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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梦狂啸

作者:冷月寒.雪
正文
第一章 秋高气爽悲往事 第二章 冬夜皓雪血洗门 第三章 家遭天劫走江湖 第四章 玉女剑派
第五章 顾盼多情 第六章 削峰怪音 第七章 天山雪叟 第八章 反目成仇
第九章 无我神功 第十章 雨蒙情浓 第十一章 乾坤如意(一) 第十一章 乾坤如意(二)
第十二章 玉女峰上人断肠 第十三章 废天子名派罹难 第十四章 深谷遗信忆犹新 第十五章 银竹拐杖
第十六章 野葛毒箭 第十七章 妙手解毒    
正文 第一章 秋高气爽悲往事
    夕阳残照红岩尖,轻风送爽,红叶飘飞,飕飕作响,或独倚高枝,呼之欲去;或沉鱼落雁,辗转沉泥;或郁郁森森,强起争辉;或暗黄枯凋,苟延残喘;或孤傲挺拔,直冲干霄;或枝展叶茂,倚势升腾;或荫蔽骄阳,独发幽香;或强探秀枝,水为之泻。

    山溪倾泻碧霞石,如泣如诉,卷帘珠罗,吟吟有声,或飞泻千丈,怒吼狂啸;或缘石过隙,轻吟叹歌;或玉珠落盘,跌宕滴答;或卷帘瀑洗,阵续洪涛;或倚风飘飞,润物无声;或蓄时而发,响穷衡宇;或密彤云罩,如泣嫠妇;或飞湍急流,激荡碧波。

    红岩尖上,霞光渐消。西山顶上,忽起一片云雾。李语羚是否从来没有在红岩尖上呆得如此之久,眼望着熟悉的一景一物。

    他面色通红,身穿浅黄色镶边的白色绸衣,背着惊天神剑,凝视着清溪中嬉戏的一对白鸭,目光中浸润的或许是泪,或许是血。

    “传说中的醉梦大侠是从不喝酒的。”几个腰悬长剑的武林中人议论道。

    “听说醉梦大侠喜欢独处,从没有人见他喝酒,独自闷时,偶尔也会借酒消愁吧?”一人质疑道。

    “今天是叶姑娘的婚期,醉梦大侠怎么会在这里?独自喝闷酒,也太不把我们这些名不见江湖的人放在眼里了。”又有人道。

    “简直是妄自托大,想他这诨号,不是武林中的好汉送他,他算哪号人物?”一人愤愤地道。

    “不过像他这样的武林后起之秀,足令众英雄称奇。能来到这样的穷乡僻壤,给足了沈万里面子,也不知道沈家同他甚么交情,竟能让他老人家大驾光临?”一人声音沉宏苍劲,既佩服又不解地道。

    “听说叶姑娘是醉梦大侠的表姐,表姐出阁,哪有表弟不来的理。况醉梦大侠同叶姑娘从小相依为命,哪怕遥隔万里,他也会赶来的。”一稍了解醉梦大侠的身世的长者道。

    围在酒席旁的众人不禁暗自点头,甚至有人道:“难怪沈家会如此增辉,各大门派云集于此,黑白两道无不给他面子。醉梦大侠的到来…….”

    “你们瞎说什么?就凭沈家的势力,也足可以号令江湖,群雄唯首是瞻。”说话之人盛气凌人,大有替沈家打抱不平的架式。

    醉梦大侠坐在一张四方桌旁,桌上唯有一坛酒和一只瓷碗。他并没有解下长剑,独自倒着酒,喝着,咳嗽着,一言不发。

    开始有女人的声音说道:“醉梦大侠虽从未喝过酒,可这喝酒的姿势有如贵妃娇态,比之武学造诣,更动人心魂。”

    他喝着酒,眼睛直视前方,毫不在乎旁人的说话。

    咳嗽声接连不断地响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越来越让在场诸人感到此刻时间在停留,空气令人窒息。

    醉梦大侠连续喝完十大海碗烈酒,扶在桌上,不停的嗽着,仿佛在哭,疑或是笑。

    围观的人无不好奇,这位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会在这种场合下举止失态,是他有心事,还是…….

    他还是扶在桌上咳嗽着,心中有种酸楚,又有种感伤,更多的是有一种无法诉说的孤独感……

    大多武林中顶尖的高手,几乎都不会有几个真心的朋友,即使有,也害怕因他而伤害到自己的朋友。爱他的人越多,他就越感到痛苦,特别是那些愿意为他做出牺牲的人。有的人为爱而恨,有的人为爱而对他实施报复,有的人为爱而为他牺牲性命,有的人为爱而不择手段。

    而她,她却是众人中不同的一个,她没有恨他,报复他,更没有为他而不择手段。

    他一生并不相信青梅竹马这一说,更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不相信此生会有那么多人爱他,那么多人为他而明争暗斗,更不相信爱他的人会处处保护他,救他脱离升天;他不相信此生有奇遇,更不相信此生声名显赫、叱吒武林,风云江湖;他不相信女人的眼泪,更不相信女人的真情;………但他错了,彻底的错了。他只愿在边僻无人的深山野林里种地,以终天年,从未想威震江湖,举世无敌;他只愿独倚清溪青石上,吹箫赏景,从未想江天风月,皓雪大漠;他只愿在旷野枯林中生活,采摘野菜,从未想窈窕淑女,美丽佳艳;他只愿回忆山间的青笋,从未想冷傲今生,对影作伴;他只愿清净恬淡,从未想喧嚣尘世,人语马喧;……他更向往自然美,不喜欢雕饰,更不喜欢刻意去寻求。他见过山川之间,河流之畔,笔挺蒿松,茂林修竹,禁宫密室,宗庙器宇,星辰换移,日月交替,殊不知月缺阴晴,离合悲欢,但他今天仿佛知道了自己正经历着从所未有的打击,这比身上的伤痕,腹内的巨毒,更为痛楚,更为难过,好似心如刀绞,愁绪满怀。

    珠光闪烁之间,伊人眼前,刻骨铭心的往事涌上心头。

    三月初一他收到了表姐叶会雨写给他的信,但他不知道他一直最敬重的表姐,会对他动了真情,而且要他不要和仇恨天决斗。

    从小便和表姐生活在一起的他犹豫了,他深知天底下只有表姐一人对他好,但他视她为亲姐姐,并没有半点儿女私情掺杂在里面。他整整思索了半个月,表姐让他三天后回信,但他没有。

    他想到八个月后要和仇恨天决斗,而且此次决斗身系武林命运,生灵涂炭。也好为表姐泉下的父母报仇,他不敢懈怠,不敢……

    也许不久自己将化作尘土,对这突如其来的信,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累,像千斤巨石压在心口,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表姐会在这时表达对自己的情意?其中有什么阴谋?还是表姐真的很在乎自己,在乎自己的生命?她是乎不希望见到别人决斗?

    难道苟延残喘的活下去?

    表姐的心,她的情——

    闲来无事时,自己总喜欢咬指甲。那次表姐无意中提起,使他既羞愧又坐立不安,同时又感到亲切,随即一阵脸红。表姐对自己的关心以至于此,心里不知是感激还是无声的痛苦。特别是问到是否有意中人时,他很决然,很爽快:“没有。”

    表姐闪过一丝欢快的笑容,容颜如花,这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最灿烂的脸庞。心里感激这位姐姐给他母亲般的关怀。随即表姐脸上晕红一片,像含苞欲放的海棠,又像做错事时的表情,那种娇羞,那种柔情,甜蜜而又令人不解。

    他并不喜欢女孩提到他的短处,甚至觉得和她们说话都会不自在。

    但表姐是个例外,只有提到常咬指甲的癖好时,才多了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羞涩。

    十四年来,一直同表姐相依为命。表姐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今生难忘。

    记得那次躺在凉椅上睡觉,表姐用狗尾草那毛茸茸的尾巴敲击着自己的鼻尖,奇痒难耐。大发雷霆后,才知道自己错了。

    她——甜甜的笑魇,美丽的小酒窝,额间耸动的小黑痣,深深的印刻在了他的心中。

    从那以后,他对表姐不在那么凶,那么不尽情理。

    表姐并不比她自己大多少,只大三个月。但表姐事事关心着他,严如慈母。父亲不许他练剑习武,表姐苦苦哀求,得到了父亲的应允。父亲很喜欢表姐,并视为己女一般看待,传授她武功,希望她能成为一代女侠,造福武林。

    争奈儿子喜欢习武,却只会耍些花招,远不如他表姐那般资质聪慧,一点即通。

    父亲不愿儿子卷入武林的血雨腥风中,自己耗尽毕生精力,为的是能有一片与世无争之地,终老山林。此地远离尘世的喧嚣,多了几分平和祥瑞的气氛。

    表姐家的屋子与自家屋宇相接,围成了南方不可多见的四合院。四周果树环绕,茂林修竹,宜人世外景色。院中一块方正两箭之地的空地,空地周围是葡萄架子,葡萄藤向外延伸,蜿蜒在果树上。院外的果树成规则排列,像是一套极高深的武功的布阵,身入其中,令人失魂落魄。阴森可怖,像中千军万马伏中一般。无不让人感叹造物者的鬼斧神工。

    特别是屋前那株高大的桃树,每到桃子成熟的时候,便手拉手和表姐坐在屋前的阶下,望着红得诱人的桃子。

    那是记忆中的第一次摘桃,她不会忘记吧?

    桃树摆着粗大的枝干在风中摇曳,红扑扑的硕果在绿荫的遮挡下越加诱发出它的清醇可口。

    突然,华喇喇掉下来几个又大又红的桃子,表姐赶忙捡来,在水池边清洗干净,递给他。可他嫌摔坏了,不好吃。表姐将桃放在青石上,跑向桃树,爬上它硕大的腰枝。

    他不知道表姐要做什么,可此刻,他的心无法平静,怦怦的像心窝外涌一般。

    桃树的顶端已经枯萎,只剩下房前的两枝大桠枝,密密的叶子将阳光遮住,不透下一丝光晕。可结的果实却比别的树大且圆。

    表姐爬到树桠上,可无法勾着桃子。她急中生智,用树的枯枝将桃勾回来,欣喜地道:“语羚,我摘了个大的,你接着。”

    李语羚吓得呆了,伸手去接,可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表姐不慌不忙,笑道:“不用急,姐姐再摘。”

    李语羚点点头,望着表姐发胖的身躯,既为她担忧,又怕父亲撞见。

    表姐正勾着比先前更大的桃子,突然,一阵强风吹来,树桠晃得更加厉害,表姐一不留神,摔了下来。李语羚呆了,往表姐摔下来的地上一躺。

    待他醒来时,表姐红肿的双眼,额间的黑痣不停的跳动,像池塘中的游鱼,不停的跳波。

    李语羚不禁笑了,笑得很开心。

    表姐扑挲的眼泪嘀答地掉在他的脸上,像水滴滑入池中一般,咚咚有声。他顿觉脸上一凉,睁眼望着表姐的眼,珠泪连连。双眸闪动着,像泛天的星星,刹时美丽而又动人。

    他傻傻地道:“我要吃姐姐摘的桃子。”

    表姐抹了抹眼泪,悲喜交接,哽咽道:“我还以为你醒不来了。”

    他仰天长笑,道:“我还要吃桃,怎么能不醒来呢?”

    表姐伸出小手,托着桃子,递到他的嘴边。他不禁一呆,接住桃子,眼里、心里………涌现的是那一幕——表姐摔下树来的那一刻。

    见表姐抚摸着自己的头,好生惭愧。桃上满是表姐的泪水,他伸手接个桃。圆润,红仆仆的泪影映出自己的小脸。往嘴里一塞,咬下一口,甜中带着咸滋味,吐了道:“咸的。”

    表姐忙道:“我再去洗,你等着。”

    李语羚回忆到此,心想:“当年表姐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来保护我,我却伤了她的心。那一刻恐怕只有永久留在心底了。”暗想自己当年不懂人事,表姐担了心,还闲不够,让她做这做那。倘若是现在,哪怕满是污泥,自己也会吃尽肚里。

    表姐洗了来,洗时将桃仁瓣去了,只留下两片桃,给他。

    他嚷道:“桃没心了,我不吃,我不吃。”

    “乖,别哭。姐姐再摘去。”

    一想到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忙道:“我吃。姐不去了,我吃。”

    表姐向树走去,他慌了,死活不让表姐上树。

    嘴里嚼着桃子,清甜,可口。仿佛现在还味在其口,人在眼前。

    院子里空荡荡的,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焦黄的树荫下,男欢女逐的喧闹声充斥其中,天空在飘着颉颃的鸟儿,心弛神荡。果林里偶尔窜出三两只野兔,窥视院里的动静,相互对望一眼又跑回林去了,好象不愿打扰这派祥和的气氛。斑鸠落到院中,听到欢声先是一怔,猛一抬头,顿足飞去了。只有那老鼠甚是顽皮,偏要在那儿寻找佳肴。蛇更是大胆,在果林间穿梭,飕飕作响,时不时的爬到树上,探探脖子,伸着长须,看看院中,扭身追捕鼠蝇去了。

    记事的第一个秋天,那年七岁。

    也就是表姐摘桃那年,突然来了五个天外之客。她们比自己年长,也活泼可爱。

    父亲很高兴的介绍一番,从此以后便生活在一起。可他害怕她们,深怕被她们吃了似的。特别是一个叫顾盼怜的女孩,她那双闪动的眸子,黑溜溜的眼睛瞬不瞬的盯住自己。他很不自在,望着她那神秘莫测的眼睛,心里不住寒颤。

    面对她们时,总躲在表姐身后,探出个头,瞧瞧她们,红着脸蛋,又缩回头去。

    父亲传授她们剑法,那时侯父亲不让自己练剑。表姐只能偷偷的教些皮毛,可父亲只让表姐陪着读书。他喜欢用毛笔画乌龟,想象着它的形状,然后让父亲教着写刚来的五个女孩的名字。

    望着顾盼怜似气非气的表情,总是得意。可她并非生气,难道女人竟是那么奇怪的东西吗?其余四个女孩望着他的

    “大手笔”,愤愤不已。可她…….

    表姐却乐弯了腰,笑道:“语羚,你画的乌龟好象盼怜,还在它背上写着她们五个的名字。哈哈,哈哈。”

    五女向表姐投去怨毒的目光,终没有说什么。

    父亲见了,又气又喜。气的是没将孩子管教好,喜的是竟写得如此好的字——清俊飘逸,洒脱雄浑。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院子里的笑声多了,闷热的空气里,鱼儿跳波。

    清风阵阵袭来,哗啦啦刮得木叶乱响,屋前的桃树几经摇摆,哐啷一声连根截断,倒向院中。本来桃树会倒来靠在房上,谁知天公做美,反倒不如此。

    笑声顿时刹住,七人凝神看着惊人的场景,不由得悚悚然。仰望天空,风轻云淡,蓝天映日。可瞬间阴云惨淡,黑云席卷大地,遮没了太阳的光彩。

    西边天上,红光道道,雷声滚滚,震耳欲聋。好似要震裂整个山川、琼宇,让河流绝堤,房屋倾倒。林中的树木翩翩起舞,归巢的候鸟斜斜而飞。

    院子里黑压压一片,火光电闪间,犬吠不止,接连响起不断的敲门声。

    父亲忖道:“如此之时,料谁人造访,必有要事。”转念一想:“我久隐于此,与江湖武林却无甚瓜葛。见之无防,况雨大如斗,是避雨的也说不一定。”

    忙亲启门扉,将人迎了近来。

    细一打量,不禁一惊。

    此人身穿破烂的细碎长麻布,银发散披肩上,长须遮却前胸,目光炯炯有神,赤裸双脚。一副道士打扮。

    不是仙鹤闯将来,定是高士委身时。

    父亲久闯江湖,对奇人异士见得不少,可从未见到过这样的人。

    忙弓身笑迎道:“老仙翁造访寒舍,蓬荜增辉。有请,有请。”趋身让道。

    再细一打量,来人衣衫虽破而齐整,散发虽披但不凌乱,行走如风,身轻如燕,不禁大惊。

    自思:“我闯荡江湖数十载,烦人心险恶,归隐于此,而今连这些成名已久的前辈名宿一个不识,先善待他。”

    忙引老道进外厢房避雨,找些干衣与他换了,迎入正厅,好酒好肉管待。

    老道见酒食可口,狼吞虎咽起来。更不戒酒戒肉,也不称谢。食毕,自到外厢房内一觉躺倒。父亲不敢怠慢,又不敢打搅,只得将房门掩上,退了出来。

    雨下得更大,瓦楞间哗哗作响,雨珠如巨石般砸下。

    天色更黑暗了下来,一连下了七个昼夜。老道不起不饮,父亲始终没去开门,任他睡去。

    雨停了,东方现出一轮红日,小鸟飞来窗边。

    推开木窗,满是大地的泥气息。

    老道拉开门,换上敝衣。竟不道谢,朝院外走去。父亲忙跟了出去,老道走到篱边,猛一回头,见父亲跟着,便道:“多谢侠士不闲山野之人鄙陋,盛情款待数日。贫道乃磨盘山道士,知侠士下贤礼士,特来叨扰数日,这番便要回去。只是见侠士屋前那株衰败的桃树,将它移到果林里去,切记,切记。”说罢,长揖而去。

    父亲正待追问,早不见了老道踪影。

    父亲如言将桃树移到果树林里去,不禁又是一惊。只见林内掘着一个七尺来深的陷坑,父亲将桃树覆在上面,暗想老道不提醒,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

    回到厢房内一看,床上放着一张牛皮画成的地图,另有几行小楷。其言:倘不能栖身,速送会雨来斯。

    父亲疑惑不解,睁了半日,魂不守舍,不知是仇家寻上门来,还是另有曲折。

    是夜,月色朦胧,大地像裹着一层白沙。

    忽听瓦片翻响,父亲按定心神,将七人送入密道。自己退了出来,伫立窗下。听着瑟瑟的响声,点亮了屋中的油灯。

    窗前人影一闪,父亲接着破窗而出。落于院中空旷处,郎声道:“何方朋友,尽可院中说话。”

    “好说,好说。我兄弟三人来此,不为别事,只为了接叶会雨小姐去见她爹娘。还望前辈让做奴仆的有些体面,接了小姐去。”有声音道。

    父亲冷笑道:“恐怕你们来的不只三人吧!”

    暗想此人说话便没怎么客气,定是会雨他爹娘出了啥事,才惹得仇家来此寻人。此人声音浑厚,内力根底决是不浅,倘若动起手来,定会大费周折。不如假装不会武功,看清来人的师承门派再说。

    “三须美关公历来在江湖上说一不二,请尊长放心。”话音甫毕,早有长须髯髯的三人立在离父亲五步之遥的地方。

    三人中为首一人身穿白衣,背上背着柄长剑;一人身穿红衣,手里拿的扇子已与所穿般鲜红照人;还有一人身穿黑衣,手握一只判官笔。此时皓月当空,万里无云,是以分辨得如此清楚。寻常之人,夜色之中,见了三人衣着和所使兵器,早被吓得屁滚尿流,谁还敢和他说话。

    父亲见了,暗自捏一把冷汗。微一欠身,道:“小老儿不知三位大驾,怠慢得紧。只是小老儿见了三人的兵器,早害怕的哆嗦了。”

    穿黑衣的大汉道:“大哥,一个糟老头儿,跟他客气甚么。待兄弟一招结果了他,免得夜长梦多。”

    穿白衣的道:“三弟,休得无礼,吓坏了老人家。”

    穿黑衣的道:“大哥恁是怕事。”话未落口,判官笔早也挥出,直指父亲要害。
正文 第二章 冬夜皓雪血洗门
    秋月当空,凉气袭人。孤零零的木叶,随风呼啸;身单单的巢鸟,对影作伴。银妆素裹的大地,如同白日。迁可骚人,举杯尽兴,对景赋诗。携佳丽以云游,方知神魂颠荡,胶漆难解,得心寸意,一时如隔三秋,缠绵悱恻。登高揽月,九天如怀,望嫦娥于对面,仙女之散花。

    古人登高作赋,望月而歌。

    先圣前贤如斯,武林中的风云人物又将若何?

    山村月夜,娇媚而清凉。虽林木葱葱,却很少有人去欣赏。

    李语羚父亲想此月夜,定能赏心悦目。却想不到秀美的山村夜色,已无福消受了。

    几十年的江湖生涯,使他厌倦了刀剑的生活,不想再卷入其中。可眼前的一切,使他无法摆脱,他更想不到隐居十几载还是被人找到了。

    他对挥来的判官笔,不是害怕,而是犹豫。是该接住这一招,还是被他打倒。

    这平平的一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只须身子一矮,便可轻易避过。但来人的真正企图是什么,会雨他爹到底出了啥事,尽让这三人如此胆大包天的来杀人灭口?

    就在判官笔快点到他眉心的千钧一发之刻,他脚下轻一挪动闪过一招。

    黑衣汉子万料不到眼前的糟老头会两下子,一招落空,长啸一声:“他是会家子。”

    红、白二人忙自提神,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招出虚灵,若是一般高手,定瞧不出他在暗撤敌招。

    父亲见三人识破内情,闪身跃入果树林中。红、白二人早一纵而至,挡住去路。

    三人服色鲜明,在暗林中像幽灵般穿来忽去。一忽间,父亲也撤过二十余招,所幸林内本置秘阵,又皆夜晚,三人不识阵式,只缠着不放。

    忽然,林内灯火通明,照耀如同白日。

    父亲暗自心惊,如遇众多高手伏击,自凶多吉少。只还没看清来人的武功套路,是何门派。三人所使招势各不相同,看似不是出自一派。中原武林中,很少有人使这种诡异狠辣的杀招。从衣着上看三人并非异域之人,父亲一时之间难辩今晚所来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只得沉着应战。

    三须美关公斗得正酣,抖见灯火耀眼,大吃一惊。暗叫声不好,飘身退后,停招不攻,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老头。

    父亲见三人并肩而立,互相环守。心下奇怪,自忖三人同林内的人不是一路,顿觉心慰。

    只见红黑白三条人影一闪,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见着通明的火光,正从那日桃树覆着的陷阱里发出。一时间林内索索的响声渐远,父亲知所来人众尽皆退去。走到陷阱旁一看,红光顿消。果树林内漆黑一片,不但没有月光,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父亲回到屋中,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一时想到赤脚的道士,一忽又想到那三个满面长须的怪汉,又想到会雨他的爹娘,整整折腾了一夜,独枕难眠。

    这些江湖中的人,绝不会无功而反。

    清晨,阳光缕地,照着薄薄寒霜,凄迷人的眼。室外的空气新鲜,令人振奋。在暗室里呆了一晚的七人,此刻正享受着自然给予的美好生活。除了李语羚和表姐之外,余下的五人都在津津有味的分享此刻的欢娱。

    李语羚垂下泪来道:“姐,你真的要去吗?”

    表姐沉默不语,望着眼前的五人,不禁呆了。

    他百般追问,可表姐只是不答。

    这天表姐没有练剑,躲着什么人也不见。没有她的陪伴,时间像幽灵般缠绕着自己,挥之不去。

    慢慢挨到黄昏,村间几缕袅袅炊烟升起,到半空又合为一处,遮没了西山泛红的光。透过云处,霞光刺目。须臾,只剩下些像牛马羊之属的云彩,黑却了整个大地。一丝月牙泛着微弱的光朝天空远处飘去,微透一缕光亮,模糊一切。

    离开表姐的日子,岁月变得难耐,生命变得脆弱。表姐有好几晚没进密室,自己陪着那五个如花的姑娘,缩在墙角。红透的脸颊,衬着古铜色的油灯发出的光,屋子里更加亮了起来。顾盼怜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落在自己脸上,像夜晚的猫在全神贯注地扑鼠。

    突然,他听到了一丝低弱的声音道:“舅舅,您就让语羚同我一起去,我会照顾他的。”

    一个慈祥的声音道:“傻孩子,磨盘山道人只要你去,怎肯容得下他。舅舅也舍不得你去,可眼下这里并不安全。只有送你离开,舅舅和他们纠缠到底,也不会让人疑心你曾呆在这里。”

    “可…….可我……离不开他。舅舅,你就答应我吧!”

    “这件事舅舅不能答应你,我曾答应你父母,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我相信赤脚道士一定会信守承诺的,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会雨,舅舅也没有什么办法,你要照顾好自己。看所来之人,像是寻仇的。所以…….所以……你必须走。”

    “可我……可我不能离开舅舅,也舍不得离开语羚。”

    “你放心吧,我们等风声一过,便会去磨盘山找你。只要能保全你,舅舅这颗心就踏实了许多。”

    “舅舅,我……我………”

    半晌无言,忽听得老鼠“唧唧”的两声,从暗室的细缝里钻了进去。五女大惊,吓得哇哇直叫。

    李语羚乐了,笑得有点勉强,想掩盖内心的孤独。表姐就这么一走,多少年才能再相见?见到五人被吓坏的样子,藉此稍稍慰藉一下心灵的疮痛。

    一切又恢复了宁静,静得落针可闻。

    黑暗之中,那双眼睛更加明亮,像猫头鹰敏锐的利眼。李语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害怕。表姐会不辞而别吗?

    睡梦中,表姐好象离去,还变成了对面不相识的仇人,又好象和五女分开,又好象父亲失踪……一连串的怪梦缠绕着他,直至天明。

    晨曦微露,李语羚迫不及待地走出密室,一切平常得令他飘飘然,好似整个寰宇、自然都是为他一人而设计。表姐没有离开,没有睡梦中的那种痛苦的分别,没有睡梦中的那份伤心,还有表姐的父母,守在他的身边。

    姑父叶雨洪左手拉着他,右手拉着表姐,在院子中不停的打转。姑姑李秋凤站在廊檐下,望着他们三人,笑了。

    时间像流水般逝去,转瞬冬天即到。

    万物凋零,空山寂寂。

    除夕的前一天,阳光四射,抬眼看远处的山,霞光万道,好象要射穿人的眼。在它的温暖下,没有减却一丝的寒意,反而更加阴冷起来。

    天空鹅黄一片,晴空里几个霹雳,震得人心里发麻。一时之间,电闪云涌,辐射琼宇。

    分不清天地和季节的变化,昼夜的更替。

    雷吼之后,下起了鹅毛般的雪。

    父亲站在院中,喃喃的念道:“腊月打雷坟堆堆。”李语羚不解,但又不便多问。只望向父亲焦虑的脸,心里仿佛感觉到将要发生什么,不自禁的又想起那晚的噩梦。

    大雪纷飞,少时白茫茫一片。缱绻西风,冷飕飕多是凉意。

    大地批了一层洁白的外衣,混迹的寒鸦消失在天际,狐兔避进了干燥的巢穴。期盼地望着这场暴雪,希望它能很快过去。

    早晨起来,推开窗户,满树毛茸茸的雪棱,美丽极了。可雪积尺余,将要淹近家门。七个重来没见过大雪的孩子,在院中滚起了雪人。奇怪的是,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责备他们。

    和表姐堆雪人,很快就像山一样耸立在众人眼前。他差点陷入雪里,表姐笑得前俯后仰,双手叉腰。见她高兴,心里也为她而乐。

    表姐想出了个新的玩法,在雪人的前胸削平一块,笑道:“语羚,写上你的名字。”

    李语羚不愿意地道:“不写,要写写姐姐的名字。”

    表姐装着很生气地道:“不写我拔了你的皮。”

    李语羚只得依言写了,表姐笑得比先前更灿烂,美丽的小酒窝时隐时现,衬着耸动的小黑痣,比以往的任一时刻都迷人。李语羚看了半晌,不自然地红了脸,低下头去望着别处。

    想到此,望望红岩尖前的果上叶(一种中草药),喃喃地道:“姐姐,那一刻,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表姐纤手一扬,雪人心口多了她的名字。李语羚道:“只可惜只有一个头,哪能是两个人。”

    表姐略一沉思,道:“再装上一个头,就可以了。”

    李语羚滚了个圆圆的雪团,递给表姐。表姐按在原来的雪人肩上,拍了拍手,甚是得意。李语羚道:“好是好,就是你就这样永远地靠在了我的肩上。”

    表姐脸微微一红,走了开去。

    顾盼怜走了过来,用那双乌黑且大的眼睛望着他,道:“给我们也写上我们的名字。”一把拽了他,便往她五人所堆的雪人跑。

    李语羚没练几天武功,受她的力轻轻一带,像老鹰缚小鸡一般飘了过去。待缓过神来,人也离开原地一箭之地了。虽对她没甚好感,却不得不暗自佩服她的功力惊人。

    但就在这一拉之间,他被带入了另一个境地,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望着五人堆的雪人,比自己的大了三四倍。很生气的脸黯淡了下来,气涌到了心头。没好气地道:“不写。”

    “算我求你了,行吗?语羚,我没求你个事吧?帮我们写一个好吗?”顾盼怜幽幽的道。

    李语羚固执地道:“不写。就你那凶神恶刹的样子,我就不写。”

    “不写就算了,谁稀罕啊!”旁边的吴冬梅怒道。

    表姐远远地听着,喝道:“不写,怎么了,不服气。我看你们就不顺眼。”

    李语羚见表姐生了气,怕事情闹大,父亲又只派自己的不是。忙道:“我写。”

    手指暗一运力,工工整整的写了十四个小楷。分别是吴冬梅、黎烟霞、单云霞、顾盼怜、宋云十四个字,顾盼怜满是感激,眸子里泛着晶莹的光。

    天色将晚,丰盛的年夜饭,让众人看得眼花缭乱,虽多是些乡土野味,却无不让人垂涎欲滴。陈年的老酒透出缕缕清香,此情此景,酒不醉人人自醉。

    传杯送盏,酒过数迅,叶雨洪满面酒色。

    父亲兀自劝酒,叶家从远方带来的二十余家丁个个酩酊大醉。七个小孩,吃饱了跳到院子里继续铲着雪,其乐融融。夜幕中,天空被白雪染成鹅黄色,漫天的雪花像彩衣,点缀着整个大地。

    这样令人陶醉的夜晚,一年里有那么一次,可要遇到这么大的积雪,恐怕百年难遇。沉浸在快乐的海洋里,让时间停留,让欢乐停留。

    雪不停的下,飘舞着,做着不同的姿态,千娇百媚。除了树枝的断落声,夜显得很静。窗前昏暗的灯影,在冷风中拂灭。只剩下天幕中挂着的,犹是梨花。

    远山,忽起忽落的飘着几条人影,悠忽间隐没在山涧,和林木融为一体。整个大地,银妆盛饰,分外妖娆。远远的发出“咕咕”的轻响,和着树间滑下的白雪,很难听清它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接着几声惨呼,一切似是平静了下来。惨呼声却绵延在空气中,飘飘荡荡的传向远处,听来断魂。

    良久,林子里想起急促的声响,打断了这片幽宁土地的沉静。隐隐的黄白相间的光晕下,映着一男一女弱小的身影。跑了一程,呼吸急促地哈着白气。脚下溅起的雪花,向身后飘去,掩盖掉小部分身后的脚印。不远处,地上的雪花飞舞,此刻,天空不在飞雪,却是从地上飞起的。

    两人不时的回头望着那片飘起的雪花,又急又惊。

    “我实在跑不动了,姐,你走吧,我拖住他们。”一个稚嫩的声音道。

    “坚持住,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的。”

    两人均感力不能支,停下喘息片刻,眼睛始终望着身后。恐惧,害怕全写在了那两双清冷的眸子里。

    雪花飘扬。

    那是寒冬的一种切骨的美,装扮了世界,又美化了自然。不论武林之中,还是文人墨客,乡野中人,在草枯凋零的冬天,无一不把它当作美景。

    恰恰相反,他们害怕这种凄艳的美景的出现。稍停片刻,拔足奔去。身后的雪反卷上天,从树的枝杆上飞落下来,掉进脖子里,冰凉,使得全身毛骨悚然。

    细碎的脚踏雪的声音响起,不下数十人,接着刀剑等相接的铮铮声不绝于耳。两人神不由主,继续奔去。

    又奔了一程,雪尘大起。身前身后都有人追来,各人手执明晃晃的大刀,在雪的映衬下,更加鲜亮无匹。每人一袭黑衣,劲装急服,头蒙着黑巾,与皓洁的雪形成鲜明的对比。二人慌不择路,走进了夹道也不知道,见前后蜂拥着敌人,方才醒过神来,可逃无可逃。

    前后两路的黑衣劲装大汉不断欺近,两人背靠着背,怒目直视敌人。他们正是李语羚表姐弟两,本来两人在睡梦中昏昏沉沉的听到有人叫唤“快逃”,只穿了鞋,还没来得及批上外衣便拼命的奔出屋来,夺路逃到此地。二人见人潮汹涌,刀光森立,从来没见过这等阵仗,相对抱头痛哭。

    李语羚望着夹道两边的峭崖,滑如刀削。就算是六月的干季,很难攀延,何况是冰封雪冻的寒天。

    在这危急的关头,两人忽见后方黑衣大汉倒戈退回,心里稍慰,却吓得两腿险些站不起来。

    只见一人,形容枯槁,脚踏众人头顶,如旋风般奔来,身形、手法,灵动自如。可重重围裹的敌人将他包住,不让他再往前冲。但他几个兔起鹘落,便倒下了十余大汉。伸手夺过一个大汉的单刀,一招“剑平四海”,迫向攻过来的敌人,听得几声惨叫,又倒下数人。

    两人一喜,失声叫了出来。

    但哪容他们在此险地大呼小叫,刚叫出半个字,便有四名黑衣汉子朝他们攻了过来。李语羚本没有练成什么武艺,只学了些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又不曾有临敌经验,见两人朝他攻来,心下一呆,迟了半步。待要出招迎接,也是不及。

    眼看便要尸横刀下,忽听表姐一声娇喝,纤影一闪,恰好踢开两人。李语羚险险将刀锋避过,望向表姐正和两条恶汉斗在一起。一晃身,奔向前面扑来的两人。他人小力弱,绝非两人对手,手中又无兵刃,只迎得两招,便招架不住。表姐见他力不能支,掷过抢来的大刀,道:“接住。”

    黑衣大汉见她单刀抛出,便来夺刀,欺李语羚武功微弱,竟进身来夺,一招“猴子偷桃”,直捏李语羚关节。两人平常一起学剑,早就心领神会,对方将做什么,简直了如指掌。李语羚假装没见黑衣大汉偷袭,右手直接单刀,左手却暗聚内力,脚下滑步移开。闪过一击,表姐扔来的单刀,刚好接在右手,手上却是使惯了的招式,除了表姐和他自己之外,恐怕再也没人知道那见怪不怪的一招。

    黑衣大汉一怔,急抽回左手,右手猛劈出一掌。撤招变招之快,令人始料未及。李语羚更是想不到此人会突然变招来偷袭他的左胸,眼见不能和他比拼内劲,可心里一急,左手虽接了刀,右手又猛地推出一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内力怎能与这些成名江湖的好手相抗。

    表姐早“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忙回招救护。谁知他人小胆大,手脚灵便,使的竟是虚招。眼看两掌相对,必有一人血肉模糊。在这电光火闪之间,李语羚一沉身,比黑衣大汉矮了一大截,黑衣大汉如果要再出招强攻,却也不及,掌风只微微在李语羚面门扫过,于他却丝毫无损。变招撤招之快,令在场众人咋舌,想不到如斯少年,能出招如此迅捷绝能。

    表姐暗自一点头,趁围攻的黑衣大汉正在出神,拾起地上的大刀,劈向一名黑衣汉子。她从没杀过人,只是见李语羚如果不随机应变的话,早变成掌下瀣份,心里盛怒之下,劈翻一人,满身满脸全是鲜血。汩汩腥风吹来,令人作呕。她身子瑟瑟发抖,显是为刚才杀了人而六神无主。

    他们边斗边朝外退去,退了一程,追的人渐渐稀少。茫然中,来到一条河边。

    此时薄雾笼在河畔,水声滔天。两山冰雪冻结,严如与大地溶于一体一般。河中不断涌出热气,扑面而来。两人呆立在河岸,冷风一吹,不停的发起寒颤来。一夜的惊吓,风霜的侵袭,形神俱疲。

    眼见一带远山,四下并无人烟,又饥又寒。河中一条渡船,栓在河床的木桩上,要不是船身身在水中,恐怕也会与木桩连为一体。歇息片刻,两人对视无言。望着彼此身上的血迹,回忆起晚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为之寒。

    “咕咕”的响声由远及近,映在两人的心底,怦怦直跳。

    李语羚忙道:“姐,我们上船去。”

    表姐点了点头,望着身后溅起的雪尘,无数骑正蜂拥而来。低头寻思,别无它计,只有上得船去,揽住缰绳,顺流而下。

    当即携了李语羚,飞奔河畔。刚到渡口,数骑已经追上,马上一人,暗投飞针,他二枚连发,志在取了二人性命。谁知李语羚猛一回头,见来人手型微皱,忙推了表姐跃入船中。自己却被一枚飞针打中左腿,疼痛难忍,朝地上倒去。眼见马上之人二次飞针掷出,李语羚强忍痛楚,一刀挥断缰绳。

    表姐在船中痛苦失声,船随汹涌的波涛而去。望着河岸雪中挣扎的李语羚,心如刀绞。
正文 第三章 家遭天劫走江湖
    皑皑的白雪,像梨花般飞舞。漫天盖地,刹时隐没了道上的足痕。群峰相接之间,似千里平川,一望无垠。淡黄色的天空,夹着一片皓白,宛如天外之光。

    好大一场雪,将马蹄溅起的深深的印痕埋去,漫天漫地,又是雪的世界。它将一切美好的、丑陋的和令人厌恶的东西全部掩盖在它美丽的外衣下,分不清谁是林木,谁是山头。

    李语羚从睡梦中惊醒,口里喃喃的叫着表姐的名字。父亲扶起他道:“孩子,你终于醒了。”

    “姐姐呢?她去哪了?”李语羚问。

    “她离开这里了,去了遥远的地方,你失血过多,需要休息。你知道吗?你已经昏迷七天了。”父亲和蔼地道。

    “可姐姐她被恶人追赶,她会不会有事。不行,我要去找她。”李语羚焦急地道。

    “她没事的,等你养好伤,我就带你去见她。”父亲凝目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慢慢地道。

    “我怎么会在这里?爹。”李语羚禁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抚摸着他的头道:“你需要休息。”说着,转身便要离去。李语羚拉着父亲的手,用企求的眼光道:“我很想知道。”

    父亲一阵迷茫后道:“你姑姑、姑父一家二十余口都被奸人害了。只有你的表姐免遭祸患。幸好我急时赶到,才救了你的命。看来我们也难免于难,等你养好了病,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们为什么会被奸人害呢?”李语羚沉思着、惊心地问道。

    “这为父也不清楚。那晚我眼皮跳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油灯燃尽,才朦胧睡去。谁知道就在这时,忽听到哐啷一声,像是屋上的瓦片掉了下来。接着便响起重重的敲门声,我心里奇怪,穿上鞋子,开开房门。却见你姑父倒进屋来,我大惊之下。将你姑父拽进屋来,连唤他几声,他都不应,我晃亮火摺,看他脸色惨白。倒抽一口凉气,他摆着手,也是说不出话来,手指向他们住的屋子。一忽儿就断了气,我走进屋来,唤醒你们,提醒你们小心些,便奔到对面你姑父他们的屋里去了。刚到门口,还有丝微的响动,我敲了几下门,见没了动静,闯进屋来,只见横七竖八的躺着二十几具尸体。”父亲说道这里,满目泪花,不忍再说下去。

    李语羚咬着牙,捶着床板道:“我一定要为姑父一家报仇雪恨。”

    父亲哽咽着又道:“我看着满屋的尸体,满腔怒火,几乎晕倒。他们多是听到有人围攻你姑父,来保护他才被奸人所害的。我检查他们的伤口,却不知道是何门何派的人下的杀手。又不见有打斗的痕迹,只是每人脖子上有一圈红红的细的血丝,显是被极细极细的兵器所伤,江湖之中,我还不知有人有这么厉害的杀招。他们都是一招毙命,可见来人内力浑厚,绝不是追击你们的泛泛之辈。”

    李语羚听得毛骨悚然,单是那批黑衣大汉,无论是武功,还是其它任一方面,都是他所想象中的高手。可听父亲说他们只是江湖中的泛泛之辈,那么真正的高手,恐怕一百个、一千个自己都无法对付。

    父亲续道:“我在屋里实在呆不下去了,听得瓦片上一声轻响,我破房而出。站在房檐上,眼见十二条蒙巾大汉,正朝下驰去。我正怒这些奸人,抄起一块瓦片,捏成十几块,分向十二人掷去。十二人闻风知警,停在檐边,伸手抄在手里,动作都一模一样,而且手法之准,也达螓景,令人叹服。他们没有回掷暗器,十二人猛一回身,便朝我袭了过来。雪影下,我看清了十二人使的都是单刀,布成刀阵,像是昆仑山的五和刀,可只要五人便可结阵,何需这么多人。我想定是昆仑派出了了不起的人物,将本门刀法和别的刀法融合在一起也是有的。可十二人举手投足的身手,又像是长白山的太行无极刀,更像天刀门的天刀十二,又博杂得有七星剑派、玉女剑派、江南第一神拳等二十余家的剑术,刀法,棍法,拳法,掌法。奇怪的是每招一出,便像是每个门派的高手聚结在一起,招出轻灵,令人眼花缭乱。几十年前,江湖上出了一个专使绣拳的人,以看似女子歌舞的柔媚姿势,创出一套剑法。可这套剑法也因他而失传,十二人中,招式倒有几分相似。”

    “我见他们使的是刀,初还以为以刀法相对,倒以不弱于他们。可交手数招过后,才发现这些人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们接连使了‘玄天破命刀’、‘冥天销魂散’、‘擎天一柱香’、翻天覆地功’四大杀招,这四招乃是《天刀要决》的精要。不是天刀门的弟子,是决学不来的,后来又见他们使出千流溪令狐雪云的‘猿柔飞絮’,这可是失传了的武功,连‘猿柔飞絮’都能学到,那《天刀要决》又没失传,会那么几招,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今武林,有七星剑派楚山道人的七个弟子可以与此十二人抗衡。‘术业有专攻’这句话用在十二人身上简直是放屁,可用在老道的七弟子身上一点也不过分。大弟子郭静斋善萧,江湖上送他外号叫‘五柳萧客’,出道不久便名满江湖,不知为何缘故,隐居起来,无人知道他的行踪;二弟子柳素梅,曾和神医汪洋齐名,外号‘梅痴’,有南汪洋北梅痴的盛誉,可他善用毒而汪洋却喜救人,不幸的是,两人早已魂归九泉;三弟子李冰,犹以断腿慑魂威震江湖,曾为‘三邪四魔五怪’之一(详见《喋血武林》),在望月领盟主坛中丧生,他也是杀害王睡梦的罪魁,使得江湖上十数年没有武林盟主;四弟子欧阳飞雪,天生的隐士,自妻子令狐红死后,便归隐竹梅山庄,不问江湖中事,倚剑为生;五弟子剑中南刀剑并用,却是奇才;六弟子卧云虎,一对铁板斧使得天下一绝,倘遇着此人,切磋切磋,受益匪浅;七弟子青云红一,名字是楚山老道取的,和他楚山道人一样,没有姓,名字也挺怪,不过,他一出招,便有一道红气闪现,被人誉为‘鬼见愁’。你要是有幸能见到七人中的一人,或许能报此仇。”

    李语羚叹道:“难道我们就不能邀集江湖上的志士仁人,伸张正义吗?且能让奸人逍遥法外。”

    父亲摆了摆手道:“如今至尊无存,谁来主持公道。即使有热心肠的人,也是力不从心,自保都来不及,还来管别人的甚么闲事。江湖上那些大案要案都管不过来,更不用说我们这地处偏隅、无人问津的荒村小民的事了。这里本是很清净的一片土地,可经过此事,我们不离开,便不会太平。你年纪还小,有许多事你都不懂。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行事切不可莽撞,知道吗?”

