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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

作者: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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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
    锲子

    天空高远,浓重而黑暗,云层密密翻卷,云层的罅隙间透出明亮的青色天光。天地之间毫无声息,静寂一片。杨清平独自一人大步疾走,身前身后皆是沉沉黑暗,前面并无道路可见,也不知通向何方,他的心情却出奇的平静而自在。突然,他的脚步被一棵树阻止,树木光秃无叶,枝丫纵生,一支支伸向天空,树上清晰触目的挂着一个人的尸体,着灰色军装,面目模糊。

    杨清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身上出了一层汗。他一动不动的躺着,大脑一片空白,梦中的景象如此奇异,黑暗,而又美丽—如果没有最后那个尸体煞了风景。

    这个梦其实不过是时常困扰杨清平的噩梦中的一个罢了,但是似乎它比以往那些要美丽一些。那些梦中的情景各不相同,却同样可怖,诡异。它们一一浮现,恐怖的气氛缓缓逼近,又透过毛孔细细散发,杨清平赶紧睁开了眼睛。不由想,简直是现成的恐怖片素材。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白天的思绪根本就连这些事的边也没沾过,真是无妄之梦。

    杨清平终于从怔仲状态中拔了出来.窗外已透出微光,起身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窗外,雪下的正大,片片雪花飞扬飘纵,而从五楼的窗口望出去,地面已积了一层白。杨清平叹口气,这雪下起来似乎没有休止的趋势,看来这几日是走不成了。

    忽然想起十几岁时,一个人回老家,老家离城里有十几里路,骑车很快就到.窄窄的一道木门,推开门,跨过高高的门槛,里面却是好大一座院子.三间平房挤陷在太阳的暗影里,从雕花的窗户里向里望去,什么也看不到,屋里人窸窸索索的声音也低不可闻.除了三间平房,便是一院的杏树了.不知什么时候由谁栽下,品种很多,杨清平却从来也没搞清楚过,只知道那种最大的酸甜可口,出奇的好吃.走的那天,雪也下的分外的大,而满院的杏花开的正盛,衬着雪花,一院的纷纷扬扬。那天的雪光花色,令杨清平十几年来念念不忘,可惜这美景从来不曾入梦。

    忽然杨清平眼睛一亮,窗下雪花里走过一个年轻女子,高而清瘦,穿一件红衣,头发很短,已落满了雪花。她抖抖衣领上的雪,又拍拍额前的发,轻快的走过。杨清平只来得及看到她皓白如雪的脸颊。

    一、

    杨清平在这个让他孤独憋闷的原地打转的小城里又呆了三天,等雪停了,原来停掉的列车也开通了,他便急忙跑到车站买了票等上车。火车站的情景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候车室满满都是人,坐着的站着的。枯坐的黑瘦的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旁若无人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小情侣,穿了制服叫嚷着维持秩序的的胖大婶,随着人流穿行挤来挤去的大包小包…

    杨清平想终于我要离开这了,终于要回去了,那个地方是他的家,他可以安静容身。科室里虽然忙起来如同菜市场,背地里更是暗流涌动,但至少他在这忙碌中有满足,有成就感,这复杂的环境他也可以应付,而且近来更加得心应手。有什么呢,人与人在一起那一套伎俩,在那还不是一样,到了哪个地方,那个环境,和谁打交道,还不是一样。

    他也不是寻找桃-源的人,他也不过是一般般的热衷于一点权位,还有金钱罢了,和别的人并没有不同。也像大多数人一样,他还善良,不损害自己的利益、不得罪领导的情况下小心的帮帮人,扶持一下新来的,平日更不踩别人,不落井下石,业务上兢兢业业,也是领导培养的骨干。工作令人羡慕,钱在那个地方也算赚的多,最重要的是房也买了,女朋友也是从大学一直交往下来的,大学毕业一对对最后大多分手了事,他们还在一起,至今相处的还没明显的厌倦,还有什么其他遗憾不满呢?还有什么其他追求的呢?真正是甜美生活,无懈可击。

    杨清平下了车,顺着人流走,出了站口,旁边栏杆上扒着的一个女孩大叫起来:“杨清平,这儿!”一面摆手。杨清平看见是自己女朋友纪荔,赶紧挤出狭窄的门,背上极大的双肩包压的生疼。咧了嘴冲纪荔笑,纪荔穿着橙色的短上衣,扎着马尾,精神爽利。见了杨清平亲昵的一拉手,说:“这火车没有一次不晚点,我等了大半天,急死了。”一边扯杨清平背上的大包,说:“你也不嫌沉,背这么多,都有什么啊,能不能背动,要不拿下来,我和你一起抬。”杨清平却一面说:“你几点来的?怎么这边天气比河北那边还冷,你冷不冷?”两人各说各的,都笑起来,说着话打了车回家。

    杨清平积攒了一个月的假期,却生生在那个小城里耗掉三天,他原是去河北帮他老妈取舅舅留下的东西,想不到遇上大雪。好在假期才刚刚开始,还有二十多天呢。足够他逍遥一阵儿了,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这点假期,可得好好补偿下自己了。

    可惜人这逍遥快活的日子总是显得特别短,其实也不过就二十几天,眨眼就过了。所谓逍遥也不过是吃喝玩乐,打游戏,人生的逍遥其实也简单的很啊。临上班的前天晚上,杨清平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想起第二天又要去上班,竟然有点发愁了。就像以前上学的时候开学前一晚上一样,真个是愁绪满怀啊,却是愁这避免不掉的东西。

    第二天杨清平去人事科销了假,回到单位上,一出电梯,就闻到一股臭熏熏的味道,平常呆久了不觉得,这时候却差点想吐,原来冬天的心脏病人太多,病房搁不下,就在走廊里搭了床,又怕冷风进来,后楼梯的门关的死死的,这么多病人的味道就圈在这走廊里散不出去,也难怪会臭气熏天了,不过不从外面进来也闻不到,对这里面的人来说倒是无所谓。

    杨清平屏住呼吸,进了医生办公室,才缓过点劲来。一进门,他觉得是冰火两重天了,可屋里还是照旧,各忙各的。有人低着头猛写,有人和病人家属拉呱什么,有人悠悠然喝茶水。

    他进去,同事一个个打招呼:“杨大夫,回来了,放完假了?”杨清平应上一轮,随口问:“白主任呢?”旁边一个低头写什么的护士抬头笑起来:“哟,杨大夫回来谁也不问,就问主任。”一边的李大夫名叫李其奇的也开玩笑:“怎么了,许冉,杨大夫不问你,你不满意了?”许冉说:“那是,谁不知道我最关心的就是我们杨大夫了。”旁边的老护士王利云更笑起来说:“听到没,听到没,杨大夫,人家许冉可是念着你呢,你念不念人家?”杨清平也随了她们玩笑:“怎么不想,我们科的大美女谁不想?”边说边走到他的那片桌上去。心想换了秦主任怕是早就趴到杨冉的肩上去了,他工作好几年了,不过还是不会和这些小护士打闹,也不大和男医生或老护士开那些荤玩笑,可如果一般的玩笑也不开,那还怎么和人惯起来,怎么相处呢,虽然这些玩笑没什么营养。想想在学校实习那会儿多单纯啊,整天怯生生的,见着所有人都尊敬的很,老护士开他玩笑他还会不好意思,现在皮早厚了。

    杨清平还没来得及为他一去不回的纯洁而一本正经的美好心灵哀悼完毕,他刚问过的白主任白旬业就走进来,说一声:“小杨,回来了?”被叫做小杨的应一声,赶紧扯了旁边的凳子给白主任坐。刚工作那会儿他可是很忌讳这“小杨”两字的,听听这“小”字,走到哪儿都是小字辈,现在实习生都恭恭敬敬叫他“杨老师”了,科里人都叫他杨大夫,不过老点的主任还叫他小杨,虽然白主任不老,也这么叫,杨清平现在知道这样叫规矩,叫亲切,爱叫什么他才不理了。可怜以前那些青葱时光,年轻人敏感脆弱的心,一个称呼也要抠半天,白白浪费时间。

    白主任又对旁边戴着厚镜片埋头写病历,头快要埋到桌子上的原律大夫说一声:“小原,小杨回来了,不过你还是跟我一组吧,到下个季度再说。”小原大夫抬了头,镜片闪着光,说一句:“好啊,白主任。”就又埋到病历里去了,手在纸上划,动的极快。杨清平想:“我呢,可千万不要安排我和何主任一组。”可惜怕什么来什么,那边白主任安排了小原,就又对杨清平说:“你去何主任那组吧,你也知道吧,我们科不是要进个新人吗,前两天来了,跟了何主任,可是看样子刚从学校出来,经验不足,你去何主任那边,也好带带她。”杨清平叹气,当然是在心里,又想:“这一来,不就是何主任一个二线,我们两个一线了吗?也好,何主任虽然讨厌,可来个新手,我就可以少干点了,这大病历还不得让她多写点。谁让我们这医院这么落后,还手写病历。”反正在医院这地儿,等级森严,新人是或多或少一定要被欺负的,除非你是院长家亲戚。

    白主任看看手底下忙碌的头也顾不得抬的兵,绕一圈走了。杨清平没事,便挪了地儿,去病历车上找了何主任组上管的病历,坐何主任统领的地盘上翻起来,心想,呵,二十几个病人,可够那新来的小姑娘忙个昏天黑地了,光写病历记病程就让她每天回不了家。杨清平坐那儿黑心的想。

    杨清平在那幸灾乐祸呢,何主任已经领了个女孩走进来,不过二十出头,跟在何言德大主任后面,看来何主任今天查房迟了,别的组都处理完医嘱了。

    “看来何主任逮住个新人又猛讲了。”杨清平想。何主任喜欢查房时候讲课,这是他的习惯。记得刚入科室那会儿,杨清平跟着何主任查房,后面跟的实习生、进修生越多,他越喜欢讲,可惜有时候讲着就偏了题,讲起来他曾经的光辉历史,如何一个病人在死亡线上被他抢救过来,那病人和家属有多感激,就连病人是干啥工作的、住哪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讲的明明白白。跟着的人群做惊叹仰慕状,病人和家属也赶紧感叹称赞,何主任就越来劲了。杨清平当然也一动不动听着,过一会儿还对着何主任的嘴巴点点头,表示他在认真听前辈的光辉经验,可心里忍不住想:“这做了主任就可以讲废话,乱喷唾沫了,别人还得花时间听你的废话。”当然有资格让别人对着你的废话甚至蠢话点头附和,这不过是权力所赋予人的一点点好处罢了。但杨清平这表现这也说明了:他其实没外表看着那么老实,他不过是能装罢了。

    何主任喜欢讲废话,可不意味着他愿意把宝贵的时间花在帮手下的一线一点忙上。就算一线医生忙的四脚朝天了,他也照样不理,还要你干出的活来漂亮,还要干的及时,绝不能拖,如果你有哪点错了,可不要希望何主任会好言好语帮你指出,帮你进步。如果他心情不好,你就等着被他劈头盖脸的批吧。何主任训起人来可是不会给你面子,也不管有多少人在旁边,而且女同志他也绝对一视同仁,绝不姑息,绝对的秋风扫落叶之势。这一点让何主任得罪了不少年轻大夫,有人不愿意跟他一组,眼前这女孩是只雏鸟,估计够她受一阵了。

    杨清平的眼光便越过何主任看后面的雏鸟,却呆了一呆,那女孩的样子有点熟,在哪见过呢?高高瘦瘦,脸色洁净,眼神明亮,长睫毛投下一道阴影。白大褂的领子上露出一点红来。杨清平想起来,她有点像他在那个大雪天的窗口望下去,走在纷扬的雪花里的女子。

    不过不会这么巧吧。杨清平想,他也顾不得什么雪天女子了,站起来对何主任打招呼,说:“何主任,白主任刚给我安排了,以后我就跟你一组了。”何主任威严的点点头说:“白主任和我说过了,这是新来的小齐,小齐,这是杨大夫。”何主任只介绍姓,不说名,反正有个称呼就行了。那女孩却极认真地说:“我叫齐照,太阳照射的那个照。”杨清平看她认真地样子,有点想笑,也不说自己的名字,她自会知道的。

    二、

    何主任嘱咐几句齐照,记得下改哪个医嘱,便对杨清平点点头说:“最近我们组上病人比较多,还有几个重病人,你和小齐都要忙一点。明天查房我再和你说说具体的病人情况,现在有个熟人找我看病,我先走了。”说着出了办公室。杨清平看那女孩有点怯怯的,便对她笑着点点头,做和蔼可亲状,反正他一向对实习生也好,进修生也好都是态度好,有耐心,不发火,不训人。何况现在新来的同事呢。

    齐照看他的样子像好相处的,也放松了下来,回他一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来。两人坐下来,齐照处理医嘱,都是何主任查房时吩咐过的,她仔细的记在一张纸上。何主任说的快,说的轻,她便记得潦草,她微微蹙了眉,端详那张纸,有些药她并不熟悉,看杨清平坐旁边,便叫他“杨老师”问他那些药。杨清平忙说:“别叫我老师了,叫我杨大夫就好。”又给她说明白了。两人一起弄完了医嘱,老护士已在旁边催了,齐照把一叠病历夹抱到护士跟前,金属的夹子压得她手臂坠了下去,杨清平不好意思,也把剩下的抱过去,这才完工。齐照又坐下来写昨天没写完的病历,杨清平看她一眼,她的侧脸线条流畅,头低着,垂着眼帘,嘴唇轻轻咬着,极其认真。

    虽然杨清平在齐照来之前就打好主意,要摆一摆老资格的谱,欺负下新人,可其实他老妈遗传给他的基因里,就没有欺负人那条染色体,他还是和齐照一起,一件件分工合作,干好了那些活。齐照执照还没考下来,不能值班,便跟着杨清平一起值。收的病人也一人一半,一份病历由一个人从入院到出院一手包办。齐照不懂的、有问题的再问杨清平,杨清平这样做已是厚道的不能再厚道了。这也说明杨清平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试问在医院里,哪个先进来的不尽量把活推给后来的?这再好的人都难避免,要知道医生这活可得常看书,与时俱进,加上如果你要晋升,或者考个在职研究生什么的,自然要省下时间来看书,谁愿意写那些个无聊的病历?但杨清平却还是公平的把活和齐照分清楚了,一面又想,齐照这小丫头幸亏遇上了我,换了别人,让她试试。也幸亏齐照是个学东西快,干活也不拖的人,两人逐渐熟悉并合作愉快。

    但齐照来了后却还是被何主任训了几回,有因为开错了医嘱,或病史没问清楚,或病历写的潦草,幸亏动静都不大,齐照积极承认错误,何主任也没有痛打落水狗,揪住不放。齐照却自此更加小心翼翼起来,对自己立下了规矩:干活一定要小心,绝不能出错;何主任说过的问题一定要及时改正,决不能等人家说第二次;不懂的一定要问清楚,决不能不懂装懂,含含糊糊,弄出事来;什么事包括和病人沟通一定要做到位,不能留下尾巴,遗下隐患。等等等等,一二三条列出来,时时提醒自己。被训过后,她更有了一种向何主任证明自己能力的,于是满心扑在业务学习上。

    可齐照这只雏鸟要学习和面对的东西太多,绝对不止于业务上的事。她需要的,是和科里各有性格的人相处相熟,就算一时之间建立不起自己的人际圈,也要摸清情况、打好基础,有备则无患。涉及人情这门古老的学问,决不允许淡而视之,更需要花费多几倍的时间精力小心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还没有受过教训,于是不给与足够的重视,错过了一个新人进入陌生环境时最微妙的时段。而接下来她需要学习和掌握的更接踵而来。

    杨清平二十四号晚上值班,齐照也在办公室继续她的活,一会儿急诊科送来一个六十岁的病人,确定是心梗了,杨清平便建议家里做急诊手术,家里人商量半天不同意,不同意也只好不做了,只可惜人到了这份上,许多人便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了发言权。一会儿老人的小女儿跑来说老人又不好受了,杨清平去看,齐照也跟着,看罢了正要离开,老人的大女儿手里挥着两张单子高声的叫:“这才进来一会儿就花了一千了,这病还怎么看!”一面摇头咂舌加强她的感慨愤怒不解之意。老人在床上躺着,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眨巴着看大女儿。齐照便在心里想:“这老人听见这话,心里该怎么想呢?”可惜她毕竟还是个菜鸟,没有看惯这医院里每天上演的人间百态。杨清平不动声色,对大女儿解释一番,说明这刚入院检查费什么的加起来肯定多,而且这病也不是一千八百块能顶得住的。杨清平自觉已说了该说的,转身走了。

