想调查军队的人员,没有参谋总部的首肯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倒是个麻烦事,特别是在那么多军队回国的特殊时刻,更不好办。

    当白斯文正为如何调查军人活动而犯愁的时候,又一队运兵船驶入了黄浦江,靠上了十六浦码头。乘坐这批运兵船回国的部队是隶属远征军第一军团的两个师,共一万六千多官兵。三年前这两个师从同一个码头出发的时候,共有三万八千名官兵,经过了三年血腥而残酷的欧战后,最先出发的官兵中能活着回来的几乎没有,现在坐船回来的都是1917年后补充的新兵,,但即使是这些经历战争还不到十八个月的新兵,能回来的也不到一半。

    船停稳后,士兵们按序列排着队走下船。当这些经历过无数血战的汉子们踏上了自家的国土后,很多人都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是啊,终于回来了,带着胜利的喜悦回来了,尽管很多人已经是缺了胳膊,少了腿,但比起那些长眠在法兰西的战友们来说,却是幸运多了。

    任季墨斜依在船舷上,抽着他最喜欢的古巴大雪茄,看着岸上欢迎的人群。醇和的烟味让他那疲惫的身体感到了一阵轻松,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那有万国建筑博览会之称的外滩堤岸,心里轻轻叹了一声:终于到家了。

    薛岳和杨杰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也跑到了船头的甲板上,向岸上的人群挥手致意。任季墨瞧了瞧两人的兴奋样,走过去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下船吧。”

    任季墨带着第24步兵团的所有军官一起走下了舷梯。在乱哄哄的码头上,军官们声嘶力竭地约束士兵们的纪律,竭力将已经几乎散架的队伍重新规整好,带出码头区。任季墨突然发现他的24步兵团少了不少人,向身边的薛岳发问道:“我们团的人都到哪儿去了,他们应该在码头上集合的,然后去庙行的临时驻扎地的。”

    薛岳拿出一份电报,道:“团长,靠岸前刚接到师部命令,我们团不在庙行休整了,而是转乘火车去南京。”

    “其实是参谋总部的命令。24步兵团将在今后一段时期内驻扎在浦口,也就是津浦路的终点站附近。”杨杰插口补充道。

    “什么,去南京。老子家在上海,还没来得及回家喝口水呢,就要跑到南京去。杨杰,你去告诉参谋总部,我有三年来累积的假期还没用呐,我可没空陪他们玩,我要去度假。有什么事,等我假期结束后,再说吧。”

    “那24步兵团由谁来带,那个新来的副团长吗?”薛岳问道。

    “按军队的规定自然是副团长来担当此任,但那小子是青军会的,所以薛岳你给我看着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话,直接给他来硬的,到时候责任由我来担。”

    说完,任季墨头也不回,把薛岳和杨杰扔在码头上,大步离开了。杨杰摇了摇头,很感无奈地看着任季墨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把24步兵团调到浦口去是他的主意,主要是为了方便验证新的炮兵战术和步兵战术,但没想到任季墨连参谋总部的命令也不放在眼里,自顾去休假了。看来计划中向参谋总部的高级军官们演示新战术的任务只能靠薛岳和他自己两个人去完成了。

    “走吧,杨杰。”薛岳招呼道。

    杨杰苦笑了一下,回应道:“好吧,我们走,去南京。”

    二月初,忙活了近一年的中国人准备迎接战后的第一个春节了。战争的结束让市面上的物资丰富了起来,原本要优先供应军队需要的东西,现在都流入了市面上,鸡蛋不再是奢侈品了,猪肉的价格也开始回落,甚至连几年来难得一见的火腿也现身了,那些挎着篮子购买年货的主妇们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战争终于结束了,国家也安定了,好日子不远了。

    在徐州城外的一座小院内,张光麟正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要等的人还没有到,难道出事了,被发现了?不应该啊,知道他们计划的人不多,而且多为忠贞可靠之士,应该不会向外人泄露的。

    “吱……呀……”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传入了张光麟的耳朵,他心里不由一哆嗦,不由自主地把手枪拔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偷偷地透过窗缝向外望去。看到走入宅院内的是青军会的会员沈子沫,张光麟不由的松了口气,将手枪插回了腰间。

    不一会儿,沈子沫走入了房间,跺了跺脚,对刚坐下的张光麟道:“总算摆脱纠缠了,还好你没有走。外面可真冷。”

    “纠缠?今天怎么这么晚,难道有变故?”张光麟警惕地问道。

    “没有。哪会有什么变故啊。”沈子沫笑了笑,继续道:“刚收到参谋总部下达的命令,要第9步兵师立即去绥远驻防。正安排路线和车辆,所以来晚了。”

    “哦!”张光麟轻轻吁了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根本就没有发生,他自己有些过于多虑了。

    “沈上校,东北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沈子沫拿出一卷纸,边看边念道:“第1步兵师,也就是原安蒙军第一师,现驻防锦州,他们的师长是李贵,青军会的会员,已经同意到时候配合我们行动;第16步兵师,现刚从法国回来,正赶往长春驻防,其师长刘柏矛也是青军会成员,我们已经联系上,基本同意我们的做法;第21步兵师,现正驻防大连,其师长陈博达亦是青军会的会员,他的态度比较暧昧,但已经表示愿意助一臂之力…………”

    张光麟不等沈子沫念完,劈手夺过这卷性命攸关的纸,细细看了起来。半晌后,他将这叠纸投入了屋内的壁炉中,道:“以后这么重要的东西千万别记录在纸上,记在心里就成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些部队中的中下级军官们都可靠吗?”

    沈子沫兴奋地回答道:“可靠,大部分都是青军会的成员,新来的军官们基本上也有加入青军会的意向。”

    “那也就是说,在东北的十二个师中,我们至少能掌握九个,还有三个也是骑墙派了,是吗?”

    “没错,是这样的。”

    “那津浦路沿线的部队呢?”

    “我们在津浦路沿线掌握了三个师,但关键性的南京至浦口一带,现在正由第16步兵师,也就是原远征军第6师接防。这个师原来是老北洋部队,基层军官中几乎没有青军会的会员,很难渗透,但他们刚从欧洲战场返回,人员缺编的厉害,最多只有八千人不到,战斗力应远在我们掌握的三个满员师之下,不足为虑。”

    沈子沫突然想到什么,反问道:“陶定难少将麾下的第1装甲师虽然在欧洲给打残了,但还剩下近三十辆坦克,现正在马鞍山附近整补,要不要……?”

    张光麟笑道:“沈上校啊,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他们?况且这个师的军官可是清一色的青军会骨干………。哦,其它地方的人联络得怎么样了?”

    “洛阳的第3步兵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