    “知道了,爹。”李语羚将头埋在父亲的怀里道。

    父亲缓缓又道:“想你姑姑、姑父,一生并无过恶,却遭此报,可算天道不公。也不知道他们出去的这些日子,是否得罪了什么人,结下了什么梁子,闹得家破人亡。爹没用,竟眼臻睁睁的望着他们离去。”说罢,两行热泪,滚落满腮。

    李语羚从没见父亲如此,自己心里虽然悲痛,但燃着一颗复仇的心。这种痛似要减了一层,他知道父亲再也报不了这个仇,即使他再苦练十年,武功也再难长进,眼下又垂垂老矣。不知不觉间,又想到了表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好?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是否会想到自己?姐姐,我们何时才能再见面?

    父亲道:“你休息吧。养好了精神身体才恢复得快。”

    李语羚望着父亲的背影,瘦削、枯槁,令人一见心碎。父亲合上房门,走了出去。

    “师父,语羚怎么样了?”门外响起顾盼怜的声音。

    李语羚听得耳朵痒痒的,心想:“被追杀的怎么不是你,偏偏是我们。要是你离开了该多好,姐姐便不会离我而去。”顷刻间,是她让表姐受颠沛流离之苦的,对她多增了几分厌恶。

    父亲道:“你们放心吧,也无大碍。只是大宛穴和气愈穴上被暗器打伤,幸好没有喂毒,抢救得及时。你们回去吧,他需要休息,千万不要打扰他。”

    只听五个人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应了声“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一切静寂的死灰一般。

    躺在病榻上养伤的日子,总是难熬又折腾人的。不知不觉间,数月时光,随风飘逝。

    李语羚在五人的陪伴下,渐复元气。偶尔想起表姐的诸多好处,黯然神伤。父亲又一月不归,不知道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不能再出什么乱子。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阴沉的天,黑云席卷,遮住整个大地,不留一丝光亮。狂风四作,树摆山摇。一派寒鸦,飞在空中,歪着脑袋,穿入林中,立不住足,又窜了出来。雷声轰鸣,夹着道道金光,掩映在西边天上。一忽儿云开风散,阳光直射过来,灼伤人的眼。

    看似大雨倾盆,竟轻描淡写的过去。

    院子的西北角上,炊烟滚滚,六人均是一惊。渐见火苗腾起,都慌了手脚,待要提水浇灭。西北风又大作,一股劲吹来,将整个完好的四合院烧成灰烬。六人跑得快,总算保住性命。都被烧得乌焦巴弓,全无人样,相互抱头痛哭。

    五人均想:“师父久出未归,现在栖身之所又被大火无情的毁了,只得别为之计方好。只是投往何地?”

    李语羚望着五人奇怪的表情,心里一酸道:“你们走吧!这里再也容不下你们,父亲也恐怕凶多吉少了。留在这里你们只会受罪,父亲临走时曾留下《玉琼剑谱》一册,命我遇到危难的时候分与几位姐姐。你们也好自觅生路。”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本又黄又旧的破书来。

    五人先是神色一黯,听说师父曾留有话说,顿觉难为情起来。如果在危难时离开,显得五人见利忘义一般,可不走,只有等着饿死。

    李语羚将书扯开,分成六份,道:“《玉琼剑谱》共四十八页,记载的都是进年来江湖上失传的绝密武功,只要学会其中的任何一招,便足可风云武林。我比你们小,不想要什么武功秘籍,今日我这一份,本是表姐的。她不在,我便烧了。她的只有三页,余下的都是你们五人的,按年岁长幼来拿吧!年长的多几页,年幼的自然便少几页。”

    “李语羚,你也欺人过分了。大家投的都是一个师父,凭什么年长的多分,年幼的少分。”吴冬梅怒喝道。

    “师姐,他可是为你着想啊,不知你给了他什么好处?这儿就你年长,你是该多分些。”站在一旁,一副瓜子脸的女子道。

    “宋云,你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别以为师父不在,你就可撒野。”吴冬梅怒不可竭,掀起一掌,便朝宋云劈头盖脸罩去。

    宋云哪知她如此蛮横,来不及闪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顾盼怜伸手扶起宋云,道:“师姐,你也太无礼了。”

    吴冬梅冷哼一声道:“没你的事,少搀嘴。”

    顾盼怜退到一边,不再言语。宋云吃了一回亏,见吴冬梅眼望别处,满副骄横的姿态,老拳一挥,往吴冬梅右太阳穴上砸去。吴冬梅闻风辩器,听得声响,急忙闪避,头一偏,闪到一边。宋云一招扑了空,又急又怒。待要再出一掌,吴冬梅一个反擒拿手扭住宋云的右臂,用力一拧,但听得喀嚓一声,宋云的一只胳膊,早被捏得骨折,即使不是残废,也会几年不用习武了。

    顾盼怜见她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喝道:“师姐,师父让我们师兄妹团结一致,可你竟对自己师妹痛下杀招,你还顾不顾同门之谊?快放了宋师姊。”

    站在一旁一直不发话的单云霞和黎烟霞也道:“师姐,你就饶了师姊吧!”

    吴冬梅咬牙切齿地道:“放了她可以,只要她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便饶了她,否则,我便替师父教训教训这目无尊长的东西。”

    李语羚心想:“好狠辣的师姐,趁爹爹不在,便作威作福,倘若剑谱落在她手里,日后恐怕……”

    忽听顾盼怜道:“既然是师父的东西,我们五人谁也不要,留给七师弟,免得大家争来争去的,伤了和气。”

    “臭丫头,少贫嘴。平时你就跟他一个鼻孔出气,对他总是眉来眼去的,也有你说话的余地。”吴冬梅啐道。

    “师姐,你说话放干净些。”顾盼怜指着她道。

    “怎么,在这里的谁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让我们都不要,你跟了他,自然全是你的。”吴冬梅怒眉倒竖。

    李语羚听得满头爆涨,道:“别说剑谱,我有什么你们都尽管拿去。我拿这牢什子有什么用,只是害人,要不是习武,表姐也不会离开我。”

    “师弟,你不想要,可你这位娇妻美妾舍不得啊!还是给她留着,我们什么也不要了,宋师妹,是与不是?”吴冬梅将宋云的手用力一提,疼得宋云脸上斗大的汗珠直往下掉,却始终哼也不敢哼一声。只凭凭点头道:“师姐说得是。”

    李语羚紫涨着脸,喝道:“师姐,你……你……”脸羞得绯红,再也说不出话来。

    顾盼怜偷睃了他一眼,李语羚的目光刚好与她的目光相触,两人的脸都红得像日照甚久的苹果,红得诱人。李语羚深深的感觉到她那双眸子,是多么的柔情无限。

    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涌上心头,在心里久久回荡。比之对表姐的那种感觉又是不同,他恨她常用眼睛盯着他,恨她常和自己谈话惹得表姐不高兴。可在那一刹,她的一颦一笑,是那么的美丽、迷人。从前的那种憎恶早消失得无影无踪,禁不住红着脸瑟瑟的睃了她一眼。

    脸灿如花,像娇羞初睡的海棠。

    带有些土灰色,又像淤泥中的莲藕。

    顾盼怜心里所想,何尝也不是这样。你对我无情,可你在他们这么说时,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你若对我无情,他们欺负的只是我,横竖让她们欺负,与你又有何相干?你若对我有情,那么当着你表姐的面你为何又对我冰冷如水?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你心里,我占据什么样的位置?思来想去,竟连几人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思潮澎湃,心怦怦地不停的乱跳。只要他答应一声,哪怕赴汤蹈火,自己也会为他作出牺牲。

    心里倒希望能如她们所说的那样,和他厮守在一起。可他能否懂得我的心?能否让我少受些伤害?呆呆的出了回神,直到吴冬梅粗着嗓子,道:“我的大美人,剑谱你还要不要?你的心上人可不稀罕。”

    顾盼怜更是羞红了脸,虽知是蹊落她的话,心里听来倒有几分的高兴。随口道:“他不要我也不…….”话刚出口,意识到了不对,才顿住了最后一个“要”字。

    吴冬梅瞪了她一眼,一撅嘴,冷冷地道:“恭喜你啊!师妹。不对,要说恭喜李夫人才对。”

    李语羚怒喝道:“吴冬梅,平日我当你是师姐,礼敬你三分。凡事不要太过分,我也不是怕人的。”

    吴冬梅啧了啧嘴道:“众师妹都在这里,今日作个见证,成就了你们小夫妻,免得日后责怪师姐撤散好姻缘。”

    “呦,有好戏看,有好戏看。哈哈…….哈哈……”一阵长长的怪笑震天价地般响起,六人均是一愣。

    吴冬梅吵哑着声音道:“谁?鬼鬼祟祟的。”

    “哈哈……哈哈…….”笑声又冲天而起,令人既恶又厌。其功力之强,在场众人都忙提神戒备,深怕对己不利。声音苍劲有力,贯人耳目,六人听来,心胆如碎。

    李语羚武功本自薄弱,被那股强劲的气息震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倒,渐渐支撑不住,口吐鲜血,朝吴冬梅喷去。吴冬梅全神注意敌人,那想李语羚支持不住,吐了她一脸血迹,顿时又惊又怒,紫涨着脸,瞪目而视。半晌才低声骂道:“不中用的东西。”

    “哈哈……哈哈……几个小娃娃,有意思,有意思。那本破书对你们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给了老夫,争来争去的自伤和气。哈哈………哈哈…….”笑声由远及进,显是刚才此人离他们甚远,此刻却走了过来。六人不约而同的朝发声处望去,只见来人甚是丑陋,一身淡蓝色的长衫,腰上束着根橘黄色的腰带,手握着一般奇怪的兵器,像道士用的招魂帆,又像黑白无常的索命牌。耷拉着的两之耳朵旁各长了三只子耳朵,令人一见毛骨悚然。满面黝黑,嘴唇开裂,与下巴连成一片,仿佛除了一张血盆大口,便再也没有东西衬托那张怪脸。一双小如鸡眼的眼珠,不停的在额头上乱转。无论谁见了,也不会当他是人。和手中的兵器一样,是鬼非鬼,是怪非怪。

    六人望着那张可怖的脸,见他说话时整张脸不停的蠕动,像只吞噬食物的怪兽,吓得呆在原地。

    来人脚力甚是强劲,一箭之地内,满是他硕大的脚印,陷入地里足有半尺之深。震得几丈之内尘土飞扬,柴灰漫天。

    六人哪遇过这等阵仗,见那人露了这么一手,早吓得魂飞天外,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快要到李语羚身边时,身体微微纵起,伸手一抄,将分成数份的剑谱,夺在手里,如旋风般飘了开去。这一下来得突兀之及,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招收招,便将剑谱抢在了手里。

    其余五人倒不太在乎那本又黄且破的剑谱,只有李语羚知道其中的奥秘,心下惨然。父亲曾命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剑谱沦落外人之手,可眼见敌人强横,又不能夺回剑谱,心里只能干着急。敌人露这两手,不只在内力上高出他六人甚多,轻身工夫也不知高了几许,迫得六人知难而退,不敢冲他要回剑谱。

    李语羚深怕剑谱一入他手,便轻身逃去。谁知怪人夺了剑谱,跃上近处的一株树桠,一只脚立在树颠,另一只脚作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双手握着剑谱,不住的睁着那双又小又圆的眼睛,瞧个不停。

    就在此时,吴冬梅展开轻身工夫,抢上树去。怪人站在树桠顶端的几片叶子之上,只要吴冬梅轻轻一晃树干,怪人非从树上摔下不可。树下五人同时叫一声“好”,同时又担心地道:“师姐小心。”

    吴冬梅脚点树桠,一招“沉鱼落燕”飘到地上。眼见树干摇晃,怪人非摔下来不可。

    只听怪人长笑一声,弓着腰,双脚往树枝上一勾,一招“倒挂金钩”,带着他那庞大的身躯挂在树桠上,随风飘荡。就像猿猴耍戏一般,双眼始终盯着剑谱。

    怪人掉了一会,一个“鹞子翻身”,坐在树上。笑道:“能追上我,我就把剑谱还你们。”说罢,一纵身,踏着几只树枝,朝远方驰去。

    李语羚一急,朝怪人驰去的林内奔去。

    五女长身纵起,跟着飘去。

    怪人游走一阵又停一阵,等等众人到了跟前,又抽身飘了开去。不知不觉间,也翻过了几个山头。回身一望,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只得跟着怪人前行,离那座熟悉的山,那片熟悉的地,那熟悉的院子、房屋、欢声笑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正文 第四章 玉女剑派
    丛林之中,响起飕飕的声音,似巨蛇贽伏而过。树木之颠,闪动着六条灰影,像一行大雁,排成一字飞翔一般,地上落了只掉对的,拼命的往前赶。渐渐来到一片雾海,将丛林掩住,露出碧绿的青山,耸在云端。轰隆的声响夹着蒸腾的迷雾,好一派宜人之景。山间隐隐现出许多屋宇,鳞次栉比。

    雾越来越重,六条灰影就像白纸上的几个黑点,缓缓移动。有时像是老鹰追逐小鸡,有时又似蛟龙起舞,六个黑点围成一圈,来回不停的转动。

    雾越来越浓,黑点仿佛融为了一体,天空边的采云也消失了它的光芒。

    月出于东山之上,照得万物发白。

    六条灰影又闪现在视线之内,忽见最后的一条灰影,窜入林中。只剩下五只大雁,在空中不停的角逐,真要比出个高低,看谁飞得最快、最远,飞的时间最长。

    这六条灰影,不是大雁,正是吴冬梅等和怪人比拼轻功。眼见怪人将剑谱夺了去,虽同门之间有恩怨纠葛,都暂且放在后面。大家齐心协力,追赶怪人。顾盼怜功力稍弱,掉下对去。心里着实挂念着李语羚,怕他在林中奔走遇到不利,低头沉思:“我拿剑谱无用,只是苦了他,不会轻功,跟在后面,怪难受的。我何不去伴着他,哪怕…….”不觉脸上一红,纵身落入林内,停在李语羚前面。

    哗哗的水声震耳欲聋,月光透过薄雾,泻在雨帘下的石洞里,照着两人。除了滴答的水声和瀑声外,便只有了彼此的心跳。

    一双美眸,射过两道精茫,水汪汪的令人陶醉。李语羚红着脸,尽量不让目光和那双令他梦萦魂断的眼睛接触。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和谐。

    李语羚转眼望着碧流的溪水,沉浸在美景与佳人之中。

    黑夜,清冷。

    初次在荒芜人烟的深山老林里,听着狐狸的嘶鸣,野狼的嚎叫,顿生惧意。

    雾没有散,阳光从雾里射进来,形成美丽的彩虹。

    眼前豁然一亮,李语羚从没见过如斯景色。嘴里想到两句很美的词句,却怎么也念不出口。

    顾盼怜望着他笑道:“第一回见到这么美的地方吧?”

    李语羚点了点头,叹道:“多少年来,一直生活在篱院里,何曾见过世面。”

    顾盼怜道:“知足吧,你家那片地上的果树,景致迷人,只不过常生活在那里,没有真正用心去感受吧了。当你离开很久很久以后,你会深爱着那片土地。”

    她说的一切,对自己来说,是否什么也不懂。

    可是多少年后的今天,他是乎明白了,也感受到了那种思恋。物非人非。原来美丽的农家小院,变成了规模崇宏的红岩山庄。欢声笑语变成了听而令人泪弹的唢呐声、喧闹声。院中的池塘早也干涸,篱笆旁的桃树已经枯萎,院外的钓竹老得垂下了腰,倒在新竹之上,曾经烧焦的果树又长上了新芽,仿佛也忘记了曾受过的伤痛。眼前又模糊着那个少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额间的小黑痣,耸动的小酒窝,迷醉动人。

    “恐怕盼怜的笑、的柔情也比不上她眼神一瞪。”李语羚嘴里唠叨着,泪水湿润了眼睛,顺着腮边滚落下来,滴答的几声,掉进土里。

    顾盼怜托着香腮,眨巴着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李语羚虽不喜欢她望着自己,泛红的脸,是乎习惯了她那脉脉含情的眼睛。

    顾盼怜对着溪水,理着乱发。回头冲着李语羚道:“过来,给我梳头。”

    李语羚一怔,将信将疑地道:“不,男女授受不亲。”

    顾盼怜冷笑道:“那你和你表姐又算什么?”

    “她是我姐,自没那么多忌讳。”李语羚辩道。

    顾盼怜嚷着道:“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小心我揍你。”

    李语羚虽知她说的是顽话,但又害怕她真的动起手来,只得接过她手中的梳子,闭着眼。梳子顺着她飘满发香的青丝上滑下。

    “啪”,李语羚重重的挨了一记耳光。他反映神速,将梳子一扔,顿觉手好象触摸到一个柔软的东西,睁眼一瞧,正好不偏不斜,抓在她的胸部。

    李语羚大窘,更不敢抬头看她。自己着了一记耳光不说,还让她怒目瞪了良久,才道:“捡起来,占了便宜,想这样算了。”

    李语羚只得捡起梳子,小心翼翼的梳着。

    顾盼怜心里一乐,暗想:“他原来是很容易被驯服的人,从此以后,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抢走他。可是,语羚,你知道我对你的一片心吗?”

    林间不时的奔跑着野兔,穿梭着各种怪蛇,嚎叫着饿狼,云集着飞鸟,朦胧着层层瘴气。两人走出洞来,行在林间,并不言语。都在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想着自己心里的故事,谁也不愿打破这片宁静。

    李语羚大为尴尬,胡思乱想起来。她要是有意于我,何以给我重重的一记耳光,若对我无情,为何又在我独自掉队时陪在我的身边,她大可以一走了之,何苦为我拖累。她那冷漠而又令人心惊肉跳的目光,大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难道一切的一切,都是个美丽的错觉,我不应该那么想,更不应该…….等我找到了表姐,她或许便会离我而去。

    不,要是她无意与我,怎么不和冬梅她们一起,离开这里,去追剑谱。她分明把我看得比剑谱还要重要,可那记耳光还在隐隐作疼。

    羞涩的望望前面行走的她,走了一程。

    但这种相对的静寂很快就被打破,雾笼罩着整片树林,此时才显它的漫无边际。

    两人的心跳都同时加快,百步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绝不只一人,可两人身上毫无兵刃。

    人越来越近,朝四面八方欺进身来,两人不寒而栗。

    恐惧袭上两人心头,荒山野林中,会是什么人出没?两人都停下了脚步,一时间鸦雀无声。李语羚想着几月前发生的惨剧,表姐离他而走,现在他不希望盼怜离他而去。

    两人互望一眼,向前奔去。

    晃眼间,来到一个空旷的所在。四周林木森立,左壁怪石嶙峋,已无去路。后又有人迫近,惶急间,站在空地上,束手等着将要发生的事。只听一声嘹亮的娇喝,从林中闪出三十六名白衣蒙面的女剑客来,几个翻腾,在半空中拔剑出鞘,将两人团团围住。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玉女剑派禁地,还不束手就擒。”胸前别有两朵显眼的梅花的为首一人娇喝道。

    李语羚和顾盼怜各守一方,背对着背。他们只希望敌人不像几个月前那般强大,可面对眼前的三十六人,冷汗涔涔直下。

    顾盼怜道:“我们无意进入贵派宝地,还望贵派高抬贵手,指引我兄妹两人离开这荒凉之地。”两人饿了一日一夜,不但没有打斗的力气,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幸好顾盼怜见事不乱,把此事轻描淡写地一说,玉女剑派众人,不敢拿她怎样。

    为首的白衣人瞟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看你小小年纪,便有这等胆识,有什么话,见了掌门人再辩不迟。”随即手一招,只听“晃、晃”的几声巨响,众人的长剑也还入鞘内。妙在众人还剑入鞘的时间、姿势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十六柄长剑同时入鞘,虽发出了几声响,却是剑入鞘的摩擦声。三十六声如同一声,震得空谷回响。

    李语羚大吃一惊,心忖:“我和表姐可谓心灵相通,练剑也很难达到如此境界,三十六人,三十六柄剑,同时入鞘,无论眼睛,还是耳朵,疑惑心灵都不能做到一致,可她们做到了,让人匪夷所思。临敌对阵,只需露这么一手,敌人就绝对不敢轻敌。”心下暗自佩服玉女剑派的布阵之术。

    露这一手,也是震慑李、顾二人,让他们打消逃走的念头。

    为首的白衣人朝前走了开去,其余白衣人,分成两队,跟随在她后面,慢慢行去。

    二人对视一眼,知到没办法逃走,只得随在众人后面。

    一众三十八人,行了一程,沿着峭崖,转过石壁。渐渐开阔,露出宽敞的大道,一直延伸到前面的山上。两边怪石夹道,道上全由鹅卵石铺就,像被大水洗礼过的干河。石间长满了各色野草,覆在石上。渐行渐险,转眼间也到了山脚,仰头一望,云端耸立着无数的小屋,在层云的包覆下,似仙宫宝殿。

    踏上石级,异香扑鼻。

    环视四周,别无花开,只有漫山遍野的檀木。

    石梯一尘不染,三十六人看似莲步轻移,行动却也迅速。不多时便走到了一排排的房子旁,两人早气喘连连。望望白衣人,如履平地。

    待转过石墙,进入正门。当心悬一牌匾,上书“玉琼福地”四字。两边却各蹲着一条巨大的石蛇,蛇身早被雨涮成碧绿色,隐隐有腾飞之势。两条蛇头,随着雾气,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正门两旁各垂立着两名执剑的白衣女剑客,颇有不怒自威的英姿。李语羚仔细打量着四人,见每人胸前都有一朵白色的梅花,和三十六人的打扮别无相差之处。

    穿过正门,便是方圆数箭之地的天井,映着碧蓝的天,阳光照射入内,美不胜收。走过天井,上过七级台阶,一门动开,恰与天接,迎面扑来迷雾,人如登仙。

    东西两面长廊曲折回旋,李语羚跟着众人,只得稍微扫视一番。透过迷雾,又是宽大的庄园,园内白花盛开,与外面景致全然不同。蛙声一片,走不须臾,一个大的荷塘展现在众人眼前,池塘内莲花含苞待放。假山上四周堆砌着几个鱼嘴,清泉从中喷出,哗哗作响。几株高大的灌木下,白着几乘凉椅,树上挂着一副秋千架,在风中微微晃动。

    李语羚不禁心荡神驰,乐在其中。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被人逼上山来的,随着众人穿过这片迷人的花园,几声鸦鸣,进入一片墓地。李语羚和顾盼怜相互对望一眼,暗自心惊。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前行,走不五步,便见一个庞大的青冢,若不是旁立有一碑,谁也不会认出它是一个坟。李语羚定睛一看,见上写着“爱妻令狐红”五字,下落着欧阳飞雪几个小字。李语羚大奇,曾听父亲说过,玉女剑派从不许男人闯入,怎么会有欧阳飞雪的妻子在这里面,如能在此见到欧阳前辈,表姐她父母的仇便可报了。

    再行数步,便见一排排的石坟,坟前全是无自碑。无论坟上,碑上还是地下,都不染尘埃,定是常有人打扫。

    李语羚看得好奇,上千个无自碑,一直伸向远方,衬得方圆数十丈之地凄凉无比。恐怕谁也不想伴着坟堆孤独一生吧?走了这么久,居然还见不到玉女剑派的掌门,就连这片神秘莫测的土地透着的诡异,两人均是不解,面面相觑的望着对方,不知道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是否会在此终结?

    顾盼怜若水的眼睛望了李语羚一眼,又埋下了头去,慢慢前行,满怀心事,却又能向谁述说?他能明白我的心吗?令狐红死了,还有人给她立碑,给她书字,可我呢?连他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我注定是那么可怜吗?

    走过那片阴森的坟地,才听到比武练剑的打斗声、娇喝声。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摆脱玉女剑派的纠缠,至少不再和怪坟打交道。

    来到一幢森然的大院门前,两名白衣女剑客向三十六人略一点首,三十六人同时丢下兵器,朝内走去。李、顾二人,向内望了一眼,心里一寒,倒退出来。

    两守门女剑客伸手一拦,挡住两人退路。

    两人见三十六人已去远,眼下只有两人,互一点头,斜牵着身子,一招“游鱼翻浪”,抢步滑开。两人见便要滑出两剑客的掌力范围内,心里窃喜。正带奔出,两白衣女剑客伸出的手顺势抓到,正中两人后心,各提一人,将他们摔入院内,这几下兔起鹘落,两人都没看清。

    待从地上爬起时,两剑客又回到了门外,守在门口,岿然不动。

    李语羚心道:“想不到两个看门人便这般厉害,我们平时所学竟毫无用处。玉女剑派果真卧虎藏龙之地,不可小觑了她。只是来到了这里,不知如何脱身才好。”

    两人只得又向前行去,远远的见着三十六人的白影飘散,展开轻身功夫,急急的跟了过去。顾盼怜携着李语羚,使出曾学的最上乘轻功。心想,剑法上不如别人,未必轻功就差人一筹。

    但她手携一人,虽然轻功稍逊一筹,毕竟还是相差数十步之遥。游走一程,方见几幢森严的高大石屋。刚才那一幕的惊心动魄,只有他二人知道。

    屋宇古朴,爬山虎爬上屋檐,探着头,向墙内伸展。转过几个弯,远远的一条长胡同,夹道两边种满了各色花卉。每一盆花都形状各异,花的颜色和品种自又独出心裁,令人不须深想,也便知此间主人的心精思巧。最奇的是,四季的花卉都盛开在此,俨然没有春夏秋冬之分。

    刚转过屋角时,便香飘四野,令人头晕目眩。

    李语羚闻得一阵花香,心里奇道:“香气里夹着一种特殊的烟味,初时会让人不知所觉。要不是曾听父亲说过,哪会知道。”忙让顾盼怜捂着鼻子,眼见三十六人轻无声息的停在胡同的夹道上,为首的白衣人将手伸到石屋旁一探,原来平整如削的石壁,“轰”的一声,现出另一片天地来。万道精光,刺人眼目。

    两人疑惑顿解,才明白不是真正的走入死胡同。

    又是扑鼻的异香,冷雾冲人而来。

    顾盼怜耗了不少真力,冷风一吹,摇摇于倒。

    李语羚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扶正她的身子,不禁又将手缩回,两人脸均是一红。

    顾盼怜那若水的珠子,盯在他的脸上,温柔而又诡秘。

    李语羚心乱如麻,后悔自己缩回了手,那种软若无骨的娇躯,惹人销魂,可不缩又害怕她迁怒于己,她不怕危难地跟着自己,这番情意,是他怎么也无法报答的。

    随着三十六人穿过洞府,下过几道台阶,再走数步,便见红地毯两旁垂立着无数的白衣女子,直通向前面的大门。

    李语羚一呆,暗想此间主人何等气派,竟能让许多的人伏侍。走到门口,方见门匾上悬着“玉女剑派”四字。两人走了许多路方来到真正的玉女剑派的老巢,又饥又饿,又不敢出声。默默的环视四周,跟着进了门。正在此时,便有两名侍女引着他俩,往左侧巷道走去。

    两人心里七上八下,走到一门边,见上写着“和善堂”三字。李语羚甚是不解,跟着进入房间。但见墙壁典雅,左侧壁上题着“上善若水”四字,右侧却题着一幅美女图画。李语羚看了一眼,暗自心惊,只见画中人影晃动,像是在演绎一套高深的剑法,又像是在拆解敌人的招势。时而又像是在施展轻功。李语羚只见每一招都巧妙难言,便用心记了三招。

    两女将他们带入,手拍三下,只见十数个侍女手捧珠盘,一股股幽香传来,垂筵欲滴。两人饿得肚子咕噜噜直叫,突见了珍馐美味,不待人招呼,早奔上圆桌,吃喝起来。

    众侍女缓缓走出,只留下随陪的两名白衣女子陪在下首。等两人吃毕,方引他们去见本派掌门。

    两人突遇优待,真是喜出望外。

    两名白衣女子将他们带到左首的屋子,见屋门上写着“静心斋”三字,回道:“掌门,人也带到,请您发落。”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让他们进来,你们去吧!”

    李语羚心想,玉女剑派的掌门定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我们是闯入禁地的罪人,何以让我们饱餐一顿,总是她老人家慈悲为怀。

    心念闪忖之间,两女应了声“是”,门嘎然作响,两人对望一眼,擦了擦眼睛,不敢相信。站在两人面前的竟是一妙龄少女,李语羚大骇,此女倒与画上女子倒有九分的相象。

    只是举动笨拙,与年龄绝不相符。

    李语羚仔细打量,见那人身穿白色连衣裙,胸前别有七朵红、橙、黄、绿、蓝、靛、紫颜色各一的梅花。白色的和粉红的梅花李语羚倒见过不少,可就没见过那人身上的七种颜色的梅花。自从进入玉女剑派的地盘,处处都充满了诡秘和奇异。

    那人可谓美艳绝伦,当今武林,很难再遇到如此沉鱼落雁、闭月修花的美女。一举一动,笨拙中自然而然地透着一股迷人的姿态,让人遐想联翩。只是那苍劲的声音与她的容貌、举止殊有不合。

    李语羚想不到玉女剑派的掌门人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难怪父亲曾说几十年前的玉女剑派曾风云武林,令天下人无所不知,恐怕是因为出了这样的美人而驰名天下的吧!可她们的武功又是天下一绝,不但轻灵,所出的招也像女子跳舞一般,大与临敌对阵背道而驰。这难道是玉女剑派销声匿迹的原因?还是另有别情?

    美人向两人微一颔首,慈祥地道:“你们知道闯进玉女剑派的后果是什么吗?”

    两人摇了摇头。美人道:“男的杀了埋在你们来时的无字碑的坟里,女人留在我派练剑,不许再离开此地。这里便是天下人闻名丧胆的玉女峰,几十年来,除了欧阳飞雪不怕死闯过,便再无人来闯。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来闯玉女峰?”

    说完,瞪视李语羚。

    李语羚很奇怪玉女剑派这种不成文的规矩,难道峰上已经死了很多男人了吗?那一排排的无字碑,少说也有千余。难道她们竟这般残忍,将人杀死?这些年来,不知死了多少英雄好汉?可她又说除了欧阳前辈外,便再也无人敢闯,那么,那些无字碑里的人又是何时被埋的?

    只听顾盼怜幽幽的道:“我求求你,放过他,让我干啥都行?”

    美人微微一笑,却又冷冷地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留在玉女剑派自有你的好处,何苦为了这人断送了你的性命?”

    顾盼怜淡淡地道:“此生何求?他死,我还能活么?”

    这句话久久的回荡在李语羚耳畔,“他死,我还能活么?他死,我还能活么?”这是多么伟大的人格,多么让人难以忘怀!

    美人转过脸,对着李语羚道:“她能为你死,你可以离开玉女剑派了。”

    李语羚心想,你也太小瞧我姓你的了,男子汉,大丈夫,随即一拍胸膛道:“她能为我死,我怎又不能?”

    顾盼怜睁大眼睛,深情的望着他。心里轻轻的道:“‘她能为我死,我怎又不能?’语羚,只要你有这番情,我已经很满足。只要能让你活着,再大的牺牲,我也值得。”转而对他道:“语羚,你走。你还有要做的事,你走。”

    李语羚道:“要走一起走,不能走我们同死。”

    美人“哈哈”长笑,道:“我还以为天下间只有欧阳飞雪是个痴情种,想不到今日又遇上一个。告诉你们,玉女剑派祖师留下来的规矩决不能坏,我们也决不会让你们同死。哈哈…….”笑声凄冷而孤独。

    李语羚望着眼前冷艳的玉人,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她对男人的怨毒和憎恨。或许她曾经有过伤心的往事,要不何以要让来到玉女峰的男人都得死呢?想着顾盼怜对自己的一份情,心里也不知是喜是忧。她本可以随冬梅她们离开的,可她留了下来,她本可以幸福的生活的,可她为了自己,留了下来,不顾性命地留了下来。表姐能做到吗?能不顾自己的性命来救我吗?

    顾盼怜道:“你想怎样?”

    美人笑道:“除非你死,否则他死。”

    顾盼怜道:“好,只要你说话算话,让他离开此地。你们想把我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语羚厉声道:“盼怜,你疯了。你走,我死了也值。至少能让你活着。”想着自己曾经对她的种种不是,心里一阵酸楚。没想到在关键的时刻,她比表姐…

    顾盼怜道:“我何以不是这般想,可你得记住。你表姐一家的深仇大恨,等着你去报,你知道吗?”

    美人更不答话,右指轻弹,急向李语羚发来一物。顾盼怜眼急手快,操在手里,竟是一枚小小的金簪,小巧玲珑,精致可爱。美人面色微红,奔出门去。

    两人同时一噩,不知玉女剑派的掌门何以如此古怪。

    顾盼怜马上会意,原来玉女剑派的掌门也只是个年轻的女子。假若她上了年纪,我定接不住这支簪子,那她为何如此?看她秋波如水,是否对语羚他……

    她不敢多想,这是个令她伤心的想法。心念电闪间,从未有过的失落感袭上心头,仿佛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可又不知道那种担心从何而起。

    两人奔出石砌的房子,斜刺里刷的两剑,直刺两人左肩。

    两人慌忙奔逃,哪里留意有人偷袭,剑尖已达肩头,想飘身闪开,也是不及。两人对望一眼,互一点头,向剑尖撞去。
正文 第五章 顾盼多情
    迷雾中,两条灰影,驰出玉女剑派高大的石墙,喘着粗气,看样子已经过了一阵劳苦奔波。雾绕着石屋的房檐像一条条白带,又像美人的裙纱,朦胧地裹在它的身上,又美又娇气。

    忽听“嗖”的两声,两件物事朝两人飞来,直刺他们的左肩。两人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往剑尖上撞了过去。眼见得两人便要血溅当场,尸横地下。

    两人不但不避,反撞上剑尖,倒让刺剑的人倒抽一口凉气。谁也想不到竟有人会送死,明明知道结果是什么,可还是要那样去做。也没人能想到两人年纪轻轻,竟能应变神速,只要都往剑尖上一碰,立能同死。玉女剑派的门人绝不敢违背祖训,让两人同时死去。

    只见白影一晃,“当、当”的两声响,剑向后滑了开去。这一下来得突兀,在场四人,谁也没瞧清是谁扔的暗器,轻轻的便把两柄剑像飘絮般荡开。此人功力,李、顾二人从所未见。本想就此了结生命,却枝节横生,让两人难能如愿。

    顾盼怜娇喝一声,身随脚起,一招“棉里缠针”,像磁石般跟上,飞像剑尖。

    李语羚怒吼一声:“盼怜,不要。”身随影起,也驰向剑尖。

    虽然李语羚一纵即到,终还是慢了一步,白衣女剑客早还剑入鞘。在千均一发的一刻,眼看美人香消玉陨,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顾盼怜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两人中有一人在此离去。为什么?为什么总要人做出千难万难的抉择?

    不敢想像将要发生的事情,默默的等待、等待,心灵的创伤与痛苦的来临。

    可就在那一刹,什么也没发生。

    顾盼怜完好地矗立雾中,宛然飘在空中的仙子。李语羚从来没有感到她像今天这样美过,虽带倦容的脸庞,犹是带雨梨花。他不知道在他闭眼的瞬间发生了什么,可见到她那双醉人的眸子,心里无比的喜悦。

    忽见一柄长剑,急刺自己的小腹。李语羚大感惊讶,想不到玉女剑派的人只会偷袭,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看准来招,未等她招用老,便用从那幅美人图上学来的一招还击。他自不知这招的妙用,只觉像自己所学剑法中的“燕掠九宵”,大有一飞冲天之势。可招谁敌人的出招又略有变化,敌人分明使的是“梦萦魂断”,平平的一招扫了过来,李语羚的这招显得霸气十足,掩盖住她的剑势。那人“咦”的一声,露出迷茫的眼神,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何以能会本派的剑法,且一出手便是杀招。

    随即手一抖,长剑缓递。娇喝道:“再接我一招。”

    李语羚本不知玉女剑派的画中藏有精妙杀招,那招“燕掠九宵”一使出,便身不由主,随着那人的剑势变化。深后悔自己为何不多记几招。听得那人的娇喝,闪闪寒光,早也递到。心里微一凝思,左手穿掌,右手捏个剑诀。使出一招“鱼游浅底”,那人见他叠出怪招,又是本派的内家招数,心想本派武功传女不传男,莫非派中出了孽徒,偷传了他剑法。可见他出招的套路,又全然不像玉女剑法,倒是像几家的武学精要驳杂在一起。拆了十余招,他都只出那三招,可这三招乃玉女剑法的上乘武功,只有掌门才有资格学得,他怎么会?他到底是谁?