    到了第二天,何主任查房,近一步说明病情的严重性,老人随时可能就走了。家里人便聚了一堆,挤在病房外,很是隆重。到了下午,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已经谈论起老人的后事了,甚至老人的装裹寿衣竟也摆在了病床上,家里人很平静的等待着那一刻。终于老人在晚上杨清平就要下班走时,心跳停了,杨清平和齐照还有值班的二线大夫一起抢救一番,过了半个小时,家属要求停止抢救,拔了仪器输液管,叫了太平间的人来,家人号哭几声,只是老人身体僵硬干枯,任凭这个世界再怎么对她,她也不会知道了。对这杨清平早已见惯不惯,心里一点波澜不起了,齐照却有点眼睛发湿,心里难受发闷。

    杨清平看她不好受,便劝她:“医院里死人是平常事,你难受不过来的。”齐照说:“我是觉得人的生命真是脆弱,而且人老了又不能替自己作主真可悲,她那么多儿女,一人摊一点就够手术费了,就是不原意给老人看。”杨清平耐心的劝:“人的生命本来就脆弱的,所以我们平时才要珍惜啊,你看中国有多少老人,生活不能自理,自己又没攒下点钱,还不得靠儿女,这一切就看儿女孝不孝顺了,好在我们不用担心,干这行,老了也有保障。”他停下一番高谈阔论,看齐照听的认真,又补充:“而且这病人做了手术也不一定就能活,很大可能钱也花了,人也不在了,家属也担心这个。”杨清平自觉从来没有如此耐心的把道理掰开来揉碎了讲,觉得这些道理在实习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了,看人死在实习时也早看惯了,起码他是这样。可这齐照还真是…真是比较单纯。他就没想到说不定是他自己熟的太早了。齐照感激他好意开解,对他笑笑,杨清平看她眼光又是亮亮的闪一闪。心里自觉如同导师一般伟大起来了。他想齐照还得不断打破原来的人生体验、更新观念、适应环境,并对一切该忽略的习以为常、熟视无睹。

    三、

    齐照来了这科里后,在工作上的状态就如同随时戒备的小动物,一天到晚竖着毛、一刻不停绷紧心里的弦,每道程序都过滤反思、严防死守,生怕出错或出事。不幸的是事情永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齐照想不出事是不可能的,尽管她自觉已经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

    一次,何主任指着一份病历的医嘱郑重其事的对她说:“你这个药开错了。”语气特严肃,隐含责备。齐照现在每开了药都会仔细对几遍,自觉已经不会弄错了,这个病人的医嘱她记得清楚是对过的,怎么可能出错呢?便顺着何主任清晰分明的手指看过去,一看,愣住了,那药被改过了,并不是她的字迹,虽然只改了一个字。齐照辩解:“这药不是我开的呀。”何主任缓一缓语气,说:“知道不是你开的,护士改了。”咦,这护士为什么要改医生的医嘱,没这规矩呀。

    何主任看齐照还不明白,遂语重心长说:“这药要加注射用三个字,你不写清楚,护士看错了,挂了别的药,只好改了医嘱,你记得以后要写清楚。”很是谆谆善诱,着力教导。齐照却立马觉得一腔委屈滔滔而来,她想:“当初开着药时你就坐我旁边,你说一个字,我就写一个字,错了也轮不到我呀,而且这科里的规矩都不加什么注射用的,就算正规点要加,可白字黑字,还是那个药啊,怎么可能弄成另外的。”这其实不用想了,很简单一事。护士看错了医嘱,一字之差,遂加错了药,只好将错就错,改了医嘱。当然是不打紧的药,所以她们也敢改得。但自己犯下了错误,却不甘心,怎么也得把这怨气撒出来,遂跑到何主任那告了状。何主任哪记得自己吩咐过什么,自然也要教导后辈切记小心谨慎。齐照无话可说,只好咽了气了事。

    但她还是不停的、一件接一件的遇到她努力要咽下去却还是梗在喉咙里的事。一个大早上,齐照去病房帮几个病人量血压,这量血压本来不归她干,但她自认秉持一片好心——其实是她脸皮太薄,不好意思让实习生干。于是便量了一圈返回来。科主任秦安伯看她一眼,又转过目光了。旁边桌上已放着两台血压计,她把手里拿的合住盖好,又和那两台放一起,便自去干活了,并没注意这剩下的两个血压计中,有一个是没关掉的。

    秦主任和护士长说了句话后,眼睛一扫,就看见了那并排放着的三个血压计,其中一个开着盖立着,里面的水银柱漫过了刻度,并没有关好。他的心里一火,这血压计不关是小错,可也是常识性的错误,他怎么能容忍这样低劣的错误出现在自己科室,以前见了不管医生护士实习生,只要看见不关血压计,他就不厌其烦的说,说的次数越多,看到还犯的就越不能容忍,他说过的话下面的人绝对不能不听,更何况是说了几次的。他的权威也绝对不容比他低的人挑战,即使是一点小事也不能破例。

    只是如今这低劣的错误竟还有人犯!科里人都知道这事快成他的忌讳了,已好久没再出现。这当然是好事。那么现在这人是谁呢?他想起看到齐照拎着血压计进来,立刻明白,心里已为齐照宣判定罪。于是他的眼睛盯住了齐照,却不说话。齐照心里奇怪一下,自觉没什么问题,以为秦主任突然犯了对眼的毛病,也不理会。

    一会儿早会开了,结束时秦主任突然眼光打量前面的兵马,最后固定在齐照身上,严肃说道:“我强调过多少次了,以后不管医生护士,量了血压都要记得关血压计,这上学时诊断书上就写的清清楚楚,这么点小常识,还要我一遍遍说?不会量血压的,回去重看书学习去!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出现,让我发现,自己就不要有脸在科里混了!”他并不点名,可科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气氛尴尬一下。齐照知道秦主任误会了,想要辩解,又受不了秦主任那副故意贬低威胁的口气。心里气愤难平,脸上却想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于是索性不理秦主任的目光,偏了头,毫无反应,两人形成对抗之势,空气中气流呼啦啦的淌过。小大夫原律心道:“不好,风紧,扯呼!”他原是钟情于武侠小说的。只是他不知道扯到哪去,他可不敢动。

    白主任马上打个哈哈说:“对对对,这要注意,虽然是小事,可也不能忽视,大家要注意。”这场面揭过去了。旁边一个进修生喘一口气,那血压计本来是他忘了关的。他看齐照被冤,有点惭愧,可绝对没有胆量承认,更是暗自庆幸,被骂的不是他。

    齐照使劲压住委屈之意,继续像平常一样,等处理过医嘱,她找了一份病历来记病程,何主任过来吩咐:“小齐,去给二床的量个血压,家属说几天没量血压了,这怎么行。”又是血压!齐照正在和这血压计的事变扭着呢,何况二床她早上刚量了呀,怎么这会儿就成几天没量了。她向何主任说:“我早上量过了,我还记在体温单上了,是130/70。”她觉得抬出具体的数字来可以证明了,何主任不理会,说:“再去量量,既然家属说了,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没做到位。”何主任理由充分且正当,齐照再无法,拎了血压计过去,手上的血压计平白无故沉甸甸起来。齐照很想把它摔掉,摔个稀巴烂,却只能在心里发一下狠。想起早上的事来,就想哭,可又不能在这儿流泪,让人看见,还不丢死人了。

    到了二床跟前,齐照不说什么,拿了血压计过去,床边守着的男家属看见了,说:“怎么你们这医院这么不负责,病人来好几天了也不量血压,不知道是高血压病人吗?”齐照想不语,当没听见,可她又经不起这冤屈,虽说是一点小冤屈,可这时的齐照还功力未够,又有早上那事,自觉难以承受。知道决不能和家属吵起来,否则人家一个投诉告到不管主任还是医院哪儿,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努力压住语气中愤怒之意,齐照说:“早上我刚量过了,而且这几天也都有量,不信你问老太太自己。”幸亏床上的老太太清楚,见齐照忽然眼圈都红了,忙说:“是,是,早上这大夫给我量了。”齐照得到证人,松一口气,这老太太平日有点人老糊涂,今天幸亏清醒。老太太又对床边男人说:“早上你二姐在的时候量的,那时候你还没来呢。”原来如此。齐照量完了,报过数,就要走,老太太人很好,又说:“大夫,不好意思啊,我这儿子刚才说话急了。”齐照强笑一下,说没关系,可还是忍不住对那男人说:“以后你们家属还是要交好班吧,真有事也耽误不了。”男人很酷的不理她。齐照自去了。

    杨清平中午下了班,看齐照一上午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同情她,齐照不关血压计不是大错,不过犯了秦主任的忌讳,才被当着众人骂得那么厉害,想必她自己并不清楚问题所在。他平日不爱管闲事,何况这涉及科主任的事,但看齐照难受,却又想开解她。他想齐照毕竟和我一组,我总不好不管她吧。

    于是下午叫了齐照一起去病案室改病历,在路上四面无人,便乘机劝道:“不要想早上那事了,秦主任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不过他特别忌讳别人不关血压计这事,你以后注意一点就行了。科里人的关系也要注意。”齐照一口气憋到现在,终于气道:“早上那没关血压计的不是我,不知道是谁。我也不是连血压都不会量!”

    杨清平想她还是没抓住主要矛盾,尽纠缠细枝末节了。重要的不是关不关血压计,而是绝对不能犯领导的忌讳。也不是证明自己能、自己清白的问题,而是要在平时就和领导搞好关系,犯了再大的错也有领导帮你兜着,和领导的关系掺了人情,他也不会骂你那么凶。如果和领导处不好,那也不能像你那么软弱,得让领导也当你刺儿头,并且你另外在上面还要有靠山。如果和科里人搞好关系,有情况他会提醒你,也不会看你往墙头上撞。自己已尽量往明白里说了,她怎么愣是不明白呢,要换了别人,他绝对不理这茬儿。杨清平叹气,孺子不可教也,多说无益,一切得靠她自己从实践中摸爬滚打,总结经验,自己体会出来的,方才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4章
    四、

    齐照接到人事科通知去交证件,便气喘吁吁的爬上了九楼,本来有电梯,但她不想等,也不想挤,只好委屈自己了的双腿了。到了人事科的办公室,齐照定定神,红着脸,等气喘过去,就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悠悠然走进来,看齐照一眼,大概在想:“这女的可真狼狈。”齐照有一点不好意思。屋里站了六七个人,都是交东西的。那男青年却直接进了里屋。

    齐照等到了自己,交上东西,低头签名确认,写完后,不由自主抬起头来看一眼,那青年已往外走了。他一点也不帅,更不英俊,但他的面容、神色、步伐都有一种自在安静、波澜不惊的气度,齐照想,论长相,他到哪都排不上号,可他的气质是这个医院的人身上没有的。

    齐照想:“他是谁呢?是这的医生吗?可又没穿白大褂,不过也可能是人家下了夜班过来的。”齐照又觉得这么琢磨一个陌生人有点无聊,也不再想,又走楼梯,回科室去了。

    回到科室,却没好事等着她,一个大姐大模样的人叉腰站在当地,当真气势如虹。何主任和护士长都虎视眈眈盯着她,像看阶级敌人。齐照心里“咯噔”一下,想我哪做错了?医嘱下错了?药开错了?忘了交待病人什么了?何主任没容她想下去,已是雷霆万钧,席卷而来。原来是齐照下的遗嘱上一味药写错了,那药是一味中药制剂,本来是不痛不痒的,可是坏在这药里加进了氯化钾,病人用了觉得输液的胳膊疼,便找上门来。这病人是院长介绍来住院的,和秦主任关系又好的很,岂容小觑?但既然是有关系的,又怎么会好意思冲何主任发作,但一口气不发出来,不是难受的很?见了齐照,已是目光灼灼了。科里人也都停下手中活计,目光炯炯看着。只有原律仍低头写东西,只是他心里却不平静,庆幸这火不是烧在自己身上,自己低头写字,只当置身事外。齐照一个小大夫哪里承受得住这四面八方的目光,愣一下,脑袋空白了几秒,然后就想起来,明明这药是何主任让开的呀,她怕出错,开完了还让何主任看了,现在出了问题,怎么光找她了?但何主任岂容她狡辩,已是怒吼:“你怎么搞得?来了多久,出了多少错了?这么简单的常识也不懂?下次再这样,扣你工资!”他也不想想工资是财务科发的,他到哪去扣了?齐照完全没见识过这场面,大脑空白,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科里的人看着,没有人说话。秦主任手低下的一线大夫李其奇心里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了口。

    何主任还在愤怒中,白主任和杨清平打外边进来了,一看屋里这情形,白主任是个厚道人,并不袖手旁观,问:“这怎么了?”护士长横眉冷对数秒后终于发话了:“还不是小齐,又出错了!”这个又字咬得特别狠,一旁的大姐大便再次把情况汇报一次,她的好口才正好刚才还没展示够呢。杨清平听了,缓口气,想:“这多大点事啊!”见齐照脸都白了,暗笑一句:“果然是没经过事,这算啥呀。芝麻大点事都够不着。”便笑了对大姐大说:“这确实是我们工作失误了,以后一定多注意,这次您就别跟小同志计较了。”他长得好看,又笑得灿烂,大姐大顿觉一股清风拂面,心情一下转好,却还得摆一摆谱:“会不会看病呀,不会就回家扫地干活去,别把好人治出病来。”这话她说的痛快,齐照已是一把火冲上脑门,想:“不管了,今天就算丢了这工作也不能再受这窝囊气。”她这决心还没下完呢,旁边白主任也笑起来,很是爽朗,像得了千年不遇的开心事,边呵呵大笑,边过去亲热地拍拍大姐大的肩膀,叫:“哎呀,小爱,算了,算了,下次注意,下次注意。”原来大姐大叫小爱,他是何主任组上病人的家属,但是是市里领导的亲戚,自然白主任也该认识。白主任劝解完了,小爱也下了台阶,昂首阔步走了。

    场面平静下来,看好戏的也收场了,齐照一口气憋着,自觉受了奇耻大辱,只坐下来,手在纸上划着,拼命对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哭。”齐照拉了份病历写,转移注意力,还是觉得度秒如年。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手也不洗,脱了白大褂就往外冲。下了电梯,走进大厅里,人来人往的,还得忍着。可惜这眼泪早酝酿成熟了就是不能流出来。

    好容易到了后门,齐照终于一转身子,躲在了烧锅炉的灰塌塌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哭起来。正哭得尽兴,忽然耳边一声:“齐照,在这干啥呢?”齐照一抬头,眼泪还没来得及咽回去,爬满了脸颊。面前站的人是杨清平。原来他在后面模糊看见齐照不出大门,却转进这脏兮兮的地儿来,心里奇怪,好奇心发作来瞅瞅,却不料看见了正不想见人的齐照。看她那伤心的样子,杨清平想笑,他怎么也没想到齐照选了这块风水宝地哭起来了,照他看,这算啥大不了的事呢?这些事耳朵都不要进,当一阵风吹一吹就行了。哪个医生没被病人指着鼻子骂过,急诊科的还常被打呢。想当初,他被十几个家属围攻,几乎要上演全武行了,他杨清平还不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他这儿缅怀一回自己的光辉事迹,再看看齐照的样子,惨兮兮的,心里又有一点柔软。

    杨清平来了,打断了齐照的发泄,她也就收了眼泪,站起来。她不想对着别人哭泣。她没带纸巾,抬起手抹抹脸上泪痕。杨清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抽一张,递过去。齐照接了,轻声谢一声。消灭了哭过的证据,两人看所在之地实在狼狈,便走出来。杨清平说:“正好碰上了,我请你吃饭吧。”齐照忙说不好意思,怎么能让你请呢,杨清平笑,说先想去哪吃吧。