    越想越怒,手中的长剑越递越快。

    李语羚始终只还以三招,便轻易的将她所使的剑招尽数破解。心里不断痒痒,要是将整套剑法学全了,也不会受这群人的鸟气。

    眼见得那名白衣女剑客气喘连连,顾盼怜不住地鼓掌道:“加油,出出恶气。”

    立在一旁的那名女剑客,见同伴斗他不下,长剑一扫,加入战圈。顾盼怜喝道:“以二敌一,算什么鸟人?”

    两名白衣女剑客那管这些,一个长剑扫向李语羚下盘,一个扫向他的肩膀,只要扫中一剑,不是肩膀被削,便是下肢被截。两人全是拼命的打法,全不留招自卫。

    把个顾盼怜看得捏了把冷汗,想抽身帮他一把,又见两名白衣女剑客向她袭来。眼见李语羚就要变成废人,她美目流转,恶斗几招,眼睛始终不离李语羚。她知道师弟并未有真才实学,只是他刚才的三招,实是她从所未见。又见他不使本门中的剑法,心里大是奇怪又是担心。眼见两名白衣女子恶斗他一人,又是拼命的打法,如何不惊如何不怒。

    但见李语羚闪身一纵,向前扑去,从两人的长剑之中穿了出去。暗叫声“好险”,从地下一滚而起,险险的躲过这一击。

    两人见李语羚闪过致命的一击,这本是玉女剑法的杀招,非两人合练不能完成。此招一出,无论多强的高手也难躲避,非被削掉身体上的一部分不可。可他身子轻灵,居然从剑缝中逃脱。在场六人,无不心惊,都佩服他的胆识过人。四名白衣女剑客面面相觑,丢掉顾盼怜,合身来战李语羚。

    玉女剑法本就以合练为主,单个的功力虽浅,然多人合而为一,其威力无穷。当年欧阳非雪可说得上是天下一等一的绝世剑手,单打独斗,能与千流溪令狐雪云斗个平手,可就败在玉女剑派的玲珑阵中。幸而令狐红愿以身相许,才免于难。这玲珑阵不但人少可布,人多了也如两人布阵那般心领神会。是以李语羚他们在山下见到的三十六白衣女剑客无论在拔剑还是还剑入鞘上,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如临大敌,只要一布成剑阵,便真的威力无穷了。可玉女剑派也不只这一阵,还有诸如“八仙阵”、“长蛇阵”、“五行阵”、“雁行阵”之类的剑阵。玉女剑派也可算得上是以布阵闻名江湖的一大剑派,只是近年来不问江湖世事,才让后人淡忘了她的威名。

    是以玉女剑派的几名弟子见本派威名受损,而且是毁在一个不成名的少年手里,又使的是本派剑法,何以不气。强力环攻之下,还叠出杀招,志在几招内了结敌人。

    李语羚始终护住全身要害,不露破绽,四人攻了一阵,也是喘息不定。又有两名白衣女剑客持剑攻了上来,顾盼怜略一抵挡,便被甩过一边,六人环攻他一人,顾盼怜再也没有分毫插手的余地,只得站在一旁助战。

    李语羚慌忙中叫道:“盼怜,快走,我拖住她们。”

    顾盼怜幽幽的道:“不能跟她们拼力气,人越来越多,她们想缠住你轮番上阵。这样不被刺伤也会累死,语羚拆招,我没法加入战圈,我也决计不走。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说到后来,声音哽咽得再也听不清。

    李语羚心如刀绞,道:“你快走,总比都死在这强。这些人蛮横无礼,我们无意中来到这里便要置人于死地,你快走,要是我死了,给我报仇。”

    “不,你会没事的,语羚。”顾盼怜望着屋檐上又飘下来的四名白衣人,惊魂难定。

    望着围中的李语羚,眼泪扑扑的直往下掉。

    李语羚一忽儿驰向东,一忽儿奔向西,躲避着众人攻来的长剑。他得顾盼怜的提醒,全走守势,尽量少耗真力。见顾盼怜站着不动,只得暗暗着急。心想:“你为了我,连命也不要,你知不知道,你很傻,傻得连自己也不顾了。你清楚我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可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为什么?………”

    他连问了自己三个为什么,闪过玉女剑派十六人的攻击。人越来越多,江湖上最耻倚多胜少,可只要布成阵,又另当别论。渐渐的聚成三十六人,瞬间变了几阵,李语羚都奋力的用那三招敌住。

    三十六人同时一惊,他只使三招,便将我三十六人敌住,传将出去,定会让江湖上的人瞧低了我玉女剑派。看他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竟会本派剑法,如果再恶斗下去,不知他还会使出什么绝招。自从祖师令狐雪云离世后,很多上乘的武功便随她下了坑。玉女剑派也不是不想在江湖上名垂千古,只是很多独门武功突然失传,让她逐渐沉睡,将西昔日的辉煌永远埋在记忆里。见到李语羚露这一手,无不刮目相看。心里又露出不愤,为什么他会本派的武功,且是三招失传的。

    顾盼怜在一旁娇喝道:“语羚,来一招‘流星赶月’。”

    李语羚脚底滑起,朝众人的剑罩撞去。

    三十六人一阵哑然,知这招非玉女剑法,心下少宽。谁知李语羚经这半天的打斗,也将三招玉女剑法融入生平所学之中,看似玉女剑法,又与玉女剑法大相径庭。早有人报与玉女剑派的宿老,房上又飘下十二名胸前带有三朵梅花的白衣女剑客。其年纪大约三十上下,出招剑路与前三十六又完全不同。

    待十二人来到战圈旁时,三十六人一齐退到一旁,弓身立着道:“师叔。”

    李语羚一听,暗叫声:“不好。”

    只听十二人同时道:“你们退下。”

    三十六人同时应了声“是”,便立在一旁观战。

    为首白衣女剑客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作个守势,道:“少年,只要能接得住我‘飞雪十二剑’三招,你便可大摇大摆的下山去。”

    李语羚一听,窃自一喜,只要招数一少,自己便可侥幸躲过。于是道:“她是否可以随我下山?”

    为首白衣女剑客又道:“可以,不过你听好了,如果你输了,就地自刎。还不许这女子死去。”

    李语羚道:“好,那就让我见识见识飞雪十二剑的厉害。只是我……”他曾听父亲说过,飞雪十二剑是当年令狐红尚在人世时,隐士欧阳飞雪专门在玉女峰挑的十二个女子,研习剑阵,保护他的娇妻令狐红的。令狐红死后,十二人带着她的幼女,回到了玉女峰。十二人的剑法虽说平平,但一结成剑阵,利害无匹。加之十二人曾学得欧阳飞雪的飞雪剑法,更是誉满江湖。当年为了保护令狐红剑下就斩死个鼎鼎大名的西岳乾坤手飘渺剑客冷寒霜,由是一举出名。从此江湖黑白两道见到十二人结伴而行的白衣女子,都绕道而行。人人称之为飞雪十二剑,提到她们的本来姓名,却无一人知道。李语羚见其人闻其名,心下骇然。

    只听为首白衣女剑客冷哼一声,道:“取剑来。”

    顾盼怜摇了摇头,道:“语羚,不可以。”

    李语羚微微一笑道:“没事的,你放心吧!”

    他故意做的如此宽心,似是胜券在握,好让顾盼怜不为他担心。其实心里连半分把握都没有,更不要说胜过她们,脸上的冷汗早也涔涔直下。

    只见一侍女疾步取过剑来,一个精致的白色的盘子,覆着一张洁白的绸纱,纱上放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那纱和盘子白得像那女子的雪肤。

    为首白衣女剑客道:“这是当年本派祖师令狐雪云所使的剑,如果你能接住三招,不但你们可以下山,这柄冷月宝剑也送与你。倘若你输了,就得照做。小姑娘,你也听到了吗?”

    李语羚见她只是摇头不语,知她是担心自己,冲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只要她没事,哪怕自己身为瀣粉,也心甘情愿。他高声道:“前辈,如果你们三招胜了晚辈,任凭处置。”说罢,一拍胸膛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出招吧!”

    说着,从侍女盘中取过长剑,雾影中剑光一闪,李语羚将剑握在手中,道:“前辈们,出招吧!”

    飞雪十二剑同时娇喝一声道:“燕掠九宵。”

    李语羚一怔,要是十二人所使的是画中的三招,我又用什么去拆解。画中曾有拆解的招数,只是自己慌忙中只记了三招花哨的招式,心里不停的暗暗叫苦。

    飞雪十二剑所使正是李语羚所学来的三招,不但剑势如虹,气冲斗牛,还缠杂着绵绵不绝的后着,远比三十六人的剑阵高明得多。

    李语羚看不出破绽,眼见十二柄剑冲天而起,斜刺向自己全身十二大要穴,自己插翅难飞。剑尖触到肌肤,隐隐生寒,再想不出破解的招数,自己便算输了。即使不被她们杀死,这自刎之苦,也是可以预见的。

    他望定十二柄剑,冷雾不停的穿梭而过,心里一喜,以静制动不行,反其道而行之。一招平时练惯了的“剑平四海”使出,剑如飞虹,舞成剑罩。十二人剑尖不敢相碰,急急的收招。李语羚便像流雾般在十二人的剑下穿来直去。直看得顾盼怜连连叫好,破涕为笑。

    十二人同时一噩,慌忙变招,一招“流星赶月”追上李语羚。李语羚却立住身子,道:“这是第二招了。”

    十二人怕输了礼数,传将出去,日后玉女剑派在江湖上的名声可就毁在她们手里了。是以十二人见李语羚停招不攻,忙缓下手来。她们都是成名江湖的人物,可不想因此而让江湖后辈们瞧不起。可这样一来,绵绵的后着便从此断了。

    剑法就像写文章一样,讲求的是一气呵成,中途这么一阻,虽然十二人是成名人物,却在此时也有些措手不及。只得也停招不攻,但中气一挫,十二人又得重新使出剑招。

    李语羚要不是突然将十二人阻住,恐怕第二招一出也是输了。

    十二人虽中途被阻,然心里没有半分的不悦之色。

    李语羚“哈哈”一笑,道:“前辈们本可以攻过来的,怎么停招不攻?”

    为首的白衣女剑客道:“小子,算你还机警。要是我使二人不停手,你就是再厉害的江湖好手也必败无疑。只是短短一招便看出端倪,算你有点见识。”

    李语羚躬手道:“多谢前辈们,承让,承让。”

    “还有两招呢?小子。”为首的那人道。

    李语羚“嘻嘻”一笑道:“前辈们都这样守礼,晚辈又怎敢得罪前辈们?”

    他说得斩钉截铁,到让十二人有些心惊,难道他也想出了破解的方法?那我们这招“流星赶月”不使,使一招“白云望鹤”,看他拿什么招架?奇怪的是,他所使的剑招与玉女剑法若和若离,又像是刚悟出来的怪招。

    十二人互一点头,彼此会意。

    李语羚笑道:“请前辈们出招。”说罢,将长剑往右侧一横,十二人又重围成剑圈,却变了一阵。

    李语羚十二人分散开来,形成像莲花一样的花瓣,在雾中就像初开的莲瓣。将他困在中心,每人的长剑倒像花朵的细径,指向李语羚的要害。李语羚不禁问道:“这是什么阵,倒像在跳舞?”

    “小子,这才是玉女剑法的精髓所在。”十二人齐道。声如洪钟,听来令人感到似经脉震断一般难受。李语羚方知十二人使的不是花招舞剑,这才静下心来,越瞧十二人的剑招越是怪异,心下一惊。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原来十二人像莲花般散开,分成十二个方向守住各自的破绽,让她无隙可击。

    十二人又剑逼他的要害,只要招一出,他就输了。这招看似以动制静,迫使自己出招。可他没看清十二的剑势套路,决不敢慌忙出招。如果只有他自己,他会冒然而试。

    十二人见他不动,虚晃一下,迫向他的要害,圈子也越发缩得小了,使他没有动身之地。他站在圈中,不停的游走,眼望着众人手中长剑的变化。

    他相信守得再好的阵势都会有现出破绽的时候,只要用充足的时间去细心研究。可十二人哪会给他充足的时间去想、去琢磨,只见她们像鬼魔般罩像李语羚,十二柄长剑就像飘忽的白云,压向他的头顶,穿过他的腰肢、脚裸。在这生死关头,哪容他多想,一招“鱼游浅底”贴向地面,举剑架住十二柄长剑,身子用力朝十二人露出的破绽处撞去。这次他却下了很大的赌注,如果十二人故意露出破绽,那他这条小命自然不保。就在这时,十二人突然散开,倒让李语羚出乎意料之外。

    十二人同时一惊,退到一边。原来十二人太过轻敌,见对方是个少年,本守着的静招,见他不发招,欺他看不透“白云望鹤”布成阵后的要旨,才断然出招。“白云望鹤”本各大门派都有这么一招,不过各自的妙用不同,又夹杂着各自门派的特色,将招演化得五花八门,让人难以分出它是不是这么一招。各自门派吹嘘自己真正领悟了它的宗旨之所在,传出来的弟子,自按那套路练下去。又有的门派以气功为主,便将它融入招中,有的又以内力为主,也将它融如其中。故,同是一招,有的却走轻灵的道路,有的却走沉宏的路子,有的又将两者合而为一,看起来似笨非笨。十二人便欺他见识浅薄,不会领悟玉女剑法的主旨,是以败下阵来。

    李语羚暗自捏了把冷汗,心忖“要不是她们轻敌,我又怎能胜了她们。”直叫侥幸不已,忙一抱拳道:“前辈们承让。”

    十二白衣人同时道:“小子,不用谦虚,我们的飞雪十二剑确时存在破绽,但一般之人绝看不出来。不知道你师承何派,尊师是谁?何以会我玉女剑派的武功?”

    李语羚沉思:“如果告诉她们我是从画上看来的,她们决然不信,那又显得是我偷学她们的武功。”于是道:“晚辈曾得高人指点过三招,却也不知是贵派的不传之秘。”

    十二人同时“哦”了一声,道:“本派确有一位云游四海的前辈高人,不过传言中她也撒手尘缘,不知你遇着的是否这位?”

    李语羚心里叫道:“我胡编乱造,你们也相信。”但没办法,只得道:“她老人家离开的时候我只十岁,她曾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是玉女剑派的弟子,她不想死后也不得安宁,惹得众多的人去打扰她的清净。我们这次来玉女剑派也只是为了告诉掌门,她老人家曾说:‘希望日后玉女剑派能向各大剑派学学,不要再固执祖师的规矩。’”

    十二人怒道:“放肆,死了还执迷不悟。原来你那三招是她传的,我们就知道,除了她,再也无人敢坏了玉女剑派的规矩。你既然是她的弟子,就要代师父受罚。”

    李语羚本想说来让她们不再追究自己闯上峰来的责任,谁知道话一出便漏了嘴。当下后悔不已,要是真的追究起来,对擅闯峰的人都如此残酷无情,对一个本派的逆徒,不知又要多上十七八倍的苦让人受去。

    顾盼怜道:“语羚,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什么也没见,也没遇到那人。你们想干什么?人家会你们的两招剑法便能断定是你们玉女剑派的人传授的了,我还会两招昆仑五和派的断肠散掌法,那我就算五和派了吗?我还会七星剑派的无我神功的心法。”

    当她说道“无我神功心法”时,众人眼前豁然一亮。将信将疑的望着眼前的少女,无我神功失传已有将近一百年,听说过无我神功这几个字的人就不多。能从这样一个少女口中说出,不由得对眼前的两个年轻人重新审视一遍。

    李语羚突然道:“还有一招,不知道前辈们说话算不算数?”

    为首的白衣剑客道:“好,只要你在最后一招能以玉女剑法胜了我众人,从此玉女剑派的大门为你二人敞开,想来便来,想去便去。”

    李语羚道:“前辈言重了,只要你饶了我和她的性命,哪能再敢踏进玉女峰半步。请前辈们出招吧!”

    “好,我告诉你我们摆的阵,你来破。”说罢,手一挥,十二人散了开去。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布下阵来,为首那人又道:“这是八卦阵,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易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玉女阵法中,不取二、四、八、六十四,而取十二人布成剑阵,可谓别出心裁,让天下武林叹而不及。多少年来,想破玉女剑派的八卦阵的人还屈指能数。两人守乾门,两人守坤门,两人守艮门,两人守兑门,其余四人分守震、巽、坎、离四门。小子,可要看好了。只要十二人轻轻一转,这阵便会变得复杂繁博,让人无法破得。”

    正当此时,屋檐上飘下二十五人,白云飘飘,一条红毯飘向场中的众人。一个白衣美少女,在二十四人的簇拥下冉冉而来。一众二十五人,都踩在红毯上,红毯飘得恰到好处,刚好在李语羚身前停下。

    众人齐跪地上,高唱道:“恭贺掌门架到,掌门千秋万载,功高盖世,威扬天下。”

    李语羚听了,心里啐道:“专听拍马屁的话,也受得了。看样子,玉女剑派确实不想称雄武邻,要不何以不把一统江湖这口号加上?”

    李语羚瞧向玉女剑派的掌门,与在屋内所见,如换了一人。婷婷袅娜,烁烁其华。

    胸前的七朵七色梅花,更加娇艳,更加迷人。

    看这气派,玉女剑派的威名果不虚传。

    那美少女妙目流转,盯在李语羚脸上,轻轻的道:“都起来吧!”婉转莺喉,哪是屋中的苍劲的老太婆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传在李语羚的耳朵里,像美妙的音律,动听又悦耳。

    “我叫欧阳逊美,你叫我逊美得了。”玉女剑派的掌门轻启珠唇,皓齿露在两片红唇上。樱桃的小口说着这两句话,久久的回荡在李语羚的心田。美如斯,逊美,更加的娇艳照人。

    顾盼怜望着李语羚的眼睛,心里极不自在。千万遍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盼怜,不,不要这样想。”
正文 第六章 削峰怪音
    伊人眼前,迷雾弥空。玉女剑派的深院里,几声山崩地裂的响声过后,一切又静寂下来,落针可闻。

    高大的古朴的石屋前,宽广的院落里,立着七十六人,除了两个身穿土布灰衣的少年少女外,都穿着白色的绸缎连衣裙,在朦胧的雾中显得娇贵而美丽。

    穿灰衣的少年的身旁,落下一条长长的红毯,红毯上飘下二十五人。一阵喧声过后,走在二十四人前面的白衣美少女深情款款的望着灰衣少年,似乎不重自己身为掌门的身份,不但向少年说了自己的名字,还很亲切的让他叫她“逊美”。

    灰衣少年正是李语羚,听着欧阳逊美柔情无限的蜜语,整颗心在飞扬。嘴里就像吃了蜜糖般一直甜到心里,不知不觉间,对身为玉女剑派掌门的她产生了种说不出的感觉。

    顾盼怜望着他那陶醉的眼神,心里说不出的苦滋味,可又不知它苦在哪里?

    李语羚向着眼前的美少女道:“晚辈不敢直呼前辈的大名,还望前辈让我们下得峰去,感怀不浅。”

    那少女扑哧一声,娇笑道:“我有那么老吗?前辈,哈哈,哈哈。”笑声充斥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李语羚回想着她这句话,是乎在告诉他,她不是个老太婆。

    美少女笑罢,幽幽的道:“只要你破得了眼前的阵,就如十二位姑姑所言。哈哈,哈哈,否则,你就留在玉女峰,做我的奴隶,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说完,瞟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似乎说,就凭你,也能破得了玉女剑派的八卦阵。

    李语羚躬手道:“玉女剑派向来言出无二,要是晚辈侥幸破了此阵,还望前辈们信守承诺。”

    “小子,少废话,破了再说。”布阵的十二人中倒有一人不耐烦起来。

    李语羚对着玉女剑派的掌门欧阳逊美道:“请前辈一旁观战。”

    欧阳逊美和身后的二十四人,身形微晃,早退出阵中。远远的立在院中的草地上,但红毯却像为她一人而设一般,她到哪,红毯跟到哪,要不是有宏厚的内力将它收缩得来去自如,恐怕这红毯得铺得满地都是。可并未见红毯上的二十五人出招拖动红毯,红毯便随她们而去,难道还另有高人在场?

    李语羚不敢想象这个充满神秘的地方,会有多少身藏不露的高手。自己微末不足道的一点三脚帽功夫,哪能与她们相抗。或许还未出招便也丧身敌手,但他好胜心切,下定决心要破了玉女剑派享誉江湖数十载的成名绝技。多少前辈蓍宿,都不敢冒然一试,怕毁了几十年的盛誉。可他自己,偏有那么点自不量力的做法。

    玉女剑派众人见他连破两阵,似是识得这两阵。可这最后一阵,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可破此阵。这是江湖上的破阵之法,原是八卦阵没有用活,才有这么个死的规矩传下来。识得此阵的人,自会从正东“生门”打入,却中了玉女阵法的大忌,飞雪十二剑叫他认识阵法,只不过是想误导他破不了此阵。

    李语羚本不识此阵,听为首的白衣女剑客一介绍,似明白了几分。又见她们“生门”大露破绽,暗想,我侥幸赢了她们两阵,都是她们欺我不识布阵,才让我抓住破绽。此次她们定会故卖破绽,让我往死路上撞。但又见守住“生门”的两人严密把守,似乎知道刚才大露空门,让敌人有机可趁。

    李语羚看了半晌,更不答话,朝众人守得最严的“死门”攻入,又攻向西北角的“伤门”杀出,众人连忙变阵,想将他扼杀在阵外。他杀出“伤门”之时,便见十二人身形晃动,知道众人要重新围裹拢来,急从“生门”杀出。在场众人无不目瞪口呆,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一脸土气的乡下少年。

    顾盼怜焦虑的双眼透着喜悦的泪花,搂住李语羚的脖子,不停的抽泣。

    李语羚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只听欧阳逊美道:“果然英雄出少年,你连破我玉女剑派三阵,能否说说你是怎么破的?”

    李语羚微微一笑道:“三阵都是前辈们承让,晚辈何才何能,能破得了玉女剑派的阵法。”

    此时众人更相信他是玉女剑派曾经逆派弟子的传人无疑,但说出口的话,不能让他留在峰上,只得慢慢的访查。缩性将他的师承根底一并也查到,看他是否对玉女剑派有什么不利的企图?

    欧阳逊美笑道:“公子过谦了,本掌门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李语羚道:“高见可不敢当。第一阵前辈们使的是玉女剑派不传于胸前少于三朵梅花的玉女剑法,使的是‘燕掠九宵’这一招,此招一出,后着连绵不断,即使不再出招,晚辈也必输无疑。是以晚辈知道前辈们定是盛誉江湖的好手,绝不在晚辈停招不攻时来偷袭晚辈。第二阵的莲花阵,走的是和莲花盛开时相反的路子,倒像是莲花由枯萎到成为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的过程。众人破不了贵派的莲花阵,就在于从表面上看自然的一个过程,其实早被贵派修改。演变的阵法千变万化,令人猜想不透。这莲花阵倒过来施展,不仅敌人无法识破,其杀伤力更强,就像蛇吞噬鼠一般,将敌人整个包在腹心,然后再慢慢咀嚼。只是前辈们过招时却忘了一点,晚辈根本不识此阵。只看见无数柄剑向自己攻过来,见弥漫的白雾能穿梭自如,顿悟此番道理,侥幸从你们的剑罩中钻了出来。”

    欧阳逊美凝神听着,见李语羚说得头头是道,不住的点头。欲等他再发言,他却在思索别的问题,禁不住问道:“那第三阵呢?”

    李语羚“哈哈”笑道:“这第三阵是前辈们故意让我看到破解之法,晚辈当时便想,定会像莲花一阵一样,走相反的道路。前辈们故意在坤、乾、兑三门上卖出破绽,引我从这三门入手。晚辈不知八卦阵是否在这三门上破解,但前辈们在第二阵时,便被晚辈侥幸看出破绽,此次绝不会覆倒前辙。是以晚辈冒死往守得最严的‘离门’攻入,晚辈见阵势微变,便又从‘震门’攻出,这时阵形陡变,‘坤门’上却露出了个大大的破绽,因此上晚辈赢在不识阵上。还望掌门前辈放晚辈和盼怜下得峰去,今日发生的事晚辈们绝口不再提起。”

    欧阳逊美笑道:“公子说得严重了,小女子想略备几杯水酒,送公子和姑娘一程。”

    李语羚道:“多谢前辈美意。那晚辈便恭谨不如从命了。”

    欧阳逊美听得李语羚说“多谢美意”的话,以为他要拒绝,心下怏怏不快,待听得后面一句话时,忙吩咐众人道:“排宴。”

    顾盼怜轻轻的牵动李语羚的长袖,示意他快走。他微微一笑道:“久闻玉女剑派乃江湖上最好客的一派,不趁此多叨扰她一顿,是不是觉得很亏呢?”

    他明是对顾盼怜说,其实也深怕玉女剑派再耍什么花样,实是说给玉女剑派的众人听,让她们记住自己的诺言。假若不答应留下来,又显得自己怕事,先就饱餐了一顿,此时又怎好推迟。既有美人为伴,怕她甚么?如果要出什么叉子,自己早死了。何用等到现在这般潇洒自在的站在此地,心里也暂时放下了这份心。

    须臾,欧阳逊美引二人来到一间宽敞的大厅,李语羚本想再到那间屋子看看那幅美人图,可去的是正厅,离那又非常远,只得收拾这份心情。眼前排了十几只方桌,足容得下四十几人同时吃喝。

    欧阳逊美让飞雪十二剑客座上相陪,余下的十一张桌却空了下来。二人不解,又不好问。

    但见满桌的珍馐海味,龙凤汤、燕窝粥、神仙鸭子、带子上朝、玉麟香腰、玉板蟹、香辣蹄花、清酒富贵鸡,又有各种甜点,水果,素菜。早看得两人眼谗,自己从来见也没见过,也不知道当今皇帝能否享用这等盛宴。鸭肉肥而不腻,香腰酥而不绵,板蟹脆而不软,龙凤汤、燕窝粥香甜可口,水果、素菜颜色诱人。

    两人在玉女剑派众人的陪席下,边吃边谈论着刚才的一番比武。李语羚不饮酒,众人不敢勉强,只得陪着吃饭,品茶。

    玉女剑派果真气派十足,茶是上好的大龙泡,直让两人口里留香。

    李语羚想不到因祸得福,欧阳逊美又将冷月宝剑送给他,将两人送至峰下,才依依惜别。

    李语羚望着欧阳逊美飘然上峰的背影,暗想玉女剑派人杰地灵,只是那套不成文的祖训,埋没了不少人才。曾听父亲说宫内的宫女的命运悲惨,这里何不是一样?欧阳前辈在玉女峰一生,便这样风轻云淡的风烛残年了,除了报仇,人的一生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李语羚凝视着空中飘着的红毯,良久良久,才回过神来。

    顾盼怜望向他眼睛所望的地方,心里打着吊鼓,一双美目,多是担忧。

    突然,顾盼怜一阵眩晕,只哼了两声,便倒在地上。李语羚慌忙叫了两声,却不见应答。

    心里一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白色的绸巾,见上写着两行小楷,宛如令狐红碑上的字。

    上写道:“拿《玉琼剑谱》来换解药”。

    李语羚暗叹自己不小心,着了她们的道儿。一阵懊悔,心道:“玉女剑派的人果然厉害,什么时候在我的怀里放了绸巾,我却全然不觉。现下怎么办?曾听说玉女剑派擅用梅花做成毒物,常与七星剑派的柳素梅抗衡。自柳素梅死后,玉女剑派的毒物像消逝了一般,从此绝迹江湖,可今天我却碰上了。”

    忖了半晌,突然幌悟道:“父亲曾说中了玉女剑派的七色寒梅,手脚僵硬,口齿紧闭,带有白沫从嘴冒出。玉女剑派自己也没有解药,解药曾被七星剑派的道家弟子天山雪叟无意中研制成功,他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几十年来,无人见着他的踪影,也不知是驾鹤西去了,还是现在还活着。那盼怜怎么办?盼怜,你可不能有过三长两短。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天山雪叟住在天山,也不知道他有弟子散布在天下各处没有?上天山可得一年,快则半载。拿《玉琼剑谱》去换解药,可怎么才能拿回剑谱呢?不想要剑谱,可偏要它去救人的命,老天真是会捉弄人。不管怎样,先拿回剑谱再说。哪怕一线希望,也不能放过。”

    忖毕,抱起顾盼怜,丢下冷月宝剑,朝来时的路上一步一拐的行去。

    正行间,只听得叫唤声:“公子,等等。”

    李语羚有气无力的立在林中,却没回头。淡淡的道:“没想到玉女剑派竟这般卑鄙,回去告诉你们掌门,日后李语羚定再来玉女峰领教高招。”

    忽见白影一闪,也驰到李语羚跟前。两个小婢,手捧着两个小瓷瓶,拦在李语羚的身前道:“公子留步,我家掌门命我们下峰来送药给你们。并让我们传话,这不是她的本意,她虽执掌玉女剑派,却形同虚设,希望公子它日能来玉女峰。”

    李语羚冷笑道:“多谢美意,先下毒,再赠药。”

    两小婢又道:“这两瓶药只能延得这位姑娘半年性命,须上天山找到天山雪叟前辈才能彻底根除她所中的七色寒梅的毒。玉女峰上的人忠于掌门便出于此,凡上峰的女人都会中此毒,却没有解药。玉女剑派的人必须每月服两粒碧血雨露,才能缓解毒性发作。倘若没有碧血雨露,众人都会变成丑八怪,毒发时其痛难挡,就像被毒虫叮咬一般纠在心里。掌门每日炼药,才让众人活下来,所以至今也没人背叛她。公子如不信,大可像天下武林同道打探打探,数十年来,有谁敢上峰半步?”

    李语羚道:“回去告诉你家掌门,大恩不言谢,李某人如能找到解药,定双手奉给玉女峰上的众人。”

    两小婢又道:“掌门塞给你一张绸巾,是希望公子能回去找她理论,再告诉公子事情原委,却不见公子上峰,特命我等追来相告。”

    李语羚心里一阵酸楚,感觉自己冤枉了好人。同时又对欧阳逊美产生了极为复杂的感情,自己和她并不相识,却得她的盛情款待,还得她赠的药。顷刻间,自己变成了最不要脸的小人。

    他喉头一哽,道:“请替晚辈谢谢你家掌门,但晚辈不知贵派何以知道《玉琼剑谱》曾在晚辈的身上?”

    两小婢笑道:“公子所使三招,正是剑谱上的武功。当年本派就因为这本剑谱,高手几乎丧尽殆绝。本派将剑谱视为珍宝,可还是被人盗走。本派祖师也在追寻剑谱的途中,不幸身亡。江湖传言都说祖师是因炼制七色寒梅的解药而毒发身亡的,祖师一走,玉女剑派便从此被淡忘了。告诉公子这些,是希望公子它日能将剑谱交回本派,我派不敢强求公子身上之物,是以……”

    两婢说完,早也扬长而去,只见两条白影在峰间一闪,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他去寻回宝剑,背在背上。忖道:“我因为不知剑谱的来历,原来却有着一段令人伤感的故事。早知剑谱是玉女剑派的,就不分了它,又不会惹出许多乱子来。玉女剑派的弟子也真傻,明明画中便记载着精妙的玉女剑法,去争那本破书何用。”望着手中的两个瓷瓶,它就像玉女峰上的女人一样,又漂亮又神秘。不知不觉间,也对玉女峰上的众人产生了怜悯之情,希望自己能早日找到天山雪叟,早日让顾盼怜康复,早日让玉女峰的众人少那么一分忧虑。

    想着玉女峰上众人的诸多好处,他心存感激。不自然的又想起了玉女峰上的人行走间飘然若仙的倩影,仿佛自己也飘飘然起来。想起了父亲曾让自己写的那些看似古怪的词句:“气聚丹田,上行于太阳两穴,中运于两股之间,下若于莲步移走…….若即若离,若隐若现,飘忽随风荡絮飞。若浮若渺,若翔若翱,轻灵随鸿鹄颉颃。……”运气聚于丹田,照那些话做去,渐觉全身轻飘飘的浮了起来。忙打开瓷瓶,将药捏成细粉,给顾盼怜灌进鼻子里,将她抱起,运起那段古怪的轻身心法,在玉女峰下的丛林穿梭。

    很快地,穿出丛林,越过几座山头。

    在漆黑的山峰间,月光下,飘动着两条灰影。

    像夜行的蝙蝠,忽高忽低。

    像旋风卷的落叶,在林木与空气中飘忽。

    像嬉戏归巢的候鸟,你追我逐。

    李语羚不知玉女剑派给的是什么妙药,只见顾盼怜慢慢的活动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像先前那样可怖吓人,心里稍慰。游走了一阵,觉得心神俱疲,正准备觅个所在,休息一番,可不随自己心里所想,怎么也停不下来。渐渐的朝那座尖如刀削的峰上驰去,李语羚抱紧顾盼怜,心念一乱,啪的一声,掉到一块巨石之上。

    李语羚尽量让自己身体着在石上,他不想顾盼怜再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更不想她为他做出牺牲。

    忍着疼痛,望向身旁不远处,漫天的萤火虫,像星星般眨巴着眼睛,将方圆半里之地,照得如同白昼。顺眼望去,身躺五步之外,便有一石桌,石桌旁有两个石凳。不到一箭之地便是密密的矮树丛,萤火虫多集中在如刀削的剑峰上,一条曲幽的狭径,通向剑壁。

    李语羚望着如剑的山峰,心驰神往,不禁佩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萤光的照射下,顾盼怜的面色红润,像刚熟的油桃,像高原上的红萍果,更像那繁花似锦时的玫瑰。

    他一曲一拐的走向那条阴森的小径,峰上长满的是长年不落叶的小灌乔木,小草将小径的边缘遮住,露出他曾被人践踏过的痕迹。穿过密密的灌木从,便看见如刀削的剑峰上,萤火虫摆动着它们的娇姿,不断地飞舞。

    李语羚更奇怪那剑峰的浑然天成,平整、圆洁。

    他回到顾盼怜身旁,再往峰下一望,深邃之中,看不到它有多深。忙找了个滚圆的石子,扔下峰去。良久,才听到触地的声响。

    他一呆,着急地道:“这下可怎么办?”

    顾盼怜醒转过来,望着满脸迷雾的李语羚,全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语羚听到她关切的声音,心痛如刀绞。假如找不到天山雪叟或者他的传人,那她就要像玉女剑派的人一样,过着那种封闭得令人发麻的生活。虽然保住了命,可从此以后再没了自由,必须效忠于玉女剑派。不敢想像可怕的后果,只有幻想年越百岁的七星剑派的前辈长寿。

    既然是中毒,绝不会长命百岁。

    可他马上恢复了平静,他不想告诉她那可怕的后果。就算守着她过的每个春夏秋冬,她快乐就可以弥补自己的过错。弥补自己幼小而无知的心灵,不是自己的无能,不会给她带来悲惨的命运。

    忖了半晌,才道:“我们现在另一个峰上,这里很安全。”

    顾盼怜的美眸望了他一眼,只听她幽幽的道:“无论是在哪里,有你的陪伴我就不会感觉到孤单,不会再害怕什么。”

    李语羚心头一震,哽在喉头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口。

    顾盼怜哆嗦着又道:“我冷,你能……能抱紧我吗?”

    李语羚抱住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凉刺骨。可那一丝丝的凉意,会聚在心里又变成了暖流,激荡起伏。

    顾盼怜颤抖着,红润的、圆滑的脸上变得难看至极,可就在此时,在他眼里,她的一举一动都是美的。她那软若无骨的娇躯,带有女人天生魅力的发香,陶醉得令人担忧。

    “生火,生火,我冷,冷。”

    李语羚焦虑地让她靠在石桌上,将自己的灰布外衣给她披上,拾起地上的干树枝,晃亮火摺。

    熊熊的烈火在万丈高崖上升起,照得方圆数里通红,无知的当地人们,尖叫着见到了鬼火。因为这座高峰就很少有人上去过,也很少有人敢攀上它。它或许拥有一个神奇的传说,或许拥有一个古老的秘密。

    萤火虫被火光赶走了,李语羚将火移到剑峰的崖壁上,加旺了柴,两人依偎在一起,在火光下,脸都映得红通通的。

    “烧死我啦,烧死我啦。”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崖壁内传来,李语羚大惊失色。不知道里面的是人是鬼,在这荒山野领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烧死我啦,烧死我啦。…….”声音震天介地地响起。

    李语羚颤兢兢的道:“你是人还是鬼?”

    “我当然是人了,快把机关打开,让我出来。”

    李语羚听到声音,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放出来一个恶魔,或者一个舔血的鬼怪,不但害了自己和顾盼怜的性命,自己还成了千古罪人。自己所遇也太过奇异,特别是经过玉女剑派一事后,不在想她再受伤害。把崖壁里的人烧死,不,我把火移开,不让他出来。

    当此之时,李语羚委决难下,不知是按下机关的按钮还是让它永远保持它的沉睡?
正文 第七章 天山雪叟
    黯淡的月色,笼罩着诸峰,给它披上了层诡秘的面纱。高高的峰上,柴火通明。像烈鬼在一起聚会,飘渺着轻烟,嫣然起舞。

    山下的人说:“峰上常年灯火通明,又有白气弥天。不是有鬼就是有宝。”

    可有一天,峰上燃起了烈火,仿佛所有的树木、花草都被烧成了焦土。可清晨,人们站在更远的山上眺望,青草丛生,灌木青绿。

    他们纷纷谈着那一晚的怪事,那晚肯定是鬼在作怪。几天后,剑都峰的官道上,躺着数十具尸体。据说是龙虎帮的副帮主一行人被一个不知名的江湖后辈一声怒吼,给声音震死了。

    他出了名,可让武林中人,人人震恐,深怕遇着这么个传奇似的人物,自己死了都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武林上的各大帮派,大江南北,纵横连合,都想会会这驰名天下的武林好手。可连他的长相,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又不知道他是何门派的人,师承何人?又人人都不敢在人前说他的坏话,都怕是彼此帮派中的人物。

    那一夜过后,剑都峰上的鬼火消失了。从此以后,再没了它的光亮,那点神秘又恢复沉寂,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谁都想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可就是无法弄得明白。

    李语羚站在红岩尖上,暗笑当年的江湖中人真蠢。

    他同顾盼怜呆在峰上,火然得太烈,几乎将所有的萤火虫都烧得惨死殆尽。就连崖壁洞内的人都被烧得嗷嗷直叫,听着洞内人的叫声,他沉默了良久,终于按下了机括。

    他在给自己下赌注,倘若身遇不测,便和顾盼怜同死。她如果遇不着天山雪叟,也生不如死,两人一起死掉,减少了她的痛苦,又弥没了自己心灵的愧疚。能在暗无天日的洞内存活下来的人,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或许他能解盼怜的毒。救人一命,总比烧死他强。

    “訇”的一声巨响,石门应声而开。李语羚不敢相信没有缝隙的完整的巨石,会有如斯暗门。

    只见一团灰影,从黑漆漆的洞中奔了出来,坐在火边。李语羚睁眼一望,见是个须发斑白的老者,身上的浅蓝色道袍都成了暗灰色,双目紧闭,盘膝打座。

    李语羚不敢打扰,只是搂着奄奄一息的顾盼怜,连连叹息。

    良久,灰衣老者才慢慢睁开眼,道:“两个小娃娃,在这峰上做些什么?”