    两人找了家看着干净点的小店,点了菜吃起来。杨清平看她情绪始终恹恹,便再次拿出好心来劝解:“这有什么呢?你以后还要遇到比这更严重的,你要放不开,以后可有的受了。”齐照想说我不是放不开,我是受不了何主任摆明冤枉我。却觉得在背后议论人有点掉价,便不说话。杨清平却好像能读进她的心里去,又说:“是不是觉得那药其实不是你开的,平白被人骂了,心里不舒服。”齐照有点惊讶他的读心术,又有点感激他竟能明白自己所想。其实杨清平和她一个组,每天打交道,自然知道她不敢自己开药,一定要请示过何主任才放心。杨清平便摆出推心置腹的架势来说:“其实何主任的为人科里谁都知道。但这事你也不能说完全没责任。你想,那中药和氯化钾不能一块输,你要知道这点,不就没这事了,何主任一时蒙了,没看出来,做一线的也不能啥都指望二线,有时候二线有错你还得帮他圆错。”齐照听懂这是说她业务不熟练,才会有今天的事,她有一点不舒服,马上又想:“人家这也不是为我好吗?再说他说的也对。”便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杨清平看她认真地样子,一下子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杨清平再指点:“你来了时间不长,不过都能看出来你勤快又肯学,但这科室里可不是光勤快就够了,不是光埋头干活就成。你平时也该多和科里人说说话,打打交道,下了班和小年轻护士一起逛逛街也行,得尽快熟起来。”齐照见他话已说到这了,便也把自己的困惑说出来:“我其实平时对着熟人挺能说的,以前在学校也不是不说话,现在也不知怎么了,和科里的人就觉得没话说,不知道说啥,而且越想说点话就越没话。越想惯起来就越惯不起来。”“你这是刚从学校出来,还没脱了学生气”杨清平帮她下定义总结,又接着说:“得尽快融入社会啊。”齐照想问题是我怎么融进去啊,我到哪找话说呢,可她仍感激杨清平的好意开导。这个社会,人家愿意花宝贵时间来关心你的心情,又开导你,已经很难得了。她点头称是,感激连连。

    杨清平又说:“你平时见了人是不是不爱打招呼?护士长上次还说你看见她就绕开了。”齐照一愣,心说这是啥时候的事啊,她怎么不知道她躲护士长了,而且她好好的没做什么亏心事躲护士长干什么?怪不得老觉得护士长对她不满意,原来人家早对她有看法了,杨清平不告诉她,她还真不知道。可这样在背后谈论科里的是非,她还是有点不习惯,尽管这是非和她自己有关。她受的教育告诉过她,背后嚼舌根是不入流的小人行径,猥琐不堪。想一想一群八公八婆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头往前凑,嘴巴里喷着口水,脸上闪着兴奋神色,那场面,多恶心。可齐照光顾着自命清高了,她忘了一句真理: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她齐照岂能免俗?

    杨清平又拿了处事的大道理劝解一番,齐照感觉他有些话劝得不在点子上,但也有礼貌的听着,毕竟人家是好意不是。吃了饭,还是杨清平抢着结账,两人兵分两路,各回各家。
5章
    五、

    生活永远不会平静,她永远不会平静的生活。这是齐照最新的总结。而不开心的事一定是一连串的。就像这天,齐照去问一个病人的情况,病人的女儿是一个很时髦的中年女人,脸上化着很精致的妆,红是红,白是白。可对着齐照却是面色如霜。说到:“我妈身体受不了,不能回答你问题。”病人也果真不发一言。齐照说:“那麻烦你替老人家说一下吧,请配合一下。”那女儿便斜了眼看着齐照的脸,齐照不理她似乎和自己有深仇大恨的目光,按程序问起来,齐照问一句话,她嘴里哼哼几声,挤出几个单音节来,确实是惜字如金的人。可齐照不得不问下去,她不问,怎么写病历啊。

    齐照尽量简单的问,可那女儿还是不耐烦起来,索性不瞟齐照一眼,只正视前方,齐照问一句话,她嘴里哼一声,却连一个字也不往外蹦了。齐照无法。忽然那女儿在一秒之内变幻了容颜,不是,是变了脸色,刚才还是冬日寒霜,立刻便成了春花盛开。病人也从床上一下坐起来,两人一起兴奋的招呼:“何主任,您来了。”齐照看去,何主任迈着威严的八字步走进来了。那女儿贴到何主任身边,脸上笑得像遇到了失散千年的故人,像白娘娘遇到许仙一样心花怒放。一迭声地说:“何主任,我妈就是专门来找您的啊。”好像她们是来医院认亲戚的。何主任看齐照在,对她说:“你问病史呢?接着问,我也听听。”齐照庆幸何主任到来,接着问起来,病人和女儿都滔滔不绝说起来,却是对这何主任说,也不管问她们话的人是谁。齐照问完,何主任让她先走。她出了病房门,吐出一口气来。

    到办公室,忍不住对杨清平抱怨:“刚问一个病人病史,你没见那家属的脸色,对着我能刮下层霜来,一转眼看见何主任就笑得跟检了个大元宝似的。我又没得罪她。”杨清平对齐照说:“很正常,这些事你千万别放心里去,否则以后有你受的。”旁边李其奇听到了,也说:“这每个新人都要经历的,没什么。”随后又深有感触地延伸总结:“其实医院这环境,基本没有正常人,病人得了病身体当然不正常,医生护士领导也不正常。你在这里,变态是唯一可走的路。不同的只是变态的程度而已。”她不慎吐出金玉良言来,得意的想把它写下来,装裱起来。杨清平齐照都笑起来。杨清平也总结:“李大夫说的对极了,其实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变态的基因,只不过医院是比较集中的变态集中营。”他还想说像我们科是变态的总据点,总算忍住了。齐照听他们说的热闹有趣,只当开玩笑,但等她以后也不由深有同感起来,而且体会更深。

    等齐照后来又遇到这几次这样的情况,杨清平便教她要拿出架势来,镇住病人和家属,不要太有礼貌太软和,否则人家会以为你怎么了。齐照聆听教诲,渐渐摸索总结与各种不同的人打交道的方法。可还是会遇到莫名其妙对她发脾气的病人或家属,她的和颜悦色、好话好说并不能换来同等的相待,反而是黑脸冷颜甚至是刻薄和谩骂。她心里极度不能平衡,想:“怎么我就该受这些闲气呢,你们有本事向主任发脾气去呀。”她告诉自己不要抱怨,她心里很清楚总是抱怨的人是很可怕的,最后会被所有人厌倦,就像祥林嫂一样,下场悲惨。但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受了气,又忍不住像杨清平抱怨。杨清平开解她几次,却没什么效果,她还是学不会不在乎、学不会一转眼就放下,把那些个不打紧、不造成什么实质伤害的事当作一阵云烟,在空气中飘一飘就散了,连一点影子都不要留下。于是一个夜班无事时,杨清平便把道理仔细分析给她听,以期达到醍醐灌顶,一言以治本的效果。

    杨清平用他多年的经验总结道:“这病人生了病,病人和家属的当然心情不好了,谁得了病,进了医院心情会好?可他一进医院,就要把这不好的情绪强压下来,他会想如果得罪了医生,不给他好好看病怎么办,不给他用好药怎么办,在药上检查上弄手脚算计他怎么办?所以他会刻意对医生表现尊敬,尤其是对高年资的,对年轻一线的,他会想你不过是个听主任吩咐干活的,他没心情再应付你了。而医生呢,他也要防着病人,即使病人对他感激零涕,他也会想别看这一刻他对我说好话,说不定一转身他就骂我了,一有事他就翻脸了,甚至去告我了,他永远不会笨到和病人交心。所以大家互相戒备,这人与人的正常交往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了,所以在医院里人和人的沟通永远不会正常,你永远不要心存幻想。”齐照点头,心想:“真是这样吗?”

    杨清平自觉话题扯远了,又拉回来,继续发表演讲说:“所以病人和家属有他们压抑之处。他对你尊敬的态度越刻意,压抑的愤恨就越大,压抑的人绝对要找机会释放,面对主任他们能释放吗,能发泄吗?不能,所以要找你年轻的,因为你没有办法去对抗。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所以说,他们自己也不是故意的,所以你也不要在乎。”话说的如此明白了,无奈齐照工作时间太短,不能深刻体会。她感激杨清平的开解,又佩服杨清平,他似乎一切都分析的透,一切都看得开,一切问题都能解决,起码她纠结不已的问题他总是举重若轻。

    齐照和杨清平接触渐多,又蒙他指点帮助教导,于是相处熟悉和睦,但和科里其他人仍然客客气气,一派陌生生分。显然她不是八面玲珑的人,她每天只知道埋头干活,和科里人交谈极少,交谈最多的也就是杨清平了。她也想和科里人熟起来,人的交流最主要就是通过语言了,无奈偏偏她就是不知道和科里人说什么。科里人聚在一起说话,她试图插嘴,但就是觉得格格不入,偶然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寡淡无味。她想时间会解决问题的,她不过来了不久,时间长了就好了,也不刻意去推动和改善。
6章
    六、

    齐照想要尽快投入工作,很是刻苦勤奋,每天加班加点,晚上也都去科里看书干活,杨清平看她细心又好学,交待的事决不推托敷衍,对自己又很尊敬,便有心多帮助她,两人的关系建立在同事和师友之间。凡是杨清平上班,她也一定会去。

    只是齐照和杨清平值班时总有人来找他,都是年轻的女孩儿或小伙子。呆得时间都不长,有的说话轻声细语的,有的热情开朗。对杨清平大力推荐一些药,要他记得开医嘱时多开。杨清平有时应了,有时又说让他们找主任,主任让用他才能用。齐照不懂这其中的区别,但她还没笨到去问杨清平。她每当这时就低头写字,当没听见。有时杨清平又和来人到外面去,谈一会儿就回来了。齐照暗暗猜想,心里竟隐隐有点失望。她不能想出杨清平接受那些好处时的场面,她觉得杨清平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心里却也知道自己这想法极度幼稚,这些事,她以前实习的时候就了解了。有一次,很可笑的,一个小伙子,大概第一次干这营生吧,异常生涩,竟向当时实习的齐照递了名片,齐照告他她不是正式的医生,两人竟交谈起来,那小伙子最终却没有勇气去找当时值班的医生。不知道现在他还在干这行吗?可能他也早熟练了。

    齐照想她有什么理由对杨清平失望呢,他工作好几年了,如果不接受这种事,才真是奇怪了,其实这里谁又能避免呢,谁是清高清白的呢?杨清平自然会让自己安心的,她齐照又何必瞎操心。

    一天值班时,一个女孩又来了,拎着高级手袋,穿的异常耀眼。她并不像她的有些同行躲躲闪闪的样子,非常高调的坐在办公室里高谈阔论,很久了都不走。齐照写着字,觉得她的声音高尖刺耳,弄得她写错字,想她怎么还不走。杨清平一边在手里拿了一份病历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她。那女孩自己说的兴致高昂。

    一会儿,一个病人睡不着,踱进办公室来,要找人给他量血压,齐照刚要放下笔去取血压计,那女孩很有权威的冲齐照一点手指头:“同学,还不赶快去帮你老师给这位老人家量血压!”原来她看齐照一副学生气,把齐照当成实习生了,齐照心里一火:“谁是同学了,而且你又是谁,还指挥我。”她回头瞅那女孩一眼,不说话,出去取血压计。那女孩却还没完,见齐照取了血压计来量,又指点道:“不对呀,你这同学怎么把听诊器放这儿,要塞到袖带里啊,要跟你们杨老师好好学啊。杨大夫,你也要好好带你的学生啊。”齐照被她气得笑了起来,说:“量血压正规的是不能把听诊器塞进去的,杨老师是不会这么教我的。”她气得幽默起来了。

    杨清平看她不快,忙纠正那女孩:“什么同学,人家是我们科新分配来的大夫。”那女孩瞬间褪下一层皮,又立马换上另一层,亲热地笑起来,又拍齐照的肩膀:“啊哟,是吗,看不出来,这么年轻就毕业了,真是才女啊,厉害啊。”齐照不习惯她过分亲热地动作,稍微撤离一点,对她笑笑,表示听到她的赞扬了。心里好笑:“这人不伦不类的说些啥呀,夸人的词都用错了。”那女孩见景况尴尬,虽然她随机应变,巧舌如簧,但无奈齐照不搭她的茬,她的灵活机智没了用武之地。杨清平也并不热情,只好再说几句离开了,终于不再折磨齐照的耳朵。

    齐照等她走了,忍不住说:“这女孩是谁啊,吵死了。”她无心抱怨一句,杨清平却抬起头来灼灼看她一眼,她想:“我问错了?”也许这女孩毕竟身份敏感,杨清平不愿多谈吧,她想。杨清平却在一刻后自己说:“还能是谁?啰-里啰-唆的,让她找何主任去,每次都找我。”齐照随口接:“人家看你顺眼呗。”杨清平一笑:“她看我顺眼什么,她是看她的提成顺眼,不过我们也要感谢他们,要不少了多少收入,你现在没有,以后自然就有了。”齐照才知道自己也太没水平了,人家杨清平才不忌讳呢,亏她还瞎遮掩。她很好奇,想请教这些占每月总收入的多例,却终于没问。顿一顿,又说:“那我们这儿返聘的老大夫也收这些?”杨清平见她太外行,哭笑不得,这也不能再给她解释了。想时间会让她明了一切。

    他见齐照虽努力表现的不动生色,可她毕竟没有经验,言语动作间已露出不屑之意来。心里好笑,她现在不接受甚至反感这些,等她以后自己试试,能抵制住钱的诱惑不能?他从实习时就已接受理解这些弯绕,以后工作了更畅通无阻的执行,根本把这当成很自然很正常的事,一点打磕顾虑都没有。他当然也有分寸,知道该到哪一步,他自觉自己绝不是为了一点好处,就拿病人生命开玩笑的人。即使不收那些好处,他也依然会根据病情开那些药,依然会好好看病,只是既然人家额外给你钱,你为什么不收?同样一类型的药,针对的病情也一样,或者同一种药,成份相同,但厂家剂量商品名不同,价格也不同,他为什么不开那种给他带来好处的?反正是一样治病。当然这些事不能太过,以前医院里有人就栽在这种事上,只是那人太过分且没谱,不管病情,逮住一种药使劲给每个病人都开,还不生事出来?那种人太短视、太贪心,也是自己活该。杨清平一番总结,自觉通透。他不是不知道医药厂家拨出来的这些打入市场的费用,最后会给药的成本价格整个大环境有什么影响,但他自动过滤了,那是国家考虑的事,他一介小民管不着。反正人总是会给自己找安心的理由的,人谁不是得了额外不属于自己的好处还要标明自己清白且问心无愧的。
7章
    七、

    杨清平一晚上没睡好,尽做恶梦了,前半夜是一条大狗追他,他狼狈逃串,他不过白天在路上扫了一眼一条大狗潇潇洒洒的过马路,怎么这狗就追进他梦里来了?后半夜又梦到在上厕所,在公厕前排着队,好不容易到他了,进了厕所,里面又脏又臭。杨清平醒来,觉得反胃。脑袋里却不由想,这梦里的情景竟然和他小时候面对的一模一样,全无二致。小时候住的平房,不要说卫生间了,连立足之地也有限,那黑乎乎的小屋,一到下雨天就漏水,屋顶氤着一滩湿,不断滴滴答答,他拿了洗衣用的大盆来接。杨清平有一刻恍惚,似乎仍身在梦中,仍身在小时候的个屋子里,他不由看看现在的屋子,宽敞明亮,装修的高档漂亮,他想幸亏、幸亏只是梦,他再也不会过那样的生活了。可爬起来,吃着饭,还是想以前的事,那些他以为早已远去的事,其实还在他记忆深处,也许真的,人会对小时候的事留有特别深刻的印象。那些凄惶的往事,耳边不休的争吵,他一个人渡过的黑暗岁月,还有…还有…他不再想下去了。摇头摔掉那些事。即使它们在梦里烦扰他,他没有办法控制,但他醒来后的生活决不会受它们影响。

    他上班去了,路上想起今天是礼拜一,又是院长大查房了,照例要开无聊枯燥的早会,可能平时早早做完的事也会弄到很完。想到这,心里叹口气,谁让他还没当上领导,所以他自己的一切程序都得跟着领导的步伐走。