    李语羚略述一下自己为什么上峰来的经过,灰衣老者不住的点头暗笑。又将顾盼怜中了七色寒梅的毒说了一下,现正要去天山找一个叫天山雪叟的前辈。

    灰衣老者黯然道:“那老头不是早就死了吗?你们去天山,那是徒劳了。”

    李语羚道:“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带她去天山,找到解药。如果见不到天山雪叟前辈,他的传人也定会散布江湖,我们一路上打探着去,不怕遇不到。”

    灰衣老者道:“小娃娃,我听说他只收了两个徒弟,不幸的是大徒弟白天龙早夭,二徒弟白天英他还没见着就死了。只留了部什么破书给她,她却创立了什么天英帮?可没听说他的弟子会解七色寒梅的毒的。”

    李语羚忖道:“听前辈这么一说,那她是没得救了。可她……”

    “她是你什么人?看你这么关心她,绝不会是兄妹那么简单的关系,是不是你俩……指腹为婚的?”

    李语羚羞涩的道:“她是我同门的师姐。”可听着老人的话,心里又是喜欢的。虽有很多的苦楚在心里,可他还是将那一丝的甜蜜藏在心里,哪怕只是一厢情愿的做法。

    灰衣老者笑了笑道:“我现在饥肠辘辘,能否借你们的食物饱餐一顿?”

    李语羚笑着从身旁玉女剑派为他们准备的干粮中取出几块糯米做的点心,递给他。灰衣老者将点心在鼻子边嗅了嗅,高兴地道:“好久没吃到这么好的东西了,真香。”

    李语羚好奇地问道:“前辈,你在洞内整天吃些什么?”

    灰衣老者笑道:“小娃娃,说来怕吓着你,我吃的是老鼠肉,喝的是老鼠血。”

    李语羚更加好奇地问道:“前辈,你怎么会自己把自己关在洞里?”

    灰衣老者苦笑着道:“是我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现在是谁做皇帝老儿?”

    李语羚想了想,曾听父亲说现正值刘义隆第十一子的儿子做了皇帝,北方的土地却被拓拔家族占领了去,大好的晋司马江山,被分成了南北两朝。是时实当是北朝献文帝登基的第七年,听说他又把位置让给了年仅四岁的儿子拓拔宏,自己却过着逍遥自在的神仙生活。虽然如此,可没减弱魏政权的实力。偏安江左的刘氏政权,却出现了重重危机,接连的两个暴君让江南生灵涂炭,民不潦生。更让江南积弱,人心思反。

    遂道:“现正当刘昱元徴三年,听说也是淫暴无比的昏君,一日不杀人,就闷闷不乐。”

    灰衣老者又问道:“现在离寄奴出生时有多少年了?当然你不知道寄奴是谁?我还抱过他,他叫刘裕。”

    李语羚大惊失色,屈指一算,道:“少说也有七八十年的光景了。”怔怔的望着眼前貌不惊人的白发老人,还曾和武帝有些渊源。

    灰衣老者一惊道:“想不到我在这洞中已呆了八十年了,邪剑君,你害得我好惨,八十年来暗无天日的生活,我找到你定把你碎尸万段。”

    李语羚将信将疑地道:“前辈,可是三邪都死了,您找谁报仇去?”

    “什么三邪?”

    李语羚不解地望着他道:“三邪中就有您说的邪剑君,一个是使刀的邪刀神,还有有一个是使枪的邪枪王。当年三邪危害江湖,被王睡梦王大侠率领江湖好手将他们围奸在望月领盟主坛,至今天下还没有武林盟主。都尊王大侠血尽的盟主坛为至尊坛。”

    灰衣老者喃喃地道:“想不到当年一念之差,便上了邪剑君的当。”

    他眼睛的眸子转而盯向远处月色朦胧的山,自言自语道:“外面的世界真美,可属于我的太少。”

    泪眼模糊中,又回到了当年在剑都峰的情景。

    他淡淡地道:“那年邪剑君约我九月初三到剑都峰来比剑,我很爽快地答应了他。我本要收一个弟子,可还没来得及见她一面,便匆匆的来剑都峰赴约。我剑都峰等了半个月,不见邪剑君的身影,便心里暗骂邪剑君言而无信,我所带的干粮也吃完了,不得不下山去再备些干粮、果酒。由于我心性好斗,虽然没等到邪剑君的到来,可我还是心不死,又等了半个月,还是不见他来。我本就早曾听说邪剑君的剑术天下一流,恐怕是他看不上我这样的剑手,所以才迟迟未到。我又下山去备了许多干粮,还买了几斤干牛肉,上好的女儿红。我想邪剑君不来,可不能折磨了自己。上峰后便大喝大嚼,谁知道喝得醉醺醺的时候,邪剑君来了。他也喝得醉得不成样子,并对我说:‘老兄,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都等你两个月了。’我奇怪地看着他,不信地道:‘可我已来了一个多月,却不见你的踪影,还以为你要爽约呢?’邪剑君笑道:‘兄弟我说话算话,这不是在洞中等你很长时间了嘛!’我看了看,崖壁后果然有个很深的洞。”

    他边说边将点心放到嘴里,道:“我说,秦兄,今晚咱俩都喝得醉醺醺的,我们就明天一比如何?邪剑君说:‘老兄,趁现在酒气上来,正好有雅兴,咱哥儿俩好好比一场。兄弟我选在这里比剑,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又不会来打扰我俩的兴致。’我笑着说:‘还是秦兄想得周到,遇着那些江湖后辈来搀和,夹七夹八地呶呶不休,倒是打扰兴致得紧。天一亮了再比,又惊动了附近的百姓,他们没见过世面,免得吓着了他们也是要紧。’邪剑君说:‘老兄说得极为有理,那我们今晚就大战一场,可不能伤了彼此的性命。’我说:‘还是秦兄考虑得周到,我们只是比剑,在剑术上分高下,又不是来拼命。’邪剑君道:‘那就由老兄出个规则,我们现在就比它一场。’我笑着道:‘恁要那么多规矩干嘛?’我一跃而起,拔出腰间佩的长剑。两人也真是棋逢敌手,斗得难解难分。”

    他顿了又顿道:“他虽然使剑阴狠毒辣,和我过招的时候还是信守诺言,每当剑削过来时,他都少使了三分的力道。我们斗到一百合的时候,他说:‘老兄,还有酒没,我们再喝它几碗,再斗如何?’我说:‘有。秦兄,你不知道我下山去便准备了一个月的东西在这里等你,这些酒,足让我俩醉上十天半月的。’他笑着说:‘好,只是这里没有干净的地方可坐,老兄,你少待片刻。’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静静的坐在长满青草的地上休息。只听到数声震响,他也一手拧着一个石凳走了过来。我暗自吃了一惊,心想,只听说此人剑术了得,却没听说过他有这么深厚的内力。他将两个石凳放好,道:‘老兄,试试如何?’我走过去一看,石凳平整如刀削,并没有剑砍过的痕迹,定是他用掌力震碎了岩石,做成的石凳。当时我就想,不用比也是输了。我喝着酒,手不停的颤抖。”

    他拿着点心,像拿着酒碗一样,也在微微的颤抖,想是对那一战还心有余悸。他又慢慢地道:“我们喝了三大海碗酒,他又说:‘没地方放酒,端得手软,老兄,你再待片刻,我去弄张桌子来。’我说:‘秦兄,深更半夜的上哪弄桌子去?况这又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下峰都得半个时辰。’他笑了笑。不知是笑我功力浅薄,还是笑我太小瞧了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想:‘刚才拼了全力,才勉强和他斗成平手,可他只出了一半的力,要不是曾说好只比剑术,不伤人的话,恐怕我早也倒下了。’没要到半刻钟,他便扛着个石圆桌回来了,手上沾了片鲜血,在月光下,还见着它往下流淌。我说:‘秦兄,你受了伤?’他笑着说:‘不要紧,刚上来的时候被人用剑刺了一下。’我心头一震,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道:‘人我已经解决了,日后没人知道我们在峰上比剑。’我佩服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用了这么短的时间,便下峰走了一遭,还和人动了手。这人的功力一定超乎寻常,可谓是我遇到的最厉害的高手。”

    李语羚听得一片茫然,听他说什么秦兄、秦兄的,大概邪剑君就姓秦。又听得灰衣老者道:“他说:‘老兄,我们不比剑了,我们拼酒力。’我求之不得,听见他的话如囚犯遇到了特赦,心想:‘我也是酒中饿鬼,现在酒虫上涌,正想痛痛快快的喝一回,将他灌倒。虽然比武输给了他,比酒也可以挽回点面子。’于是道:‘秦兄,只怕我不是你的对手。’他笑着说道:‘久闻你酒量过人,今晚我们就来比比,又何必谦虚。但我们既然比酒,就得有个规矩,谁喝晕了,谁就得到洞里去休息。’我心想:‘这是什么规矩?’爽快的答应了他,我们从子时喝到天明,他都没有倒下,倒是我有些支持不住,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起来。”说毕,望了望不远处的石桌石凳。

    月光之下,那对石凳伴着石桌守了八十年的秘密。

    灰衣老者叹了口气道:“等我醒来的时候,便在了这石洞里面。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没能将洞口堵住的巨石劈开。多年来就靠洞中的老鼠充饥,幸好常有老鼠出没,又替我打穿几个孔洞,才让我不至于闷死在里面。我每天都想着怎么才能出去,可想了几十年,都没能如愿。可又想来,都是我自作自受,不跟他比剑,我就不会在这里呆许多年。可我想不通的是,为何邪剑君被关在洞里,他能出来,我为什么不能?”

    李语羚望着他迷茫的眼神,叹道:“可能是邪剑君进洞的时候还没有巨石封住洞口,他把前辈放在洞内后,在擎下巨石,堵住洞口。难怪我见到这块石头的时候会觉得是天然形成的屏障,哪会知有这么多坎坷的遭遇?”

    灰衣老者道:“很有可能。不知道后来望月领盟主坛的王睡梦是何许样的人?”

    李语羚道:“听人说是当世最厉害的高手,就连乃师都有所不及。可也没有前辈遇到的邪剑君的那手以掌削石的厉害招数。”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道:“我和邪剑君拆解剑招的时候,没感觉到他有宏厚的内力。他花了不到半刻钟便走了剑都峰的一个来回,还杀了人,不是你这小娃娃的提醒,我几乎都被迷惑了。这里面定藏有绝大的阴谋。”

    李语羚道:“前辈是否曾得罪过人?”

    灰衣老者道:“我从不问江湖世事,有很少在江湖上闯荡,只是曾跟师兄约定,谁先收到七个弟子,谁便是七星剑派的掌门。难道是他?可师兄秉性敦厚,决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李语羚心里激动地道:“前辈您就是天山雪叟前辈,您……您……。”他现出了无数喜悦,顾盼怜终于有救了,玉女剑派也有救了。

    踏破铁鞋觅处,得来全不废工夫。

    天山雪叟点了点头道:“我正是当年江湖上给了个外号的‘一剑行天下’,可最终还是没有行成天下,倒没困在洞内数十年。今日有幸重见天日,都是你小娃娃的功劳。”

    李语羚怯怯地道:“其实晚辈当时也不想救你。”

    天山雪叟道:“毕竟还是救了,我欠你一个情。”

    “好热闹,没想到在荒野的山峰上还有人有闲情逸致谈心,真是有趣。”两人同时一惊,天山雪叟做了个手势。李语羚不知是来了四人还是四十人,望向身后不远的矮灌木丛。

    天山雪叟冷冷地道:“藏头露尾,不是英雄所为。”

    那人也冷冷地道:“师祖命我等四人前来迎接师叔祖下峰,我四人奉命寻找了二十余载,才探访得师叔祖的下落。原来隐居在这种地方,让徒孙们找得好辛苦。师祖让我等转告师叔祖,他老人家暂理本派内务,日夜盼您回去,又派人在江湖上四处找访,希望您能回去执掌本派门户。可一寻到现在,可蛇不能无头,偌大的七星剑派,还需要人来支撑,所以师祖暂任了本派掌门一职。”

    天山雪叟道:“也倒苦了你们一番心寻找,回去告诉你们师祖,日后我定上楚山,亲自谢恩。”

    四人急道:“师祖曾交代过,找到师叔祖,立即带回楚山,执掌门户。”

    天山雪叟道:“你们回去吧!我早淡了这片心,日后我会来楚山,也难为了师兄的一片真情,烦你们代我向他问声好。”

    “师叔祖,你是让徒孙们为难,今晚你不随我们而去。师祖师父怪罪下来,小辈们可…….”

    话音一落,早有两人扑了上来。手执青铜宝剑,分从左右两面向天山雪叟的左右肩削落。

    这一下变起突兀,李语羚只叫得一个“前”字,两柄古铜色的剑也削到了天山雪叟的肩膀。他本想说“前辈小心。”可话未说出口,两人也偷袭了过去。

    只听天山雪叟冷哼一声,双手一伸,抓住长剑,微一用劲,两柄剑顺势而断。两人握着断剑,飘了开去。

    月光下,见得四人都是六十来岁的老者,可说得上也是成名江湖的好手,见偷袭未成,四人闪电般接成剑阵。其变招撤招之快,令人始料未及。就在瞬息之间,天山雪叟也拆解了五招,冷笑道:“果是本派武功,根底不错。这一招‘猛龙过江’使得太老,不易于攻敌。‘烟云雨露’也使的断断续续,后着殆尽。”他边出招边解释,使李语羚能看懂他每一招的变化,和敌人招中的破绽、缺点。明着是教训本门弟子,实是说给他李语羚知道。

    李语羚知他曾说欠自己的情,原来在他出的每一招中,便韵含得有这种微妙的关系。

    待到十余招过后,四人气喘连连。可天山雪叟却不急于让四人彻底的败下阵去,等到一套剑法使完时。天山雪叟冷哼一声道:“着。”四人同时倒地。

    李语羚用心记着每一招的精微变化,这套剑法,远比玉女剑派的玉女剑法高深难解。要不是天山雪叟有意让他看得明白,他可什么也看不会,就连怎么出招、撤招他都会觉得迷茫不解。

    正当四人倒下时,寒光一闪,一枚暗器,袭向李语羚的胸口。

    天山雪叟喝道:“‘泥牛入海’。”

    李语羚道:“多谢前辈。”双手上举,整个身子朝左边斜斜飘去,刚好避开暗器的锋芒。李语羚伸手接了,袖在长袖里。

    此时两人同时一惊,知来的非只一人。

    可天山雪叟何以要相信我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呢?李语羚不解眼前这位年越百岁的老人的所作所为,他几乎将他七星剑派的剑法都传给了我。

    李语羚望着闪动的老人,一点也不像是个垂垂老矣的糟老头子。他身手矫捷,远比地上躺着的四人灵便得多。在三、四闪之间,他也躲过了十几枚暗器的袭击。

    李语羚望着暗器,透着微弱的光,上面绣着一“怪”字。他不禁惊呼出声,哪有刻这名字在暗器上的,又分不清他的门派、路数。但随即恍然,七星剑派当年便出了断腿慑魂李兵这魔头,名列五怪之首。这些人使的剑法与天山雪叟同出一辙,恐怕都是李兵这魔头的传人。

    正忖间,只听天山雪叟沉声道:“小娃娃,照顾好你的师姐,让我弄两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李语羚应了一声,护在顾盼怜身前。

    只见天山雪叟势如飞虹,快如闪电。将打过来的暗器,铁蒺藜、飞蝗石之类的东西尽数抓住。眼见得他不想伤人,却没有将暗器掷出。以他的身手,只要将暗器投向某人,那人非死必伤,或许是顾念同门的原因而没有痛下杀手。

    渐渐地,火光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眼前的石桌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人,不住地呻吟。天山雪叟理了理斑白的长须,笑道:“回去告诉掌门师兄,我日后再来楚山谢罪。像你们这样的卑鄙小人,我不与之为伍。”

    李语羚大惊道:“前辈小心。”只见地上的四个老者长身纵起,运足掌劲,朝天山雪叟的后脑门拍去。天山雪叟尚未提防,余下的十数人也长身而起,偷袭他的各大要穴。

    天山雪叟自以为也将所有人制住,不会再生变端,没有留意眼前众人的举动。事出突然,眼见得是避无可避,一位老人的惨淡人生就要从此走到了尽头。
正文 第八章 反目成仇
    月亮的光晕开始卸下山头,埋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惨淡的夜晚,冷霜落在草丛间、树木上、河流旁,白蒙蒙的一片,像早冬的雪。

    谁也想不到,清冷的夜,荒寂的山,本来可以平静地待到天明,可就因为它太宁静、太幽僻,被世人打破了它的清闲。

    高高的峰上,飕飕的响声不绝于耳,听来惨然。

    十几条黑影,围着条灰影,晃动在剑都峰上。

    走近了。灰衣的老人被十数个手执利剑的黑衣高手围困在核心,每人使的都是杀招,出招奇快,下手毒辣。

    灰衣老者本没在意,眼见得他们偷袭,心下大怒。一个“插翅冲天”,忽地窜起。十几人都以为此次袭击定能成功,攻过来时,却忘了防住敌人的头顶,让他冲翅而起,忙回剑变招也是不及。

    众人没想到自己的精心布置,瞬间被敌人看出破绽,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不起眼的糟老头子。

    灰衣老者正是“一剑行天下”的天山雪叟,当年可谓他是剑学泰斗,只是被邪剑君用计困在剑都峰八十余年,始终不信自己是剑学上一顶一的高手。年轻时自负望名,常与人一争短长,终害得独守空山,面对石洞,以鼠为伴,还不得不以它为生。

    虽说如此,但他这“一剑行天下”的美誉绝非浪得虚名。习武之人,最注重的是自己手握的兵器,有的人更以兵器在而人在,兵器毁而人亡。有的人爱自己的兵器如命,千方百计的寻得利器,守死如命。更有甚者,为了把绝世的利刃,争来夺去,将自己的性命陪了去的也有。可天山雪叟不同,他的剑只是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剑身不足三尺,他沾满了铁锈。每与敌对阵时,敌人见到生锈的铁剑便没命的逃走。也正如此,江湖上黑白两道都忌惮他几分,邪剑君听了可不服这口气说:“我堂堂以剑为生的绝世好手,且能让他做了剑学的顶尖高手去。”心里虽不服,然总惮着他的威名,不敢找他比剑,左思右想得了这条毒计。令他一辈子呆在洞中,慢慢的死去。再是不可一世的高手,从此再无人问津。

    天山雪叟的短铁剑也曾在泰山吓死一个踩花大盗,由是而名满天下。其实天山雪叟并未到泰山去,他的剑被一盗魁带到泰山,正好和当时有名的踩花大道,江湖人称“不死鸟”的江锟相遇,两人争强。一人要强抢游玩泰山的民女,一人装着要救。同是大盗,鱼蚌相争,本没甚么希奇。两人争来争去,“不死鸟”江锟突然将手在那盗魁背囊上一探,将他的包裹掀落在地,掉出一把不足三尺长满铁锈的短剑,吓得面如土色。那大盗却也机灵,道:“‘一剑行天下’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走到哪他就会跟到哪。”那盗魁说完后,见“不死鸟”江锟不答话,伸手一推,重重的倒在地上,也是死了。那盗魁不敢将剑留在身上,说道:“想不到此人有如此的威名,我将剑留在身边,将会落得比他还惨的下场。”昼夜不停的将剑给他送了回去。当时天山雪叟正在英雄客栈居住,不见了包裹,一住半月,盘缠早磬。店家几次来吹他付帐走人,可他实话对店家说了,还保证不久小偷就会将原物送还。店家见他是个其貌不扬的穷酸之人,几次三番的赶他走,人前人后的冷嘲热讽。他都不以为意,继续住了下去。英雄客栈大多是当时武林上的豪客、富家子弟游乐的地方,众人见他邋遢,又好吃霸王餐,谁也不去理他。没过上三天,那大盗便将东西送还,讲了自己的遭遇,还当着众英豪的面,给他磕头,保证从此以后再不做那营生。众人见了短剑,无不动容。店家忙出来千万个小心的陪不是,众豪客忙又换了种态度对他,可他只是算还了酒钱,扬长而去。江湖上的人,见了他一面,无不传为佳话,以有过一面之缘为荣。

    当时不服气的人很多,都找他交过手,可都在十几招内就落败了。渐渐地没有人敢和他比剑,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聊,从此携剑四处漂泊。过了几年逍遥自在的生活,武林中的人又以结交他为荣,每到一处,必盛情款待。又养成了自大的怪癖,所以当邪剑君邀他比武时,毫无防备地从此被江湖给淡忘了,那柄短铁锈剑也渐消失在人们的清谈之中。

    今夜一战,虽和的都是些江湖后辈交手,可他比年轻时的浮躁健稳的多。虽没防备,但他闻风知警,在万道剑茫中看到了破绽,轻巧地避过剑峰,破了众人的重围。

    众人再想合围,天山雪叟不再给他们机会。左手一抓,抓住先出现的四人中的一人,轻轻一送,扔下峰去。他不再迟疑,当年就因为一念之差,现在可不能再一念之差了,至少得留点风烛残年去享受几天。余下的三人抢步而上,怒道:“我们为四弟报仇。”

    天山雪叟几声怪笑,两手一探,抓住欺进身的两人,又只一送,恐惧的凄叫声响切云霄,久久的才听到扑扑的落地声。

    余下的十余人再不识趣,也会顾着性命,逃之夭夭了。

    李语羚见他这几下抓、扎、劈、推,无不运了强劲的内力,可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手随便的一送,就有三条人命飘离尘寰。这几下使得是随意至极,端的是当世独一无二的高手。比诸玉女剑派众人,又高了几筹。就是玉女剑派号称无人能破的剑阵,在他眼里,恐怕都不堪一击。玉女剑派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所布剑阵的厉害,而在于她的神秘和那几乎要了人命的七色寒梅也长在峰,无人敢欺进。

    天山雪叟将手一拍,正要走到加旺柴火的李语羚身旁。忽听有个浑沉苍老的声音道:“师弟,你下手亦恁狠了点。”

    天山雪叟一怔,淡淡的道:“师兄,在这里等候了好些时吧?”

    “听晚辈们说你在剑都峰上,我特来请你回去。可没想到你会对我门下弟子痛下杀手,师兄实不知你被困剑都峰上,要是知道,早派人来接了你回去。”那声音又道。

    天山雪叟冷冷地道:“师兄,既然好意却又怎么藏头露尾的,效仿晚辈们的卑劣行经。”

    话音刚完,早多了一团青影,坐在天山雪叟对面三步之内。来人真谓来无影去无踪,还没有丝毫声音。

    一夜之间,李语羚见了两个当世少有的高手,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被追杀的那夜便觉得武功要能练到像黑衣大汉那样,便足可行走江湖了,可一见到玉女剑派众人的剑法,才知武学究竟没有界限,像今晚的天山雪叟前辈和他的师兄。

    李语羚心里暗叹,他们才能称得上高手,可在他们眼里,绝不开口吹嘘自己天下无敌,不像玉女剑派,或许曾经她们布的剑阵真的无人能破,她们却吹得纵横天下,无人能敌。

    “师弟,我从楚山带来了自酿的上好米酒。来,咱师兄弟多年不见,今夜来个大醉方休。”李语羚放眼望去,坐在天山雪叟对首的是个青衣道者,却比天山雪叟前辈脱俗得多,太阳穴位高高突起,显得内功极为深厚。

    青衣道者的一席话,倒是来专为天山雪叟洗尘的,可他不住的打量眼前的少男少女,不得不让三人都多了戒心。

    天山雪叟爽朗地道:“好啊,师兄,你有这份情,师弟没白在洞内呆了这些年。”接过青衣老者递过来的酒,便要往下喝。李语羚牵住他的衣襟,道:“前辈,让晚辈也喝一口暖暖身子。”

    说完,也夺过了酒。

    天山雪叟一招“探花手”将酒夺回道:“小娃娃,放心吧!我欠你的。”

    青衣老者道:“师弟大可放心,师兄可不是那种背地里暗算的人。何况我们像亲兄弟一样。”这最后一句可是对着李语羚说的。

    李语羚盯着青衣老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经过了那么多事后,他对谁都不敢相信,对谁都只有怀疑,可不知为什么,对天山雪叟却感到了无比的亲近,他宁愿去为他牺牲,为他死亡。当然,救顾盼怜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他真的感到了这样一位老人的慈祥与孤独。或许有一天,自己也将如此。见他喝完一葫芦酒,不停的咳嗽。

    青衣老者笑道:“师弟真的不胜酒力了,想当年和邪剑君比剑……”

    他说了一半,再也没有说下去。

    他本想说当年你和邪剑君比剑就是那样的豪饮,要不是邪剑君使诈,又怎么会胜了你?但他不敢再说下去,即使没让他知道了自己的阴谋,也会让他知道自己知道他被困剑都峰而自己束手不救。在他眼中的师兄的形象便会大大的降低,自己可不能在他面前自爆其丑。

    天山雪叟只淡淡的道:“一切都过去了。师兄,一切都过去了。”

    青衣老者听他这般说,心下窃喜。喜的是师弟什么也没看出来,像他这样被困暗洞数十年,恐怕早也大彻大悟了,哪还来和我争什么。

    于是笑道:“师弟,在洞中八十年了,应该将‘无我神功’悟得差不多了吧!这次回去,一定让你把我们七星剑派重整起来。现在的七星剑派,可远不如睡梦这孩子在时的风光了。武林中少了盟主,可是无人引领群雄,到处是一团散沙。你回楚山后,你就是七星剑派的掌门,师兄我啊,也可以清净清净。”

    天山雪叟道:“师兄,我万不敢做什么掌门,当年便因为争强好胜,才遭了人的道儿。现只想找个地儿,颐养天年了。”

    青衣老者毕竟心里有事,听他这么说,还以为天山雪叟看出了什么端倪,怒道:“师弟,我可也是为了你。练就了神功,你也不能包着下坑啊!”

    天山雪叟再也忍不住道:“师兄,我也没练就什么神功,在洞内我千遍万遍的将《道德经》、《南华经》默诵,早将尘世间的一切看得淡了。可别逼我记起前仇旧恨,即使我会什么神功,包着下坑也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你做你的掌门,我做我的隐翁,谁也不犯谁。”

    青衣老者道:“师弟,你可要为七星剑派着想啊!即使不为七星剑派着想,也得对得住师父啊!”

    天山雪叟冷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师兄,你自己做的好事,还说什么为七星剑派着想,还要对得住师父,你摸摸良心,你对师父得住不?你为了个人私利,为了能当上掌门,你对师父做了什么?师叔们一个个的出走,就因为你才使七星剑派四分五裂的。”

    青衣老者道:“师弟,这是家事,何苦在外人面前说了出来。”

    天山雪叟冷冷地道:“师兄,你自回楚山吧!咱俩话不投机,你走吧!”

    青衣老者道:“你真不为七星剑派着想了?”

    天山雪叟道:“你走吧!从此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李语羚不知道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但凡是天山雪叟厌恶的,他也对他没什么好感。他们间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许是派内的事,也许是个人之间的恩怨。

    青衣老者道:“你说不管就不管,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是多么的不容易,我见到像那长相的人我都派人杀得尽净。”

    天山雪叟冷笑道:“所以你派人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想找个机会把我除掉。见我被关进了洞里,再没了见人的机会,你就派人在这里守着,等着我死。见我出了洞,你就…….我一天不死,你就不能心安?”

    青衣老者脸上现出了一丝邪恶的阴笑,火光照射下,冷俊可怖。只听他道:“所有知道这秘密的都得死。”

    话音刚落,一只铁爪般的手抓向天山雪叟心窝。

    天山雪叟人影一闪,避过凶锋。冷笑道:“师兄的‘鹰爪雁行手’过然厉害无匹。”

    青衣老者道:“多谢谬赞,今晚你就自行了断吧!”

    天山雪叟狂笑道:“想不到还有比‘一剑行天下’更狂的人。”说毕,一招大擒拿手扣向青衣老者的命门,谁知道他这招是虚招,未等招用老,便急急的收回。青衣老者见他出的是平平无奇的一招,哪会在意,催动内力,翻云覆雨般罩向天山雪叟,直震得草木摧折,山石呼呼作响。要知高手过招,只在一招间就全然胜负也分。青衣老者欺他在洞中呆得久了,手脚多不灵便,急催动内力,怕他活动了筋骨,难与治他。

    掌影如云,震得李、顾二人耳朵隐隐生疼。峰上便像吹了一阵狂风一般,飞沙走石。

    李语羚从未见过如斯宏厚的内力,暗暗心惊,早替天山雪叟捏了把冷汗。掌风吹得他的衣襟,翩然起舞。倘是一般高手与他对阵,早成了肉泥。天山雪叟也重在试探对方的实力,见他挥来的一掌,着实了得,忙出掌招架。

    青衣老者见他敢出招还击,以掌对掌,素知他练有“无我神功”,不管他练得成与不成,不与他正面相交为妙。当下一撤掌,飘开数步。

    七星剑派分佛道两派,佛派好生,练就的都是些内家工夫,又好修身养性,多修习内功,将强劲的内力注入剑内,雄浑威猛。与道家的子弟全然不同,道家的多以静、气为主,剑走轻灵,吞吐有致,多数高手出招漂浮不定,令人难以揣摩。在剑青云死后不久,佛道两个派系便因修养不同而决裂。佛派的大都跑到北朝做了宫廷侍卫,而道家的多留在南朝,有的隐居起来,有的却留在了七星剑派。其时七星剑派也很微弱,还不如玉女剑派的声名,只因王睡梦盟主坛的血,才不为江湖同道所唾弃。两个派系的高手在那次争斗中不走即伤,所以尚在的名宿,大多无敌于天下,可很难见到一面,又皆七星剑派的弟子不饰雕琢,打扮与常人无二,即使见了也不知道他是七星剑派曾经的一流好手。

    从剑青云那一代便开始走了小坡路,剑青云听说千流溪出了一位女高手,貌美而秀。扬言谁打败了她她便做谁的妻子。就在七星剑派的五个高手前赴应战之约时,全死在了今天玉女剑派所在之地。不久又传出剑青云的死讯,从此七星剑派留在派内的高手就只有天山雪叟和楚山道人两位。可两人都不长进,偏因争夺掌门之位而互相猜忌。

    两人最后约定,以谁最先收到七个弟子谁就做掌门为条件,网罗天下英雄。非有习武潜力的不许收为徒,要找这样的天才可谓难上加难。楚山道人怕天山雪叟走了先着,命弟子李兵南下,请得邪剑君相助,将他困在剑都峰,自己便名正而言顺的成为了七星剑派的掌门。可七星剑派的五个高手和剑青云的死,至今说法不一,后来才知是为这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楚山道人所害。

    他每日都怕师弟来报仇,虽将他困了起来,还是派人守在剑都峰,稍有风吹草动便斩草除根。长得像逃走的高手的人都不知有多少做了枉死鬼。

    陡见师弟走出了剑都峰的石洞,本想暗中用暗器将他击毙,可师弟的武功比八十年前不知又精进了多少,竟能将他的暗器全数接住。

    现在知道他的丑行的人只有师弟一人,他一死,将会死无对证,几十年的心血就算不是白废。可眼见师弟的每招每式都蕴涵有强大的内劲,方想起当年师父曾传过他“无我神功”。他本属于道派的,可师父还是传了他。当年师父偏心的一幕幕历历再现眼前,听着师弟刺耳的话,再也忍耐不住,一出手就是杀招。

    两人在峰上相交数合,只把眼前的灌木,蓑草都震得漫天飞舞。李、顾二人,更是蒙耳塞鼻,禁不起强大的内力冲击,心血为之翻涌、逆流。

    楚山道人经一番的打斗,运功毫气,却更显得意气风发,功力倍增。

    呼呼风声中,两人都充满了仇恨。只有让对方死才能一泄心头之恨,两人的每招每势中,都增加了毒辣的元素。

    两人的掌影,笼罩方圆数里,哔剥之声响绝琼寰。

    两人互拆了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只听楚山道人狂笑道:“当今世上,武功、谋略唯我第一。哈哈……哈哈……”笑声震天动地,天空霹雳不断,闪电击在剑都峰上,黑暗可怖。

    风猛烈地吹着,漂浮着楚山道人的衣袂,他捋了捋长须,在闪电的光的映照下,笑得狰狞,傲然自得。

    李语羚惊呼道:“前辈,前辈。”扑向了倒在地上的天山雪叟,搂着他的头,苍白的脸,在黑夜的笼罩下,白得如纸。

    天山雪叟喘着粗气,眼睛望着远方。

    难道这就是解脱的最好方式?

    迷茫,今晚的一战,同门相残。他的耳边响起了师父的遗言,他微微的摇了摇头,只是叹气。又望着楚山道人,异常的平静。

    失望,今晚的一战,没有报到大仇,便要散手而去。

    落魄,今晚的一战,曾经的“一剑行天下”便真的灰飞烟灭了。

    他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微笑,望着电闪雷鸣。

    清风袭来,寒气透骨。

    一缕娇音从峰下飘来,越来越近,是那么悦耳,那么令人感到甜蜜、亲切。

    楚山道人的笑声嘎然而止,怔怔的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随即纵起,驰向李语羚。

    李语羚见楚山道人驰至,双手一抄,抱起天山雪叟,便往峰下驰去。刚行到崖边,万丈深渊便在眼前,急急的退了回来。

    楚山道人狞笑道:“小子,不用逃,逃也没用。你叫老家伙交出‘无我神功’的心法,我放了他回天山去养老。”

    李语羚唾道:“我呸,死老道。同门相残,好不害羞。”

    楚山道人脑羞成怒,手一抓,扣住李语羚的咽喉,手慢慢的望里一缩,咔嚓的响声连绵不断。就像猫玩到嘴的老鼠一般,随便蹂躏。眼见一条活蹦乱跳的生命,随风荡去。
正文 第九章 无我神功
    朦胧的夜色下,笼着黑黄色的天。

    没有星星,没有了萤光,没有了柴火燃烧留下的火星。在黑色的天际,闪过一丝光亮,夹着隆隆的响声,照彻了整个大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那一瞬间,它照亮了大地上的一切,照亮了剑都峰上狂笑的青衣老者,照亮了剑都峰上恐惧的少年和那张老而苍白的脸。

    笑声震撼琼宇,穿云而过,传向遥远的地方。是胜利者的讴歌,是志得意满者的欢声,也是称霸天下武林雄心的宣誓,老当益壮。

    这是一场发生在僻远而很少有人问津的地方的战争,集个人恩怨和一个派系的恩仇于一身。谁死,就宣告了他的时代即将终结。胜者带着欣喜,在雷电交加中享受那一片喜悦。

    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可以不顾。

    楚山道人的笑声没有断,他望着在闪电的光晕下奔驰而来的白衣人。提着李语羚的右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

    天山雪叟躺在地上,享受着雷雨来临前的片刻,那种惊魂蚀骨的感觉。听到沙沙的响声,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血色。

    嘶哑着声音道:“放下他,我把心法给你。”

    楚山道人邪笑道:“早如此,咱师兄弟俩又何至于弄僵呢!”一手扔掉李语羚,一手便抓向天山雪叟。

    李语羚捂着胸口,喘着粗气,道:“前辈,不能给他,他疯了,连自己的师弟都忍心相害的,他不是人,是禽兽。”

    电光又击在峰上,倾盆的大雨涮洗着大地。涮洗着峰上的四人,李语羚的衣服湿透了,头上掉着水珠,直掉进眼里。闪动的电光中,他看见了天山雪叟那慈祥的脸,为了他,前辈宁愿交出神功心法。

    李语羚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望着楚山道人那人面兽心的脸,恨恨地瞪视着他。

    可又能奈何,拼了这条性命不要?

    李语羚在脑海里闪过一丝灵光,斜着身子,撞向楚山道人。虽然自己有被震死的危险,可天山雪叟前辈便可趁机逃走。他受了伤,可以逃走,可他不知将去往何方。八十年来,都呆在这里,外面的世界是乎还属于他?他犹豫了,眼前的少年舍身相救,我们本不相识,我能走吗?离开,离开自己生活了八十年的土地,不?这是一片充满了伤心和辛酸的坟墓。

    可他,再也离不开它。

    天山雪叟的眼里,充满了愤恨和感激两种难以言诉的痛苦。自己的一生,如斯了结。在他的心里,仿佛一下子什么都淡了,不再重要。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一死,再也没有忧愁和烦恼。

    眼前的小娃娃,天真、活泼、可爱,也跟着命随黄泉,对他太残忍。他忽然想起《道德经》上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是说天地是无所谓仁慈的,它没有仁爱,对待万事万物就像对待刍狗一样,任凭万物自生自灭。我又何必怨天地呢?都是我一生争名好利,才弄得如此下场。随即喃喃的念道:“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李语羚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只觉得一股暖流朝自己冲来,立身不住,倒退了二十余步,方拿桩站稳。心口巨痛,气血翻涌,难受至极。

    再看天山雪叟,横飞身子,也撞向了楚山道人。他自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李语羚看得呆了,惊呼道:“前辈,不要。”

    天山雪叟也撞上了楚山道人,楚山道人微微一怔,双掌运力,朝天山雪叟的脑门拍去。

    谁也会想到这一掌拍实了,天山雪叟再难活命。

    李语羚闭着双眼,不忍望着相识只一晚的老人丧身在恶魔手中。但听得扑扑的几声响,李语羚泪流满面,一切都结束了。他的泪,一半是为天山雪叟流的,一半却是为顾盼怜流的。

    “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那句话还萦萦的荡在耳衅,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可他已经不复存在了。

    李语羚睁开双眼,望向楚山道人站的位置。

    他擦了擦眼睛,不敢相信自己。

    惊呼道:“前辈,您……您……。”

    天山雪叟淡淡地道:“没什么,让你担心了。”

    李语羚问道:“臭道士呢,怎么不见了?”

    天山雪叟转眼望向远处站着的白衣女郎,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李语羚满脸充满了迷茫之色,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让他跑了。”那缕娇音飘了过来,荡在耳旁,令人魂消。黑夜里,只看见她那随风飘舞的衣袂,苗条的轮廓。

    天山雪叟道:“看姑娘出手的路数,很像七星剑法里的‘鹰击长空’,何以又出手相救?”

    白衣女人从黑暗中走了过来,跪在地上,泣道:“师父,徒儿不肖,来迟了一步,让您老人家吃苦了。”

    天山雪叟老泪纵横,哽咽半晌才说出话来。李语羚自很难体会到他师徒二人的久别重逢。两人都从未见过面,相拥在一起,哭着一团。良久才听见天山雪叟苍劲的声音道:“你…….你就是英儿。”

    李语羚重燃起了火,照在白天英的脸上,见她不住的点头。李语羚呆呆的望着她,心想,少说也是八十几岁的老抬婆了,还这么年轻,简直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比之顾盼怜,似还要年轻几许。前辈是不是被人骗了,她有什么阴谋。

    想毕,头口而道:“前辈,小心中了歹人的奸计。”

    天山雪叟露出了一丝笑容,道:“小娃娃,这真是我的徒弟白天英。只因她练就了返老还童的碧血神功,才看起来如此年轻。来来来,有幸一见,都是缘。你就自我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白天英一愣,道:“师父,您不认识他?”

    天山雪叟道:“多亏了他,才将我从这破洞里放出来。”

    李语羚略作陈述,白天英恭谨地向李语羚一礼道:“多谢小公子。”

    转而又对天山雪叟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师父,还是半月前才在楚山偷听到他们的奸计,匆忙赶来,想不到师父还健在。”

    天山雪叟笑道:“一切随缘。”他面色恢复了红润,比受伤前更加精神攫铄。李语羚暗自佩服他的运功疗伤本领,不须臾间,便全然无事。

    白天英道:“我师徒二人重逢,想请师父上剑削崖上去散散心,何如?”

    天山雪叟道:“待我为这为小姑娘把毒逼出来再说吧!”