    到科里一会儿,沈副院长就到了。沈副院长是这科里的老资格,准确说是这科室的二代领导人,现在主要统领行政工作,可还是很关心科室建设,于是每周一都来下面视察指导工作,不过在查房之前,还是一定要大家聚一起开个会,研究一下工作,包括科室的发展、骨干的培养、设备的更新以及如何合力对付上面检查等等重大问题。

    只见沈副院长迈着永远富态的步子昂然走进来,科室里所有人赶紧都站起来打招呼:“沈院长好。”连一向没什么眼色的原律也站了起来,嘴巴动了一动,虽然没音,也表示他的尊敬之意。沈副院长和蔼可亲的一一点头致意,走到专门留给他的专座上,庞大的身躯坐了下来,桌子椅子都跟着一颤,虎虎生威。

    一会儿会议开始,这时候如果谁敢迟到,那一定是不想在领导眼皮下混了,所以同志们都很自觉地提前坐到了该坐的位置。科主任秦安伯咳嗽一声,以引起大家注意,然后开始他例行的开场白:“今天是每周例行大查房的时候。”杨清平想这谁不知道,不会换个新开场白吗,忒没创意了,可其实他明白,有些地方需要的是规矩,绝对不是创意,你也创意,我也创意,就麻烦了。他也不过是例行抱怨一下而已。

    秦主任还再继续:“沈院长特地来指导工作,呆会大家组上有什么疑难病例都提出来,让沈院长指点指点。”沈院长赶紧表示他不是来指导的,是和同志们共同进步的。冗长的会议开到终于大家都露出疲态来,秦主任还不放过这大好机会,对着大家宣扬起沈院长的医术如何高超来,说他自己,现在不可一世的秦主任当初还是一介小兵的时候,在沈院长手下干活,如何得到沈院长的垂注,如何手把手的教导他成为一名技术过硬,医品高尚的人民大夫,说的活泼生动,详细具体到了每一个小细节。不要以为秦主任脑袋突然糨糊了秀逗了,在讨论工作的严肃会议上尽谈他自己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事在例会上拿出来讲可就不是小事了,事关沈院长医术精湛,提携后辈的伟大成就,如何是小事。果然沈院长听到,笑得眼角的褶子都翻到眼皮上了,一面残酷,一面满足,不是!是一面谦虚,一面享受。

    齐照在旁边听到呆住,她有限的人生经历里可没见过人竟然可以这样,在学校里不是没见过拍马屁的,可也没这么光天化日的。她大惊小怪的想:“秦主任说这些也不怕别人听着寒碜。”可惜她不懂她其实应该羡慕秦主任,这种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拍马溢美的本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起码她齐照就永远都不行,准确地说这是天赋加后天刻苦努力的结果。

    旁边何主任听得在心里“嗤”的冷笑一声,脸上却跟着点头含笑,对这前辈谦逊,后辈感恩的场面欣慰不已。例会好不容易散了,外边的病人家属有的已在门外探头探脑了,想知道里面在搞什么鬼,还不查房。要知道铁打的医院,流水的病人,不是这科的老病号,当然不知道礼拜一是开例会的日子。

    好容易结束了一天的战斗,科里的几个男大夫约了晚上去喝酒唱K。到了卡拉OK,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喝点小酒,大家都有点忘形。秦主任喝的高兴,又叫了一个小姐玩色子,玩着玩着,手就到了小姐腰上去了,并不忌讳有同事在场。正闹得起兴,电话很不知好歹的响了,一声声催得紧,秦主任接了,漠然镇定地说一句:“有正事办呢。”就挂了。周围人见怪不怪。原律却也是刚分来不久,呆着看看,只有他一个人表情奇特,赶紧敛了脸上神色。杨清平对秦主任久经沙场练出来的胆色佩服不已,心想如果他怀里抱着小姐,纪荔打电话来还能如此不动生色、理直气壮就好了。他没想到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既然秦主任可以做到,他也绝对可以,只要给他机会。

    过两天,医院里突然开始风声鹤唳起来,原来是上面派人下来查药物回扣的事,科里人叫去问话一番,也没问出啥来,各自平安返回。齐照却连给人审查的资格也没有,自然更是事不关己。可惜医院的多事之秋还没过去,不久就扯出副院长刘百穆贪污的事来。原来这刘副院长是从下面的县提上来的,以前在县里时负责建了一栋楼,现在出了事故,被揪了出来拿了人家的黑钱,关了牢。医院里马上组织员工自上而下学习文件,深刻反思自身,务必要消灭一丝一毫的贪念。杨清平觉得实在无聊,又痛恨那个多事的刘百穆,自己贪就罢了,还要害别人花时间和精力来弄这些官面文章。人还有不贪的吗?但你贪了也别连累别人呀。

    会议上,杨清平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来,可脑袋里却在跑马。想着和纪荔的事,两人谈了多年,也该结婚了,以前是没房子,现在房也买了,还等什么呢?可他为什么突然提不起结婚的兴趣来了?他看看周围,看看长桌的正面坐着的念文件的秦主任,秦主任义正辞严,铿锵有力。可杨清平却在想秦主任已经离了两次婚了,现在的老婆比他小二十来岁呢。那他当初结婚时和妻子有感情吗,也许也是有的吧,可还不是离婚收场。这世界谁也不能保证爱谁一辈子啊,就连自己都保证不了爱对方一辈子。就像他杨清平,他能保证一直爱纪荔,不变心吗?杨清平一愣,想:“我怎么想这个?”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又想:“这人为什么要结婚呢?不过是到了一定时候,觉得该结了就结,然后呢?然后就生孩子,养孩子,送孩子上幼儿园,上大学,他们自己呢,还有什么吗?”杨清平想他真的是晚上没睡好,脑袋发晕了,想这么多干什么呢?人要想太多了,不得把自己给逼疯了?

    他在这庄严肃穆的学习文件,澄清思想的会议上乱七八糟的胡想。那边秦主任念完了文件,又交代要每人写一份思想汇报来,下礼拜一早会前交,这是院会安排下来的。杨清平心里骂一声国骂,旁边人也叽叽喳喳,唉声叹气,更把那罪魁祸首刘百穆暗骂一通。其实那曾经的刘副院长也是冤枉,他都被关牢里了,还能知道他给无辜的人带来这么多麻烦?

    可惜秦主任的日子却开始变得不那么舒服,一向春风得意、凯歌高奏的秦主任也遇到了一点麻烦,需要他从他那精明硕大的脑袋里掏出点方略来稿定。
8章
    八、

    秦主任收到风声,半年后将会有一个洋博士学成归来,学的正好是心血管内科。这医院博士不是没有,可洋博士是西洋景,在这医院毕竟罕见。院领导很是重视,希望能够指望这洋博士树立起医院拥有众多高学历高质量人才的外在形象来。便由院长季昌宇着重提议,领导班子其他成员附议,决定由这位洋博士半年后担任心内科科主任。至于秦主任,他毕竟也是老资格了,他去世了的父亲也是医院曾经的书记,他在这医院里也是拥有稳固根基的,也不可随便打发。便也安排了秦主任去医院里新成立的干部二科担任科长一职,这样对秦科长也可说是仁至义尽了。

    秦科长却不愿放下经营多年的地盘,干部科再好,也是新成立,规模没有,资历也没有,名气更没有,病人短期内也少,那么挣的奖金也没多少了,这样一无所有的科他去做开荒老牛吗?况且被一个新来的洋博士挤走,他不也太没面子了?面子的重要性,在重大事件中拥有的举足轻重的地位岂可忽视?秦主任发誓要展开一场科长保卫战,虽然对手还没莅临,但也要捋起袖子,来个凡事预则立了。反正还有半年,足够他改朝换代,平定天下。他下了决心,一刻也不耽误,直奔秦书记的家里。

    这秦书记秦非群和秦主任五百年前是一家,如今也是亲如一家,早在秦主任的老父亲担任要职时,这秦非群同志便在老秦领导的手下干了,凭着精明干练,又极懂得合纵连横,打好各种关系,也步老秦的后尘,走上了书记的宝座。可是这位秦非群也当真非同一般人群,虽然当了官,却既不大腹便便,也不满脑肥肠,反而少了很多肉,清癯的很,又一派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样子,总之和人们普遍狭隘的认识里官员的形象有量和质的区别。

    秦非群听了秦主任的抱怨不满和期盼,举手扶一扶那副价值不菲的金边眼镜,眯一眯既不近视更不老花的眼,不动生色慢慢开腔:“你也知道啊,这事关系我们医院的门面问题,不好办哪。”秦主任见他凭两人的交情还要拿腔作调,心里不爽,暗骂一声,脸上笑得如同一朵花:“我也知道难办,不过我在这科这么久了,就这么走了,我怎么甘心,秦书记你一定要给我想想办法。”索性给他说明白了,怎么着,他秦安伯就是不甘心了,就是不走,这不甘心不算什么能端出去、摆上台面的理由,可在这私下对这老关系说了,就表明了他坚定不走的决心,让秦非群再劝他走?秦非群不语,作深思状,看起来果真有学者风范。秦主任却知道秦书记肚子里那一套和学者扯不上关系,拉帮接派,消灭异类他倒是最拿手的,这秦主任也算他那派的,安排一个他自己的人驻扎医院的喉舌科室,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况这事成了,他还怕秦主任不懂规矩?眼下的利益和往后的交织在一起,他下定决心,要帮秦主任争取一回,帮他消灭这无妄之灾。

    可他还是表示很难办,皱着两道形状好看的眉,很是纠结不堪。秦主任再加大马力,恭维一番,表决心一番。终于秦非群严肃认真说:“其实季院长他们也清楚,这科里的工作和人事你都熟的很,贸贸然换一个人恐怕也压不住。这么着,我再和他们商量一下,你也不用着急,不是还有半年吗?现在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决定呢。”秦主任对秦书记的意思心领神会,放下一点心来。这秦非群可不仅仅在医院叱咤风云,在市里也有深厚的关系呢。

    秦主任当然不能干等秦非群和其他领导商量出个结果来,他又动用他一个远房叔叔的关系,活动一把。就算是远房,他也自有本事把他变亲近了。于是流言逐渐散尽,科里听到风声要高兴一番的也失望下来,失望凝结久了也就变成了怨恨。

    只齐照心想反正谁当科长和我无关,只要我干好活,不出错就行。可她忘了除了干活,人际关系也是要培养的,人与人的关系,不进则退,长期没有进展的两个人最后还能成什么样子?而在这办公室生活的人,一开始就形成了冷冻的局面,以后要挽回可要费原来几倍的功夫了。

    齐照不懂这办公室的人际规律,但她并不笨,她不多话,但心里清楚在这科室里,谁眼巴巴盼着秦主任走,谁想让秦主任留下来,谁像自己一样不关痛痒。只是她没想到秦主任这一场官司竟烧了火到她身上。
9-10章
    九、

    那天中午下了班她还没走,因为早上收的一个病人还没写病历,便想赶紧写完了,要不等接下来又收新病人,这活累积起来可是没完了。科里人都下班,值班医生去了值班室,屋里空荡荡的,午间和煦的阳光照在桌上,泛着明净的光芒,宽大的桌上只有齐照一个人,她只觉得这会儿她独自拥有了这张桌子,再不用和人挤得伸不开胳膊了。她正埋头在纸上沙沙写着,一个实习的小护士换完瓶走进来,坐下歇息。看齐照写的勤快,颇有点同情她,便主动搭话说:“齐大夫,还不走啊,没吃饭吧?”齐照抬起头来,笑了回:“还没呢,写完这份病历再走,你吃饭了没?”小护士说:“也没吃呢,我过了二点半就能走了,回去再吃。齐大夫是哪的人呢?怎么有点南方口音?”齐照笑答:“没有,我是正宗的北方人,河北的,你呢,是哪的?”两个人这就叙开话来,齐照觉得和这小姑娘说话倒是爽快,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想说啥。便写几个字停一停,随便拉着话。

    带小护士的王利云护士去外面挂瓶了,还没进来,一个中午刚收老病号要吃了午饭才输液,他的血管不好扎,王利云不敢让实习生去,便自己跑去了。屋里再没旁人。两人说了一小会儿,又各自抱怨了几句这工作的心烦,忽然小护士神秘兮兮的说:“听说这科科主任要换了,是吗?”齐照想:“你又不在这科多呆,这么关心这做什么,而且收到的还是过期消息。”她不想议论科里的事,何况是这么敏感的话题,便说:“我也不知道,没听说这事。”她想让这句话作为结束这个话题的标志,可小护士并未领会,对齐照消息如此不灵通很不解,继续说:“你还不知道呀,我们实习的都听说了,说要回来一个洋博士呢,秦主任资历老,可学历不高,听说才是个中专,就是我们这以前的医专毕业的,也难怪要被淘汰了。”齐照想:“这也太离谱了吧,他如果是中专,怎么能坐上主任的位置?而且人家那也不叫被淘汰。”她刚想回答什么让小护士转换话题,可是耳边已听到一声冷哼。

    小护士和齐照一起朝门那看去,敞开的门那凛然而立的可不正是秦主任了。正是晚上不能说鬼,白天不能说人,背后说人闲话而被人撞了个正着,大概也可归为经典十大难堪的场面之一了吧,如果有这个排行榜的话。小护士见了,立马“哧溜”一声溜出屋去了。她不过是个实习生,秦主任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齐照看空荡荡的屋里就他们两个人,有点尴尬,便说一声:“秦主任,你好。”这话齐照自己都觉得不尴不尬,枯索无味。秦主任鼻子里再次冷哼一声,慢悠悠说道:“小齐啊,你们年轻大夫要注意了,不要议论科室的是非,更不要背后议论同事!”这话说的。齐照愣了一秒,马上反应过来,感情秦科长以为她和小护士一块议论秦科长的学历问题了,那前面呢,他听到没?知不知道其实齐照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关心他的去留?齐照一脑门的冤屈堪比窦娥。她来这科里也被人冤了几次了,也都是因为工作的事,其实在这种地方,你不强悍点,软软弱弱,畏畏缩缩,就等着被人冤,被人推卸责任,被人泼脏水吧。这医院关系人命,非同小可,比其他地方更水深几倍,所以谁愿意承担责任了,有现成的人可以推卸,何乐而不为?但齐照自从被一次次冤了后,下决心要强悍起来,绝不能再容人乱扣帽子。以往是工作,如今竟涉及到她的人格了,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让人认为她是那种被自己鄙视的类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要镇定,注视秦主任说道:“秦主任,我从没议论过你的事,刚才我什么也没说!”秦主任看她气势不同往日,便不和她计较,颇为宽宏大量说:“没议论就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说了就要出门。齐照听见秦主任的意思,还是不相信她没背后议论人,便纠结起来。上前一步,拦住秦主任说:“秦主任,我确实没背后议论你,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感情她也只会这两句话。秦主任看她睁大了眼,激动的脸色通红,拦着他不放行,好脾气也没了,想:“呵,你还来劲了!”压住的怒火也喷薄而出。对齐照咬了牙吼:“你没议论,没议论被我逮个正着?我看你新来的,什么也不懂,平时还不住关照你,你就这样?年纪轻轻,不好好学好业务,提高点技术,就乱搞事了?”齐照气的浑身发抖,牙关打震,脸由红变白,什么也说不出来。秦主任的怒吼已召来了外面没事干瞎转悠的病人家属,奇怪的往里看。早扎完针的王利云也回来,在外面护理站呆了一会儿了。秦主任看齐照说不出话来,自觉胜利,又冷哼一声掉头走了。

    齐照反应过来,她想:“秦主任你怎么血口喷人,你把我的话录下来了还是怎么着,就一口咬定我议论你,而且我怎么搞事了,就算是议论你怎么算搞事了,我搞事干吗呢?我每天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生怕得罪谁,怎么就成搞事的了?你平时当我空气,还平白骂过我一次,怎么关照我了?”她这一番想下来畅通无阻,只恨刚才大脑一片空白,竟想不起反驳的话来。当然她后来又下了一个决心,就是要练好口才,绝不能关键时刻大脑当机。

    秦主任出了医院大门就后悔起来,他原本走了,却忘了拿东西,折回去拿,竟在门口听到齐照和小护士议论他。这会儿不由想:“一个小丫头片子,想整她不容易的很,刚才和她吵什么,传出去让人知道也不好听,说我为了学历和人吵架。”才又想起来,刚才看见王利云站在外面,八成是听到了,也没办法嘱咐她不要乱说。不过王利云是老护士了,应该有谱,可也说不准,这人知道了点事,又是关于矛盾是非的,哪能忍住不说,王利云不说,那些外面的家属也要议论的。想一想,算了,科主任和下面的大夫吵架也不是新闻,有在早会上当着众人的面就吵的,还有打起来的呢。于是秦主任决定不予理会,家里的年轻妻子还等着吃饭呢。

    秦主任饱经风浪,这点事很快抛到脑后,可齐照愤怒恼恨的不可言喻,病历自然也没心思写了,匆匆回家,回到家越想越气,好一顿哭泣。想给家里打电话诉说,又忍住了,想到在这块孤独的地方,她还要呆数不清的年月。她想回家,离开这儿,可她不能真的什么都不顾,扔下这得来不易的工作。那么以后呢,她怎么办?