    李语羚喜出望外,道:“多谢前辈。”

    天山雪叟皱眉道:“想当年玉女剑派的令狐雪云,硬要和柳素梅这孩子作对,才搞得玉女剑派至今还没炼制出解药,可见好胜并不是好事啊!不过将毒逼出来后再上玉女峰便不怕七色寒梅了。当年我想一火烧了那片梅林,可又不忍心。”

    说着,伸出右手,在顾盼怜头顶上轻轻一按,连绵不断的真气缓缓注入,顾盼怜吐了几口黑血,幽幽的醒转过来。

    李语羚忙跪下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天山雪叟道:“没什么,只是我元气大伤,恐怕不久人世了。师兄活了这把年纪,还执迷不悟。那招“七星软骨掌”是本派禁用的武功,他却用来对付同门师兄弟,狠毒可见一斑。”

    李语羚和白天英都同是一惊,望着天山雪叟。

    只听他又缓缓道:“中了‘七星软骨掌’,就是神医降世,也难耐它何。小娃娃,你眉宇间有青黑之气,中毒也是不浅,须急早延医救治。恕我无能为力。”说着,全身也软了下去,面色又变得苍白难看。

    突然,天山雪叟怪叫道:“小娃娃,过来。”李语羚依言过去,坐在他的身旁,他将右手用力往李语羚头上一按。李语羚顿感有泰山压顶般难受,一动也不敢动。

    待他醒来时,只有顾盼怜守在他的身旁。

    问起天山雪叟和白天英,她只是摇了摇头,似是什么也不知道。或许天山雪叟前辈也撒手尘世,被白天英带回天英帮总坛安葬去了。听他所说中了“七星软骨掌”的掌力再也没有活命的可能,那至是没错的了。可惜这样一位大英雄,便无声无息的结束了他凄惨的一生。不过在他临走之前,见到了想见的人,心里应该感到安慰。

    想着天山雪叟前辈坎坷的一生,李语羚眼里充满了晶莹的泪花。

    忽然间,他看到了石壁上的几行篆字“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他故不知道这是《道德经》上的句子,也是无我神功的心法精要。日后见到了他写在石洞内的词句,才知天山雪叟前辈不仅是武林上的剑学高手,也是一位难得的文学天才。见他身材枯瘦,干瘪的病脸,只在要离开尘世时留下了片刻的回光返照,没见过之人,很难想象他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只听顾盼怜笑着对他道:“我们可以下峰了,日后谁问起剑都峰上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他不知白天英临走时对顾盼怜说了什么,大概是关于不要透露她们行踪的事。他哪知道是要让他们不再提起这事,是为了避免楚山道人的追杀。但他对天山雪叟,恐怕今生今世再也忘不了。他要为他报仇,为他查明七星剑派五大高手和剑青云的真正死因。

    听到顾盼怜的话,默默的点了点头道:“我们是得离开了。”转身望着她湿润的双唇,水旺旺的眼睛,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一闪即逝,想回味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李语羚想着最近发生的一切,望着远处的山,淡黄一片。秋,卷上人的心头。昨夜的雨,雷声,仿佛是为天山雪叟前辈一个人而来。远近都被洗成浅浅的绿色,无数飘下的落叶,徒增秋凉之感。

    顾盼怜深情的望着他道:“峰上的风景真美,可别忘了赶路。”

    李语羚笑了笑,笑得勉强、难过。

    但他又不愿让顾盼怜担心,掩饰着内心的痛苦和悲伤。轻轻的道:“走,我们下峰。”说着,背上冷月宝剑。

    顾盼怜将身子凑了过来,道:“抱我下去。”

    李语羚道:“自己走着下去。”

    顾盼怜探了探头道:“你看看多高的峰,我也不知你是怎么上来的。”

    李语羚探头一望,吃了一惊。暗想昨晚幸好没从这下去,否则早粉身碎骨了。才想起那晚心急,才念什么父亲让自己常写的东西,身子一轻,再停不住,便落到了峰上,得此奇遇。在心里微微一笑,却没有告诉顾盼怜。

    伸手揽住顾盼怜的纤腰,道:“我也只能再试试,不知道能不能下去。”

    顾盼怜笑道:“好,可别占我便宜。”

    李语羚默念着心法,冲天而起。顾盼怜被吓得搂紧了他的脖子,闭上眼睛,不敢看峰下的风景。良久,顾盼怜睁开眼睛,见早也到了峰下,忙道:“放我下来。”

    李语羚急道:“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停下来,别动。”

    顾盼怜没有听见,一回头,两张小嘴,对到了一起,像磁石般再也分不开。李语羚一分心,从几丫树枝上摔了下来。顾盼怜一纵身,飘然而起。倚着几丫枯枝,足点着树干,抓住李语羚的手,娇笑道:“骗人。”

    李语羚正挂在树丫上,道:“我本不会轻功,不知为啥,念着爹爹让我写的字后,便能飘起来。”他呆呆的望着顾盼怜,想起了表姐,想起和他一起写字,一起练剑,一起堆雪人,特别是那刻骨铭心的摘桃。脑海里闪现着曾经的一幕幕,轻身道:“姐姐,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顾盼怜松开他的手,只听啪的一声,李语羚哎呦的哼声从林中响起。

    顾盼怜几个兔起鹘落,跳到李语羚跟前,幽幽的道:“疼不疼?”

    李语羚自觉得羞愧满面,强撑着道:“不疼。”

    顾盼怜笑道:“天山雪叟前辈让我转告你,让你三天后上玉女峰去。见到那个叫什么欧阳逊美的跟她说声:‘在水一方’。”

    李语羚奇道:“就四个字。”

    顾盼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怅落,默默的点了点头。良久才道:“前辈说这样她便会解你所中的毒。”

    李语羚惊讶地道:“前辈果然利害,一句话便能求得解药,可惜他已经仙去了。”

    顾盼怜转开了头,道:“时候不早了,得找个地方歇下来。”

    李语羚从没见过她如此反常的表情,但又怎么好问她心里的事。

    她想着天山雪叟对她说的话语,心在滴血。

    她不想让他离去,可她更不想让他死去。

    如果能让时间停留,她希望留在对吻的那一刻,永远也不分开。她知道送他去玉女峰后将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从那以后自己的命运。

    放弃,或许是一种美。

    如果怕痛苦,就选择冷酷;如果怕有分别,就选择离开;如果怕有泪水,就选择回忆;……

    放弃,意味着曾经、以往所追求的一切随之风去,宁愿不要《玉琼剑谱》的高深武功,宁愿不要一切的一切,到头来却都是伤心的结果。

    李语羚不知道这些,更不懂一个女人的心,它在想什么。

    残酷的现实压得她好累,好疲惫。或许找个地方躲起来,让这种累化着回忆,让回忆慢慢的变成睹物时才有的思念。

    颉颃的小鸟,从林中飞过,顾盼怜抬头望着蓝蓝的天,道:“你看天空中的鸟。”

    李语羚不解其意,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朽木,道:“那有什么好的,叽叽喳喳的吵死人了。”

    顾盼怜痛苦地低下了头,瑟瑟的反问道:“是吗?”声音低沉而又凄凉。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人生就是这样无奈,迷惘。

    许多事哦她都不敢想,不敢向前跨出半步。

    两人慢慢的在官道上走着,淅沥着细雨,淋湿了他们的头发,灰色的衣服。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和秋天雨幕里的云相接在一起,美又有些萧瑟。

    李语羚叹道:“看来今天是走不到对面升烟的地方了,不如就在林里生上火,我去打几只野物来充饥。”想着和表姐一起出猎的一幕,心在沸腾。

    顾盼怜生怕早到了玉女剑派,自己见到那让自己永远心痛的场景,只要能多耽一会,她都会想方设法去珍惜。

    遂答应道:“好,我去拾枯枝。”

    李语羚将火石递给她,柔声道:“在这等我。”

    顾盼怜苦涩地笑道:“你去吧!小心点。”

    李语羚冲她笑了笑,虽然天山雪叟离开了人世,他很伤痛,可他还是面带微笑,让顾盼怜感到放心。

    火光冲天,喷香的斑鸠野味,在雾雨的林间袅绕。

    李语羚将烧熟了的野味递给她,她尝了尝,点头道:“真香。”他想,要是能听到表姐这么说该多好啊!可他做得就是没表姐做的好吃,是盼怜鼓励的话语吧!只得冲她笑了笑,算是回答。

    其实他现在头晕脑胀,眼冒金星。他怕顾盼怜担心,强忍着这份苦楚。

    “德、德………”一连串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的响起,两人均感意外。有谁会在深夜经过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鬼地方?

    “德、德、德………”马蹄声急促,前面一骑,好像后面又有多人追赶。

    李语羚望着倚在自己肩头熟睡的顾盼怜,她是那么的美,令人陶醉。轻轻的将他挪开,将自己的灰布衣服给他披在身上,缓步来到官道旁。

    官道上,袅起的浓雾遮住了路的前、后两方,夜色下,抬眼只能望到十余步远。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出现在李语羚的眼前,一匹黑马,黑衣人左手揽着马缰,右手扶着马背,眼望着后面追来的数十骑。

    绵绵的细雨,滋润着烤得发臭的衣服,寒气逼人,一股不自然的杀气随着骑从的到来,越来越重。

    李语羚只觉全身有股难以抗拒的气流,从上而下,又从下而上,从丹田到肺腑,又从肺腑到丹田,来回不断的逆流,让他难受至极。真想狂吼数声,才能将郁积的那股外来真气消泄。

    很快地,数使骑白马,从官道左右两边包抄住前面奔逃的黑骑。

    骑白马的数十黑衣急服劲装的汉子,不答话,便拔出腰间佩刀,攻向困在亥心的黑衣人。

    但见骑黑马那人从马背上除下长剑,朝围过来的四人刺出。快如闪电,疾如风。不到片刻,便听得两声尖叫,显然已有两人挂了彩。李语羚见他出招之快、之准,好生钦佩。

    众白马黑衣人见同伴受伤,抖搂精神,风驰云涌般扑向被困的黑衣人。李语羚阅历尚浅,并不知是何门何派的人有何过结要选择这种地方来了结。只怔怔的望着双方,不敢则声。他越逼,那股气流越是乱窜,很想闷闷的打上几个喷嚏,可又深怕被人知觉。

    众白马黑衣人吃了回亏,再也不敢欺身逼近,只围着圈子递招,想用车轮战术把敌人拖的疲了,一举而灭。

    李语羚见众人斗了十余回合,再也忍不住。朝天一个喷嚏像闷雷般响起,数十白马仰天长嘶,纷纷倒地。

    李语羚哪知道有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面如土色。众人因马倒地都跳下马来,只有那匹黑马,朝林中驰去。

    众人提刀喝道:“谁?偷偷摸摸的暗算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但他们还是围着困在骇心的黑衣人。

    李语羚吓得斗大冷汗从额头上滚滚而下,不禁暴喝一声,将久积于胸的那股恶气释放出来。众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连哼也没哼上一声。

    李语羚顿觉心中舒坦,见着这等奇事,还没交手几招便都纷纷惨死。暗想,今晚定有高手在场。

    寒风中,腥味扑鼻而来。

    李语羚不敢久呆,驰向顾盼怜睡得火堆旁。火没有熄,火星还在哔剥地上冒。顾盼怜没有醒,拥着他给她盖上的衣服,睡得正甜。

    一阵冷风拂过,李语羚打个寒颤,一叶黄的树叶从树上飘落,落在顾盼怜的脸颊,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李语羚正坐在火堆旁,拨弄着火碳。溅起的火星,飘在空中,一忽儿不见了,融在空气中。用那双黝黑的眼珠来回不停的望着四周。

    顾盼怜望着自己身上披着的灰衣,心里涌起了一片甜意。幽幽的道:“你没睡?”

    李语羚点了点头,柔声道:“把你吵醒了。”

    顾盼怜把衣服递给他,笑道:“快穿上,别着了凉。”

    一声长嘶,先前钻进林内的黑马跑到火堆旁,用蹄刨着地上的黄土,扬起的腐树叶,喷得李语羚全身都是。

    天色朦胧着曙光,两人牵着黑马,走上官道。李语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故意在林内向前行了一程,才走回官道。

    雨细细的下,如丝如帘。

    两人上了马,顾盼怜偎依在李语羚的怀里,慢慢的在官道上前行,有说不完的甜言蜜意。
正文 第十章 雨蒙情浓
    剑都峰的官道上,下着阴绵的细雨,林间偶尔传出滴答的响声和小鸟飞离巢穴的欢叫声。远处弥漫的白雾,向着道上拢来,遮没得伸手不见五指。

    蹄声“德、德”,不时能听到马喷气的声响。它向散步般载着主人,在宽敞的大道上低头行走,嗅着同伴留下来的味道。

    马背上驮着两人,他们便是李语羚和顾盼怜。

    顾盼怜偎在他的怀里,尽量享受着分离来临时的喜悦。这些李语羚他不知道,更不知道天山雪叟和白天英去往了何方。后来在齐高帝萧道成建元元年泰山脚下见到一二十五六的佳丽扶着个白发老人冉冉而行,李语羚甚觉面熟,待要上前问讯时,早不见了两人踪影。后回想起来那便是剑都峰上所遇的天山雪叟老人和白天英,当他再回剑都峰时,同时见到了两人的石墓,也不知为谁所修葺。

    顾盼怜望着满眼的迷雾,就像她此刻的处境遭遇一般。许多事不敢想,漫无目的的活下去,可以减少暂时的痛苦。但她心有不甘,难道所做的努力就付诸东流吗?他是真的不懂我的心还是装着不懂,困惑,也是她珍藏心底的结。如果李语羚在乎我的感受,那他见到双鸟飞在天时,就不该有那样的感叹,就不该那样伤我的心。

    一时之间,仿佛只是在为了他而活着。

    离开他,是否能过得好?离开他,活着的理由是什么?人的一生,活着是需要理由的,哪怕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理由,曾经绝望而又重新燃起的渺茫希望。

    两人沉默了良久,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不愿打破这片宁静。

    蹄声越来越多,两人再也不能享受安宁的舒甜。同时一怔,李语羚牵住马缰,往道旁一让,数骑白马黑衣人驰过官道。落后一骑,掉转马头,朝李语羚瞪了一眼,满是柔情蜜意,深情款款。黑色的头巾下,依稀能见他那张俏脸。

    顾盼怜喝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吗?”说着,将整个头都埋进了李语羚怀里,李语羚顿觉一股股的热气喷着自己的胸脯,说不出的切意。

    两人都怔怔的,满以为那黑衣人无事找茬。谁知他看了一眼,又掉转马头,娇喝一声“驾”,左手握着的马鞭,猛抽一记马股,那马互疼,仰天嘶叫,扬长奔去。

    顾盼怜抬起头,张着美眸,道:“我猜那公子是个女的。”

    李语羚笑道:“你又说笑话来。”

    顾盼怜道:“从他看你的眼神可以看出来。”

    女人的天性,便是善于观察。她很在乎李语羚,也将全部的感情专注在他身上。对旁的任何东西都很敏感,特别是对她心爱的东西,绝不会容许任何去占有,哪怕是看,也会很危险。

    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当感情受挫时,会拼命的做一些无所谓的事来掩盖心灵的空虚、失落。可往往又放不下男子汉豪迈的气魄,无处宣泄而导致精神崩溃。有的专注于武功,可到头来弄得走火如魔。即使有成,也变成了笑傲江湖的孤独人。

    李语羚心里暗叹:“爱与不爱,只是精神上飘渺的东西,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印象和相处之后的升华。一见钟情,信其有却无。”

    细雨仿佛在空气中停滞,偶尔打在脸上,有一种冰凉而又清爽的感觉。李语羚没有回答顾盼怜的话,聆听着远处传来的悠扬婉转的笛音。

    在雾的海洋里,那缕消魂的笛音,好象在诉说着他俩的故事,简短而又回味无穷。

    两人沿着长长的林荫官道,走了一天,还是没有见着人家。长途奔波后,人困了,马倦了,都没有吃东西,马的两肋深陷了下去,人的肚子也咕噜噜直叫。林中索索的声音突然响起,李语羚禁不住喝道:“谁?”他打破了沉静,打破了由他、顾盼怜和马三体组成的小天地的平静。

    索索声没有间息,可并无人回答。李语羚分明见到几条人影从林间一晃而过,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腾出右手,提神暗防。将那晚在剑都峰上袖着的安器握于手心,他想试试自己发送暗器的手段,但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是以没发。

    顾盼怜笑道:“语羚,我们不走了,你去打些野味来。”

    李语羚一怔,暗想现在什么时候,你竟开玩笑。但他不想违了她的意,道:“好,你小心一点。”

    两人下了马,李语羚将马牵进林子里。四处一探,并无人影出没,方才放心的去了。

    火光照彻了两人的脸,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有点土气。但听得“嗖”的一声,李语羚叫声:“不好。”护在顾盼怜身前,伸手抄住疾射来的物事,和手中的全然两样。打来的是一枚如意珠,接着又是一阵“嗖嗖”的声响,在一旁吃草的黑马见有人打架,抬起头,望林子深处去了。

    两人本自品着山野的美味,几下突然变故,使得他们只得迎战敌人,哪还顾锝上吃。闪身一望,地上竟是飞蝗石、鹅卵石、铁橄榄、如意珠、乾坤圈、铁鸳鸯、铁蟾蜍、梅花针之类的暗器。看来人的兵器,便知绝不只一个门派的人在林间出没。飞蝗石、鹅卵石、铁橄榄、如意珠这几件常用暗器,倒是任何门派都可使得,可那乾坤圈、铁鸳鸯、铁蟾蜍、梅花针非是投掷暗器的行家,决不会运用自如。谁能集几大暗器于一身,恐怕江湖上还没哪一门哪一派有如许本领。

    两人看着被暗器打在灰里烤香了的野兔、麻雀,又看了看周围,却始终没见到发掷暗器的人在什么地方。李语羚要不是在玉女峰上学得三招和在剑都峰上得到天山雪叟前辈的指点,他哪能躲过如雨直下的暗器。加之投掷暗器的人并非江湖上一流的好手,他能巧妙地将三招玉女剑法和七星剑法集合在一起,无论在闪身,腾跃,虚步上都做得天衣无缝,使得敌人知难而退。又见他所使招数中搀杂着玉女、七星两派,还有一些别派的功夫在内,分辨不出他的来历,一阵骤雨般的暗器发射过后,林内寂静无声。

    顾盼怜赞道:“想不到你这几手麻利、洒脱,令人佩服,绝不是在家时的黄毛小子的行径。不知你在家时隐藏了多少妙招,让我们姊妹们瞧低了你。”

    李语羚听到她这么一说,心下惨然。表姐被追杀出走,至今下落不明,父亲又不知去向,家的屋子被烧,弄得走投无路,让他怎不愁上眉梢?

    雨没有停,笛声依旧。

    顾盼怜见他那几手闪避暗器的招数,古怪里透着几分轻灵,决不会是师父传授的功夫。似是玉女剑派的玉女剑法,又是师父传授的无极剑法,她没见到那晚天山雪叟同楚山道人打斗的一幕,觉得李语羚所使与师父的剑招有出入,但比师父传的剑招又少了许多破绽,似是无隙可击。大为赞赏,又暗想师父不知藏了多少招,让她们学得不全,未免也太偏心了。

    他绝不可能在很短的时间便学会了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绝招,那天追怪人时他还不会轻功,可突然间他会了那么多的武功,顾盼怜一片茫然,望着李语羚怔怔的发呆。

    李语羚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经过前晚那事后,我有时都觉得身不由己,遇着敌人的时候随手的招就绵绵不绝的使出来。可有股逆流的真气在我的丹田和肺腑间来回不停的激荡,有时令人难受,忍不住要大吼几声。”

    顾盼怜想起那晚天山雪叟前辈按住了他的头,之后前辈便苍老的许多。难道世上真有能把内力逼出来传给人的?不禁点了点头。

    回想着刚才他舍命护着自己的情景,脸上浮起了甜甜的笑意。

    忽听得李语羚狂吼一声道:“小心,散开。”

    顾盼怜正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听到吼声时,猛一抬头,火光下,一枚暗器疾射而来。忙闪身一避,却迟了半分,右手上突然中招,酸麻难忍,“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李语羚操纵绝妙的轻功,抓住顾盼怜的身子,往火堆旁的大树下避去。就在这时,又有两枚铁鸳鸯打自,李语羚盛怒之下,将手中的暗器掷出,只听一声惨叫,林内除了滴答的水珠声外,别无声响。

    两人听得平静了下来,李语羚关切的问道:“打到哪了,让我看看。”两人回到火堆旁,顾盼怜伸着右手道:“膀子上。”

    李语羚痛心地道:“让我看看。”

    顾盼怜瑟瑟的道:“男女授受不亲的,你又想占我便宜。”

    李语羚道:“你把我眼睛蒙上,把你的袖子除下来,再让我看看伤得咋样?”

    顾盼怜道:“你转过去。”

    李语羚转了过去,须臾,顾盼怜道:“转过来吧。”

    李语羚见她的伤口上有一状如五刃形的梅花针,轻轻的拔掉,一口吮在伤口上。

    顾盼怜忙将手甩脱道:“你赶什么?小心有毒。”心里更增了几分的喜悦。李语羚道:“我见你疼得慌,想帮你把恶血吮出来,减轻你的痛苦。”

    顾盼怜深情的望着他,慢慢的凑进他,吻住他的左边脸颊。旋又晃身避开,李语羚摸着自己的左脸,通红得连耳根也没有了半点常色。想着她柔情似水的一吻,又羞又希望那一刻停留下来。

    顾盼怜将手凑了过来,道:“看样子是没喂毒,你帮我吮吮。”

    李语羚吮着她白皙的玉臂,软若无骨。嗅着她衣服里透出来的少女的特有香味,那一刻,产生了对她的依赖,他再也离不开眼前的灰衣少女。

    两人守在火堆旁,顾盼怜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埋在左臂上,那双大且美的眸子,眨也不眨的望着李语羚。听着雨珠从树上滑落的声音,细雨滋润着她的秀发,听着李语羚给她讲着江湖上暗器的门类。

    李语羚拨弄着火堆,道:“听爹爹说,江湖上的暗器有手掷、索击、机射、药喷四大类,今晚我们遇到的是手掷一类的,手掷的还有金钱镖、飞镖、甩手箭、飞叉、飞铙、、峨眉刺、飞剑、飞刀和镖刀,绝大多的江湖好手都不喜欢学这种暗着伤人的玩意儿,更忌讳在暗器上喂毒,那种小人往往为江湖武林同道所不耻。我问爹爹,我能不能学使暗器,他说那种下三烂的东西不学也罢。但他给我说了,以后行走江湖,大多遇着的就上述四大类。他又说当今武林上多使这类手掷的暗器,像索击、机射和药喷三类暗器倒还少见,见过人使龙须钩、飞爪、软鞭、袖箭、喷筒。喷筒里喷的大多是迷烟,毒药之类,他说他只见过金城双侠使过,可金城双侠从不来江南,要见着他们是很不容易的。”

    李语羚见她不说话,继续又道:“爹爹说南有使乾坤圈的黎八卦,使铁鸳鸯的刘铁嘴,北有使如意珠的冷面佛乔怀志,使梅花针的俏佳人徐孟琴,都是当世的暗器高手。可他们从不出手伤及无辜,所以在江湖上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顾盼怜暗想,师父果真见识广博,只可惜我从来没听他谈起个江湖上的各大门派和武林中的兵器。听他说来,虽没见到过那些声名远扬的人物,以后遇着了也会认个八九不离十。

    李语羚望着溅起的火花又道:“我问爹爹,那使金钱镖、飞镖、甩手箭、飞叉、飞铙、、峨眉刺、飞剑、飞刀和镖刀的就没有好手了吗?他笑着说,如果要在这些人上分过高下,还没有见过他们会到一起比过,每样暗器都有它的长处,只不过是善于使什么,只要潜心专研,本是不分高下的。武林中人错以为别派的武功都是好的,都想把别派的东西搬到自己门派来,结果弄得什么也练不好。有时见一门不起眼的武功,经过几代弟子的研习,出了几个高手,别的门派就会想方设法的找他切磋,千方百计的把人家的剑谱、秘籍弄到手,自己修习了几代人,还是达不到那境界。可见无论习武,还是做任何一件事,都必须心地专一。那些使金钱镖的、飞镖的、甩手箭的还有什么峨眉刺的,曾经出过厉害的高手,比现在使乾坤圈的黎八卦,铁鸳鸯的刘铁嘴还要大名鼎鼎。即使他们以前没有成为高手,经过努力,不久的将来,他们中定会出现高手。可见练武不单在兵器上、秘籍上,还在于人本身是否习武的料,是否适合于使那件兵器。”

    李语羚又拨了拨火堆,望望天空飘着的细毛雨,沉思良久才道:“爹爹对我说,我不是习武的材料,希望我能在文才上有所建树,可我还是学了。他说我学得只是花拳秀腿,今后在江湖上闯荡要吃大亏,还是表姐苦苦求他,才让我跟着她练,可我正如父亲所说,什么也练不好,徒惹人笑话。”

    顾盼怜微微一笑,幽幽的道:“可你不但练得好,还保护了我。要不是你几次三番的用身体拦在我的真子前,我早就被暗器打中了。玉女峰上,你接飞雪十二剑的三招,就很厉害了,要是传将出去,你将会成为武林上的佳话。”

    李语羚淡淡的道:“玉女剑派不是什么剑阵天下无敌,而是她的七色寒梅的毒性天下无敌。现在天山雪叟前辈辞世了,玉女峰上的众人更是没了救,还好你没了事,我的心才平静了许多。”

    顾盼怜听他这么说,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可想到他马上要到玉女峰去,也许就是永远的长别,即使能天天看着他,那也是一种无边的痛苦。望着心爱的人和别人在一起,而他又记不起了曾经深爱着的那个人,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她本想告诉李语羚一切的真相,可告诉他后,以他的固执,他决不会再上玉女峰,那他就会毒发身亡,看着深爱的人如斯离去,她心有不忍。矛盾着的心,让他离去,还是让他留在身边?

    李语羚接着又道:“天山雪叟前辈曾说,当年他就想烧掉玉女峰的七色寒梅的,可他心有不忍,才让玉女峰几代弟子受苦。我想前辈说得也是,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我们怎么解七色寒梅的毒。他也可说得上是个怪人,明明能救玉女剑派的众人,可他还是…….”

    他叹了口气,却不再说话。

    顾盼怜道:“或许前辈也有他的苦衷,凡事又怎能勉强?”她不想勾起他对悲伤往事的回忆,问道:“师父也曾说过,峨嵋山上有群仙姑,她们会使峨嵋刺的,不知她们使这种绝技若何?”

    李语羚道:“这些仙姑都是不吃荤的,又不想有人闯到峨嵋山上去打扰她们的清净,在山上筑了几间土房居住下来。听说她们像玉女剑派一样,不让男人闯上去的,遇着男人上去,就用峨嵋刺刺他。我小的时候爱哭,爹爹就说,再哭,峨嵋山上的仙姑用峨嵋刺刺你。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种暗器,还以为它是像余季花上长着的尖刺那样的东西,你说可笑不可笑?”

    顾盼怜道:“好笑,可你还没说她们的暗器到底咋样呢?”

    李语羚笑道:“她又没用峨嵋刺刺我,我怎么知道它厉害不厉害。”

    顾盼怜伸手要打,可举着的手就是落不下去。幽幽的尖叫道:“手疼。”

    李语羚柔声道:“看你还打不打?”

    顾盼怜故作要打,一跤躺倒在他的怀里。李语羚搂着她的头,抚摩着她的秀发,望着她进入梦乡。

    心里却有种难以泯灭的记忆,她的倩影,她的微笑,她的眸子……无不深深的印刻在他的心里。

    顾盼怜虽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想着将要发生的事,她只能用现在所有的幸福来安慰自己,勉强抹平可怕的未来的一切。她的心,完全的寄托给了身下倚着她的这个人,希望能在他身上得到永久的温暖,得到永久的呵护和关爱,生生世世,直到永永远远。听着他的心跳,就像得到了他心灵的倾诉一般,彼此的心相辉映。

    蒙蒙的雨,薄薄的雾,笼罩在林里,像天然的屏障,护住两人。

    李语羚不敢睡,他害怕敌人来偷袭。那可怕的暗器,稍有不慎,便有生命危险。如果只有他一人,或许还不会爱惜这条命,可有顾盼怜在,他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和苦楚。在他心里,再没有别的任何人能替代她的位置。

    依天山雪叟前辈的遗言,他们必须在明天到玉女剑派去。可他对于玉女峰上的一切,又害怕又喜欢。那片清幽之地,天下少有。它那天然而成的景色和人工的雕琢融为一体,将整个山峰点缀得栩栩生辉。想着那可怕的七色寒梅,肌肉不断地抽搐。找到了天山雪叟,可没为玉女剑派讨到解药,他怨恨自己无能,也怨恨自己的自私。

    随着几声寒鸦的鸣叫,天露微光。

    顾盼怜还靠在他的膝盖上,不愿起来。李语羚轻轻的挪开她的头,在附近的地方猎了两只小的野兔,拔光了皮,在柴丫上烤着。

    不一会,李语羚将烤熟的野兔在她的鼻子边晃来晃去的逗着她,她看看天色大亮,接过他手中的野兔,吃了起来。她知道一切都为了什么,也知道这将意味着离别。可他不知道,不明白。她的爱,太伟大了。多少年后,李语羚想起这段不了的感情,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丝的甜意。

    李语羚灭熄柴火,背上宝剑,牵回黑马,把顾盼怜抱上马背,翻身一跃,揽住缰索,拍拍马脾,朝官道前方驰去。

    就在此时,后面追来十余骑白马黑衣的人,看着前面扬起的尘泥,猛抽了白马一鞭。使几匹白马齐声朝天嘶鸣,震耳欲聋。

    笛声悠然,清扬跌荡。

    有声音轻轻的唱道:“他晌不知人是处,绝夜幽魂人断肠。”

    冷冷的雾中,雨帘下,将昨夜的往事席卷,又是新的一天。
正文 第十一章 乾坤如意(一)
    驰过密密的长林,是一望无垠的稻田,金黄色的稻惠,在细雨微风中不住的点头。远处的山,绿中夹着几片淡的黄色,多添秋的盎然。

    一阵风吹过,黑马上的顾盼怜感到了无比的凉意,依偎得李语羚更紧。斜眼瞥着身后扬起的尘泥,十数骑白马黑衣人紧追不舍。幽幽的道:“身后追来了十余骑,说不定昨晚定是他们在林中偷袭,卑鄙无耻。”

    李语羚冷笑道:“我看多半是,不过他们那种畏首藏尾的行径,也太没英雄气概了。不如我们就在这等他们一会,看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顾盼怜幽幽的道:“你说得没错,我们等着他们。”她此刻只想和他呆在一起,离玉女峰越近,她的心跳越快,越有生死离别的感觉。

    长时间的颠簸,李语羚的头疼得比前晚还厉害,那股该死的真气,来回不停的在肺腑丹田间穿梭。也想停下来稍微喘口粗气,缓缓头脑间的闷痛。

    飞奔的黑马停止了疾驰,向前走动几步后,停在大道的中央,两旁的稻穗欢迎着他们的到来,迎风招展。

    十余骑白马黑衣人驰进了,紧勒马缰,白马前蹄纵起,临空长嘶。数骑抄到了路的前面,将两人一马围了起来。

    顾盼怜低低地道:“有戏看了。”

    李语羚柔声道:“这时候你还说风凉话,来了十多个人,要是对我们不利,那就很难对付了。”

    顾盼怜笑道:“昨晚你那几手,随便两招,他们都不是敌手。你看他们骑马的姿势,勒马缰的笨拙手法,显然不利于马背上作战。”

    李语羚格格的笑道:“其实我也没骑过马,只是小时候爱骑家里的那条大黄狗,才……。”

    他还想说下去,顾盼怜轻轻的拧了他大腿一下,幽幽的道:“你真坏。”

    嘴却凑到了他的脸上,喷出的白气,萦绕在李语羚的脸颊,像天然的薄雾,只是多了一股温热的磬人感觉。

    李语羚很伤心的道:“可是大黄狗死了,是被刺猬的毒针扎到了嘴死的,我哭了半天。”

    顾盼怜笑道:“你还挺有情的,我死了,恐怕连那条大黄狗都不如。”

    李语羚道:“别说不吉利的话好不好。”

    顾盼怜叫了一声,道:“小心。”

    李语羚斜眼一瞧,见一枚暗器如闪电般驰向自己的后背,要不是顾盼怜的这一声叫唤,敌人几乎偷袭成功。李语羚见到白马黑衣人的蛮横,心里恶感顿生,又见那晚众人围攻一人的卑劣行径,此时见人偷袭,更加鄙薄众人。当下长啸一声,拔剑出鞘。

    凛冽的寒风,冷冷的剑锋。

    暗器在剑刃上“叮”的一声响,弹了开去。在场的众白衣人“噫”了一声,哐啷啷几响,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勒紧马缰,在官道上来回不停的游走,注视着李、顾二人的一举一动。

    刚才李语羚使了一招玉女剑派的玉女剑法“燕掠九宵”,十数人都是老江湖,不可能对这一招不认识。当下便有人喝道:“你是玉女剑派的?”

    李语羚冷冷地道:“你管我是哪派的,你又是哪派的?”

    刚说话的那人逼不住心中的怒气道:“鼎鼎大名的龙虎帮都不知道,还敢找龙虎帮的场子,活得不耐烦了。识相的,陪大爷们总坛走一遭。”

    李语羚冷笑道:“龙虎帮也只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还想什么大名。专会以多攻少,暗算伤人。”

    立在路的前方的一人道:“小子,别磨嘴皮子,手底下见真章。”

    众黑人欺两人年少,又欺他人少,是以想连吓带唬,把龙虎帮的威名搬了出来,简简单单的便收拾了他们。但他们在林中与这少年交过手,十几人的暗器都没奈何得了他,自报家门,比什么都好。

    龙虎帮本就驰名天下的第一大帮,可与当年的七星剑派相提并论。可谓弟子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特别是龙虎帮的帮主笑面金刀薛天罡的两柄金刀,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的独生爱女薛秋菊,武林中人送了她个外号“冰面美人”,更是为龙虎帮招揽了无数英雄豪杰,大多是为了睹她一面而入了龙虎帮。

    李语羚曾听过龙虎帮的名头,也知龙虎帮是大大的不好惹,可他见龙虎帮众人的一举一动,就想狠狠的教训他们。一下子豪情顿生,道:“就请几位划下道儿,让我来会会你们的高招。”

    顾盼怜拉了拉他的衣袖,道:“语羚,危险。你看他们的眼神?”

    李语羚见众人鄙夷的神情,似乎在说,无论你出什么招,我们都不放在眼里。

    先搭话的那人耐不住性子,道:“就让我先会会你如何,输了给大爷跪着磕三个响头,还要随我们会杭州总坛。”

    李语羚道:“好,你说怎么个比法?”

    顾盼怜抢着道:“要是你输了呢,也跪着给他磕三个响头。还有,我们不和没名没姓的人打架。”

    “好你个伶牙利齿,那就依你的,小美人。要是他输了,你还得给大爷送上个香吻,大爷我就是江湖人称暗器死神乾坤圈的黎八卦。”那人说道。

    李顾二人,同时一怔,李语羚暗暗叫苦,心道:“想不到会在此地遇着当世有名的暗器高手,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只得装着笑道:“什么七卦八卦的,好,就在暗器上见个高下吧!”

    黎八卦暗自得意道:“是你要在暗器上见高低的,可不是我逼你的。小子,你是自寻死路。”

    顾盼怜抱住李语羚道:“我不许你和他比。”

    李语羚安慰她道:“好好在马背上坐着,让我收拾收拾这王八羔子。”

    顾盼怜拗不过他,只得让他下了马。眼睛默默的望着他,一言不发。在那一眼里,李语羚看出了她对自己的关爱,看出了她对自己的一片真心,那是无法用言语来述说的。

    在李语羚脑海里,闪过了一丝荒唐的灵光,为了她,我一定要活着,一定不能在她面前出丑。

    黎八卦等得不耐烦道:“怕了,给大爷磕三个头,可以不比了。”

    李语羚走到身旁刚偷袭他的那人跟前道:“想必这位便是以暗器铁鸳鸯成名江湖的刘铁嘴刘大侠吧?晚辈斗胆,借你的几粒铁珠子用用,用完了晚辈自当还你。”

    刘铁嘴暗忖:“我使鸳鸯双弹数十载,掷出后都不能再收回,他年纪轻轻,能有这本事。”

    冷笑着道:“铁鸳鸯用了也不让你还,只是别伤着了自己,我堂堂刘铁嘴,可不会在你和别人比斗时突发暗器啊!”说罢,一股掌力,平平的送到李语羚面前。

    李语羚伸手接了,看那铁弹,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圆圆的弹头上有个小小的刺尖,本是方便发射暗器的人握的,又有利于刺中敌人。整个铁弹只有普通人的大拇指大,李语羚看罢,暗自佩服此人,不但看家本领一流,就连那平平送来的掌力更是少有人及。刚好送到了自己面前,又让人再感觉不到又半点内劲催过来,确实是少有的高手。抱拳说了声:“多谢。”转身朝黎八卦道:“你说怎么比法吧!”

    黎八卦冷哼一声,道:“小子,那就在这片稻田上一比如何?谁要是碰着了田内的稻穗就算输了,也不得离开这片稻田。”

    李语羚道:“好,就依你说的。”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着实着急。此人的确厉害,看出我轻身功夫差,便选择了在稻穗上比试,还不让碰着它,那就只能落在尖挺的稻叶上。稻叶随风晃动,稍不留神,只要踏虚了半步,那就掉进了田里,不但输了,还有可能中了别人暗器的袭击。

    黎八卦正抓住他的弱点,心想一个小小孩子,能有多大本事,不但轻身功夫不好,要使好刘铁嘴的两个铁鸳鸯又谈何容易。他说完,斜眼瞧着李语羚,哪知他竟然答应一试。不但黎八卦一怔,在场的众人更是睁大了眼,望向眼前大话的少年。

    黎八卦正要飘身跃到稻草上,只听顾盼怜一声娇喝:“慢着。”

    众人噩然的看着她,只见她手握寒光闪闪的长剑。一招“剑平四海”,正是李语羚父亲传她的武功,飘身下马,足尖点在田中稻草上,“嗖”的一剑,寒茫数闪,也回到黑色的坐骑上,还剑入鞘。

    这几下鹘起兔落,直看得眼前众人为之一呆。

    但听她幽幽的道:“不知道名扬四海的乾坤圈黎八卦是否能在八卦阵中一走?”

    黎八卦一呆,道:“大爷我又没摆八卦阵,又哪来的破什么八卦阵?”

    顾盼怜冷笑一声道:“田间方圆十步之内高的稻草尖都被削去,只有十步外八方的八棵高耸的稻草,像不像你黎八卦的八卦啊!”

    众人得她提醒,不住的点头,暗赞眼前的少女机灵过人。黎八卦道:“大爷我同他比暗器,与你何干?”

    顾盼怜道:“既然也把我算成赌注,自与我相干,我倒想问问,你是否有胆量一比。”
正文 第十一章 乾坤如意(二)
    黎八卦自从行走江湖以来,见过的世面,看过的奇阵异术,多不可数。可也从没见过在稻田的稻草上布成八卦阵的。当下众人也交头接耳,个个称奇。

    黎八卦憋了李语羚一眼,冷笑道:“小子,你敢吗?”

    李语羚右手握着两个铁鸳鸯,飘身立在八卦阵的草尖上,作了个“金鸡独立”,左手向前迎道:“请。”

    黎八卦见他先上了一根稻草,足只虚立在草尖上,那一招“金鸡独立”,端的是惟妙惟肖,惹得在场众人忍不住喝了一声采。

    犁八卦听得众人的喝彩声,随即也飘身而上。也想在人前耍耍高招,当下一个“童子拜佛”,疾身又一招“鹰击长空”,也换了三个方位。他想,只要我在稻尖上来回游走,让那小子站在一根尖草上,时候一长,他定会支持不住,掉到田里。

    顾盼怜在马背上看得清楚,道:“语羚,按着玉女剑阵布阵。”

    李语羚本也支持不住,摇摇欲倒。陡得提醒,脚步轻移,如大鹏展翅般像阵内奔驰,黎八卦本识此阵,但被李语羚带起的劲风将所立的八根稻草尖吹的站立不定。黎八卦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却见八根稻草无不晃动,顿时没了落脚之地。忙一运劲,一枚乾坤圈,脱手而出。

    众人见他在忙无着落之际,还能将暗器发出,不禁大为佩服。刘铁嘴竖起了大拇指,笑道:“黎兄,今日一见你的乾坤圈,才知道人外有人。”

    黎八卦听得人夸赞,忙又射出一枚,旨在打到李语羚的面门,欺他躲过了一枚暗器,再想不到自己会再射出一枚来。

    只听李语羚一声惊叫,黎八卦哈哈一笑,飘回地面。他本已立足不住,又见八根稻草飘摇不定,怕李语羚使诈,生门、休门、开门破绽大露,他曾听说过玉女剑派的八卦阵,哪敢轻易出招。听到李语羚的惊叫声,一招“寒鸦落巢”,在地上顿了一下,飘身上马,等待坐观李语羚失败的惨象。

    顾盼怜高声叫道:“姓黎的,你输了。”

    黎八卦一怔道:“你骗人,大爷我可不吃那套。”转眼望向稻田,李语羚还站在刚落的那珠稻草之上。

    众人格格一笑道:“黎兄,你的暗器绝招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中了那小子的奸计了。”

    黎八卦咬牙切齿,正要说话。李语羚从稻草上飘到刘铁嘴身边,笑道:“多谢。”顺手将铁鸳鸯向刘铁嘴掷去,刘铁嘴看准来头,随手袖了,傲立在马背上。

    李语羚笑了笑,走到黎八卦马前,道:“前辈的乾坤圈,果然厉害。看不出小小的几个铁圆圈,形如手镯,握手处浑圆,外缘薄,内缘厚,除握手处外,其他各处都有尖刺,整个环重大概有二斤多,一抛出后旋飞前进,且你能一手抛出两圈,实为武林中罕有的高手。晚辈倒开了眼界,乾坤圈物归原主,看来昨晚偷袭的并不是前辈等人。”说罢,恭谨地递到黎八卦手里,此时任黎八卦再强,也不好意思再对他下手。他那接暗器的功夫,让在场众人都不敢相信是这土里土气的少年所为。

    当下便有人喝道:“让我见识见识你那接暗器的绝技。”

    李语羚顺眼望去,见是个驼背的老头,满脸的大胡子,灰白了一大截。在冷雨中看来,自又一种威严,却又有说不出的慈祥。笑着对他一抱拳道:“不敢当,不知尊驾怎么称呼?”

    驼背老头仰天长笑道:“本人坐不改名,立不改姓,江湖人称冷面佛的便是。”

    李语羚一想,笑道:“你就是乔怀志乔老前辈,久仰久仰。不知道是什么风把你老人家吹到江南来了?”

    冷面佛乔怀志皮笑肉不笑地道:“听说江南举行暗器会武的比赛,乃一大盛事,怎会缺了我这个老江湖呢?”说着,哈哈直笑。

    李语羚奇怪地道:“我大宋(此宋非彼宋)朝比绝技,与你有何相干?”

    冷面佛乔怀志道:“这你就错了,几十年前,我们本一家,武林上更不分彼此。如今,虽说属于不同的国家,可终都是武林一脉,有你们南武林的好事,我北武林可闲不下来,是定要见个世面,切磋切磋的。”

    李语羚笑道:“难怪今日遇着的都是暗器高手,可你们的打扮与龙虎帮的也太像了,让人误以为你们是…….呵呵。”

    冷面佛乔怀志道:“刚才刘兄偷袭你,只不过是想试试你的武功根底,并不想伤害你,没想到一试果然厉害。不过今日遇着了对手,且能错过了机会。来来,我们先比试笔试。”

    李语羚道:“晚辈怎是前辈的对手,还是算了吧!”

    冷面佛乔怀志不乐道:“你是闲小老儿不是你的敌手了,我使的是如意珠。”说罢,手指扣紧,以指力弹出一粒如意珠,李语羚忙伸手袖了,仔细一看,只有玉米粒般大小。

    冷面佛乔怀志只用了一成指力,到李语羚跟前早没了劲力。见李语羚看了道:“使暗器,讲究快、疾、准。快如闪电疾如风准如往事。快中求静,静中求准,准中求疾。要做到眼耳口鼻一体,眼看耳听,鼻闻口辩。辩是让对方不知道你会怎么发招,闻是知道对方使的是何种暗器,是喷了药的还是手掷,听音便知暗器来的方位,眼看便知暗器的劲力。如此,无论夜战还是身中埋伏,都会运用自如。”

    李语羚笑道:“前辈说得是,其实晚辈对暗器是一窍不通,今日得前辈指点,受益匪浅。”

    冷面佛乔怀志道:“好了,我们以一粒如意珠为限,不许伤到要害,可以进身偷袭,也可远攻,只要对方的暗器发出击中衣袂,就算输了。”

    李语羚暗想,这还不易,随便一掷,便可掷到对方身上,何用指力一弹。重在谁先发招,谁的暗器快。我先出招,他就会输了。

    只听冷面佛乔怀志道:“你先出招吧!”

    李语羚一怔道:“前辈,我一先出招,且不是大大的不公平。”

    冷面佛乔怀志哈哈笑道:“你尽管出招吧!”

    李语羚道:“好。”好字一出,手指轻弹,一粒如意珠疾射向冷面佛乔怀志的左胸。李语羚虽没下杀招,但要射到他的衣服,在他看来,那是决没悬念的。恁他怎么闪避,也非被击中不可。

    可冷面佛乔怀志的身形微动,侧身躲过了暗器。李语羚一惊,身随影出,扑向那粒如意珠,伸手一抄,握在手里。他这一手,乃是使的玉女剑法中的“燕掠九霄”。众人见他身法诡异,拍手叫绝。

    冷面佛乔怀志一声长啸,道:“看招。”

    李语羚回身一望,见冷面佛乔怀志也到了自己跟前,忙脚上用力,移步滑开。他这一下,用了所知的轻身功夫中的最上乘的功夫。可冷面佛乔怀志紧跟不舍,却又不发暗器。李语羚只得再次施展上乘的轻功,向前奔去。

    只听得冷面佛乔怀志在后面笑道:“轻身功夫,先要轻心,而后轻身。看你内心的紧张,足让你的速度减慢了半数以上。”

    李语羚耳边萦绕着他的这句话,“先要轻心,而后轻身”,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向飘了起来,毫无阻碍。原本不知怎么驾奴自己的身体,现下可以随心所欲,更是佩服冷面佛乔怀志不已。

    两人追了一程,远远的把各人抛在了身后,冷面佛乔怀志笑道:“小兄弟,不用跑了。我且问你,你可是玉女剑派的弟子?”

    李语羚奇怪地道:“玉女剑派可从不收男弟子,我哪是玉女剑派的弟子啊!”

    冷面佛乔怀志道:“可你使的每招每式,都是玉女剑派的玉女剑法。”

    李语羚便把上玉女峰的经过略作叙述,冷面佛乔怀志笑道:“没想到几十年来,还是没改。”

    李语羚不知他的所指,也没回答他。

    冷面佛乔怀志叹了口气道:“你所说的那个逆派之徒,便是我乔怀志。我离开玉女剑派后,便不再用玉女剑法。当年祖师说过,凡男弟子,不得离开玉女峰,我离开了,把背也弄驼了,学了一手暗器使法,才躲过了玉女剑派的追杀。可如今想来,也是…….”

    李语羚望着他,安慰道:“你玉女剑派如此做,也有她的苦衷。”

    冷面佛乔怀志一惊道:“你也知道此事。”

    李语羚点了点头,道:“只可惜晚辈无能为力。”他本想说天山雪叟前辈能治好她们,可他已经辞世了,但想起顾盼怜的话,又忍住了不说。

    冷面佛乔怀志笑道:“想不到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他日有机会定能再见面,我这里有两粒珠子,便送与你作个纪念。”

    李语羚伸手接了,道:“多谢前辈。”李语羚望着小小的如意珠,与自己手中的那颗又有不同,珠上镌着个大大的乔字,一般的能工巧匠恐也难为。想毕是冷面佛乔怀志用了极雄厚的内力,才将字嵌入的。

    冷面佛乔怀志笑道:“他日有幸能到北国去,我再好好与你聚聚。”说着,用了玉女剑派的绝妙轻功,一阵风的去了。

    李语羚呆呆的站在原地,猜不出冷面佛乔怀志的神秘,更猜不透玉女剑派的神秘。

    她到底有多少秘密,到底有多少令人伤心的故事?
正文 第十二章 玉女峰上人断肠
    冷雨打在官道上,淅沥了黄土的路。道旁的田里,还留下剑削的痕迹。八根坚挺的稻草随风摇摆,接受着雨水的洗礼。

    道上的黑马,黑马上的两个灰衣少男少女,望着前面扬起的泥尘,马的“得、得”声渐渐远去。

    这两人就是同乾坤圈黎八卦,冷面佛乔怀志比暗器的李顾二人。顾盼怜依偎在李语羚怀里,道:“语羚。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和他们见面吗?”

    李语羚笑道:“等我们去玉女峰后,我带你去北边的磨盘山寻找表姐,咱们就可和他们再见面了。”

    顾盼怜长叹一声道:“只可惜只见到了你说的三位暗器高手,可还有一位使梅花针的俏佳人徐孟琴没见到,不知是何许人物?”

    李语羚笑道:“待我们到了魏国,再去拜访拜访这位武林难得一见的女高手。”

    顾盼怜高兴地道:“好啊!”转念一想,现在就是第三天了,我和你只还有片刻的相聚。心下有些怏怏,再望着那巍峨的高峰,头一次对它产生了畏惧。

    李语羚道:“到时我还带你去父亲曾说有个长得像月牙的泉的地方,那里离金城不远,我们也可以去见见使喷筒的金城双侠了。”

    顾盼怜反复地在脑子里问着,我们还有明天吗?我还能和你这样去那些听来神秘的地方吗?你知道吗?你身上的毒就快发作。语羚,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的不舍得你离开,可我,我不能看着你痛苦的离开人世。你知道吗?即使你不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对你的一片心。

    李语羚继续道:“我不但带你去见金城双侠,还会带你去望月领盟主坛瞻仰王睡梦大侠的风采,看看他滴在坛内的鲜血。再带你看看北国的宫殿,西域的寺庙。”

    马走得很慢,仿佛也在倾听着李语羚的话语,也想到充满神奇的遥远的地方去,去踩踩它的土地,望望它的山河。

    顾盼怜听着李语羚的话,笑了。笑得诡秘,笑得苦涩。两人骑在马背上,不知不觉地,已到了玉女峰脚下。她望着熟悉而又有些淡忘的峰,望着它的朝气,望着它的迷雾。

    两人下了马,将马放到附近的草丛里,让它任情的啃着里面泛黄的草。

    走上石阶,顾盼怜感觉到了双脚从所未有的沉重,再也不想往上攀登。李语羚扶着她,穿过牌坊大门,进入花园。花没有凋谢,跃跃争艳。进入坟场,寒鸦长鸣,凄清寂冷。转过几重雾障,来到三十六女子弃剑的地方,顾盼怜对领路的白衣女剑客道:“你快去告知你家掌门,她要的人已经找到。”

    李语羚一怔,不解顾盼怜何意。待那白衣女去后,李语羚笑着问道:“她们掌门要找什么人啊?这么神秘,快告诉我。”

    顾盼怜拉长声音道:“你马上就会明白的。”

    李语羚伸手便要抓住她道:“我现在就要知道。”

    顾盼怜朝左边躲过,怅怅地道:“这什么地方,且容你放肆。”

    李语羚见她生了气,忙陪罪道:“都是我不对,你要打我罚我都可以。”

    顾盼怜把脸转到避过他目光的地方道:“好好的,谁又打你罚你来?”她眼角挂着泪珠,晶莹剔透。

    “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一条红毯,横空飘出。接着空中飘下二十五个白衣女子,前面一位胸前匕着七色梅花,笑吟吟的对李顾二人说道。身后的二十四人,各捧着珍馐海味,珠宝彩缎。

    李语羚笑着道:“看这样子,贵派是有喜事临门了。”

    欧阳逊美理了理匕在胸前的七色梅花,笑道:“玉女峰只办了一场喜事,这将是第二次。”

    李语羚陪笑着道:“恭喜得很,想不到我们来得凑巧,正好吃个大饱。”

    顾盼怜拉了拉他的衣袂,李语羚醒悟过来道:“有人托我来向贵掌门带句话,不知道掌门现下是否方便一听?”

    欧阳逊美笑道:“但说无妨。”

    李语羚笑道:“只四个字,掌门可听好了。‘在水一方’。”

    欧阳逊美喜出望外道:“没错。你果然见着了前辈,看来师祖的遗言应验了。”转而又问道:“他还告诉了什么话?”

    李语羚摇了摇头道:“别无他话。”

    欧阳逊美娇喝一声道:“给我把那女子赶下峰去。”

    李语羚一愣,只听顾盼怜冷静地道:“我自己会下去,还用赶吗?”

    李语羚道:“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离开她。”说着拉了顾盼怜的手道:“盼怜,我们走。”

    顾盼怜挣脱他的手,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身子早已飘出丈余。

    李语羚忙运气提神,想赶上顾盼怜。只见无数的白衣女子持剑扑向李语羚,隔住他的去路。

    李语羚拼命的向前挣去,但见一层层的白衣人围裹拢来,全身的力气全然白废,突然间头晕目眩,朝地上倒去。顾盼怜远远的望着挣扎中的李语羚,眼里的泪珠滚滚而下。心里不断地道:“语羚,我们下辈子再在一起,你回去吧!语羚,是我与你无缘,你回去吧!只要以后你还记得我们曾一起度过的时光,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爱你,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你多保重。”

    听着李语羚撕心裂肺的吼叫,她的心里疼得流血。隐在一珠梅树下,擦着满面的泪水。终于鼓起勇气道:“语羚,我走了,去一个你再也见不着我的地方。我会忘记一切的。”

    见到李语羚扑倒在地,心里一阵难受,终于忍住了,朝峰下奔去。她再也不想见到那令人伤心的一幕,只要他过得好,一切都可以放弃,一切都可以不在乎。可到底还是牵挂在心里,还是不能忘记一切。为他牺牲了一切,牺牲了自己的感情,为了他能活下去,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顾盼怜捂着脸,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身后的唢呐声,爆竹声,接连不断地响起,萦绕在耳边,久久回荡。

    那种刺骨的痛,只有她才能真正体会到。

    顾盼怜离开了玉女峰,离开了她熟悉而又伤心的土地,离开了她深爱着的人。多少年后,李语羚还生她的气,她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狠心地离去,为什么不和他去北国饱览那里的风光和山水,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见她自己想见的暗器女高手徐孟琴,为什么…为什么?

    峰门下,立着条灰影,无处诉幽怨,将心寄明月。来回地踱着步,身子像飘在云雾中一般。

    她叹了口气,望着圆圆的月亮,光辉普照。夜本该很静,如果两个人手牵着手坐在门下观风景,该是怎样的一番感受?依偎在情人的怀里,望着繁天的星宿,享受着那一份甜蜜和挚爱。

    有人说,在月圆之时,定会家人团聚;有人说,在月圆之时,定会梦想成真;有人说,在月圆之时,定会喜逢好事…。

    是啊!怎么不是呢?

    你听峰上的唢呐声,鼓乐声,多么令人陶醉,令人神驰。想像着新娘新郎对酒高酌,那甜言蜜语的挈意。

    红烛掩映,罗帐焚香。

    洞房花夜,黯然销魂。

    她望着明明圆月,仿佛一切都在讥讽她、嘲笑她,连微风都向她送来冷冷的凉意。一切都已经过去。

    李语羚躺在床榻上,望着两名伏侍的白衣少女,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

    他全然忘了自己是谁。因为他中了玉女峰上的奇毒,那就是玉女剑派的人给他服了缠绕在梅树上的叶互生,花小色白的雷公藤的药末,要不是有天山雪叟注入他体内的功力,那股真力吹动他的五脏六腑,才不至于肠子变黑粘连,腹痛而死。可那股真力也会慢慢融入他的体内,再没解药救治,恐也命不久也!

    天山雪叟告诉了顾盼怜能取得解药的唯一办法便是送李语羚回玉女峰。可玉女峰上的人要救一个陌生的男子,除了像独孤红、欧阳飞雪那样,再不会给人解药。顾盼怜不忍和他分离,可眼望着他便无声无息的死去,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后,她选择了退出,选择了离开。她想,这也是她爱她的一种方式。

    李语羚晕倒后,欧阳逊美怕他记起往事,给他服了忘忧草,让他永远记不起曾经发生过的事和他所爱过的人,让他在玉女峰重新开始他新的生活。

    两白衣女听到他的问话后,道:“姑爷您现住在掌门的闺房里,恭喜姑爷。”

    李语羚摸着头道:“我…我什么姑爷?”

    两白衣女笑道:“我们是专门来伏侍姑爷的,有什么吩咐尽管和我们说就是了。”

    李语羚怔怔的道:“我是谁?”

    两白衣女道:“你是本派掌门的相公啊!姑爷。”

    李语羚道:“我都糊涂了,去,去给我准备饭菜,我准备好好的吃它一顿。”

    脑子里萦绕着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他知道问两个白衣侍女也是白问,可心里又有一个结,总在想到了从前的一点什么时,又突然中断了。这种痛苦让他无法诉说,整个人的思维、想法都如同小孩。

    每天在欧阳逊美的陪伴下,度过日出和日落。望着玉女峰美丽的雾景,怡然陶醉其中。

    欧阳逊美给他讲着玉女峰上的一切,讲着玉女剑派古往今来的秘密,讲着玉女剑派上的奇花异卉,毒草寒木。

    在他胸前配上了七色的梅花,让他穿着洁白的羽衣,在微风中婷然傲立。

    他熟悉了玉女峰,熟悉了玉女剑派,熟悉了玉女剑派的每一个人,成了欧阳逊美名正言顺的相公。只有欧阳逊美才能解他中的毒,那就是用自己的身体的纯洁去换取他的性命。她在看到李语羚的第一眼时,不自禁的对那个穿着一身灰布土衣的少年念念不忘,她也如愿以偿,可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得来的。这她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她再也不怕有人把他从身边抢走,她让他忘记了脑海中的一切记忆,让他成为了自己唯一的男人。

    她成了玉女峰众人的偶像,也成了象征玉女剑派兴旺的标志。有了李语羚,她可带领自己的弟子,在武林上独树一帜,无须再隐没在穷乡僻壤里。只要一天没有七色寒梅的解药,谁也不敢背叛她,谁也不敢向她粗声说话。

    她每日陪李语羚之余,亲自指点众人练剑,不再是李语羚初来时的颓废和不堪一击,恢复了它的生机。

    一切在平淡中过去,转眼间冰雪连天。

    李语羚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不知道自己的过去,过着他的玉女剑派的第二把手的安逸生活。闲来和欧阳逊美谈情逗笑,时间像流水般的逝去。

    玉女峰比往日静了许多,比往日少了许多的欢声笑语。

    江湖上的三十六帮七十二派联合派高手冒着生命来玉女峰,要擒获剑都峰官道上一吼便震死龙虎帮弟子的凶手。峰上聚集了不少天南海北的英雄豪杰,把整座山峰的雪踏遍,融化了。

    欧阳逊美随着二十四人的簇拥,携着李语羚,飘在红痰上,像往常一样悠闲自得。

    迎了出来,站在玉女峰的牌坊前,傲视着三十六帮七十二派的群雄。

    欧阳逊美虽久居峰上,却对天下武林了如指掌。望着眼前枯瘦的矮疤老头道:“刘掌门,我玉女剑派与你天姥剑派可井水不犯河水啊!不知刘掌门今日大驾,是来玉女峰观光呢?还是来玉女峰闻花香呢?”

    天姥剑派的刘掌门笑道:“既来观光又来赏花,还想来闻闻花香,替不肖子弟们挣两个回去。久闻玉女剑派不但风景优美,而且人才出众,美若天仙,不知道呆在峰上数十年,还否娇嫩如故。”

    他这话明显是奚落玉女剑派,可欧阳逊美并不因此而怒,冷笑道:“只可惜你们没这胆,今日来玉女剑派已为你们修好了坟墓,不如进去选好自己的墓地再……”

    没等欧阳逊美说完,便有人纵身笑道:“久闻玉女剑派掌门天香国色,百闻不如一见,算是饱了眼福。不过其中滋味,可被这小白脸尝尽了甜头。恨某晚来一步,让美人明日黄花。”

    欧阳逊美冷冷地道:“本掌门观天下英雄如狗彘,谁人及他。像你辈贪生怕死之人,定是听他少年英雄,敢来玉女峰,才冒然来闯。”刚才答话那人,接着道:“那在你眼里,欧阳飞雪又是何辈人物?”

    言下之意,暗骂她连自己的家父以辱在其类了。

    只见白影一晃,啪的一声响,那人脸上也多了五条红红的指印。他没看清是谁出的招,见玉女剑派众人站在欧阳逊美身后,绝不会有如此快的速度来扇自己的耳光。当下脑羞成怒地骂道:“他奶奶的,有种的站出来,跟我较量较量三百回合。”

    玉女剑派的众人见他受辱,都泯嘴而笑。

    他抬头便见到玉女剑派众人无声的笑,又怒骂道:“操他娘的,有种的站出来,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转身对着天姥剑派的刘掌门道:“刘老兄,这定是玉女剑派的娘儿们所为,我们还说什么,攻到它的老巢,抱上几个娇娃,一泄心头之恨。”

    天姥剑派的刘掌门虽对欧阳逊美找了个年轻的少年做了相公有些反感,说几句讽刺的话,却也不想得罪玉女剑派的任何一人。再加上他天姥剑派经过他这些年来的辛苦经营,在江湖上也小有名头,虽然龙虎帮的弟子死了,凶手逃到玉女峰来避难,只要玉女剑派交出凶手,他也得休便休,绝不多作为难。本来龙虎帮自己的事,却推了他天姥剑派做了盟主,来伸张正义,那只是将他往火坑里扔。可迫于龙虎帮的威势,他又不得不如此。

    要不是近年来他刘思豪的名头响亮,恐怕龙虎帮也不会瞧得起他天姥剑派任何一人。三十六帮七十二派虽浩浩荡荡的聚了千余人在牌坊下,却因是石阶,只得三三两两的站在上面,时间一久,都纷纷的谈起闲话来。哪管得欧阳逊美和刘思豪等人的谈话,有的为了看玉女剑派的美女,挤到前头饱了眼睛,不住的摩拳擦掌,真有上峰去掠得美人归的雄心。

    但没有刘思豪的命令,谁都不敢动。武林中虽十几年没了盟主,浅意识地还是害怕被群起而攻之。

    只听得欧阳逊美冷笑道:“众位真不想当狗熊,就请随我来。”

    说毕,携了李语羚的手,在二十四人的簇拥下,随红毯飘然而去。

    玉女剑派的众人早让开了通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欧阳逊美等二十六人在前引路

    众豪雄探了探头,听得天姥派的掌门刘思豪一声令下,一窝蜂的拥了进去。

    众人远远的望着前面的白影,各施展本门上乘轻功,拼命追赶。有的轻身功夫稍差的,落在后面,只得自怨技不如人。

    众人都听说能进去一睹众美人的风姿,早传得沸沸扬扬,即使落后了很远,也相携着去凑热闹。要想玉女剑派数十年来与江湖隔绝,都盛传玉女剑派的女人天仙也似的,有此机会,无论谁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没抱得美人归,今后行走江湖时,也可当成新闻在人前炫耀。

    可进了玉女剑派的福地,原本雪漫天下的玉女峰,却百花盛开,迷雾弥天,与外界景色全然相异。看着繁花,五彩的梅花,清澈的池塘里的水,鱼儿不停的跳波。

    须臾,来到坟场,寂静凄清。

    二十六白衣人停了下来,红毯转而折向群雄飘来。众人见她们露了这一手,都停着不敢前进。刘思豪手停在右肩上,示意不得再进。

    欧阳逊美冷笑道:“刘掌门,怎么,不敢再向前了?”

    刘思豪眯着双眼,向四周打量一番,越来越感到阴森恐怖。忙提起嗓音,吼道:“快撤。”

    众人听到如累的吼声,全倒转身往回便跑。

    欧阳逊美冷冷地道:“我派祖师说过,凡擅闯玉女剑派者,葬于此地。”

    刘思豪挡在众人前面,怒道:“就凭你玉女剑派几个女流,还奈何不了我许多人。”

    欧阳逊美喝道:“布阵,一个不许下了峰去。”

    话声未完,便有无数的白衣女剑客从无字碑的坟外闪了进来。步履整齐,轻功了得。让人一见生寒,刘思毫道:“各自守住阵脚,玉女剑派善摆八卦阵、雁行阵、龙门阵和无极阵,只要大家守住,便可突围而去。”

    众人见玉女剑派布阵,哪还有心思等在原地?腿短的恨爹娘没给生条长腿,一窝蜂的往来时的路奔去。

    众人行不多时,便有人倒退回来。气喘吁吁的道:“下峰的路都被玉女剑派堵死了。”

    此话传到刘思豪的耳中,暗想玉女剑派乃将近百年不问江湖世事的门派,还保存着相当后的实力,看来今日凶多吉少,众人也太把玉女剑派看得低了。可玉女剑派的剑阵明明就被一个黄毛小孩给破了,哪来的这么多高手。他手一抓,向外一推,便有两名白衣女剑客的长剑被他抓落。但两名白衣女剑客随手折了两条树枝,当成长剑,横刺向他的左右肩。

    他一怔之下,惊叫道:“以木为剑,早登剑学颠峰,看来玉女剑派比我天姥剑派强了很多。”又见眼前倒着无数的三十六帮七十二派的好手,心里酸痛。叹了一声,怒喝着推出一掌,掌影席卷向两名白衣女剑客,两白衣女剑客足尖点地,朝后急速的退去,将万道密集的掌影化于无形。

    刘思豪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困惑,“咦”了一声,忖道:“这招无论如何也会将两人击毙,可她们不迎上来硬接此招,反而退了开去,正所谓的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了。”

    再不假思索,夺路向外奔去。

    正奔间,但听一声娇喝,十二条白影一闪即至。

    刘思豪早吓得面如土色,望着眼前的十二人,噩道:“没想到飞雪十二剑也在峰上。”

    飞雪十二剑冷冷地道:“刘疤子,这笔帐也该算了吧!”

    刘思豪停住脚步,面无血色,战兢兢地道:“想不到我会死在你们手里。”

    飞雪十二剑道:“自作孽,不可活。”

    刘思豪仰天长笑道:“即使你们杀了我,还有像我这样的人,终有一天会踏遍玉女峰的每一个角落。”

    飞雪十二剑道:“祖师遗训,在峰脚下便有标示,你聚众上我玉女峰,图谋不轨,今日你有口难辩,回去见掌门再说。”

    刘思豪狂笑几声,声音响彻云霄。

    声音传到李语羚耳朵里,像是想起了伤心的往事,哽在胸口,却又什么也记不起,脑子里一片空白。望着眼前积如山的尸体,闻着血腥的气息,看向欧阳逊美那冰艳的面孔,多了几分的恐惧和害怕。

    二十四人护在他俩的身前,看着眼前的屠杀,群雄变成了肉饼。多少年后,李语羚还是想不通三十六帮七十二派的好手会在一瞬之间消灭殆尽。

    飞雪十二剑听着刘思豪的长笑声,有如奔雷,布成阵式,持剑攻了过去。可剑还未到,剑锋也将他震倒。谁也不知道这一代掌门与十二人有什么过结,也不知道他最后的话是说给玉女剑派的人听,还是在告戒玉女剑派的众人。

    十二人一惊,抢到刘思豪的身边,亦然咬舌自尽。

    玉女峰静了下来。
正文 第十三章 废天子名派罹难
    且说元徽五年,正是刘宋昱在位的最后一年,刘昱残暴不仁,宫廷的女子,先奸后杀者无算。许多大丞官宦之家的千金,被迫接进宫内,供他戏乐。可送进宫供他一晚之乐,第二天便让大丞官宦领回,大丞官宦们见女儿白白的被人糟蹋,原自心伤,每去领到的是一具尸体。众官见与天子结亲,还不如嫁给贫民。于是在民间采集美女,充为己女,送进宫廷,弄得人民怨声载道,相哭于野。加之年年天灾、战乱不断,黎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正当此时,有人上告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跟阮佃夫同谋。

    刘昱听罢,大怒,立即率领卫士,披挂上马,亲自突袭三家,沈勃正在家里守丧,卫队还没有到,刘昱不顾自己身为天子的体面,挥刀独自一人冲在前面,沈勃知道不能避免,赤手空拳搏斗,猛击刘昱耳朵,唾骂道:“汝之罪恶,胜超桀、纣,死在眼前。”

    刘昱听后大愤,将刀猛砍沈勃的肩膀、面部,待卫士到来,沈勃已被砍成肉泥。而后将三家人全部诛杀,砍断肢体,将肉一块块割下,连婴儿也难免于难。

    是年仲夏,天气炎热,刘昱闯入领军府,领军萧道成正裸身躺在榻上睡觉。刘昱将萧道成叫醒,让他站在室内,在他肚子上画了一个箭靶,自己拉紧了弓,就要发射。

    萧道成见罢,大惊,慌忙道:“老臣无罪。”

    左右侍卫王天恩见状,头上斗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急忙道:“萧道成肚子大,是一个奇妙的箭靶,一箭射死,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箭靶了。不如改用圆骨箭头,多射几次。以娱皇上之乐。”说完,双腿不停的颤抖,有些站立不住。

    刘昱见了,高兴地道:“还是天恩体贴朕心,那好吧!”就改用了圆骨箭头,一箭射去,正中萧道成的肚脐,萧道成免于一死,但难免怀恨在心,又怕刘昱突施杀手,赴杜、沈、孙三家的后尘,暗起了废帝之心。

    但见刘昱将弓扔到地上,得意地大笑道:“王侍卫,朕这一手何如!”

    王天恩忙道:“圣上箭法超群,恐天下无人能及。”

    刘昱冷笑道:“听说当今武林上出了些好手,难道他们也不如朕?”

    王天恩跪下道:“圣上万金之躯,且能与那种小民草莽相比。”

    刘昱大笑道:“侍卫深得朕心,又何苦跪下。朕就将此弓赏了你吧!”

    王天恩接过弓,千恩万谢的磕头。

    萧道成听了刘昱的话后,暗想,要是能笼络天下武林豪杰,为我所用,不怕大事不成。

    由是刘昱十分畏惧忌恨萧道成的威名,曾几次磨矛,道:“明天就杀萧道成。”

    还是太妃陈氏从中劝阻,骂他道:“萧道成对国家有大功,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如果杀了他,谁还为你尽力!”刘昱听后一想,她说得也不无道理,才把此心丢掉。

    但萧道成自从那次事后,忧愁恐惧,日夜与尚书令袁粲、中书监褚渊密谋。

    元徽五年七月初六夜晚,月朗星密,刘昱身穿便装,走到领军府门口。见府门紧闭,左右侍从道:“府里的人全都睡熟,我们何不跳墙进去?”

    刘昱冷笑道:“今晚,朕到别处,明晚再来。”这话却被员外郎桓康等在领军府大门后听到,报之萧道成,萧道成见黎民涂炭,天子不法,又皆自己性命危在旦夕,废帝之心已帜,暗自与刘昱身边的弄臣杨玉夫结交。

    刘昱乘坐敞篷车,与左右侍从前往台冈,比赌跳高。

    然后,前往青园尼姑庵。

    夜晚,来到新安寺偷狗,偷来狗,找到昙度道人,煮吃狗肉。吃过狗肉,醉醺醺地回仁寿殿睡觉。

    弄臣杨玉夫一向得到刘昱的宠信,而当晚,刘昱忽然对杨玉夫大为痛恨,一看见他就咬牙切齿,说:“明日就杀了你这小子,挖出肝肺!煮了喂狗,好再吃狗肉。”

    杨玉夫听毕,痛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敢怒不敢言。刚过三更,又听刘昱让自己观察织女渡河道:“看见织女渡河时,马上叫醒我;要是看不见,就杀了你。”

    杨玉夫听后,更是心灰意冷,暗想,自己还能干什么?不就是等死吗?不要说天上根本就没有织女,就是有也绝不敢出来见你这色狼的。

    他望着满天星辰,面临着你死我活的选择,最后他选择了让刘昱死去。与王敬则商量后,便让王敬则出营等候消息。

    杨玉夫等到刘昱呼呼大睡时,与同伴杨万年合伙取下刘昱的防身佩刀,砍下刘昱的人头。

    假传圣旨,命外庭演奏音乐。陈奉伯将刘昱的人头,藏在袍袖里面,跟往常一样,神色自若,宣称奉皇帝派遣,打开承明门出宫,将人头交给王敬则。

    王敬则拿着人头,飞马奔向领军府,敲门大喊,萧道成怀疑是刘昱的诡计,不敢开门出看。

    王敬则见他不信,将人头从墙上扔进去,萧道成令人洗净血迹辨识,果然是刘昱人头,这才全副武装,骑马而出。

    王敬则、桓康等都随从其后,直往宫城,到了承明门,宣称皇帝御驾回宫。

    王敬则怕守门官兵从门洞往外察看,用刀柄堵住门洞,同时咆哮催促。

    门嘎然打开,进入宫城。

    随从簇拥着萧道成进入仁寿殿,把殿中大小官员吓得面无血色,无不惊惧。

    但紧接着听到刘昱已死的消息,都高呼万岁。

    萧道成全副武装,站在殿前庭院中槐树下,以皇太后的命令召集尚书令袁粲、中书监渊褚、中书令刘秉入殿举行会议。

    萧道成朝中书令刘秉瞥了一眼,抬高嗓音道:“这是你们刘家的事,应该如何决定?”

    刘秉还未及回答,萧道成顿时大怒,胡子翘起,双目发出凶光,如同两道闪电射向刘秉。

    刘秉忙道:“尚书省的事,可以交付给我。军事措施,全仗领军。”

    萧道成忙假意谦逊一番,依次让给袁粲,袁粲推辞不敢当。

    王敬则见了,拔出佩刀,在座位旁跳起来,厉声道:“天下大事,全都要萧公裁决,谁胆敢说半个不字,血染我刀!”说着亲手取出白纱帽,戴到萧道成头上,要求萧道成登基称帝,扬言道:“今天谁敢乱动?老子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萧道成板起面孔,铁青着脸,呵止道:“你什么也不明白!退下!”

    袁粲正想插言,王敬则大声喝他闭嘴,他只好闭住不说。褚渊见势不对,忙道:“非萧公不足以办理善后!”就将内外一切事物的决绝大权交给了萧道成。

    萧道成满面堆笑,再三谦让道:“既然诸公不肯接受,天下大事,也为了大宋江山社稷,我萧某怎敢推辞。”

    遂提议道:“准备法驾,前往东府城,迎接安成王刘准继任皇帝”。

    萧道成卫士抽出佩刀,筑成刀墙,命袁粲、刘秉起身,二人面无人色地离去。

    刘秉出宫,路上遇到堂弟刘韫,刘韫打开车门迎问:“今天的事,该不该归你?”

    刘秉道:“我们已让给萧道成。”

    刘韫捶胸骂道:“你肉里有没有血?今年,全族难逃屠杀。就你这狗崽子,把好好的大宋江山,都拱手送给了萧道成这老贼了。”

    萧道成得了主权,忙以皇太后的名义发布命令,列举刘昱罪状搬示大宋道:“孤密令领军,运用智谋。安成王刘准,应君临万国。”

    皇帝仪仗队抵达东府门前,刘准命守门的人不要开门,等待袁粲的到来。

    袁粲到了之后,刘准才动身到金銮殿。

    从此大权全决于萧道成,他一心想将武林豪杰笼为己用,听到三十六帮七十二派的好手,一时之间便在玉女峰伤亡殆尽,大加惋惜。

    他暗中用下两条计策,一是探得当今武林没有盟主,想将盟主之位自为之;二是密谋篡国,散布爪牙。

    他第一件事便是假传圣旨,围剿玉女剑派,替三十六帮七十二派的好手报仇,以结人心。只要他办成此件大事,江湖上谁敢不从他的旨意。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天姥剑派的掌门乃是他的师兄,这为天下武林所不知。他当领军时,曾得师兄相助,此次记着师兄的好处,也想为师兄报仇雪恨。

    命心腹王敬则、员外郎桓康游走三十六帮七十二派,深相结盟,许以便宜从事。

    王敬则、员外郎桓康游遍大江南北,软硬兼施,使得许多有名望的门派都归于朝廷的掌控之中。

    玉女剑派还处在梦中,又不问江湖世事,只守着祖训,凡上峰的男人除了被本派掌门相中的余下都得死。哪里知道朝廷的举动?欧阳逊美虽说加强了玉女剑派的训练,然都没有部署。整日和李语羚嬉戏为乐,她虽很喜欢李语羚,只在人前表现得恩爱,其实她不让李语羚碰她一下。

    李语羚被忘忧草的药力控制着,整天只跟在欧阳逊美的身边,形同废人。面对三十六帮七十二派好手的惨死,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徒生惆怅。

    自三十六帮七十二派好手死后,玉女峰的无字碑上,多了几行鲜活的朱字。几声凄惨的鸦鸣,雾笼了下来。

    坟场前的草冢前,站着数十个白衣人。前面两人,站在红毯之上,瞻拜着碑上刻有“令狐红之墓”的孤坟。只听左首的白衣女人铮铮有词的念道:“娘,女儿终于为您报了深仇,您在地下若有知,已会高兴的。刚才人多,吵着了您,是女儿的不是。”

    右首的玉女峰唯一的男人,扶着白衣女人的腰,道:“节哀顺变吧!”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将她搂在怀里。

    白衣女人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扑倒在他的怀里。哽咽道:“我四岁上就死了娘,爹又伤心过度,不让我呆在竹梅山庄,便把我送到这来,陪着娘。”

    穿着白衣的男人安慰道:“现在不是又有了我陪着你吗?别难过了。”

    白衣女人破涕为笑,道:“我们应该庆祝的,好不容易报了大仇。你说是吗?”说完,像搂着他的白衣男人眨了眨眼,千万种娇媚,惹得男的格格傻笑。

    白衣男人正是李语羚,自从和顾盼怜分离后,一直生活在玉女峰,成了玉女剑派名誉上的乘龙快婿,可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往事。

    每天在玉女峰生活得无忧无虑,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可纠缠在他心里的结,总希望能打开。

    岁月无声,悄悄地流逝。

    他见到了玉女峰上美丽面纱下的惨剧,见到了玉女峰上美人的狠毒,见到了玉女峰上的神秘隐藏的是杀机,见到了玉女峰上尸骸累累……。

    可他麻木不仁地坦然一切,等待一切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仿佛人就该这样,谁强便谁说了算。

    太平无事的日子,他再也过不了几天。

    王敬则、桓康得了萧道成的指示,率领江南各派好手,围灭玉女剑派。谕称:传言玉女剑派美女天香国色,但心如蛇羯,曾坑杀三十六帮七十二派的好手千余名,今本朝伸张正义,特率武林同道,江湖豪杰,以雪前恨,维护武林盛平。

    又密谕王敬则、桓康道:“能抢到玉女剑派美人的让他们抱回家自享福去,只要朝廷召唤时,为己效力即可。”言下之意,又生废帝之心。

    王敬则、桓康即刻起程,朝廷高手云集,又派了一支千余人的禁旅,浩浩汤汤,奔赴玉女峰而来。加上江湖各大门派的人,足有七八千人。

    王敬则、桓康两人,风餐露宿,不日赶到玉女峰。见玉女峰诡怪奇异,大为感叹。

    但奉了主命,不得不为之。见玉女峰草蔓丛生,白花繁开,又多梅树。探了数日地形,等到各派人手到齐,王敬则方下令道:“玉女峰三面峭崖,只要一条通道上峰,听说峰上多奇寒异毒之物,人一上峰便会受毒浸染。所以我们商议,采用火攻,不怕她们不下山来。到时我们只守在峰下,便可抱得美人归。但众位必须听我和桓领军的号令,如有违者,如军令处置。如有不愿报仇雪恨或伸张正义者,现就可以离开。”

    众人齐声山呼,道:“愿听号令,违者任凭处置。”

    王敬则又大声道:“好,既然众位英雄好汉都愿为武林除害,那马上一人扛一捆柴,囤积玉女剑派的牌坊前。”

    众人应声而去,玉女峰上,虽人来人往,却很少听到声息。

    欧阳逊美得到消息时,几乎晕绝过去。忙命人去阻止敌人放火,分派了不少人手,急赴峰门。可为时已晚,熊熊的烈火烧起来,蔓延得整个峰成了火海,加之峰上水少,再无法能救。

    玉女剑派祖师苦心经营的名派,一遭毁于大火,谁人不为之伤心。那条祖训,不知害了多少人无辜的性命。

    欧阳逊美指挥着玉女剑派的弟子,朝峰下冲来。眼见烈火将出口封死,无法冲出。众人慌了手脚,扑打着燃上身的火焰,王敬则、桓康两人,站在远处的山上,望着玉女峰上的变化,捋须长笑。

    欧阳逊美几经冲突,下不了峰。

    望着本派的数千名弟子,流下了真挚的泪水。

    她哭着道:“没想到玉女剑派传至今日,毁在了我的手里。不知是哪来的武林高手,出此计策,我玉女剑派,从此以后,便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飞雪十二剑冲到欧阳逊美身前,道:“掌门,我十二人誓死保护你的安全,绝不会让掌门受到伤害。贼子们肯定打探到我玉女剑派九月初三到十三不下峰,疏于防范,又忌怕峰上的寒毒,才想了火攻的计策。只要掌门无事,我玉女剑派还可东山再起,再向贼子讨债还仇。”

    欧阳逊美凄洌地道:“毁派无脸偷生,毁节无脸见先人。你们走吧,只要向他们投降,就会活命。我欧阳逊美短短的一生,也做了不少过恶之事,应遭此报。不过苦了你们,现在七色寒梅一烧,解药再无法炼制。”说着,唏嘘不已。

    她转身对李语羚道:“你本不是玉女峰的人,你叫李语羚。我只不过一时私心,给你服了忘忧草,让你忘记过去。如果不是这样,你绝不会跟我在一起。我现在想明白了,你逃生去吧!”