    她把刚才的事在脑海里回放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倒霉到家。想不到加班干活,竟惹出这无妄之灾,平白无故得罪了秦主任,又被一番厉词教训。想到自己平时和秦主任就没话,上次又被秦主任骂,也许秦主任和护士长一样,在什么时候已经对她有成见了,所以今天才一口咬定?如果她平日和科里的有些女孩一样,与秦主任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是不是就没有今天的事了?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又想到几次事件中科里人袖手旁观、冷眼看笑话的的样子,将进了这科后的每一件倒霉事回想一遍,越发觉得人情冷漠,世事冰凉。回了科里,她如何自处呢?她怎么面对秦主任?

    十、

    可人家秦主任压根就没在意、没考虑过这面不面对的问题,第二天再到了科里,齐照一早上整理病历,装出若如其事的样子来。可秦主任根本不用装,眼光淡扫,略过齐照,脸上一派平静坦然,波澜不起,丝毫未动声色。在科里的工作程序也是一切如常,早会上讨论如何和医保周旋的问题,秦主任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批驳,又恳切有理的摆明观点,言之凿凿的提出方案,照样是义正辞严、口水喷射,充分造成了振聋发聩、引人深思的效果。散了会,转身和漂亮的年轻护士玩笑不羁,一片舒心畅快。却原来齐照这一番忐忑不安全白费了,全是她自己瞎操心。

    齐照见了秦主任如武林高手般视对手如无物、卸力于无形,她才知道人家的功力不知道比她深厚多少,道行不知道比她多修炼了几百年。可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幼稚,自己的问题,更不明白症结所在。她心里依旧存了疙瘩,和主任吵架的事不可能不被科里人知道,她想别人会不会也以为我在搞事,在背后说人坏话呢?她想人家是科主任,科里人自然不会站在她这一边,自己平日就不和科里人交往,那她现在在科里怎么办呢?她想找杨清平说什么,却也知道杨清平是明哲保身不得罪领导的人,可能也不想掺和秦主任的事,何况她自觉自己已经够烦了,再说就真成祥林嫂了。

    过了两天齐照自觉艰难的日子,并没有额外的事情发生,齐照却依旧觉得在科里位置尴尬,浑身不舒服。这天下午,她坐在那把咯咯吱吱的破椅子上写病历,并不是她不愿找把好的,而是这破椅子与齐照有缘,总能被她给碰上。办公室的桌上聚合分散着一撮撮人马,都在一边干活,一边瞎聊。一会儿有家属跑进来问句什么,一会儿老护士大声吩咐小护士去干什么,一会儿一个护士大叫一声:“又划错了,都怪你小芸,一直和-我说话。”那小芸也不客气反驳回来,吵嚷几句。整个屋子热闹非凡。只有齐照这一小摊与世隔绝,齐照便是那独钓寒江雪的老翁。

    齐照写一半,起身去喝杯水,一往起站,那破椅子颇不合时宜的发出一声长啸,尖锐刺耳,如同被刑囚的凶犯不堪折磨的尖叫,原来是椅子的金属腿划过光滑的地面了。齐照下意识想捂耳朵,声音已过去了。只是齐照觉得盯她的目光还没过去。齐照觉得漫长,其实不过一秒。大家都看一眼,移走目光,不说什么。齐照低低说声不好意思,就走到窗台那儿倒水。刚拿起水杯,耳边传来护士长冷厉僵硬的声音:“齐照,你注意一点,怎么连把椅子都要挑破的坐,弄出这么大动静。”护士长声音并不大,却极其严肃,每个字都着重强调,清晰可闻。听起来齐照犯的错误极度不可理喻、不合常理。原来只有护士长不甘心耳朵平白受到的摧残,又对齐照连一把椅子都搞不定理解不了。齐照不语,倒了水,重新坐下来,却还是坐那把破椅子,因为整个屋子并没有第二把空椅子了。她坐下来,缓一缓情绪,继续写东西。脑袋里却已是乱七八糟的了。

    齐照只觉得一连串不开心的事累积起来,旧的还在心里抑郁盘旋,新的又不断出现,难以摆托。她想自己是不是不慎撞了哪座大神?她总结到倒霉事总是很怕孤单,要接伴而来。让你接下一件,又防不住另一件。她的霉运事件簿将不断推陈出新,如同论坛上的帖子,不断有新鲜热腾的更新。

    到了礼拜一,照例开会,齐照看着会议上侃侃而谈的领导,看看周围面-无表情的同事,想我以后就在这儿渡过了吗?例会结束,大查房完毕,齐照埋头干活,这是她不觉中给自己找到的方法,可以帮她逃避许多事、许多想法。一会儿一个病人要请肿瘤科会诊,看看要不要转科。肿瘤科来的是一位值班的女医生,特别高大黝黑,比科里任何一名男性都体态魁梧,正值怀孕期,大肚子挺出了几米远。杨清平溜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齐照负责接待。领那位女医生看过病人,家属跟过来站旁边,女医生坐下来,在会诊单上刷刷的写,写完了,扭头对齐照说一声:“跟你们主任说转科吧。我写会诊单上了。”说了起身走,家属忙拦住,问:“那我姐这病确诊了吗?真是癌症?”说着显出难过模样来。女医生嗤笑一声:“不是癌症,我给她转的什么科?肯定是了,胃癌,晚期的。”她对病人没有基本常识很是不解,于是干脆的说明病情。

    家属已是心情不好,见女医生不关痛痒,气愤起来:“我们也不懂医,问一句也不行?”女医生也怒了:“谁说不让你问了,不是告你了吗?”家属更气道:“你什么态度,怎么说话的?”齐照一见事情不好,有吵架的趋势,连忙对那中年男人说:“现在确诊了,去肿瘤科好好治吧,人家那毕竟是专科,你看什么时候转?”男人说:“那定好哪个医生管我们了吗?”齐照看一眼女医生,来会诊的是她,自然归她管了。男人已强调起来:“要是她管可不行,你得给我们安排个好医生,要不我们不转。”齐照想:“我也没有权利和本事决定你在肿瘤科的主治大夫,这得等主任联系,还是一会儿找何主任汇报再说吧。”女医生听男人这么说,却不满起来,继续斗嘴:“你爱让谁管就谁管,我还怕没病人了?”换别的医生早走了,他不让我管就算了,我理这茬干吗?但她不走,精力旺盛继续战斗,真正难以理解,也可能是怀了孕内分泌有点紊乱弄得心情不好吧。

    两人又吵几句,齐照忙劝男人,却无效果,一边何主任看完老病人走过来,还是何主任有本事,又有气势威严,劝几句,男人走了。女医生还没完,对何主任抱怨一顿。好容易女医生平静下来,何主任又问过病人情况,女医生走掉。何主任另打电话找肿瘤科他人接收这病号。

    何主任打完电话回过头来,却对齐照说:“小齐,你这临床处理问题的能力要提高呀,看看今天这事闹的,一点小事,就被你弄成这样。”齐照心里“咦”一声,什么叫被她弄成这样?其实何主任的意思是怪她没有和家属沟通好,没有控制住事态的发展。但齐照已经又觉委屈起来。火上浇油的是护士长又不紧不慢加上一句:“小齐的能力确实有问题,有问题不懂处理。”齐照头大之下,说:“这也不关我的事呀,我也没让她们吵。”她还想说什么,何主任截住:“不是说你让不让他们吵的问题,现在说的,是你的能力问题,你的能力确实不够。护士长说的没错。”齐照脑袋轰一下,何主任竟然也说她能力不够,他们都-说她能力不够!她多盼望能向何主任证明自己的能力呀,多盼望能向所有人证明她的能力呀,她刚入科不久被何主任批过后,就痛下了这个决心了,可现在一切和她的期望相反。

    齐照终于得到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个小蚁穴将她的大堤溃崩了。她想着何主任、护士长、秦主任,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无动于衷,冷漠如冰。顿时她觉得全世界都远离了,都要把自己给孤立起来。

    从此以后齐照开始往她以前从未计划的方向前进。以前她在科里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现在就是如坐针毡了,越发埋头干活,和科里人的交谈越发少的可怜,只觉得大家都眼光灼亮,含义不明。科里人聚在一起八卦什么,她也会模糊的怀疑是在说自己。她想自己平日格格不入、特立独行的模样行径,在别人眼里一定是古怪而奇异。所以每天干完活就匆匆往家跑,生怕这科里的墙壁上伸出什么来把她拉住。每天还没进科里的门,她就想:“我不喜欢这里,这个冰冷的地方”。

    这一番作为,确实加剧了她在科里人眼里内向孤僻的印象。科里人每天过自己的小日子,既是老婆孩子小-蜜情-人,欢欢乐乐得意洋洋;又是致力开拓事业,升官发财向上打点,尽心竭力悲欣交集,一个对自己毫无影响的人,她是什么样子,关己何事?顶多没事时拿她磕磕牙罢了,磕牙都不够分量。可惜了齐照她自己一番内心折腾,但觉人情冷暖,令人心寒齿冷,却没想到她和人家本来就没交情,又有什么资格对人家心寒呢?
11章
    十一、

    杨清平见她原来不过是话少点,却也会和他开玩笑,听了科里的笑话虽不搭话但也会笑,如今可真的往乖癖的路上走了,就连和他的话也少了。他可是个善良的人,思虑之下,不忍见她这样苦闷压抑,便想赶紧打捞她一把。她遇的事真不算事,只怪她自己经历的事太少,想以前必定也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如今遇到一点挫折就开始灰心丧气破罐子破摔了,那哪行啊。

    终于有一天晚上,没来新病人,旧病人也都入睡,护士爬在外面打瞌睡,杨清平干完了手中的活,看齐照还在写什么。已经一点多了。外面一片寂静。屋里只开了两盏灯,就在杨清平和齐照的顶上,半边明亮,半边暗影。齐照的轮廓在灯光下,蒙上了淡淡柔和的光,她倾了头写字,安静非常。杨清平轻轻关了门。他想把开导齐照的话说出来,却又一时不想到打破这片宁静。只看着齐照,齐照感觉他的注视,抬起头来,她似乎也知道杨清平所想,用了极轻的口气问:“杨大夫,你还不去睡觉?”她的声音低低,带一点糯软,一点清脆,杨清平忽然觉得耳朵有点凉,又有点痒。

    他及时恢复正常,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和任务。于是他用了如常的口气打破了这片寂静,说:“其实我看你这一段好像很不开心,想劝劝你。你不过刚出学校,不适应社会罢了,我刚工作时也经过这些,需要自己调整,不要想的钻了牛角尖。”他的话安静沉稳,极具安抚性。齐照眼睛一热,过了多年,她还记得那个安静的晚上,那一刻她的感受、她的感动。她自觉陷进了黑暗中,并无人伸出手,杨清平的话却如同一道光射进来。

    她以前感激杨清平的帮助指点,还有那几件事上的开导,可她有感觉她和杨清平不是一类人,她对杨清平在工作上尊敬依赖,却没想过太多,可那个晚上,她把杨清平当成了她的亲近的、知心的朋友。她并没有帮过杨清平什么,也没有对杨清平请过客,可杨清平还是愿意帮他,愿意开解她。她感激满怀,终于打破了不和科里人议论是非的戒条。

    齐照把憋了两个月的不满委屈和难过都倾倒出来。杨清平一一帮她解开她自己打的每个结,告诉她其实科里人不是每个都喜欢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别人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去议论她,她是个老实人,其实许多人都看的出来。秦主任那事,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何况即使别人相信,自己没干过,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她也绝对不是能力不够,这段时间他杨清平每日看着,心里清楚,这个世界谁比谁聪明多少,谁又比谁笨多少呢。

    他说完这些,齐照沉默,这些道理她其实明白的,只是她自己身处其中,不自觉把许多问题、许多困惑放大了。她陷入情绪中不可自拔而已。又没有发生一件可以让她高兴的事,让她走出这种情绪,累积而成了现在的局面。如今她豁然开朗。

    只是她要如何扭转现在这尴尬的局面?杨清平又耐心帮他指点,话已说到这儿,他也不需要像以前一样暗示、打哑谜了。他对齐照有条有理整理出一套方案来。他说,你一定要注意人际交往,要和科里人搞好关系,所谓搞好关系,绝对不是和每个人都做好朋友,不可能也没那必要,而是要达到平日可以开开无关痛痒的玩笑,面子上保持和气就行。尽量别得罪人,免得有嘴长的跑去在领导面前打小报告,或者给你制造谣言,挑拨你和其他人的关系。但完全不得罪人也不现实,得罪了也不要害怕,要知道人和人的关系是不断调整变化的,说不定现在的敌人就是以后的朋友,变不成朋友也不要紧,让他不给你使绊就行。当然也要有一两个关系特别好的护士,这样你出了错,有人提醒,你有事也方便,就算取个东西都有人帮你找不是?而且有一两个知心点的,一人在外,也没那么孤独。当然这些话意思不是让你存什么坏心,一个人善不善良,别人心里也自有杆秤,你天生也不是那能使坏的人,不用扭曲自己,只是注重一点基本的人际交往就行。

    杨清平洋洋洒洒,剖析入微,对齐照的外在处境和内心世界都关照一遍。齐照听得连连点头,才知这人与人的关系也是要确定方针政策,主攻方向和目标,如此精心安排和计算,原来人与人的交往绝不仅仅是投缘、有共同话题就行。以前的她,果真幼稚的一塌糊涂。她以为清者自清,她不想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想勉强自己和谈不来的人没话找话,她做好本职工作就行,反正她也没想要得到什么额外的好处,但怎么可能?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所谓秀才不出门,祸事临家里啊。

    杨清平见她心悦诚服,也是高兴,但他其实有更多处事为人的宝贵经验,包括如何与领导结盟,如何抓住一切诸如进修晋升等好机会,而不让别人抢先,如何面对危机化险为夷转败为胜,等等等等。就连以后如何与秦主任打交道,掌握哪些原则,具体如何实施,他也没讲。他告诉齐照的不过是小菜一碟,极其极其小儿科的东西罢了,但想来也足够齐照领会好久了。便不再另开讲堂,结束了此次培训。他忘了有些东西是需要天赋的,不是人人都能掌握。如果一个人努力去做违背自己性格、天性和原则的事,说自己不想说的话,很难受很别扭还要去做去说,那算是扭曲还是成熟呢?

    两人结束了谈话,看看时间真的不早了,都已经三点多了,杨清平对齐照说:“赶紧回去吧,你住哪?离医院不远吧?”齐照点头说:“不远,就在后门口,走几分钟就到了。”说了心里憋闷好久的话,又有人开导一番,她心里轻松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一点。杨清平听她这句话尾音上扬,稍拖长一点,很是好听,忍不住问:“你是哪的人呢?听你口音我们很像我们那有个地方的。”他并不是套近乎,也没那必要,两个人经过此次长谈,都已觉得关系近了一趟。他是真的如此觉得。齐照一笑,怎么老有人认错她的口音呢?她说:“不是,我是河北石家庄的。”

    杨清平听她说河北两个字,愣了一下,他上次在那个下雪天看见的红衣女子,不就在河北石家庄吗?难道她真是齐照?