    李语羚仰天长笑道:“想不到我李语羚命运如此悲惨,离开这里,我又能去什么地方?”

    欧阳逊美凄凄地道:“你走,我已经预备好铁索,只要你沿着索下去,就能逃脱。你知道吗?这一辈子,我也只喜欢你一个男人,可天不作美。我本想等我将玉女剑派交给合适的人后,我们再离开玉女峰,正式的过我们夫妻间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我再无法办到了。原谅我,语羚,我爱你。你走吧!玉女峰很快就会成为平地了,以前我对你是狠了点,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李语羚听着她的话,心里嘶痛。

    心想,你让我忘记一起,我以前心里不知想着什么人,我伤了她的心。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他望着眼前的欧阳逊美,为她难过,也为自己难过。在人面前,她给自己尊严,让自己成为众人心中的偶像,可在人后,她百般的折磨自己。他痛恨她,可见到她哭泣的眼神,他再也硬不下心肠。

    他只淡淡的笑道:“玉女剑派有难,我且能袖手不顾,生则同生,死亦同死。”他想着离开玉女峰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见着曾经熟悉的人,却不认识他们,见着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成了陌路。他不再想离开,愿和她同甘共苦,哪怕是死。

    欧阳逊美望着他,满是感激,除了飞雪十二剑护着她外,便只有李语羚留在了她身边。其余的人烧的被烧死,有的见大势已去,反投在敌人名下,攻上了峰来;有的从铁索上逃走,不愿被虐。

    欧阳逊美道:“十二位长辈从铁索上下峰去吧,他日重整玉女剑派就靠你们了。你们待我情同父母,逊美此生感激不尽。可我再无偷生之理,你们走吧!再不走,敌人就攻到了。”

    飞雪十二剑道:“我们与掌门同死。”

    欧阳逊美道:“我不能让你们随我而去,我的良心也不会安稳。请你们去告诉爹爹,我先去了。”说着,朝玉女峰的南面奔去。

    李语羚不缓不慢的跟上,叫道:“逊美,等等我。”

    欧阳逊美没有理他,继续操纵上乘轻功,将飞雪十二剑和他都甩到了后面。

    李语羚知道这是玉女峰的绝壁,她定是想从那里跳下崖去,忙一提气,又赶上了她。他在玉女峰学到了玉女剑派的轻身功夫,又得了欧阳逊美的指点,进展神速,也与欧阳逊美相差无几。他本来又得了天山雪叟注入内力,可与欧阳逊美不相上下。

    欧阳逊美见他跟来,折了两个弯,想躲开他,可满峰都没烧焦,又是熏鼻的臭味,避无可避。

    她站在峰颠,听着峰脚断崖下河水的流淌声,飘着的白雾,像她袭来。凝目良久,幽幽的叹了口气。

    李语羚站在她的身旁,不敢打断她的沉思。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攻上来的众人,也不知道是何门何派的,满峰遍野。

    欧阳逊美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走?”

    李语羚毫不思索道:“我们是夫妻。”

    欧阳逊美冰冷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道:“可我们没有夫妻之实,你不恨我。”

    李语羚望着她道:“恨。”

    欧阳逊美脸又冰冷起来,道:“你应该离开,你不属于我。”

    李语羚道:“可我恨得你越深,我越不能忘记你。逊美,你让我和你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刻好吗?”

    欧阳逊美叹道:“你不从铁索上下去,我已很感激了,可我不能让你死,你不能和我在一起。你走……你走。”

    李语羚回头望了望,听着无穷无尽的喊杀声。道:“逊美,我爱你。无论以前你对我怎样,我只希望此刻你对我是真心的。”

    欧阳逊美泣道:“语羚,其实我也很爱你。你知道吗?我因为炼制解药,体内残存了毒素,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我也不会偷生。你快走吧,我会拖着他们,让你从索上下峰去。”

    李语羚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怕你体内的毒素传到我的身体里,才不让……。”

    他望着眼前冷艳的美人,自己和她虽无夫妇之实,做了她名誉上的相公,此生无罕。她是多么的伟大,多么的令人敬佩。可自己错怪了她?

    或许因为此,她不愿再活下去。玉女剑派不是她真正想要的,要的是和他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

    李语羚拥着她,将她抱入怀里。静静的等着身后的人杀到。

    欧阳逊美突然道:“没想到你会和我死在一起。”伸脚踢了一块石子,久久才听到“咚”的回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惨淡的微笑。给李语羚送上了一个甜甜的香吻。

    李语羚望着她,吻住了她的唇。

    喊杀声越来越进,越来越响,两人热烈的吻着。仿佛天底下的一切,从没有发生。

    突然,有人吼道:“再这里了。”

    吼声接连不断地响起,越来越多。

    李语羚抱紧欧阳逊美,将整个人与她融为一体,跳进了不知深处的迷雾之中。他望着欧阳逊美睁大的美目,她也在看她。
正文 第十四章 深谷遗信忆犹新
    烈焰腾空,骄阳蔽日。

    金辉下,整个玉女峰被映照得一片火红。昔日的林木森森、繁花似锦,如今烟尘照日、可怜焦土。

    王敬则、桓康在远山,四个小校的陪同下,对桌弈棋,把酒迎欢。

    王敬则笑道:“桓兄,此次你可大功一件啊!”

    桓康谦逊地道:“要不是王兄的计策,几个兵娃不亦是白白的丧生吗?论功,王兄实在我之上。”

    王敬则一手捏着一颗白子,往石桌上一放,道:“桓兄,咱俩的棋,合了。”

    桓康点头道:“王兄,听说此次玉女剑派的事,是萧丞相下了旨,才赶尽杀绝的。”

    王敬则呵呵一笑道:“桓兄,这些事不是做属下的该问和该说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吧了。”

    桓康转过话题道:“听说玉女剑派的掌门乃是一个绝色,丞相也曾想见她一面,只是……。”

    王敬则笑道:“莫非桓兄也对那妮子……?”

    桓康道:“不蛮王兄说,小弟曾与那妮子有一面之缘,确实倾城倾国,就连每年选进宫里的美女也不能比。”

    王敬则暗想,玉女剑派历来与世无争,隐逸此地,从不在外行走,你又何从见来。当下笑道:“且不知能与谁比来?桓兄,这次要是活捉了她,小弟定与你撮合,到时可别忘了兄弟的好处。”

    桓康眯着色眼,望了王敬则一眼,道:“王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萧……。”

    王敬则低声道:“萧丞相那,兄弟一说便通。”

    桓康忙抱拳道:“多谢王兄,以后要兄弟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王敬则在他耳边附耳低言了几句,桓康直听得连皱了几次眉,最后笑道:“一定,一定。”

    两人命四小校收拾东西,准备到玉女峰去探个究竟。

    两人兴冲冲的骑马赶到玉女峰,忽有小校回来报道:“上峰的众人都中毒身亡了。”

    桓康、王敬则相顾一惊,王敬则道:“传令下去,后抚家属,此事从此以后,不许再有人提起,否则军法处置。”朗声长笑着离开了玉女峰。这乃是萧道成掌握宋政权以来的一件大事,但他为了控制整个宋朝,争霸江湖,知道此事的人也被处死,再不可考。以至李语羚重整玉女剑派后也疑此事乃江湖上的门派所为。但他也知玉女剑派理亏,不再追问此事。

    才使派与派之间的恩怨纠葛得以平息,自此以后,萧道成也不再问江湖世事,专心他的朝政去了。

    再说李语羚抱着欧阳逊美,在众人攻上山来时,往峰下的深渊跳了下去。众人赶到跟前,望着白雾中下坠的两人,长叹不已。

    李语羚抱着必死的心,和她纠缠在一起。

    他想,能与深爱着彼此的人死在一起,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谁知两人命不该绝,跳下时被一珠粗大的树干挡了一下,被弹出丈余远。树枝也随着断了下去,良久才扑通一声,掉到了河里。

    李语羚望着宽大的河流,急湍的清水,向东流去。

    他忙抓住树枝,载着二人,朝岸边游去。

    树枝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沉到水底。李语羚不会游泳,尽量地将欧阳逊美撑到水面以上。可两人在急浪中还是喝了不少水,快到岸时,也晕厥过去。

    山间轻风,阵阵袭人,沁人心脾。

    河岸的树,与别处又有不同,自有它的魅力。

    李语羚醒来时,大吃一惊。

    眼前多了一堆燃得很旺的火,火星跳跃不定。脑海里闪过一丝记忆,随即又闪电般消逝。

    望向右手拨弄火堆的女孩,她穿着身青布蓝底的衣服,身边放着个采药的背篼,左手还拿着把镰刀,在勾着火堆中的东西。脚下穿着双浅色的绣鞋,鞋边绣有几朵白色的小花。

    见她猛一抬头,与自己的目光相触。虽有菜色的脸,略显瘦黄,但那股子里却透着女性天生的魅力,令人一见而生敬佩之感。她睫眉上飘着的青丝,在风中来回不停的晃动,像是密密的树叶在微风中招摇,美而且秀。

    李语羚怔怔的望着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听那少女淡淡的问道:“你醒了。”

    李语羚点了点头,猜不出眼前少女的心思。看她那柔情似水的眸子,寒冷似冰的脸庞,自己的心里,突然像春天和冬天同时来临一般,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她呢?她在哪里?”

    少女仰望着天上的星星,道:“她去了遥远的地方,她说你再也找不到她。”

    李语羚不信地道:“不会的,她不会离我而去的,你撒谎。”

    少女指着牛郎织女星道:“你们就像那两颗星一样,不会集合在一起的。她临走时让我对你说‘我歉你的太多,这辈子也还不清。不离开你,我一辈子都会愧疚。’”

    李语羚嘶哑着声音道:“不,不会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就因为身中巨毒,我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为什么要离开我?哪怕我们在一起只有片刻的快乐我们便同归黄土,那也是一种幸福。你留下我,独自一人。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说罢,举起佩在身边的冷月宝剑,朝自己的脖子抹去。

    少女将镰刀一探,勾住他的宝剑道:“想死,你能对得住她吗?”

    李语羚望着她,冷冷地道:“她离开我,只是不想我与她同死吧了。我留在世间只会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你知道吗?”

    少女勾着他宝剑的手缓缓的放了下去,道:“我不知道她身中巨毒,更不知道你会爱上一个比你大了将近二十岁的女人。”

    李语羚吼道:“你现在知道了吧!”

    少女望着他,对他的所作所为,脑海里一片茫然。或许感情就是那样,没有年龄的界限,没有尊卑贵贱的区别,没有生命长短的划分,只要彼此在一起,是快乐的,恩爱的,那此生虽则短暂,都是幸福美满的。

    她的眼睛,一时之间,朦胧着泪水。

    轻轻的道:“她还让我告诉你,‘你本不属于玉女峰的人,曾经有一个深爱着你的人,在痛苦和绝望中离开了玉女峰,那才是你今生要找的人。’”

    李语羚淡淡地道:“她能牺牲自己的性命,而我却……。我愿再也不去想过去的往事,陪伴她过着每一天的日子。可她离我而去,我……。”不禁痛苦失声。

    少女安慰道:“你应该尊重她的选择,她说‘我知道你知道我离开后会痛苦,会难过,可每当你想起在玉女峰上我对你的种种落寞,你便不会太伤心。……。’”

    少女将欧阳逊美告诉她李语羚的过去,一一说了。然后叹口气道:“如果你死了,两个深爱着你的人,她们的心血和汗水就会白流。她们为你做的种种事情、牺牲,都会变得没有意义。你应该找到曾经爱你的那个人,让她告诉你,你的过去。”

    李语羚凄凄的道:“我,我带给她们的只是痛苦,可她们处处为了我,不惜自己的一切,我……。”

    少女道:“至少你还活得值得,有人爱你、疼你。”说着,眼圈亦然晕红了。

    李语羚抽泣道:“我,我……。”望着少女红红的眼圈,低声道:“你怎么啦?”

    少女哽咽道:“我自幼孤苦伶仃,和姥姥相依为命。我刚出生几天,狠心的爹爹就把娘给杀了,投到了三邪四魔五怪的名下,而且成了五怪之首。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管我和姥姥,还经常派人来追杀我们。还是姥姥机谨过人,才搬到这荒芜人烟的地方,才躲避了他的追杀。所有的亲情,在我的眼里,都是望眼云烟。”

    李语羚听着她的话语,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有这般的遭遇,那你爹爹就是断腿摄魂李兵了?”

    少女点了点头道:“爹爹还未成为魔头时,便也享誉江湖,而且是德高望重的七星剑派楚山道人的弟子,凭借他的成名绝技,本是没必要走那条不归路的。可他,还是狠心的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去做那魔派的首领。”

    李语羚望着她,她的心底的伤心往事,恐怕还是第一次向一个陌生的人倾吐吧!可又怎么去安慰她呢?

    他正茫然无措时,只听她又道:“他做了魔头后,曾托人送了两封信到我们未来这里的故居,可我和姥姥都不识字。也怕他再来杀死我们,姥姥始终不相信爹爹会做这种大孽不道的事,把信包好,便来了这里。这些年来,我们再也没了爹爹的讯息。姥姥每晚都做噩梦,叫着爹爹的名字。醒来后就抱着我痛苦,哭爹爹伤天害理,又哭我娘死得好惨,还哭我们过的悲惨生活。她还对我说:‘函儿,你爹肯定是被……。’”

    她还未说完,脸色微微一红道:“姥姥常叫我‘函儿’的,她说,‘你爹定是受人胁迫才做下这样的事的,你千万不要怪他,他定有他的苦衷。迟早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

    李语羚听她凄惋地道来,心里也为眼前的少女悲痛。也知道眼前的少女便叫李函,见她对陌生人说着自己小名时的那种娇羞,李语羚早猜到是她的名字。听她停顿下来稍做解释,更深信自己推断得不错。本想告诉她,你爹爹在望月领盟主坛被大侠王睡梦给杀死了。可转念又想,他救了我的性命,身世本自悲惨,我还落井下石,且不是雪上加霜吗?她心里还会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吗?

    于是道:“你那么善良,你会找到你爹爹的。”

    李函望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望着北斗七星,像是在数着它到底是不是七颗。

    李语羚不自然地望着火堆里冒出的火光,扔掉手中的长剑,坐到火堆旁。湿透的衣服冒起了白气,在全身萦绕,洗却那一片片凉意。相比之下,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可想着欧阳逊美宁愿自己死去,也不原让自己随她离去,还告诉了自己的过去,她的情意,她对自己的爱,超乎了一切。她的一生,短暂而又劳苦,天天为了炼制解药而让毒浸身,她……。

    李语羚不敢再想下去,眼前模糊着她的倩影,她扭动的腰肢,眼里的秋波,让人难忘。

    两人默默的坐在那里,想着各自的心事。

    李语羚的心里,仿佛见到了那个在玉女峰为他伤心流泪的女人。可她的音容笑貌,一切又那么模糊不可见,在脑海里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己将何去何从?

    他再也不好开口问欧阳逊美去了何方,更不愿打扰她心灵里的期盼和幻想。也许她此刻正想着自己和爹爹见面的一幕幕可怕的事情,更想着很远很远的未来。

    他顺着李函的眼睛望着的地方望去,只见七颗闪亮的星星,在向着她们眨巴着眼睛。一闪一闪的,衬托着整个夜幕。那种美,令他陶醉。

    李函望了会星星又道:“当年爹就是陪着娘望星星的时候,从背后给了娘一刀,娘死了。她拼命保护着我,把我护在她的怀里,将我遮在地上,姥姥听到了哭声,才急急的奔来救我们,可是娘,她,早断气了。”她说着,不断地哭着,李语羚听在心里,内心深处,一派冰凉。

    他望向眼前的李函,道:“别想那些伤心的往事了,我不知道我的身世,也许我和你有着同样的命运。我们不能总在回忆里生活,知道吗?”

    李函点了点头道:“对,我们不能总在回忆里生活。”她嫣然一笑,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冲着李语羚道:“这里是绝谷,下来了便很难上去的。只有她,不但轻身功夫我从来没有见过,就是她上峰的手段我也从未见过。”

    望着插翅冲天的山峰,不要说攀登,望而生寒。

    李语羚心想,她是怕我会因为她而丢掉性命,不顾一切的上了峰去,不知道还会遇着武林上的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她对我如此的好,可我还是没有给她什么,就连最后一丝的温存也没有。她中了毒,还坚持着为玉女剑派做了那么多。不了解她,只会想象着她是多么怀的人,可当知道她的好时,伊人早已远去。

    何年何月,我们还能再相见?

    逊美,你让我刻骨铭心,却又让我恨你如骨。

    你不该离我而去,我李语羚已能同甘共苦,也能同你共赴黄泉。可你,偏偏要我如此,你可好心狠。

    逊美,你走了。为什么不说一声,让我再看你一眼,再听听你的声音,再吻吻你的唇。

    逊美,你走了。可知道还有人在牵挂着你,想着你。

    逊美,你走了。可还记得玉女峰上,陪你看星星的那个傻小子,他可连真心向你表白的话都没多说上一句。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日子,他很孤独,很凄苦。他再也没了昔日的光彩,留下寂寞来陪伴。

    你知道吗?没了你的日子,他会害怕,会回忆着往事度过每一天,每一个春夏秋冬。

    你知道吗?你不在身边,他的心事,再无法倾诉,再也不能随便说出口。他的泪,为你而流。

    李语羚听着少女的话,一时之间,陷入困扰里,无法自拔。他要练至少三年的轻身功夫,才能攀上崖去。可这三年,漫长而又难熬。心里又想,我是低估了玉女剑派掌门的武功了,能成为一派的掌门,早就应该想到她功力不弱。

    自己从她那学来的,恐怕只是皮毛而也!

    良久,李语羚才道:“我们突然闯进谷来,不会打扰你们平静的生活吧!”

    李函皱了皱眉道:“姥姥说外面的人都是坏人,凡闯入谷内的人都得死。”

    李语羚一惊道:“那我且不是要死在这里了。”随即又点了点头。想着玉女剑派霸道的做法,终弄得派毁人亡。可她婆孙俩好不容易找到的清净之地,是绝容不下外人的。现在怎么办?

    还望着李函握着的镰刀,轻声道:“你这么晚没回去,你姥姥一定会很担心吧!”

    李函道:“我常在河边采药,顺便抓些鱼虾回去,回去得很晚,姥姥不会知道你们来过这里的。”

    李语羚淡淡地道:“其实被她知道也没什么关系,被她知道了还可以死去,黄泉路上便可以与逊美做伴了。”

    李函幽幽的道:“你说的全是些呆话,来到金素谷,她能死吗?”

    李语羚一喜道:“那她,她现在哪?”

    李函道:“离开了。去了一个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李语羚充满了无限的活力,道:“只要她还活着,我一定能找到她。”

    李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怅然之色,道:“虽然能保一条命,可她这辈子,再也过不了常人的生活。我已经尽力而为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心里暗叹,“想不到和我年纪相若,却有如此厉害的解毒之术。金乃汉代张仲景的《金匮要略》、素乃《黄帝内经》里的《素问》篇,她们婆孙俩将此谷取名金素谷,原来别有深意。她的姥姥,也定是位医道高明的前辈高人。自神医汪洋死后,江湖上便再也没了医学高手,想不到能在此遇着高人。”

    虽然她没有将欧阳逊美治愈,但无性命之忧,等功夫练成,便能出了绝谷去找她。对李函不知有多么的感激和敬佩,于是道:“多谢姑娘相救,它日姑娘有所求,赴汤蹈火,在下定报答姑娘的大恩。”

    李函嫣然一笑道:“谁要你报答了,不过我和姥姥识字都少,对文字却是十分珍惜,所以还望公子见谅。”

    李语羚听到她的话,奇怪地望着她,疑惑不解。

    李函继续又道:“我姥姥可是个很奇怪的人,所以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李语羚噩道:“假如我不离开呢?”

    李函道:“那你就得胜过我的姥姥,否则你就会死在这里。”

    李语羚将信将疑地道:“你姥姥也可谓怪了,不过在下愿意一见。”她听到李函说得如此神秘,顿时好奇心大起,定要随她去看个究竟。想着以后不知道是否能再见着欧阳逊美,心里黯然。他知道欧阳逊美定是为了他,才做出了这种选择。或许李函根本就是在骗他,让他暗愁的脸上多一些笑容。

    李函道:“不行,姥姥说过的,不许任何人活着出谷。金素谷可不是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李语羚笑道:“可你还是让她走了。”

    李函辩道:“我是同情她的遭遇,你可又不同了。”

    李语羚想着她的话,“你可又不同了”,不知道她的话有何用意。只得问道:“我有什么不同?”

    李函道:“我要留你陪在我身边。”

    李语羚道:“你就不怕你姥姥反对?”

    李函邪邪的一笑道:“她会反对,但我有很多事会让你去做。”

    李语羚猜不透眼前少女的心思,见着她的表情,绝不像要自己做什么好事。

    李函道:“走吧!”随即将背篼扔给李语羚道:“给我背上。”

    李语羚一怔,暗想,“果然要受她折磨了,我从来没做过这些粗活,看来要惨了。”只得背起背篼,跟在她的后面。

    李函左手拿着镰刀,右手不停的在身前摆动,还不时的做着跑动的姿势,看起来真像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在山间的小道上奔驰。不时回头望着跟在身后的李语羚,月光下,脸上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行了一程,李语羚忽见从李函的身上掉下一件东西。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拾起了地上的东西,不禁一惊。

    忙揣在怀里,急急的追赶过去。

    追了一程,却不见了李函。

    趁着月光,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封刚写不久的信。信上全是水啧,在李函暖和的体温下,亦然风干。李语羚本来目力惊人,看着信上的一言一语,眼泪不停的滴在纸上,渐渐的将一切模糊。

    原来李函真在骗他,欧阳逊美体内的七色寒梅的毒,世上是没有解药的。回忆起李函刚才的话语,才知她说的对文字珍惜的原因。

    欧阳逊美走了,给他留下的是伤、痛。

    回忆起玉女峰上两人曾度过的日子,看过的星星,走过的路,踏过的红地毯,她对自己的温柔体贴……。虽然在别人背后对自己是多么的凶狠,可他不恨她,那恰恰是她对自己无私的爱。

    是啊!爱有许多种,以一种凶狠来表达自己的爱意,是多么的特别,多么的令人揣摩不透。

    李语羚想着从崖边跳下来的情景,短暂的海誓山盟,犹然在耳。那一刻她的微笑,她的眼神是多么的美,多么的,可短短的一刻,像雨像雾又像风。

    她的红唇,发间的磬香,娇若无骨的躯体,依然萦绕在他的眼里、嘴里、心里。

    他的心在滴血。
正文 第十五章 银竹拐杖
    金素谷内,月亮从峰间泻下,照着谷内的溪水,粼粼波光,随风荡漾。远近的树木,朦胧成淡灰色。偶尔飘来一阵花香,沁人心脾。

    整个谷,就像是口深井,人在其中,便如井底之蛙。

    轻风拂过,几片树叶,扎在山间小道上背着背篼的白衣人的脖子上,他暴喝一声:“谁?”

    身后飘着一条人影,轻灵极巧。

    白衣人听到声响,猛一回头,手中的长剑递出,寒光一闪,也刺向人影闪处。

    只听得一声娇喝,红影一闪,白衣人哼了一声,将手中宝剑挣脱,扔到地上。直捂住手叫疼,两眼环视四周,并无人影。

    一切又恢复寂静下来。

    白衣人将刚才看的信收好,揣在怀里,待要去拾回宝剑,右手肿得不能动弹。

    忽听得娇笑连连,他大惊着喝道:“谁?”

    “我,李函。”他放下心来,望着出声处。

    可久久没有出现她的身影,他回头四顾,并无人影。

    只听啪的一响,头顶重重的吃了一下疼。

    “呵呵,笨。”只见李函站在他的面前,前仰后俯地笑个不停。

    他忙问道:“你使了什么诡计,让我的手疼得厉害。”

    李函道:“没什么,就是点赤蝎粉。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淡淡地道:“名字只是个代号,叫什么都没关系。不过我还是喜欢逊美叫我语羚,‘语羚’听来就不是什么好的名字。雨淋,呵呵……。”笑声中,尽是苍凉之意。

    李函道:“好,我就叫你语羚,不过以后你都得听我的。”

    李语羚道:“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李函杏眼圆睁道:“你试试看。”

    李语羚不服气地道:“我偏不听你的。”说着,将背篼往地上一扔。背篼还未脱手,双臂顿时疼痛难忍。嘴里虽不服气,但心里暗自佩服她,可他此刻还不知道中了她的什么计策。没见她欺进身来,也没见她抛出任何东西。但坚持一会,便双臂像有无数的毒虫嘶咬一般,烁心的痛,不禁叫出声来。

    他想不到眼前的少女,刚还和自己谈着她悲惨的身世,可转眼间便变成了蛇蝎般恶毒的女人。

    她笑着道:“你听还是不听?”

    他想说不听,可又疼痛难耐,想说听,又丢不下脸面。转瞬间一想,还不如听她的,少受些苦楚。遂道:“我,我听你的还不成吗?快给我解毒,我知道是你下的毒。”

    李函头一歪道:“没有诚意。不给你解。”

    李语羚无奈地道:“我……,快给我解毒,我受不了啦!”

    李函调皮地道:“你求我,我就给你解毒。”

    李语羚暗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能痛快的死去倒好,被她折磨得半死不活的难受。且骗她,再作计较。我哪有心思给她玩这种游戏,能早日上峰,兴许还能见着逊美。

    只得道:“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李函轻轻的将嘴凑到他的耳边道:“你将双手放进嘴里一吮,自然就好了。”

    李语羚忙将手放进嘴里,只觉嘴里一麻,有如毒虫叮咬。怒喝道:“你骗人。”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伸手便向李函抓去。

    李函侧身一闪,笑着沿山路跑去。

    李语羚双手和嘴,又肿又疼,才知道赤蝎粉的厉害。月光下,双手已经发黑,那股黑毒,慢慢的向手臂上扩散,嘴疼得叫也叫不出声。

    暗想自己不小心,着了她的道儿。现在只能找着她,拿到解药。连宝剑也不拾取,急急的追了上去。

    崎岖的山路,令他栽了几个跟头,渐渐的攀上一座小山,山上有一方圆数十丈的平地,平地上矗立着三间草屋。屋内微弱的灯光,从草窗内透了出来。

    除了李语羚的喘息声,静得落针可闻。

    他放眼四周,只见几棵枯干的老树,在冷月中傲立。他不敢走向草屋,心下亦然害怕,小小的姑娘便有如斯本领,她的姥姥,定是个比她厉害数十倍的高手。

    当下立在屋前,早有一物,破窗而出。

    李语羚被赤蝎粉的毒性僵麻了双手,不得灵动自如,一个“鹞子翻身”,闪过袭来的物事。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来到金素谷,可知道规矩。”

    李语羚被赤蝎粉的毒性控制着嘴,没法说话。还未见人,便见一条银色的拐杖,疾射向自己肩椎、曲池两穴。这次可比上次的速度快、捷、准。

    李语羚大骇之下,忙运气提神,身子一晃,向下一矮,银杖从自己的头顶掠过,头皮还有些瘙痒。

    他暗叫声:“好险。”但不能说话,只得随时提防被人袭击。

    只听那声音又道:“这一手不错,乃是玉女剑法中的‘棉柔飘絮’一招,只不过底气不足,遇事不能随机应变,才会让我老婆子的拐杖打着了头皮。”

    李语羚暗暗佩服老人的声音中沛,虽不似有极厚的内力修为,但也足以让自己头晕脑胀。她出招之快,更让自己望尘莫及。

    老人说话才完,又一件东西朝李语羚打来。

    李语羚见打向自己的玉枕穴,玉枕穴位于脑户穴旁一寸三分,要是此穴位被打中,虽不致死,非整个身子软瘫在地上,任人宰割不可。

    他双手即不能动,又难以出招还击。只得将双足使劲点地,向后卧倒,避开袭来的黑糊糊的东西。他这一招,乃是以退为进的手法。身子向后,双足却不停的前移。本是玉女剑法中的男童插秧,被他活用,倒欺进草屋数丈。

    正在此时,只见一团黑影一闪,从草窗里飘然而出,疾弛向先前银色拐杖打出的地方。

    李语羚避开这一招,凝神戒备,再无半分轻敌之心。又皆双手不能动弹,接不住射来的物体,黑暗之中,难辩敌人从哪里出来。

    两眼环视四周,那团黑影早不知去向。

    李语羚不能出声,忽见银光一闪,银杖朝自己的膻中穴击来。击中此穴,内气漫散,心慌意乱,神志不清。那人出手之快,令人始料未及,李语羚听音辩器,才勉强知道银杖要击的方位、穴道。眼见银杖击到,哪给他反映时间,危急之中,一招“泥鳅入泥”,往地上草中钻去。

    只听一声冷哼道:“看你能逃到哪儿去?函儿,取火来。”

    “姥姥,您又要用药了。”李函的声音从屋中响起。

    李语羚恨得牙痒痒的,好想凑她一顿。可此时扶在草丛里,不敢动弹。

    只听那苍老的声音道:“这里有条大蛇,姥姥我好久没吃上野味了,索性烧了来下酒。”

    李函忙道:“姥姥,只是白天没打到野鸡,要不我们就可以做龙凤汤了。”

    “快拿来,用药把它药晕了就行,药死了没味了。”那声音又道。

    李语羚见李函取出火种,嘴里嘀咕地骂个不休。

    但听“嘎”的一声响,草屋的木门开了条缝,一个银发老太婆,拄着银杖,在李函的搀扶下,缓缓朝李语羚伏着的地方走来。

    火光下,那条银杖耀耀生辉。

    李语羚望了望拐杖上端的舌头,栩栩如生。再数银杖上的竹节,刚好七节。

    李语羚不知这是什么兵器,但绝非一条普通的拐杖。他猛然醒悟,李兵号称断腿摄魂,难道他的武功乃是祖传的,并非是七星剑派的独门绝技。七星剑派的剑术堪称一绝,可除了李兵,并无人学会他的成名功夫。看来倒有七分像是他家祖传下来的,可眼前的老太婆又绝不像是个武功卓绝的人,见她走起路来风都吹得倒,要不是李函用力扶着她,恐怕走不了几步,便软倒在地上了。

    只见她一手拄着银竹拐杖,另一手死劲的搂着李函的脖子,两人走起路来都显得很是吃力。离他还要十步路的地方,两人突然停了下来。

    老太婆举起火把,往李语羚身前一照。装着没有看见道:“函儿,果然好大的蛇,你可知道雪上一枝蒿的厉害?”

    李函道:“姥姥,你曾说过的。中了雪上一枝蒿毒的人,会肢体发麻、呼吸困难、脉搏跳动减慢、体温下降、心率紊乱、甚至会呕吐、腹泻、昏迷。我们金素谷的人,将雪上一枝蒿的花晒干,冲成药末,其毒胜于平常的十倍,只要嗅到一点味道,便会昏迷,重则死去。姥姥,你说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老太婆点了点头道:“函儿说得没错。”

    说罢,将火把往银竹拐杖的末端一照,只见几点星光,像火山喷发般爆了开来。

    李语羚听她二人说到雪上一枝蒿的毒性,早心里发麻,就如中毒了一般。忙蛇行着向外窜去,只听得李函的声音道:“姥姥,大蛇要溜。”

    老太婆“呵呵”一笑道:“你放心,它逃不出姥姥的手掌心。你快去烧一锅水,准备好煮鲜活的就行了。”

    李函高兴地道:“姥姥,可不能让它跑了。”

    老太婆道:“函儿,要它跑不了,看来只能用毒箭木了。”

    李函嚷道:“姥姥,不行。我好不容易才种活了一株,你可不能给我毁了。再说那东西见血封喉,用在畜生身上,我们也不能吃了。”

    老太婆催道:“你快去,姥姥把它抓了来。”

    李函很快地走了开去,老太婆丢下火把,银杖凝空而起,射向李语羚,李语羚暗叫声:“不妙。”手不但不敢与她的银杖相触,还得捂住口鼻。

    当下急向小山下驰去,他略一沉思道:“老太婆夜难辩路,又加山路险阻,我便往险峰峭领上去,看她有多大本事,能追上我。”忖罢,暗运功力,旋飞而起。一招“冲翅飞天”,想将老太婆甩在身后,谁知老太婆不缓不急的紧跟在自己身后,只稍慢了片刻时间。她只要将银杖挥出,不但能击中他,藏在杖内的毒药,还能让他窒息、昏厥。

    两人你追我赶地飘过几座小峰,离草屋越来越远。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一块方圆一箭之地的空地。朦胧的月色下,李语羚飘身落地。不想脚下踏虚,不自禁的滑了开去,在顷刻间,他一闪身,往刚才滑出的地上一望,见是一具人的骸骨。吓得满身冷汗,从衣服里透了出来。

    老太婆跟着落地,立在他身前五步之遥。

    李语羚左右晃动着,做着不同的姿势,意在迷惑老太婆自己要溜。

    老太婆冷冷地道:“来金素谷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出招吧!”

    李语羚不能说话,深知她竹杖里毒药的厉害,不敢贸然出招,只在老太婆拐杖不能及的地方四周游走。

    老太婆见他不出招,又冷冷地道:“你不出招,这样虚耗体力,体内的毒素会更快的蔓延,生不如死,再也没机会出招对付我老太婆了。”

    李语羚大骇,心忖:“我如此小心,还是中了毒,连她是怎样下毒的都不知道,下毒手段高明得令人难以想象。难道她能将毒粉用掌力送过来,可我也将口鼻捂住,任凭她怎样,我也不会中毒。”忖毕,只觉全身发麻、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他怔怔的望着月夜下冷若冰霜的老人,银发被风吹散在肩膀两边,像吸血的鬼魔。

    她充满内力的苍劲的声音在李语羚的耳边响起,李语羚再也不敢想象她是风都能吹得倒的风尘老太婆了。僵直的双手一颤,轻轻往前一送,一招“倒挂金钩”,翻转两腿,双掌撑地,将双腿当成双手,袭向老太婆的鸠尾穴。

    老太婆看罢,一怔,冷喝道:“这是什么招?”

    当下银杖递出,袭向李语羚的三阴交、承山两穴。李语羚只见银杖如蛇般一卷,分袭自己的两大穴位,这在常人,是万万做不到的。一条硬如铁的拐杖,竟能使得如鞭似的灵活自如。

    李语羚见状,无不心惊。

    又见她竹杖分击两处穴位,后着不尽。只要自己一动,全身的各大要穴暴露无遗。她这一招,分明使了极上乘的内功。

    李语羚眼见得两处穴道便被拍实,心里一慌,左足尖虚迎上她的拐杖,右足却踢她的膻中穴,乃是迫她自救的一招。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果然凑效。

    老太婆忙撤招自卫,右手将竹杖拉回隔住李语羚袭来的一脚,左手却反来抓李语羚的右脚脚裸。

    李语羚见自己招也使实,难再拆招,只得使出全身力道,奋力一博。但毒液在体内不停的扩散,他的全身也有些不听自己的使唤。要是在几招之内解决不了眼前的可怖的老太婆,自己就只能像地上那具白骨一般,在地上暴晒了。

    老太婆见他拼命,迎上的左手虚向前抓他的承山穴,一个穿掌反来拿他的右脚,既撤了他的奋力一击,又能制住他。李语羚想不到她这一招一石二鸟,忙一翻身,倒退着窜了出去。

    老太婆欺身将银杖一卷,李语羚被顺势拉下,“扑通”一声重重的摔在地上。老太婆的拐杖,可谓使得出神入化,一圈一卷,两招连发,缠住李语羚的右腿。

    李语羚眼见失利,脚被缠住,一时之间,计上心来。忙使一招“金蚕脱壳”,右腿滑出,左腿忙点实地上的青石,一跃而起。

    老太婆见他能脱离自己的控制,当下一招紧似一招,杖影如雨而下,笼罩着他的全身要穴。李语羚只得努力招架,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他和老太婆耗着,慢慢地拆了六十余招,老太婆拿他不下,又见他守着身上各处要穴,无法得手。越攻越怒,越怒招出得越恨。

    渐渐拆到一百招以上,李语羚早气喘连连,加上毒性加速扩散到全身,不支起来。

    但他使出那三招玉女剑法,护住要害,无论老太婆攻得有多猛,他都拼命守住。眼见老太婆将一条银杖,使得比鞭还厉害三分,她的一圈一点,无不集中在自己的下盘和腰间。只要自己中了她拐杖一卷,自己便再没有还手的余地。老太婆的银竹拐杖一圈,首尾相接,像蛇盘旋在一起。

    她集棍法、鞭法于一身,使将出来,令人难以分辨。明明看是棍法里的一招,修忽间变成了鞭法。她的棍法中,分明使了一招“双封单闭”,却在中途急转一招“祥龙扫尾”,乃是鞭法,虚虚实实,令李语羚头晕目眩。这一招将一条银杖圈得首尾相连,他更是看不懂她出的是什么招,心里也在寻思着她将攻向自己的什么地方。

    棍法有多种,现传于江湖的就有齐眉棍法、小梅花棍法、阴手棍法、六合棍法、风波棍法、破棍棍法等几种常见棍法,老太婆使的那手“双封单闭”也就是破棍棍法里的一招。破棍棍法又分四平搭外扎里、双封单闭、勾挂硬靠、一提金、勾挂秦王跨剑、前拦搪、滚枪锁口七式,七式中又推“双封单闭”、“勾挂秦王跨剑”两式最难学成。老太婆在李语羚面前露这一手,也是让他束手就擒的意思,可他顽强抵抗,并不服气。又见她将七节银杖当成七节的软鞭,“祥龙扫尾”过后,急转“龙啸九天”,杖影如云,罩向李语羚的脑户穴、囟门穴、上星穴、前顶穴、后顶穴、风府穴六大要穴,李语羚本就疲于应付,陡见她叠出杀招,顿时精神百倍,全力护住自己的上身六穴,他全然不知老太婆会出招袭击他的上盘,但她招也出,自己不得不出招还击。可玉女剑法中的三招,无论哪一招都无法抵挡住她的银杖。思来想去,银杖将击自己的脑户穴,这是即“龙啸九天”后的第三招鞭法“灵蛇摆尾”。

    危急间,一阵风拂来,吹动身旁的矮树,李语羚大脑一转,猛想出一招“风中飘絮”。无论老太婆的棍法鞭法高不可测,可也不能将一股随风漂浮的飞絮怎么样,只能任凭它在风中晃动,击在其上的鞭影,突然失效。

    她不由得暗喝一声,连绵不断的后着,将李语羚的六大穴位笼得死死的,“蛇游浅潭”、“飞龙出海”、“龙飞在天”、“蛇匐黄土”、“一跃冲天”五招连发,几乎分不清它的先后顺序。李语羚看得两眼发花,只要出招出得稍慢,自己的穴位就会被制。

    重重鞭影,将银杖掩盖。

    地上沙沙的声响,不绝于耳。黄土和石灰漫天飞舞,其味冲鼻。将星辰月亮的光芒遮住,两人站的地方,昏黄一片。

    李语羚体内的毒素,也扩散到他的胸口,只觉呼吸困难,心跳加快。经过这场剧斗,全身冷汗,也是奄奄一息。她六招连出,本是想制住他,却见他往地上倒去。心想,今晚遇着的怪人,能用腿和自己相斗一百多回合,可也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可他斗了这么久,连一句话也不说,到底是什么来路?