    杨清平从齐照来了后,竟一直没问过她是哪的人,连齐照哪个学校毕业的这些常规的话也没问,因为两人也不用拉那些话也就走近了,只是如今他想知道齐照是不是那女子,他直接问齐照在那天有没有去过那条街,不就行了?他自个在心里推测个什么劲呢?这又不算什么大事。

    可他还是没问,他看着齐照告别而去,临走时又冲他笑笑,笑得亲近柔和,一点光在她的笑靥里闪耀,他的心里有一点隐秘的窃喜。随后他轻快的将桌上的病历废纸收拾了,回去值班室休息。
12章
    十二、

    第二天,齐照吸一口气进办公室,她来的早,护士许冉在对着镜子戴帽子,她打声招呼:“许冉,来的好早啊。”许冉见她忽然开朗的脸色,声音也轻快起来,不似往常像个影子似的沉默。也对着镜子回:“是啊,你也来的早啊。”齐照又对着除她外唯一的医生李其奇同样招呼。李其奇想她怎么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对齐照其实有几分同情,齐照的不识时务,不懂人际交往,还有她隐隐透露出的倔强,她在那倒霉的几件小事中的既软弱又不知所措的表现,她随后的沉默封闭,都多像当初的自己啊,自己当年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也曾经以为天要塌下来,更一鼓作气一门心思拼命去撞南墙,一腔热血、意气要和所有人战斗,可如今一切俱往矣。齐照是挺倒霉,可她绝对不算太倒霉,比起她自己当初…她心里笑一声。她看看齐照,不由说道:“齐大夫今天心情很好啊,这就对了,要自己高兴点。”她这话说得突兀无比,齐照却心里一跳,又一热。她一时找不到什么感激的话来说,便冲李其奇笑笑,笑容温暖,带着谢意。齐照多年后又想起这一趟事来,她才明白杨清平和李其奇那时给她的开解和鼓励有多重要,尤其是主动的关心和开解有多难得,她需要多么的感激人家。有多少人,陷入真正的苦闷黑暗中难以走出来,其时却没有任何一人开解关心。

    随后齐照开始一步步调整自己,她试着放松自己,和别人接触时不再小心翼翼,也开一开没营养的玩笑;抓住一切机会和科里护士说话,努力激发自己的肾上腺素分泌,和别人交谈时使自己维持高涨的情绪,以便不使自己的话干巴巴;对其他比她资历老的医生随时虚心请教;对护士长一开口说话就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既尊敬又亲密,路上见了,老远就高声打招呼;见其他主任进来,就赶紧起身让座,白主任比其他人都好说话,她便集中先和白主任搞好关系;到了过节时,她狠下心来买了几件贵重点的礼物,给几个主任和护士长都送去,她觉得忐忑难堪,鼓足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勇气,象做贼似的,瞅了机会送出去,几个人只推了一句,就收下了。如此实行了两个月,她发现其实没那么难。她先前不过不想刻意,不想戴着面具,但其实戴面具也没那么讨厌。她和科里人的关系终于像跌破了的股价一样,开始筑底回升了。

    她心里还一直纠结护士长和何主任说的那句能力不够,但有一天她开始想通。

    一个下午,照样是各有据点,各干各事,但间种又不断交换信息,反正手不闲,嘴巴的功能也要加强锻炼。一个进修生在齐照旁边看着什么书。

    一会儿科里人议论起一个的病人来,有人便说这病人家属早上气冲冲跑来嚷什么、怎么回事,便有人说给这不懂的人听,护士长听了,便再次发挥她鼻腔出气的功能,冷哼道:“还不是一个进修生和家属说的话让人误解了,好歹也是在下面工作过的人,这简单的事都处理不好,还不是能力太差。在我们这呆这么久了,还没一点进步。”她并不提高声音,可齐照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中的轻蔑鄙视之意。一边一个护士问:“哪个进修生啊?”护士长很高兴有人理解她的意思,接了这句问话。就像相声中想抖个包袱,总要有人给他接话。于是她终于进入状态,照样慢悠悠声音不高说:“你们看看我们科统共有几个进修生?那病人是霍主任组上的,哪个进修生跟霍主任一组的?”护士们都恍然大悟。

    齐照不抬头,可她知道身旁坐的正是霍主任组上的进修生了。那个人也不抬头,一直盯着书。齐照觉得心里一阵愤怒,和以前一样想烧起来。且不管这事是不是真是那进修生的责任,人家也是有几年临床经验的人了,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差劲?就算是,你护士长不会好好的和人家说吗,告人家错哪了怎么做,人家才知道怎么改正啊,犯得着这么阴阳怪气的吗?还是领导批评人就喜欢阴阳怪气?你不点人名字,却让人难堪一遍,你这是何苦?一个小进修生也不会冒犯到你呀。

    齐照想这些,心里烧着了一把火,烈焰腾腾。她替那个进修生愤怒不平,可她也决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敢去抱不平,甚至整个过程她连头都没抬,她觉得悲哀,为别人,为自己。

    后来她才想明白护士长喜欢刺人,这是她的爱好。她不管别人做的事有没有碍着她,对她有没有损害,那人平时有没有得罪她,反正她就是要拿话刺人。她有她自己的享受和快感。当然她有原则,就是专门刺那些刚来的又不刻意讨好他的小大夫小护士,或者没有能力及勇气和她顶嘴的进修生、实习生。

    齐照后来又见识了几次护士长的风范,也就明白了她说话的风格。她特别喜欢送人能力不够及太差这顶帽子,齐照并不是唯一享此美誉的。那她还纠结个什么呀。人怎么能因为别人的贬低而放弃自己?她齐照自信自己不是能力不够,她并不是笨蛋,对自己做的事她有基本判断。那么她为什么要介意那些看法?

    后来齐照再看多了,她也明白了这科室的运转方式。在这里,每个医生都算是读过点书,懂得点文化的人,所以哪有那么容易信服别人。就像是已经升了副主任医师,却还要值一线班的孙刚大夫,他和他的二线霍芸主任还不是互相看不起,互相拆台。赵启捷主任是从下面的县里调过来的,何主任觉得他出身太低,还不是明里暗里贬低他?赵启捷主任的一线侯勇大夫是个本科生,就是这本地的医学院毕业的,但不幸的是科里现在研究生多起来,于是他分外看不起那些研究生,说他们只知道死读书,读成了书呆子,临床经验太差。齐照也是个本科生,虽然齐照毕业的学校比他好很多,但他还是自动和齐照接成统一战线,对齐照灌输他的理论。

    侯勇和杨清平关系最好,两人成日勾肩搭背出去喝酒,可他也看不起杨清平,在齐照面前说过不止一次他对杨清平的看法。他认为杨清平这个处理不当,那个也有错。但他只是背后说,当杨清平的面从来不提。他并不理会齐照在科里关系最好的就是杨清平,也不管他自己也是杨清平的好朋友,起码表面上是这样。他只是念叨。幸亏齐照没有把这些告诉杨清平,至于杨清平知不知道,齐照就不明白了。

    但候勇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对工作也相当负责,对病人态度也好,对实习生也有耐心,更重要的,他也工作多年了,比杨清平还久的多,但他还是不会清者自清。一次齐照组上的病人忽然心脏骤停了,当时候勇并不值班,也不是主管医生,但他正好在那个病房旁边,还是跑进去一起抢救了。要知道决不是每个医生都能做到这样的,抢救中万一那个病人死了,以后打起官司来,候勇这样义务帮忙的可能也会被牵扯进去,但他还是帮忙了,因为毕竟他还是以一个人的生命为先的。

    齐照观察思考了这么多,她终于清楚了。世上哪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就像是秦主任和护士长,齐照和他们都有矛盾,对他们都有不满,可她也不能说他们就没有什么好的地方,也不能说他们都是坚定不移的坏人。在这科里当然还是好人多,但基本上每个好人之间都有矛盾,基本上每个好人也都看不起另一个。其实在这科里谁会真正看得起谁了,谁会不吝啬的赞美谁了?人与人之间充盈着的是无数傲慢与偏见哪,每个人都能找到理由来对另一个人心存偏见,那她怎么能希望得到别人认可和欣赏,这是基本不可能的。像她现在和谁都没有利益冲突,以后有利益冲突了,还不是更多闹心事上来。她何必寄希望谁?人要从自己身上汲取力量啊,齐照终于得到了一个新的结论。

    一段时间过去,她和科里人的关系渐渐稳定到一个程度,就像水流凝固成了冰,到了某种状态,她不需要刻意,也自然可以谈笑风生,这便是人与人相处的习惯和惯性形成了,一种相处模式建立了。齐照大功告成,也有了一个和她特别好的叫景风的护士,景风和她性格不同,但脾性爽直,很好相处,她平时有事也方便多了。和杨清平的关系更进一步,在彼此有事时互相搭手帮助,两人之间有了一种亲近的默契。可她的心里依然有一点空虚,像以前一样,填补不了,便任它空在那儿,轻易不去理会。
13章
    十三、

    齐照在早上六点接到了大学好友冯洁的电话,冯洁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毕业了也一直联系着,不过她不像齐照,一出学校大门就进了医院,她现在还没有固定的工作,过一阵就换一个地方,在外面到处飘。是这个社会自由而没有保障的人群中的一个。没有单位组织和制度的约束,也没人给她每月发工资弄那些个什么三金四金的。

    齐照想,这么早,冯洁找她干什么呢?她迷迷糊糊接起来,说:“冯洁,怎么这么早啊?”冯洁说:“齐照,你知道吗,我们大学的刘老师死了,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齐照一惊,下意识问:“哪个刘老师?”其实她问完就猜出来了,应该是他们大学时教内科的刘老师了。他是他们大学时最年轻的博士和副主任医,更是学校里一连几届学生都知道的老师,因为长的真的太好看了,冯洁就曾说过她生命里第一次见过那么英俊的人,他的课,前面两排一定都是女学生,冯洁也是一定坐第一排吃粉笔灰的一个。而且他人也脾气极好,冯洁曾经在他课堂上提问时乱说一通,为了延长他注目自己的时间,他也毫不着急生气,还是很有耐心的一一纠正说明。他是全校女生都花痴的男老师。但他不过三十多岁,怎么可能死了?

    冯洁接下来证实了她的猜测,她说:“是我们内科教肾病的刘老师,他被一个病人给捅死了。齐照,我昨晚才知道,一晚上都没合眼。”齐照问:“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冯洁说:“我听咱们老大说的,说他被附院的一个病人给捅死了,那病人觉得看了很久肾炎都没好,就跑进医办室里,朝刘老师捅了好几刀,刘老师就…就上个礼拜的事,那病人本来都到末期了,去北京看了都没看好,就一定要刘老师给他看好。”她说着哭了起来。

    齐照没想到她曾经暗地仰慕不已的老师竟然就这样死了,他不是因为主管的病人死了被家属杀了,反而是被病人杀了。她觉得身体冷起来,她不是不知道有这样的事,但现在竟然发生在她认识的人身上。那个人不是一定要刘老师帮他看好病吧,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病已到末期了?

    齐照去了科里,等早上一阵忙过去了,坐下来记病程,却写不下去。只觉得心里压了一块大石一样。杨清平问她:“齐照,怎么了,一早上都不说话?”齐照说:“我大学时的一个老师被病人给杀了,想不到他就这样死了,他才三十多岁。”杨清平叹气说:“现在这社会啊。所以我们一定得小心啊。”齐照说:“我们这样已经不能安静的工作了,现在连生命安全都没保障,还怎么小心啊。”杨清平说:“这只能看你运气好不好了,运气不好,摊上这事,有什么办法啊。”齐照以为杨清平会说出解决的办法来,没想到他说没办法。

    杨清平又说:“出了这事,就算你那老师已经死了,舆论还是不会站在他这边的,媒体和社会上的人也一定会把错归咎到你那老师身上,说他一定是对那病人态度不好了,一定是没给人家看好病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做医生的就是这样。”齐照说:“怎么这样啊,要是医生都把每个病人看好了,那不成神仙了?”杨清平笑说:“人家不当你神仙,也不当你人,当你妖魔鬼怪是真的。反正现在医改的矛盾,病人看病难的问题都往临床医生身上压,医生要帮国家承担这人民群众的怨恨,但国家才不管你,一切得靠自己平衡。现在大环境这样,我们个人是没办法的,只能自己注意保护自己。”齐照叹气:“怎么保护自己?前段我们医院的段大夫不就被病人打了吗?她是个姑娘家,那病人是个大男人,她还能打得过人家,真打得过,也不敢打啊。”杨清平说:“所以人家知道你不敢打,才敢放心的打你啊。正因为打了你是白打,警察决不会管他们,舆论还支持他们,打起来才没有后顾之忧啊。”齐照听他用很平常很平淡的口气说这些,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可齐照还是不解:“那警察怎么不管呀,他们打的时候没人报警啊?”杨清平笑起来,齐照果然太幼稚,太不懂这世界是怎么回事。他说:“你报警可以啊,不过警察在一个半个小时后来了就算好的了,到时都打完了,该伤该死的也都差不多了,打人的人早走了,警察来维持秩序了。因为病人是弱势群体啊,动手打医生的人也不好惹,警察又怎么会管,警察不插手这些,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你得理解。”齐照默然,他说的话分明很奇怪,她怎么理解啊。杨清平见她迷惘不解,想她果然太年轻了。她不知道在社会上人的意识里,打医生和打小偷是一样的,大街上逮住小偷了,不是经常一群人去包围殴打吗,大家打的很起劲,因为大家都自认是正义的一方,而且知道结果是白打。那小偷已经被宣判定位成坏人了,打坏人自然要正气凛然、意气风发、酣畅淋漓。也不会见到哪个人因为打小偷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医生也是如此罢了。但这些没必要再说给齐照了,等她自己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他只是最后又传授经验说:“我以前在急诊科时被一群家属逼到墙上,眼看就对我动手了,可那墙壁正好挨着门,我趁他们不注意,一滑溜就进了屋里,然后把门朝里锁住,那群人在外面踢着门大骂,我把桌子椅子都靠到门上,只要他们不冲进来,没被他们打到,他骂你祖宗八代也只能隔着门骂。所以你要瞅形势不妙了,就得赶紧躲啊。这才是防御的正道。”齐照想,原来干这行还得眼光敏锐,身手敏捷,看来她以后得小心,一看势头不对,就得采取躲避政策。

    齐照虽然让自己想开,可还是觉得缓不过劲来,想起她看到的许多病人一进医院,就把自己摆到医生的对立面,满怀压抑不住的敌意和愤怒,想到她上大学时,姑姑因胃出血住院,姑姑平时多与人为善,性格多温和,多懂得体谅人啊,可她说起那个主管医生来,充满敌意愤恨的目光及口气,齐照至今仍觉得发冷。姑姑觉得她一进这个医院,就开始被这个医院,具体的,是被那个医生压榨了。她一进医院,神经就极度敏锐紧绷,那个医生的一言一行都在进一步勒紧她的神经。她自觉要在那个医生面前表现的尊敬无比,可这样她的怨恨才更积蓄了,等到那医生转身走了,也就喷薄而出了。姑姑觉得医生是一个怪胎群体,而不是和她一样有血有肉,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人。可她这么不喜欢医生,当初齐照学了医,她还是特别高兴的,因为这是个有前途的专业,齐照毕业找到了这家医院,在同学中还算是好的了,姑姑也为她欣喜不已,她没想过她疼爱的外甥女也变成了她憎恨的一类人,她没想过她的外甥女是不是也会变得这么坏。这些纠葛不清的事该如何理清?

    这个环境,到底是谁,又是什么造成的呢,到底这样被置于对立面,这样对抗的形势是如何形成的?是医生这个职业本身的问题,医生本身的问题,病人和家属的问题,舆论和媒体的问题,是人性、人与人相处的问题,还是杨清平所说整个大环境的问题,是那些阶层和经济的不平衡的问题?齐照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分析出来。她不过觉得悲哀罢了。可生活连悲哀的时间也不会给你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徒然感慨呢,得加速前行才是啊。她还得每天工作,每天绷起神经来谨守每一道程序关口,每天带着笑和每一个人周旋。

    齐照过一段时间在医师报上看到了刘老师被杀的消息,除此之外,再未见到任何一家媒体报道了。医生是这个社会被标签的一类人,刘老师被贴上这标签,他怎么样也有错,他死了,也是活该,再不会惊起一点震荡,泛起一点浪花来。后来听冯洁说那个病人被宣布为精神异常者,也不必承担什么法律责任,一个人也就这样死了。人的一生,真的就是像一个泡沫一样吗,那泡沫折射出美丽的光来,可惜这光彩都是假的,最后泡沫都会破裂的。一个人活一生,经历如何的一番悲欢离合,他怎样苦苦奋斗又怎样灰心失望,他如何笑又如何哭,他被谁爱又爱过谁,他被谁惦念又被谁憎恨,最后他抛下这一切离开了。他临死前想的是什么,他放不下的,不甘心的,不舍得的是什么?他如何阖眼归去,他可会安详平静?他死了,又去了哪里,他又会留下什么?生该如何活着,死又该如何面对?一个人死了,对他的亲人朋友来说,是一件悲惨的事,但对这个社会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吧。

    齐照却觉得心里长久的压了一件事,不能排遣,不得释放。那个老师的笑容,他穿着短夹克的样子,他站在讲台上撩头发的动作,他开的玩笑,说过的话,原来齐照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可现在他死了,这个他们共同生活的空间已没有了这个人。
14-16章
    十四、

    齐照恢复正常的生活后,交到了年轻护士景风做朋友。两人都是外地人,都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这儿,所以很多时间都聚在一起。这天下了班,齐照和景风一起去逛街,走到商业街上,人潮汹涌。景风想买一件上衣,却挑了好久,进了好多家店都没找到她心里那件理想的。有好几件齐照真心的觉得她穿上漂亮的光彩照人,电穿所有人的眼睛和心灵。但景风犹豫再三,思虑万千,就是不买,就是还要挺进下一家店。齐照不喜欢为买一件东西就磨穿脚底、走遍东南西北、踏破城市的主要干线。她平时怕的就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梭推涌,挤逼前进。但这时她不得不跟着景风,她以前没和景风逛过街,不知道她这么勇猛能逛。她心里暗下决心,以后可不和景风逛街了,这陪逛的活计她可不能胜任,非得活活累死。

    齐照和景风走到分叉路口,正要决定往哪个方向前行,忽然打南边来了一个…一个齐照以前见过的青年,男性,中等身材,二十五、六岁,短短的头发,穿一件灰色上衣,眼睛很小却聚着太阳洒下来的所有光线,脸色安宁,步态悠闲。他可不正是那个齐照上次在人事科看到的那个青年,她还揣测人家是不是医院的医生呢。现在齐照又见着她了。齐照心里有一点火星亮一下,虽然只有一面,但她喜欢那个青年身上的味道和气质,这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让齐照觉得舒服的东西。

    齐照旁边的景风早已热情的打起招呼来:“哎,高阅,最近怎么老不见你啊!”那高阅回答:“景风啊,我还不是每天呆医院里,能去哪儿,你一向专瞄帅哥,怎么也不往我身上多瞄瞄?”原来他是以帅哥自诩了。齐照不由一笑,那帅哥便看一眼齐照,景风笑了介绍:“这是我们科今年新来的医生,叫齐照,齐照,这是高阅,我们医院呼吸科的。”齐照和高阅同时向对方点头致意。那高阅目光并不停留在两个美女身上,脚步也不停留,只说一声:“我赶着和人小桥流水边约会呢,先走了,再见啊。”景风后面笑:“原来是约了美女了。”齐照想:“原来他是呼吸科的,还真是这的医生了。”她们又冲锋陷阵一回,齐照穿的运动鞋还走的脚疼,身上也像跑了八百米,也不知道景风脚踩几厘米的高跟鞋,咯嗒咯嗒的,一边抬头挺胸挽着小包雄赳赳气昂昂,怎么受得了。

    过不多久,医院传来消息,原来的职工公寓重新装修,现已完工,今年新进的人员没有成家的都可以入住。齐照心里高兴一回,她听说那公寓冬天有暖气,而且还有电视,又是新装修的,比起现在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好多了。最重要的,收的钱也不多。她终于收拾原来房间里的东西,能扔的全部扔掉,高兴的要往进搬。

    杨清平知道后问她什么时候搬,他可以去帮忙抬东西,齐照越发感激他的好意、他的在这时代已经罕有的绅士风度。但不幸的是,齐照将一切收拾妥当,和房东结算清楚,选了一个和-杨侯清平都下午休息的好日子,准备下午搬家,杨清平却在早上接了任务,要牺牲半天时间,陪秦主任下乡义诊,开完早会就得走。杨清平再三说不好意思,又问齐照能否等一天再搬。齐照却心里叫苦,她的被褥都已打包,装在了刑侦剧里移尸专用的那种大红蓝胶袋里,床板光秃秃的,更不能等的是她已经和房东说好了今天正式腾空,房东可不是好打商量的人哪。

    她却不想让杨清平觉得为难抱歉,于是笑了说:“你放心去义诊吧,我另想办法。”这时景风在旁边听到,开玩笑说:“杨大夫这么不放心齐照啊,一会儿都舍不下?”她是有口无心,不过玩笑一句,可齐照有点不习惯,竟红了脸,勉强笑道:“什么啊,是我今天搬家,杨大夫要去义诊,不能帮我搬了。”杨清平已经是老油条了,却也觉得心里跳一下,有点要躲避,有点欢喜。他却到底不是毛头小子,脸色不变,笑着回薛风:“齐照今天搬家,怎么你也不帮帮忙?”景风说:“我本来不知道啊,齐照,你也不阂说。”齐照也放松下来:“你这两天都没上班,我到哪去告你啊。”景风扬扬玫:“怎么今天要搬吗?放心,我帮你找个劳动力,保证结实耐用。”齐照笑起来:“还结实耐用,你当人家桌椅板凳呀。”

    杨清平听了另有免费劳工,放下心来,义诊去了。路上想:“不对啊,对齐照的感觉有点不对,这暧昧虽美好,我却不是初恋少年了,可要不起,得赶紧打住。”他平素自命理智清醒之人,决不会感情冲动,现在既然和纪荔感情稳定,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可不能节外生枝,自寻是非,但一会儿心里又隐隐期待,想:“不过暧昧一下,我决不会和她有什么,我自己把握好就行。”想到此,又觉得有点新鲜刺激。

    十五、

    齐照下了班回家,和景风约好下午搬家,吃了饭,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的四壁,地下乱糟糟的大包小包,想起景风的玩笑来,她想:“我和-杨清平是走的太近了吗?”但又马上否定,她自觉把握好了尺度,他们两个都不爱打闹嬉笑,平时也不开男女之间的玩笑,只是两人中有亲切的氛围,她侯清平在一起很放松、很快活,更何况杨清平人也好,对她帮助良多,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乱想,搅扰了两人之间舒服和谐的关系。她想:“人除了有一般大面上的朋友,还是要有几个好朋友的。”她不想失去这种水深火热的环境中的难得的好朋友。于是她轻松下来,决定维持现状。但同时鸽自己,一定不能让科里人传闲话。

    到了下午,齐照坐椅子上看书,电话响起来,一看是景风的,问她能不能直接拎包走了,她答了能。一会儿咚咚敲门声,齐照开了门,门外站的除了景风,还有一个人,正是高阅,她见过两次却没有说过话的人。原来他就是景风找的结实耐用的劳动力了。齐照笑,让了人进来。高阅打量一番屋里情景,如领导一般点头做总结:“这屋子起码有十年以上了,还是以前的老格局。”景风笑着说:“你的样子像房屋中介了,不是,是看风水的。”高阅不慌不忙回答:“什么风水,这屋里只有你景风了,哪有水?”景风听他打趣,往他肩膀上擂一拳。他笑了一侧肩往边上躲。然后对齐照说:“东西也不多嘛,放心,我们三个搬个四五趟就成了。”齐照忙说:“谢谢你啊,太麻烦你了。”景风旁边一笑:“齐照。还没搬呢,你客气什么?晚上请我们吃饭就行。”高阅又笑景风:“还没搬呢,你就预备敲人家竹杠了。”齐照忙表示晚上请他们吃饭,一定要去。于是三人行动开来,做一回搬运工。

    高阅看齐照用两手提了那大袋子两个角,吭哧吭哧的往外走,忙拦住她说:“我来,我来,你搬不动。”齐照也不再逞强,由他搬了那袋子,往肩上一扛。等一切搬完,齐照大致收拾一下,请剩下两个人坐下了休息,自己把袋里的东西拖出来往柜子里放,一边和两人说着话。景风说道:“齐照你知道吗,高阅也住这院子里,就住你对面楼上。”齐照一喜:“是吗?高大夫也住这儿,住哪层呀?”高阅说:“我住三层,和你一样,别叫高大夫了,叫我名字就行。”齐照也不客气,改了称呼。晚上齐照便请两人吃饭,三人点了涮锅,就着漫漫雾气吃的尽兴。

    吃的中间,高阅盯了店里的电视看,电视里正在播的是老电影乱世佳人。瑞德和斯佳丽正在对话:“先生,你不是一位绅士。”“你也不是淑女。”齐照微笑,以前在高中时她可是在功课特紧张的时候,仍偷偷摸摸的租了乱世佳人的书来看,那时看的如梦如醉。可她留下印象并念念不忘的却不是瑞德和斯佳丽那一波三折、轰轰烈烈的爱情,反而记住了斯佳丽看着阿希礼骑着马、发上闪着金光来到她面前的场景,还有他们在庄园里最后那个纯粹友情的温暖唏嘘的拥抱。上了大学,图书馆里就有这书,不用花钱就可以堂堂正正借回宿舍来躺在看,齐照借回来准备重温,翻开来却发现她已没有当初看的感觉了,书里一些东西她原来没注意,现在也不能接受了,她已经看不进去这本她原来迷恋过的书了。可她还是挑了斯佳丽和阿希礼的一些段落看了。她还是喜欢他们两个的,而不是书里另外的主人公。书里斯佳丽最后都明白了,她并不爱阿希礼,她爱的是她自己的幻象,她做了一套衣服套在阿希礼身上自以为喜欢他了。可读者齐照还是不明白:“她真的不爱阿希礼吗?”

    现在电视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景风看见高阅盯着电视里的美女看,臼:“这是什么片子啊?”高阅答:“顶上写着呢,乱世佳人啊。”景风又问:“乱世佳人?这个女的好漂亮啊。”高阅又说:“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啊,当然漂亮。”景风再问:“你怎么知道,你以前看过这电视?”高阅默,然后说:“看过。以前电视上放过。”景风来了兴趣:“叫乱世佳人,那演些什么呀?”高阅总结:“演一个女人在美国内战时,东奔西突四处奔波又嫁了好几次人的故事。”齐照听他把美丽的斯佳丽跌宕起伏、坚韧传奇的经历总结成这样,不由噗哧一笑。高阅抬头看她也对着她一笑。景风更迷惑了:“这么曲折呀,原来演的是打仗时候的事,美国打过内战吗?”齐照默然。高阅奇道:“南北战争,解放奴隶呀,同学,初中课本学过的,你都还给老师了?”景风听了,用筷子夹起面前一粒白醋大蒜向他发射。高阅忙躲,边笑:“别,我最怕这大蒜味。”景风不再追击,却还是过去揣他一脚了事。齐照看他们打闹,在旁边笑。

    吃了饭,三人站在街上吹一会儿风,又说几句话,景风便说:“我住解放路那边,和你们不同路,我自己走了,你们两个搭伴回去吧。”于是齐照高阅一起往回走。两人沉默一会儿。齐照忽然想问他记不记得他们曾经在人事科见过。还没开口,高阅已说话了:“我上次在人事科看见过你,你气喘吁吁的,像刚跑了三千米。”齐照想:“三千米,有那么夸张吗?”又见他对自己有印象而高兴,回答说:“我那是刚爬了九层楼还没缓过劲来呢,我见你没穿白大褂,还想你是不是这的医生。”高阅笑:“有电梯为什么爬楼梯啊,爬九层,锻炼身体?”齐照又露出点不好意思来,说:“我是怕电梯挤,还得等半天,干脆爬楼梯还快点。”高阅想再快也不如坐电梯啊,却不好抬杠,又说:“怪不得,你身手够敏捷的。”齐照笑了:“怎么说的我像孙猴子了?”两人都笑起来。

    高阅又问:“你们科现在忙不忙,病人多不多?”齐照答:“这段好点,冬天时比较多。”高阅说:“你们科现在几个二线呀,陪不陪你们一起值班?”齐照说:“五个,一般都和-我们一起值。”两人交换几句科里情况,高阅不过随便聊天,却敏感的觉察齐照似乎不愿多聊科室的事,便换了话题,问:“听景风说你是外地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吗,这儿有没有亲戚?”齐照听他这话,心头竟隐隐浮起一点孤单的感觉来,并不沉重,却似乎怅怅茫茫像一缕轻烟升起弥漫,她赶走一瞬说不清的情绪,回答:“一个人,没什么亲戚在这儿,不过也离家不算太远,就是我们医院规定四年才能休一次,简直太变态了。”高阅笑了:“你理那规定呢,什么时候想回了,和主任请几天假就行。这里变态的规定多了,可以灵活应运嘛。”齐照想:“恐怕我这假不好请呢,这规矩的灵活应运还得长时间的学习才能掌握。”却不再说,两人又闲聊几句,到了楼下,各自上楼。

    十六、

    齐照搬家后自觉生活稍微舒适了一点,工作也渐渐得心应手起来,一切迈向正轨。可生活是永远不会平静的,也不会让你的心灵平静。齐照仍然有许多的问题,她小心的总结经验教训,努力做的圆满,却最后发现其实她不能圆满,她也决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几乎每天都有各种纷扰吵闹,和同事的和家属的,在脑后,景风常来找她或札出去玩,她也尽量不提科里的事、工作的事。她很高兴自己想到的法子,让自己的时间和生命割裂开来,变成两个不相关的部分。她得意自己的成长,她觉得自己学会了一样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要让自己快乐。

    一天休息时景风又来找她,两个人瞎聊几句,边看电视。齐照洗了几个苹果,又拿一个削了皮递给景风,景风接了说:“齐照,你以后肯定是贤妻良母型的。”齐照笑:“给你削个苹果就贤妻良母了?我才不是那种型呢。”景风问:“咦,那你是哪型的?”齐照回答:“我是…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才不做贤妻良母呢,你想,每天在家里对着一堆家务,还得照顾孩子,一辈子面对同一个人,想想就可怕。”景风说:“那你以后总不能不结婚吧,结了婚都这样。”齐照说:“结婚,还远着呢。”景风想一下,说:“可我有时候特别想结婚,还想有孩子。”齐照说:“为什么,你还小啊。我不想结婚,可也想有一天有自己的孩子。”景风笑了:“你想做未婚妈妈啊,还是有一个人提供精-子就行了?”齐照说:“如果有免费的也可以啊,问题是不知道去哪找。”两人都笑。

    齐照又用自己的想法来劝景风:“你还这么小,比我小好几岁呢,着急结婚干吗,对了,不是有一个男孩追你吗,我看他长得蛮帅的,也挺细心的样子,你喜欢他吗?”景风奇道:“你怎么见过他了?”齐照笑起来:“你忘了,你上次值班他不是来找过你吗,接你下夜班,我正好也在啊。”景风这才想起来。说:“是吧,那男的长得真帅,不过我还没考虑好呢,他工作还不稳定,现在在一家停车场给人家接客,你说我怎么能找他?”齐照听她说“接客”二字,又笑起来。景风也笑,说:“我就说他还不如找个女大款,让人给包了呢,凭他那细皮嫩肉的,肯定是有一家赚两家的钱。”齐照更加大笑,哪有人让追求自己的人去干这古老行业的?景风可真是口无遮拦。