    当下一收银杖,后面的招势顺势刹住。左脚向前一伸,脚裸也将李语羚的头托住。她随即将银杖往李语羚的腰部穴位拍去,李语羚的整个身子向上一翘,她银杖的蛇头也钩住李语羚的咽喉。

    李语羚两只眼珠。来回不停的望着她。

    老太婆好生奇怪,伸手一探,噩道:“函儿。”她略有所思,原来函儿偷偷的给他下了赤蝎粉的毒,也将浸及全身,再加上自己的雪上一枝蒿的毒性,再稍晚一步发现,他可必死无疑。

    李语羚见她托、钩、拉三招,无不集快、捷、准于一身,不但刚好接住他的身子,还不损他丝毫。要是常人,她那一钩,非使他断气不可。可她那一钩,像有一股无形的药粉,喷入李语羚的鼻孔里,令他精神为之一爽。

    也不知老太婆的蛇头里有什么更毒的毒药,待要不吸,身不由己,瞬间像痊愈了许多。几个冷颤,全身的麻痒全消,嘴也不再肿了。

    李语羚身子一跃,弹离老太婆数丈之外。

    老太婆朗声一笑道:“刚才是你中毒,我们再来斗它数十百合,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李语羚见老太婆用药的手段如此高明,又见她将一条银竹拐杖使得似棍又似鞭,不由得肃然起敬。听她还要比试,双腿发软,朝地上坐去。
正文 第十六章 野葛毒箭
    李语羚害怕老太婆再和他比试武功,忙坐到地上,一礼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太婆冷淡的目光缓和了许多,道:“没什么,能接住我银竹拐杖的人寥寥无几,今晚却在谷里见到一位。”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白衣少年,赞许地道:“英雄出少年。我还从来没让闯入金素谷的人活着出去过,今就破一次例。不过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李语羚知道她下毒根本就无须和人接触,不敢枉自逃走。

    只听老太婆又道:“我金素谷内,正好缺一个挑水打柴的脚夫,看你不错,就让你留下来。”

    李语羚暗忖道:“现在想出谷恐怕也难,等功夫练到家了,她想留我在谷内,亦是不能。可在谷内多耽一天,见着逊美的机会就少一点,必须得想办法离去。逊美在信上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须找到一个叫顾盼怜的女孩,只有她才能告诉我的过去,才能完成那件重要的任务。人海茫茫,连她的相貌美丑都不知道,自己又将去何方寻找?”

    只得应道:“好,只怕我留在谷内会惹前辈厌烦?”

    老太婆道:“你就叫我姥姥得了。”

    李语羚高兴地道:“多谢姥姥。”他见李函长得有几分姿色,又是用毒高手,能得她陪着度过一段苦闷的时光,不枉呆在金素谷了。

    他不自觉的对老太婆的身世产生了兴趣,像她这样的武林高手,过去定闻名江湖,受人尊重。试探着问道:“姥姥,你年轻时定是个轰动江湖的大人物。”

    老太婆喉头一哽,冷漠地道:“想知道吗?”

    李语羚欣喜地道:“晚辈很想知道。可前辈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老太婆道:“还用问吗?函儿什么都告诉我了。”

    李语羚暗骂道:“死丫头,明明知道是我,还要让她姥姥来折磨我,以后有的是时间对付你。”

    只听老太婆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想当年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头号女杀手,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李语羚一怔,暗想,女杀手定杀了不少人,那她到底是谁?杀了什么样的人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老太婆望了望李语羚,道:“也许你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李语羚讶道:“我信。”

    老太婆道:“你可听说过当年名震江湖的唐震天一家被人一夜之间洗劫,还成为至今武林中的悬案。”

    李语羚忖道:“这事可没听人说过。”

    老太婆喃喃地道:“那场血腥的屠杀,只留下了一个人,那就是后来血尽盟主坛的王睡梦。王睡梦被一个又跛又丑的人给救走了,我便是因为放过了那个孩子,才变成今天这样。自己的儿子,要杀自己的亲娘。我相信他也是被逼的,我也不想杀人,可“毒拐神君”的外号让我不得不去杀许多无辜的人。”

    李语羚一骇,仿佛晴天里一个霹雳,怔怔的指着老太婆道:“你就是毒拐神君张烟霞?”

    毒拐神君张烟霞冷冷一笑道:“想不到江湖间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好小子,你没来错金素谷。我也年老体衰,正想找一个武功卓越之人,将我的毕生所学,传授给他。”

    李语羚心中一乐,道:“多谢姥姥。”

    毒拐神君张烟霞哼了一声道:“别高兴得太早,你要考虑清楚了,成了我毒拐神君张烟霞的弟子,注定是被追杀的命。”

    李语羚不解地道:“为什么?”

    毒拐神君张烟霞恨恨地道:“毒拐神君张烟霞当年得罪了不少江湖中的人,黑白两道恨之如骨,就连我自己的儿子也恨我如骨。自我来金素谷后,便很少有人知道我隐居在此。凡知道的都不能活着出去,曾有人发下毒誓,日后有使毒拐神君张烟霞的招数的人,不管是嫡传弟子还是偷学来的,武林同道共灭之。”

    李语羚迟疑一会道:“难道姥姥做得事都是错的?”

    毒拐神君张烟霞冷笑道:“即使不是错的,臭名昭著,都会被人说是我做下的。我没有杀唐震天一家,我本想找唐震天报杀父之仇,可等我赶到飞云山庄时,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便向庄内冲去,看见的是满庄狼藉,尸横在庄上的院内。我大惊之下,抱起孩子,退了出来。可就在这时,正好有几派的人结伴路过飞云山庄,见了庄内发生的惨剧,将我团团围住,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相信。我当年就是有名的杀人魔头,又有谁会相信呢?可那次事并非我所为,我见他们将置我于死地,我杀了那几派围攻我的人。可因此留下了我杀人的特用招式‘蛇游浅潭’,这招不但将巨毒的毒箭木施展了出去,还用了棍法和鞭法,当时武林中,我深信除了我,谁也不会那么一招。招本不出奇,可毒箭木号称‘见血封吼’,众人都受了伤,一沾上毒箭木的粉末,必死无疑。”

    李语羚听得毛骨悚然,暗想,幸好你今晚没有使毒箭木,要是使出来,我哪能活命。

    只听毒拐神君张烟霞冷冷地又道:“我万想不到的是,我的亲生儿子,听到我杀了飞云山庄的唐氏一门后,竟来暗杀我。可那时他对我还心存不忍,直迫得我离家出走。我舍不得离开他们,后来他杀了他的妻子,还想杀掉函儿,我正好从哪经过,可只救到了函儿,这么多年,我不敢承认我就是她的奶奶,可我……。”

    李语羚道:“想不到前辈有这么多伤心的往事?”他想着李函,或许因为常年住在山野,那种山野的朴素的性格染到了她的身上,越显得活泼可爱。

    毒拐神君张烟霞眼睛里充满了迷茫,道:“我一个人承受一切倒没什么,可函儿她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生下来便无爹无娘的。”

    他想不到毒拐神君张烟霞冷俊的脸上会不停的抽搐,声音也开始发颤。他同情她的遭遇,爽朗地道:“姥姥,我愿成为你的传人。”

    毒拐神君张烟霞脸色苍白起来,在月色下,分不清是本来如此,还是月亮的光辉照耀的。嘴唇颤抖着道:“你想成为我的弟子?”

    李语羚点了点头,毒拐神君张烟霞眼睛里泛着泪花道:“当年我在大江南北,寻找一个愿意成为我弟子的人,可他们都害怕承担一切可怕的后果,不是自杀,便是偷偷的溜走。你可知道,成了我的弟子,会一生孤独,整天过着流浪的生活,更谈不上有幸福美满的爱情和亲情,就连你的亲爹,你也会将他杀了。”

    李语羚鄂道:“那你又没有将你的函儿给杀了?”

    毒拐神君张烟霞淡淡地道:“那是因为我炼成了五色雪莲,克制了我滥杀无辜的恶性。但五色雪莲只炼出了一颗,我必须每天噙在嘴里,否则我便会随意杀人。这本是我学的拐法将棍法和鞭法融合在一起,分了人的心,才会克制不住自己,跟一个疯子没什么分别。我当初不知,让兵儿练了棍法和鞭法,哎!”

    李语羚道:“那你不怕我学了你的武功后,反将你杀了。”

    毒拐神君张烟霞冷笑道:“怕,我就不让你炼了。不过一般的人只能学会三成,有了三成的招式和功力,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追杀你,你没有机会来杀我。”

    李语羚道:“那你是要让我学了你的功夫,去危害世人了,这种事我李语羚可不干。”

    毒拐神君张烟霞冷冷地道:“我就知道你不敢学,所以让你想清楚。”

    李语羚嘴里不服道:“学就学,就算让我为前辈后继有人着想吧!”

    毒拐神君张烟霞问道:“你不后悔?”

    李语羚崭钉截铁地道:“不后悔。”

    毒拐神君张烟霞又问道:“成为江湖上人人唾弃的人,遗臭万年,你也不后悔?”

    李语羚道:“不后悔。”其实他早害怕得要命,只是想拖延时间,在金素谷多呆一天,自己出谷的机会就会增加一成。自己可不能成为杀人魔头!

    毒拐神君张烟霞暗想:“你体内有一股强大的气流,逆行于你的七经八脉,足以抵制分心带来的后果。并且有可能打通你的任督二脉,那股真气就会化为己用,不过也不知哪个呆子会把强大的元气给你,我今且试你,看你是否真心愿做我的弟子。”遂道:“那好,只要你能通过我的考验,我定传你这一手拐法,我可不会传你施毒用药的绝招,你记好了。”

    李语羚道:“多谢姥姥,不,多谢师父。”

    毒拐神君张烟霞道:“你还是叫我姥姥吧!”

    李语羚突然很听话地道:“遵命。”

    光阴荏苒,转眼间也过一月。

    李语羚在金素谷除了每天挑水、打柴外,便是在山野里打些野味,着实的让毒拐神君张烟霞和李函乐不可支。每日的野兔、斑鸠,还有蛇肉炖的野鸡,李函笑着道:“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和姥姥要打蛇炖龙凤汤,可偏偏被你搅和了。你还装傻,不说话,幸好姥姥现在性子好,又不杀生,你才躲过一劫。害得我一直没吃上,今天可终于吃上了。”

    李语羚道:“你还说呢,要不是你用赤蝎粉把我的嘴给堵住了,我会有那么惨吗?”

    李函道:“我可没把药塞到你嘴里,那是你自己将手放到嘴里的。要不是那样,姥姥还真可能把你杀了呢!”

    李语羚嗔道:“害了人还充好人呢。”

    李函瞪了他一眼,道:“吃完饭我带你去过地方,去不去?”

    李语羚暗想,平时对我不冷不热的,今天对我怎么这么好?先不管她,看她带我去什么地方,再随机应变。

    随口答应道:“好啊!要我没去过的地方方好。”

    李函睁大眸子,朝他嫣然一笑。

    李语羚顿觉心里快活,吃完饭,背了背篼,拿着镰刀,跟在李函的后面,攀过几座小峰,来到一个所在。

    李语羚放眼一望,道:“好大的湖,好绿的水。”

    李函诡秘地笑道:“没见过吧!”

    李语羚傻傻地憋了她一眼,暗道:“有这样的美女陪伴才美呢!”心下一乐,道:“没见过,太美了。”

    李语羚再望她时,见她眼睛里透出一股怨毒的神色,忙将脸转到别处。

    李函走到他的身旁,拉着他的手,靠在他的怀里,道:“多美的湖,以后我们就可以常来了。”

    李语羚高兴地闻着她的发香,心里涌起喜从天降的感觉。

    李函幽幽的道:“你愿为我去死吗?”

    此刻,李语羚千愿万愿,忙道:“愿意。”

    李函站起身道:“好,我要试试你说的话是不是真心的。”

    李语羚笑道:“我对你的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函一抿嘴道:“油嘴滑舌的,我现在就要让你帮我办一件事。”

    李语羚道:“好。”

    李函道:“你看湖的那边,山上的小藤,长满了黄色的小花。我很久以前就见着了,不过我功力有限,不能过去取,你帮我去取了来。”

    李语羚一聚目力,见藤上长满了卵状蒴果,顶端还长有小花,分外耀眼。一纵身,驰向对面的湖。

    李函叫道:“小心点儿。”

    李语羚足尖点着水面,借力跃上,抓住藤蔓,几个起落,也回到李函身边。他这几下,分别使了“蜻蜓点水”、“鲤鱼翻背”、“白龙过江”、“丹凤朝阳”几招,把李函看得眼花缭乱,不住的叫好。

    望着李语羚手中的藤蔓道:“吃下那些小花。”

    李语羚一呆,道:“吃下它有什么用?”

    李函生气地道:“不吃算了,对我就不是真心的。”说着,用眼睛憋了他一眼,水汪汪的眸子,配着那副睫毛,真让李语羚受用不少。

    忙道:“我吃,我吃。”

    李函见他吃完那些小花,道:“你追我啊!可不许将藤蔓扔了。”

    李语羚回过神来,见李函也飘出数丈,忙运起功力,追了上去。

    他一运功,便觉肌肉抽搐,心跳加快,暗叫一声:“糟了。”忖道:“恐怕又中了他的诡计,难道这也是毒药?”忙停了下来,运力封住自己的三十六大穴位,不让毒性扩散。心里不停的暗骂,也恨自己太不谨慎。

    他坐在小道旁的大石上,身子不停的抽搐,眼睛望着的地方,仿佛都是双的,明明眼前只有一株枯树,可在他眼里,也变成了两株。

    他深信自己已经中了巨毒,任凭封住穴道也没有什么用,望着远去的李函,又恼又恨。

    他躺在石上,忍着疼痛。

    李函见他没有追去,暗想:“野葛果然厉害,比赤蝎粉还要让他难受?要不他早追上来了,上次姥姥救了你,这次我倒要看看她用什么救你?”心里不禁一喜。

    又忖道:“得把他弄到姥姥跟前,要不他死在那里姥姥也不会知道的。”忖罢,心生一计。

    忙跑到草屋里,冲着毒拐神君张烟霞道:“姥姥,刚才他……他吃了……。”

    毒拐神君张烟霞一听,道:“你又用药了,是不是?”

    李函低头道:“是他自己吃的。”

    毒拐神君张烟霞怒道:“函儿,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不会解毒,就不能用药。你给他吃了什么?”

    李函瑟瑟的道:“野葛。”

    毒拐神君张烟霞一怔,讶道:“函儿,你闯了大祸了。他在哪儿?”

    李函用手指了指远处的湖,毒拐神君张烟霞长身纵出,声音在空中回响道:“你快用黄岑、黄莲、黄柏、甘草煮汤,还不一定能救活他。”

    李语羚睁开眼,有气无力的道:“我在什么地方?”

    毒拐神君张烟霞将银拐一扔,道:“都怪函儿,害你成这样子。日后她敢再这样我打断她的双手。”

    李语羚忙道:“都是我不小心吃下的,不能怪她。”

    毒拐神君张烟霞道:“那你是怎么找到这药的?”

    李语羚道:“我站在湖边,看着它长满了小花,还有不同的果实,便摘了来。又闻着它有股香气,我曾听说香的小花能吃,所以……。”

    李函在一旁道:“姥姥,就是,你还责备我呢?”

    毒拐神君张烟霞道:“不管怎样,不能解的毒,就不能用那种药,你要是违背了规矩,我都会按我的规矩办事。”

    李语羚不知道她有什么规矩,但见李函那副恐惧的神色,定不会好受。

    毒拐神君张烟霞又对李语羚道:“你刚才中了野葛的毒,这种藤上长有子、寅、卯、甲、丙、辰、乙七种形状的果实,子最多,但他的毒性最小。最毒的要算寅,寅最少,很难遇见,但中了它的毒,恐怕华佗在世,也不能医治了。中了毒的人会恶心、呕吐,头脑发胀,奇经八脉像烈火灼烧,全身发软,神虚气弱,呼吸困难而死。”

    李语羚点了点头,道:“姥姥说得极是。”

    毒拐神君张烟霞叹了口气道:“这几天你的身子会很虚弱,不能下地行走,千万不要练功。函儿,你陪着他,有什么差池,唯你是问。”

    李函做了个鬼脸,不情愿地道:“知道了,姥姥。”

    毒拐神君张烟霞又道:“去把你爹当年坐的木轮车推来,这几天你就陪着他熟悉熟悉这里的地形,让他尽量吸收些新鲜空气。”

    “知道了,姥姥。”李函抢着道。

    毒拐神君张烟霞道:“你现在就陪着他,我还得去采药来为他滋补滋补。”

    “你放心去吧,姥姥。”李函极不耐烦地道。她冲李语羚笑了笑,推来木车。将李语羚扶上木车道:“我们现在就去呼吸新鲜的空气,走喽。”

    毒拐神君张烟霞摇了摇头,想起自己的儿子,抹了把眼泪,关上草屋,飘然而去。

    李函推着李语羚,往最险的山路行去。她高兴地道:“坐在上面一定很刺激,我推你上谷内有路去的最高峰,那有更好的东西。”

    李语羚一听,急道:“我们还是不去的好。”

    李函将手一松站在路旁道:“你去不去?”

    木轮车朝原路倒滑下去,眼看就要到了险峰的边缘。李语羚忙道:“我去,我去。”

    李函轻移莲步,抓住车的扶手,微微一笑道:“这就对了。”

    李语羚张眼一望,木车的左轮有一半掉到了崖下,在迟一步。非连车带人一起摔下去不可。

    李函拉回木车,笑道:“好玩不?”她将车停在路上,捻了块大的石子,抛下崖去,良久才听得落地的回响。

    李语羚心里扑通扑通的跳过不停,要是自己摔下去,非粉身碎骨不可。听李函那么一说,不寒而栗。又不敢不回答她的话,忙道:“刺激,刺激得不得了。”额上的冷汗不停的掉了下来。

    李函道:“我问你好玩不,你说刺激,我们再玩一次。”

    李语羚发抖地道:“不……不玩了。”

    李函笑道:“不玩了,好哦,乖,我们玩别的。”

    李语羚现在不能动弹,只得听她的道:“好,别再玩这么好玩的就行。”

    李函问道:“是不是不好玩?”

    李语羚忙辩道:“好玩,只是……。”

    李函道:“我带你去看看我种的树,姥姥说种子都放了很久了,再种不活的。我种了三百五十二颗,结果长了一株。姥姥说那是个奇迹,现在都有手臂般粗了。”

    李语羚听她说得神秘,问道:“什么树?”

    李函道:“见了你就知道了。”

    李语羚听她一说,急欲见着那株怪树,忙催道:“快,我们看看去。”

    李函冲他一笑,推着车子,不须臾便到了一个峭壁旁。李语羚仰天一望,眼前一峰,直插如云霄,峰上缠满了各种怪藤和荆棘。不远处屹立着一株九尺多高的树,树枝上长满了粗长小毛。

    李语羚笑道:“左右的树都长不起来,独它长得很好,真是难得。”

    李函道:“听姥姥说它是雌雄同株的树种,将树枝弄断,会产生白桨。”

    李语羚不解地道:“你辛辛苦苦的种它有什么用?”

    李函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证实一下是不是像姥姥说的。”笑声未完,右手一扬,一粒绣花针扎向李语羚的右臂。

    李语羚来不及闪躲,也中了一针,一股鲜血正从针扎的细孔中渗出。李函右手扬起的同时,左手早抓向那株九尺高的树的树枝,用力一拉,断下一截。

    她右手回伸,绣花针也从李语羚的臂膀收回。树枝上的白浆汩汩而出,李函不等李语羚回过神来,也将白浆擦在他出血的胳膊上。

    李语羚忙问道:“那是什么?”

    李函得意地笑道:“毒箭木的汁液。”

    李语羚大骇道:“什么?”他曾听毒拐神君张烟霞说过,此物有见血封喉的功效,自己恐怕就要死在她的手里了。

    李函道:“听姥姥说,中了它的毒,‘七上八下九不活’。意思就说中了毒的人,走上坡路,最多只能跑上七步;走下坡路最多只能跑八步,跑第九步时就要毙命。我倒要看看姥姥是不是骗我,世上哪有如此毒的毒药。你说是与不是?”

    她望向李语羚,不见他有回应。方着了忙,唤道:“你装什么?死了没有?”

    伸手试他的鼻息,亦然断了气。
正文 第十七章 妙手解毒
    李函连唤了数声,不见李语羚回应,慌忙试了试鼻息,才知道姥姥说的话不假。

    如果让姥姥知道,定会受处罚,如果不让她知道,眼看着他将死去,日后被姥姥知道,更会死得惨。当下推着木车,急回到草屋,幸好毒拐神君张烟霞也采药回来,见李语羚不省人事,忙点中他头部的百会、神庭、人中、风池四大要穴。

    方起身道:“快准备一个大桶,必须放到锅里蒸,看能否把毒逼出来。”

    李函见姥姥眉头紧皱,知事棘手,不敢违拗。

    忙到厨下准备好热水,两人将李语羚放到能容下他的木桶里,毒拐神君张烟霞两手食指轻捏,将两只桶耳捏碎。李函见了,暗自吃惊。

    又见她将另一桶底将锅内的桶盖上,手掌集于桶的边缘。她额上的冷汗不停的流下,脸上的神色更加难看。

    良久才见她缓过气来,喝道:“快,把火加旺。”

    李函忙问道:“他怎么样了,姥姥?”

    毒拐神君张烟霞冷冷地道:“那只能看他的造化了,他这条命,不知道与你上辈子有什么过节?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可你还是不听,你知道毒箭木伤着了人,根本不能救活,可你……。”

    李函瑟瑟地道:“可我当时没注意到他会那么傻,应要将毒箭木的汁液涂在伤口上。”

    毒拐神君张烟霞怒道:“放肆,不是你不听话害他?还狡辩?”

    李函见姥姥盛怒之下,银杖屡要伸出,可都不忍地缩回了手。她忙跪下道:“姥姥,我知错了,知错了。”

    毒拐神君张烟霞冷冷地道:“我也警告过你一次,你是自作自受,不想死的话,就自己毁掉你的双手吧!”

    李函爬到毒拐神君张烟霞的面前,哀求道:“姥姥,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从小就无父无母,和您相依为命,你就……。”说着说着,放声哭了起来。

    毒拐神君张烟霞叹了口气道:“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毁了你的双手,这辈子也不能再用毒。”

    李函的双手抱住毒拐神君张烟霞的双腿,不停的抽泣。

    毒拐神君张烟霞拍了拍她的背,自言自语地道:“当年姥姥便是因为使了无人能医治的毒箭木,才让江湖上的人痛恨,处处设下陷阱,想把我诛杀。凡江湖上用毒手段和我差不多的人都被他们围杀,不知枉死了多少人。姥姥没有杀他们,可也是因为姥姥,他们才死的。姥姥害了不少人啊!函儿,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李函把她的腿抱得紧紧地道:“我以后再不敢了。”

    毒拐神君张烟霞叹道:“你是李家的唯一血脉,你得听话,知道吗?要是你不听话,姥姥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李函不住地点头,泪水不停地涌到毒拐神君张烟霞的灰布衣上,沾湿了老人冷俊的心。只听她喃喃地道:“当年祖师禁我师兄妹三人用此药,可我不听,最终引来了杀生之祸。大师兄又早逝了,要是他还在,或许能解他的毒。他体内野葛巨毒还未除去,又添了这种世上最毒的毒药,姥姥也束手无策了。”

    李函擦了擦泪水道:“他会没事。”

    毒拐神君张烟霞深吸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吧!只看他体内的元气能否发挥作用,我在水里放了能唤起他记忆的解药,让他能记起他体内曾有人给他注入过内力。玉女剑派那群傻瓜,以为给他服了忘忧草,就再也没有人能恢复他的记忆了。”

    李函道:“姥姥神通广大,一定能救活他的。”

    毒拐神君张烟霞叹道:“姥姥学艺不精,又没得到师父的真传。他老人家禁我们用不能解的毒物,还说要是解不了别人身上的毒,即使成了世上最厉害的用毒高手,那也只是一个让人唾骂的魔头。这些年来,我将他的声名都毁尽了。现在才明白他老人家的一番话,救不了人是多么的痛苦。”

    李函道:“姥姥,您曾经说过您还有位师姊的。”

    毒拐神君张烟霞恍然道:“不错,我是还有位师姊,可她行为古怪,常人难得见她一面。她尚在人世,可我们二十余年不通闻问,哪知她还记得起当年的小师妹不?”

    李函道:“我相信她会见姥姥的。”

    毒拐神君张烟霞冷冷地道:“当年我们为了争师父留下来的医书《金匮毒经》便闹翻了脸,又加上师父不许本门用毒箭木,找到她,她也不愿破例解毒。”

    李函问道:“你们之间曾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事情?”

    毒拐神君张烟霞点了点头,两只眼睛眯缝着,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

    她慢慢地道:“那年师兄还健在,我们师兄妹三人,北上朔漠。为了找到我们的师叔,我们历尽千辛万苦,赶到朔漠。可途中的风风雨雨,使我和师姊对师兄都产生了依赖。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师兄本对我挺好,可师姊看到师兄和我说话她就心里嫉妒。我们之间的微妙关系维持了很久,直到到了金城,找到师叔,告诉师父的病况,让他早日回到江南,执掌本门门户。可师叔说他云游江湖也数十载,再不想回来,让我们的师父从我三人中挑一个德高望重的弟子执掌门户。我们硬要师叔南下,他一怒之下悄悄的离我们而去,我们只得回来。回来的途中,师姊向师兄表达了对他的情意,可师兄一口回绝了她。她大发醋性,沿路滥杀无辜,处处投毒,还是师兄及时赶到,救了许多冤枉的性命,还告戒她不要再用毒害人,可她为了和师兄作对,哪听他的劝告,继续杀人。又约师兄和她幽会,师兄说他早有了意中人,她追问师兄,师兄不得已说了出来,还把我送给他的紫葡萄给她看。师姊怒道:‘你宁愿喜欢她,也不正眼看我一眼,她有什么好?她脸上还有一块疤痕,经常用头发遮住,不让人知道。’师兄说:‘她心地善良,不使心计。’师姊讪讪地道:‘她不使心计,心地善良,那我呢?’”

    毒拐神君张烟霞咽了咽唾沫又道:“师兄说:‘你人很好,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谁知师姊怒吼道:‘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可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说完,就跑开了。那晚她喝了很多的酒,我和她住在一间客栈里,半夜还听到了她的哭声,她很伤心。要不是我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我还不知道她是为了师兄才哭的。从那以后,我们三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路上不是投宿便是赶路,谁也不说半句话。直到回到师父身边,师姊还是不和师兄说话。师父说走就走了,留下了我们师兄妹三人,为了掌门之位,和那本师父花了毕生心血写下的医书《金匮毒经》,师姊找到师兄道:‘你现在有了师妹,比我的心里好受多了,你只能在掌门毒经和师妹之间选择一样。’师兄不服气地说:‘师父临终前曾说过的,掌门之位传给我,毒经也留给掌门保管。’师姊道:‘师父也曾说过,要是谁做出有损师门的事,可由其他弟子代为掌门。’”

    毒拐神君张烟霞咳嗽了两声道:“师兄觉得她说得莫名其妙,便道:‘我师兄妹三人分什么彼此,掌门我虽然做了,可毒经大家都可以看。’师姊怒道:‘到这时候了还说这样的话,你把和师妹做的好事说来听听,你做掌门,对得起师父不?你没有选择,交出毒经,把掌门令给我,这事便算罢休。’师兄摸不着头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师姊冷笑道:‘师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也召集了天下十二大门派的前辈们来评这个理,咱们到时候再说吧!’师兄找到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便说:‘我们找个她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看她能把我们怎样?’师兄说:‘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怕她做甚么?’我劝师兄去躲躲,师兄婉拒了。可怕的事终于来了,那天,我还在屋内晒着被子,师姊便嚷着进来道:‘小,去客厅看看你的情郎,再迟一步就见不着了。’”

    毒拐神君张烟霞垂下泪来道:“当我来到客厅的时候,那里立着十二派的前辈高手,他们都是师姊邀来助拳的。我一走进客厅,就被他们围住了。师姊在后面冷冷地道:‘只要你们交出掌门令和毒经,我便放过你们。’我见师兄被几个青年剑客围着,好象是南海剑派的,又有些似是西域来的,一些脸上还映有奇形怪状的东西,哪是中原武林中的十二大门派。我见师兄的臂膀,身上全被他们刺得血淋淋的,他都没有用杀招。我急道:‘师兄,你再不用师父禁用的几招,今日我们都没命了。’师姊在一旁骂道:‘一对奸夫妇。今日就是你们的时期。’只见她手一挥,立在当场的数十人一拥而上,将师兄团团围住。”

    她泪眼朦胧,不停地抽泣道:“师兄本可以活下来的,可他心地善良,不想伤害无辜,始终没有使用毒箭木。当时他也没有把握能把中了毒箭木毒的人治好,心里面都是师父的遗训,才……。”

    李函也泣道:“你为什么不用?”

    毒拐神君张烟霞道:“当年师父行走江湖时,偶尔在蛮荒之地得了毒箭木,带回来只许掌门人保管,不许别人用。师姊早做了防备,其它任何毒药她都配了解药给那些人,师兄的武功本来就弱,若不是用毒,又有谁会忌惮他。还是我用黄木配成的香料朝众人恶斗的场中一撒,骗师姊说是师兄给我的毒箭木。她从来没见过毒箭木,也不知道它的药力有多大,只听师父说厉害无匹,信以为真,忙率众人逃去。我抢上去抱住师兄,他已软瘫在地。我哭,我骂我那狠心的师姊,可他捂住我的嘴道:‘霞妹,由她去吧!’我将师兄带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疗养,可没过多久,他便离去了。只剩下我一人,孤独的活下去。他把《金匮毒经》毁了,我手快,抢到了毒箭木。我恨他,恨他为什么不用毒箭木,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撇下我不管。我怀了他的骨肉,我想把他打掉,可我有很怀念师兄,我躲在山里,把他生了下来。从此以后,我就产生了报复心里,不管是谁,只要我看不顺眼,我都会用师兄留下来的毒箭木。我还种了许多毒箭木,配成各种各样的药末,以便我施用。我想把师姊引出来,可这么都年,不见了她的踪影,她怕我找她报仇,一躲就从不现江湖一面。当年我用的是七节软鞭,后来见了一套棍法,比我的七节软鞭厉害多了,我便偷学了棍法,将鞭法融为了一体。我报仇心切,练得走火入魔。逢人便杀,被人打伤了腿,带着你爹在相思岩躲了三年,练了一颗丹药,制住了我杀人的野性。无意中寻得了这根银杖,当我离开相思岩的时候,江湖上认得我的人到处追杀我,送了我毒拐神君的诨号。”

    李函叹了口气道:“姥姥,都过去了,别想它了。”

    毒拐神君张烟霞仿佛没听见李函的话,继续道:“我以为你爹娶了后,我会好过一点,可没想到你爹他……。”

    李函捂住了耳朵,大声道:“姥姥,您别说了。”

    毒拐神君张烟霞醒过神来,听着外面丝丝的声响。

    “小,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一个有力而苍老的声音道。

    声音似是从一箭之地传来,两人听来,均觉刺耳,耳鼓微微震痛。

    毒拐神君张烟霞无比的镇定,冷冷地道:“我已经找你好多年了,你终于来了。”

    只听几声震响,一灰衣人破窗而入。

    李函惊得躲到毒拐神君张烟霞的身后,探着头望着进来的人。只见她面目狰狞,脸上全是脓疮,披头散发。一进来便使屋里杀气腾腾,可怖可怕。

    李函低声问道:“她是谁?”

    毒拐神君张烟霞恨恨地道:“她便是我所说的我那狠心的师姊。”

    “你还承认我是你师姊,太好了。今日我们就可以做过了断了,多少年来,我害怕你来报仇,躲着不敢见你。夜的钻研毒药,把整副如花似玉的脸也给毁了。”灰衣人朗声道。

    毒拐神君张烟霞淡淡地道:“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找来了,师妹早将那些事忘了。”

    “忘了,刚才我还听见你念念不忘地诉说着当年发生的事。我自己送上门来,你不是很快活么?怎么?这些年老了,再也不敢和我比了么?小,当年你抢我的心上人,还把毒经私吞了,就凭上面的绝招,足够你称雄武林的,没想到到了晚年,这般没长进。”那人冷笑道。

    毒拐神君张烟霞怒喝道:“余小露,别逼我。”

    李函拉了拉毒拐神君张烟霞的衣袖,叫她别因为这事而让蒸着的李语羚功亏于匮。眼睛狠狠的瞪了那丑老太婆一眼,心里道,你就是余小露。

    毒拐神君张烟霞意识到了这点,怒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只听余小露冷哼一声道:“蒸什么呢?香啊!”一旋身,左手抓出。

    毒拐神君张烟霞一惊,抢步跟上,一招白云蔽日,罩向余小露的太渊穴。余小露手一沉,爪变掌,反拍毒拐神君张烟霞的掌心。

    毒拐神君张烟霞看在眼里,知她手里定有毒药,不敢以硬碰硬。右手的银杖掷出,蛇头钩向余小露的手腕,杖尾喷出一股香气,香气随着银杖的闪动,绕向余小露的脸上。

    只听余小露纵身长笑道:“小,多年不见,不但功夫精进了,连用毒也高明多了。”说罢,手向后一缩,在一刹间,从指甲内弹出一层浅红色的粉末。

    李函在一旁惊呼道:“毒箭木。”

    毒拐神君张烟霞眼疾手快,飘身隐退,只见那股红粉和银杖里透出的白雾相触,发出哔剥的轰鸣声,顿时四散开来。所及之物,瞬间变黑。

    毒拐神君张烟霞暗叫声好险,拉了李函,穿窗而出。余小露见两人要溜,左足点地,右手拉住窗沿,左手不断的弹出那股红粉。嘴里骂道:“小,有种就别逃。看来你还不会解毒箭木的毒,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她翻身立在草屋顶上,极目四望。

    茫茫苍穹下,除了几只鸿雁朝南飞去外,再无别物。

    她嘶心裂肺的吼声,在谷内不断地响起,直冲干霄,久久地回荡在山间,震耳欲聋。连谷内的生物,都逃避这种声音,听来心胆俱裂。谷内恢复了平静,她没有看见毒拐神君张烟霞逃去何方,但她敢肯定,她定会回来。她不能让几使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她不能再让那种害怕、恐惧袭上心头。

    她催动内力,袭向屋前的枯树,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向四周飞扬。尘灰蔽日,掩盖了屋前的衰草。心里的痛和恨,涌上心头。她再次积聚内力,拍向屋左的山石,整块整块的石头,滚滚而下,向溪中落去。刹时间谷内有如狂风暴雨,闪电交加,霹雳击地,草木摧折。可她身下的草屋,却丝毫无损。

    良久,她声嘶力竭,飘落在屋下,推门。熊熊的烈火,蒸腾的白雾,云绕草屋。

    余小露两眼圆睁,望着灶上蒸着的大桶,走了过去,抓住桶盖,猛力掀开。

    冷笑道:“小,你救不了他,哈哈…哈哈…。”声音在屋内不断地响起。

    “水……,水……。”

    余小露停住笑声,听着微弱的呼唤。她环视四周,喝道:“谁?”

    猛回头,只见桶内的人着身子,站了起来。她暗想,只要你走出木桶,必死无疑。

    刹那间,她想起了师兄宁愿自己死去,也不用毒箭木伤人,要是师兄随便一挥手,当年的众人一个也活不了。可他没有那么做,他没研制出毒箭木的解药,他谨遵师父的遗言,死得比谁都凄惨。

    她垂下了眼泪,猛一伸右手,将桶内的人按下,左手随手从衣带内抽出四枚银针,分别扎向他的百会、神庭、太阳、风池四穴。桶内的李语羚暴喝一声,溅起桶内的沸水,喷向余小露,他却顺势而起。余小露闪身让开,又抽出四跟银针,射向他的鸠尾、巨阙、鹰窗、商曲四穴,手法之准,天下一绝。八枚银针,无不射中李语羚的身体要害,要是在平时射在人的身上,那人早死了八次,可射在李语羚的身上,反助他打通全身经脉。

    沸水溅到她的脸上,有一种清爽的感觉,不再像昔日般疼痛。她怔怔的望着李语羚,多么像死去的师兄。这么多年,她没有忘记他,虽然恨他,也恨自己,不该纠集十二大门派的人去杀害他。不禁叫出声来道:“师兄。”

    可他软倒了下去,她醒过神来,左手一托,右手又四枚银针,扎向他的厥阴、命门、志室、尾闾四大穴。见李语羚翻身落入桶内,急抽出十二枚银针,又见他头部四大要穴渗出黑血,微微松了口气。

    她这几手解毒功夫,端的是干脆利落,举世无匹。

    李语羚慢慢从桶中爬起,见满桶的黑血。忽听得一个声音道:“别动,你身上的十二大穴位刚才打通,一动便前功尽弃。”

    李语羚只得默默的坐在桶内,望向外面。

    又听得那声音道:“小,你回来了。”

    毒拐神君张烟霞一闪身,跃入屋内怒道:“余小露,我就没离开这里,是你眼拙,哈哈……哈哈……。”

    余小露骂道:“,永远都改不了本性。”更不答话,一枚银针刺出,直指毒拐神君张烟霞的咽喉。

    毒拐神君张烟霞银杖一伸,不歪不斜,挡住余小露的银针道:“没想到你用毒的功夫长进了不少,可你这一手就差远了。”

    余小露见一招失利,左手变掌,右手又掷出一枚银针。谁知毒拐神君张烟霞伸手一探,抄在手里,道:“余小露,想用毒针刺我,没那么容易。”

    余小露沉声道:“师兄这么喜欢你,怎么不把师父补遗的三大毒药的解法传与你?看来师兄从来就没真心的喜欢你过,小,今是比毒还是比招?”

    毒拐神君张烟霞冷冷地道:“师兄他心地善良,不想伤害无辜,才毁了毒经,没有你说得那样恶心。今日正是为师兄报仇之时,随便你划下道儿,我奉陪到底。”她说完,抬眼望了望余小露,骇道:“你的脸?”

    余小露冷笑道:“小,我要感谢你了,在桶内放了千年难遇的冷砂血。”

    毒拐神君张烟霞心里猛地一震,银杖也伸向余小露的咽喉。余小露不及防备,她这一钩,只要稍一用力,余小露顿时便会俏脸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