    两人又闲聊一会儿,电视转到一个台,正演一部唠叨的韩剧,齐照刚想换台,景风叫:“就看这个,就看这个。”齐照不按了,可嘴上还要说一句:“这韩剧有什么好看的,你就爱看。我没看过几部,可也总结出他们那一套来了,你看,韩剧里的人那表情都一样。”景风来劲了,说:“我知道你说的表情,我演给你看。”说着便张大了嘴作惊呆状,又眼角上翻作斜睨轻蔑状,然后嘴角吸气抽搐作气愤不平状,最后用口边漏出来的气吹额上的刘海做潇洒状,她这一套表演下来,活灵活现,惟妙惟肖,齐照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无奈景风虽笑那些表情,可还是喜欢看。齐照只好便陪着她看。

    她想她和景风是多不同的人啊,她们性格不同,审美不同,她以前以为人以群分,差别太大的人做不来朋友的,其实未必。起码现在她们相处愉快,景风帮她渡过了许多独在异乡的孤独时光。她和景风以后的道路也许会不同,但现在可以同行作伴,不也挺好。

    齐照后来在上下班时就经常遇见高阅了,在宿舍和科室之间的一段路上,他们交谈,渐渐熟稔。一天,齐照下了班,随便买了个盒饭,提着回去吃,路上碰到了高阅。高阅笑她:“怎么每次碰到你都买盒饭,这么好吃?”齐照回:“盒饭不好吃,可我们医院食堂的饭比这还难吃,

    我也没办法。”高阅便建议她可以自己做,又吃得好,又省钱。齐照说:“可我怕麻烦,懒得做,我每天下了班,就动都不想动一下了。”高阅不解:“你在班上卖苦力吗,这么累。”又为她的前景担忧:“你这样小心以后嫁不出去。”齐照笑:“嫁不出去就一个人好了,我也不怕孤独终老。”高阅瞅她,感慨:“好大气魄!”又问她:“那你下了班都做啥?”齐照笑:“闷着被子睡到天昏地暗啊。”高阅摇头笑起来,一会儿说:“其实你一个人在外地,也没有亲戚朋友的,是挺无聊的。对了,我今天晚上和朋友出去玩,要不你叫了景风一起来,反正她也爱玩。”齐照答应了,又给景风打电话预约了她,要知道景风可是不缺节目的。

    到了晚上,聚到一起,原来也是去唱歌。高阅帮齐照和景风点了歌,高阅的朋友唱一圈,话筒到了齐照手里,齐照按着点的顺序,轻轻地唱:“爱上你但你未曾知,温柔甜幼稚…即使多么珍惜你,多多少少需要毅力和运气…原谅我没法把结局变得如想象样美…”高阅的朋友在喝酒吃东西玩色子,景风低头发短信,没有人注意她。只有高阅看着她,听她唱出那些缠绵又伤感的歌,在KTV里其实一般没有人点这些歌。她唱完几首点的歌,把话筒给了高阅,高阅也唱:“…当我想起你,心头仍是暖,若你也回望,请你不要悲…”景风终于发完短信,抬起头笑他们:“你们两个真有个性,怎么唱起鸟语了?”齐照和高阅互看一眼,相视而笑。

    景风取了话筒,唱几首快歌,一会儿高阅的朋友都起身要跳舞,于是齐照拉了景风回去,两人别了高阅和他朋友,出了门来,一股凉风袭来,齐照打个寒噤,把敞开的外衣往身上裹一裹,想起天气又快凉了,而她来这里也快一年了,一年不到,她已经胎换骨,再世为人了。
17章
    十七、

    到礼拜五,齐照上了班,何主任说道:“小齐,你今天别查房了,有我还有杨大夫,你去帮黄院长一下忙吧。今天跟他出门诊的人请假了,黄院长打电脑慢,你去帮他打打电脑吧。”齐照应一声,心里却对这临时被拉夫的事嘀咕一句。但她也没法,走在去门诊的路上,她心想:“这医院怎么尽是院长了,一捏就一大把,比地里的土豆还分布广泛。”其实这黄院长已不是在职的了,早退了休,又被返聘回来,只出门诊,院里的人还依以前的规矩叫。

    齐照找到黄院长的诊室,推了门进去,一看,好家伙,站了满地都是人,这外面的护士只顾闲磕聊天了,也不知道排排顺序,按序叫人。座前坐着的干干瘦瘦的老头就是黄院长了,瘦的颧骨嶙峋,双目突出,活像是甲亢的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一个一个的摁。齐照招呼了,又坐下来,帮着输药名和用法,又抽空开化验单。

    忙乎一上午,一直到快一点了,病人才走光,外面护士也早回去了,齐照收拾一遍,随了黄院长走出来。这回更发现这黄院长瘦得不同寻常,整个人如一根长竹竿,看起来摇摇晃晃,很不稳当。

    黄院长对齐照的帮忙道谢不已,又仔细询问齐照的毕业学校,又问齐照管几个病人,对这临床有什么感受。齐照一一回答,说到临床感受,她觉得可是思绪万端,如何能一言道尽。想一下说:“刚开始觉得不适应,现在好点了。”她说的也是实话。黄院长人虽瘦,可嗓门特别宏亮,其身体的重量与声音的分贝成反比。在齐照耳边轰然响起:“这适应都得有一个过程,干临床提高业务最重要,和病人沟通最重要,其他的不用多费心思,勤恳做事就行了。”齐照心道:“嘿,不是院长了嘛,怎么比我还天真,其他的真不用费心就好了。我也想单纯做事,但医院这地方是不可能的,也许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但她觉得黄院长是真心说这话,并不是打官腔、说套话,也许老一代的人思想还是比较单纯吧,她想。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同意黄院长的话了,但她仍真心觉得感动。

    黄院长感谢她的帮忙,又见时间不早了,她被耽搁的还没吃饭,便叫她去家里吃饭,说是家里保姆已经做好了。齐照推辞几句,黄院长却是直爽之人,一定要她去,她也不再客气,到了人家家里。

    进了家,客厅墙上挂了几幅书法,字迹遒劲,就像老松的枝丫突兀,笔笔见力,深透纸背。屋里不像她想象中的齐整,有点乱,却让她觉得有亲切感,起码让她少了第一次上人家家里的拘束。正打量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黄院长拍拍她的肩笑着对齐照说:“这是我老伴,她也是咱们医院的,和-我一样坐门诊,也学心血管的,以后你多请教请教她,她的听诊可有一套,你们现在临床都太依赖仪器了,耳朵都不灵了。”老太太听了黄院长介绍,眉间展开一抹笑,对老伴说:“你就知道瞎推销我。你是今年新来的?以前没见过。”齐照点头问好,说了自己名字。老太太笑着说:“快坐,别客气。”一会儿饭端了出来,三人坐下吃饭。

    齐照见两个老人之间很是亲密,并不刻意,但看起来温馨无比。齐照觉得羡慕,想如果我老了,还会有人陪在身边白发共对、相濡以沫吗。但马上又想,他们怎么走了这么多年呢,年轻时就这么相爱这么和谐吗?她记得她小时候父母可经常因为一点芝麻小事就吵的不可开交,且间隔频率极短,几乎每隔一天就吵一架,黄院长和老伴呢,他们一直都这样好吗,他们一直都只有彼此吗?

    她不由想:“两个人从年轻走到老,得共历多少事儿,共同面对多少风雨,还有考验啊,不厌倦不分开,也太难了。”和一个人一生一世听起来浪漫,实施起来可能沉闷无比。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多美好的词啊,可其中漫长的路途要怎么走过来呢?

    其实齐照有这些感慨,但她自己的感情经历却简单到了没有。刚上大学时,在书法协会上认识了一个男生,两人很谈的来,那男生竟然还像小学生一样给她传纸条,但齐照理想的人选不是他那种类型,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生。以后那男生有了女朋友,齐照却一直没看见个顺眼的,一个人渡过了寂-寞又躁动的大学生涯。

    可就算她经验浅薄,她也从别处得来了结论。看看周围的人,有几对是幸福和睦的呢?她的父母是年轻时候吵过来的,现在老了点了,不吵了,还好的很,可人真要用年轻时的磨合和忍受,换年老时有一个相互照顾的老伴吗?那年轻时候的岁月怎么补偿回来呢?其实归根结底,她就是太贪心,想最后有圆满的结局,又不想忍受过程的平淡和艰辛。对这婚姻一类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并无耐心,更无信心。

    齐照结束心里矛盾的想法,专心对付碗里的食物,吃完饭,告辞回家。临走时黄院长再次嘱咐齐照要多看书,多问多学,多总结经验,一定要提高业务水平,齐照答应了走出来,心里却有微微的感慨,在这临床工作,仅仅业务提高有什么用呢?她花一小半时间提高业务,剩下一大半时间埋首案头工作、与人交涉,更要花费几倍的精力来深入研究人情百态。
18章
    十八、

    齐照自从被何主任派到黄院长那儿帮忙一次后,后来又派她几次。她抱着无可不可的态度前去,反正不管病房和门诊也都是闹哄哄的。齐照每次和黄院长收拾了门诊那一摊出来,每次谈话,黄院长都用同一句话做结尾:“一定要多学习业务啊。”齐照每次都一样答应,黄院长很健谈,齐照便又向他请教一些专业问题,谈的很高兴。

    一天下了班,走在路上,又看到黄院长,黄院长对她说:“你礼拜六上午抽个空到我门诊那一趟吧,我老伴攒了很多心电图的资料,拿给你看看。”齐照谢了,心里感动。礼拜六快下班时如约去了,取了资料,站在路上,大致翻一翻,看到每个图都贴的整齐,又有很多注解分析,标明常见于什么病,和什么类型的区别,怎么处理等等。看来是细心整理过的。看来黄院长老伴和他一样,也是注重业务的人,齐照想起每次黄院长的叮嘱,不由感慨:“他们都是很单纯的搞学术的人啊。”他们多象她大学那会儿的理想啊。

    她想起自己刚上大学那会儿天真的理想,做一个医术精湛,医德高尚受人尊敬的医生,她的理想境界,理想人格。可惜现在呢,想起这些来都是要笑的,提都不好意思跟人提的幼稚。那是齐照年幼无知头脑发晕的幻想而已。世上的理想都是用来幻灭的,用来参照现实的荒谬苍白,用来积攒自己的愤青不平之意罢了。

    刚上大学那会儿,只有十七岁,正是人生启动阶段,当时觉得离家独立了,大把的美好人生等着自己,有多少有趣的人和事等着自己。现在想来,当时完全就是一小孩儿的样子,脸上一片青涩幼嫩,胸腔里满是年轻沸腾的热血。记得那时看那些社团招人的启示,便很热情澎湃的参加,暑假不回家,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去做那些所谓的社会调查、社会实践,可惜不过多久,也就了解了那些社团组织,搞什么活动,也不过些花架子罢了,是一些小小的野心家提前演练他们生存技能的场地而已,大家提前明白何谓明争暗斗,何谓假公济私,何谓国情现实。那个社会调查时见到的劳模后来也被揭露不过是个贪污犯。在思想政治课上有一个姓谢的老师,同时兼任学校的重要领导,她可以在课堂上慷慨激昂四十五分钟,讲到声嘶力竭,告诉学生要品行高尚,清白做人。又不绝的夸赞自己如何清明,如何伟大,如何从不接受学生一分一厘的好处,直到齐照毕业时,她才被揭发出来利用学生的考试实习,早已赚了好多年的钱了。只是她们这届临近毕业的学生不甘心,把她给上告了。没有这个学生,其余人也算了,不会再去多事,反正她也不会多收,每个学生也不过赚几百块钱。只是齐照明白了,所有披着崇高美好面纱的东西终有一天要露出丑陋的面目来,热忱信望的东西最终也不过是用口号和宣传堆积起来的空中楼阁罢了。

    齐照再低头看自己现在的生活,她在这个城市的新生活不到一年,但更多东西更加迅猛的改变了。每天陷在病历病程里,面对着和病人不断的琐碎的摩擦误会,似乎艰难如两个阶级的永远也不可能达成的沟通,她年轻的面孔带来的无妄加诸的委屈,每天对所有人笑脸迎人,戴着永远笑意的脸孔,一步步累积的疲倦,还有淹没在嘈杂里的、却越来越多的惘然。这就是她理想的生活吗?她再也不想什么受人尊敬了,你不尊敬我我能怎样?我首先要保住自己的饭碗,让自己不要出事故,不要给人背黑锅,要先生存下去啊。她想也许再过个几十年,她老了,自然更吃香了,有地位了,那又如何,现在的她过的日子、渡过的时光靠以后能补偿吗?或者她在这个地方,像秦主任他们一样,披荆斩棘作一番战斗,最后变的和他们一样双目混浊,面容冷厉,性格古怪。人的一生该怎样过呢?挣扎一番最后又要得到什么?有人说,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就是幸福,所谓求仁得仁。可她要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齐照想这些形而上学的问题想的更加迷茫,她这半天感慨太多了。她痛恨自己看不明白、想不通,却又更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想。她想这些以后再说吧,想通了又能怎样,反正她现在还得呆在这个地方。她想到过什么生活了可也不能立刻就过上。还不如去买点零食嘴里嚼一嚼,内心的空白永远要靠物质来填补,谁也不能凭空高兴或不高兴,得靠物质来支撑拉扯和推动,所以唯物主义是真的有理啊。

    齐照东想西想的进行精神层面的高尚活动,杨清平此时却在做着让他郁闷的低级营生—他在刷一个一个又一个的碗。碗在池子里泡着,堆了一叠,杨清平心里越刷越怒。他平时可不是爱生气爱愤怒的人,他是全院也出名的好脾气。可是那是在单位里,面对的是同事,如今在自个家,他的怒气不想再掩藏。这怒火的源头却是一件小事。
19章
    十九、

    却说杨清平在这个礼拜六做了一上午的冠脉手术,直到一点多才把最后一个病人做完,回到家已经正好两点了,已是又饿又累。好在他下午不用上班,便准备随便煮点面吃了,谁想到一回家,打开门就听到哗哗的水声,他一惊,着贼了?这贼也用不着开水龙头啊,便冲进厨房,一下就看到水龙头开着,地上积了一地的水,杨清平顾不上想原委,连忙关了水龙头,找了拖把把水弄干净,弄了老半天,水好不容易从地面由流淌状态变成了一层水印。杨清平喘口气,却反应过来怎么水池子里泡着一叠碗,他心里蹦出一个名字来:纪荔。只有纪荔有他房门的钥匙。他再没力气和脾气去处理那叠碗,便打电话给纪荔问清楚情况。虽知两人却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原来纪荔过礼拜,便约了三个女同事一起逛街,四人一直从上午逛到大中午,走到解放路时实在走不动了,其中一个同事便提议随便找个地吃饭,顺便歇脚。纪荔却想起杨清平家就在附近很近的地方,她便带了几个同事去杨清平家里,几个人可以好好歇歇,同时也让同事参观一下杨清平的新房,这房是新买的,很下了一番本去装修,弄得很漂亮。这房子是杨清平自己买的,但两人结婚后也就是她的家了。到了家,四个人从冰箱里倒腾出东西来,做一顿大餐,美美吃了个够。却没想到要洗碗的时候停了水,纪荔心想:“这怎么还停水,也太不靠谱了。”她没想到更不靠谱的还在后面。她看没水就算了,谁想到忘了关水龙头,等杨清平回来后就造成了水漫金山的效果。也造成了杨清平的怒火和他们之间的争吵。

    纪荔觉得委屈,一切都是意外啊,她怎么知道会停水,怎么知道水又在她们走后来了,杨清平却借题发挥,说纪荔不该带同事上他家来。纪荔听到他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了,感情你阂分的这么门儿清啊。我难道常带同事上你家吗,这不是正好吗?两人各执一辞,僵持几秒,纪荔气愤地挂断了电话,杨清平又气又饿,呆坐一会儿,还得去洗那碗,他看不惯有脏东西摆着没收拾。他边洗边想,好家伙,一下就带三个上来,四个人吃饭吃下这么多碗,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开个摊儿打麻将得了。他终于处理完纪荔和同事留下的残局,又煮了面,吃了躺在沙发上发呆,人的肚子饱了,情绪也就好了,他又后悔和纪荔因为这么一点事吵架,不过他是真不喜欢纪荔带无关的人来他家。他想:“晚上吧,晚上再打电话给纪荔。”一会儿便去会周公去了。

    晚上杨清平给纪荔家打电话,却没人接,他坚持不懈,再拨几次,仍然没有反应。只有说完中文又说英文的沙哑的女声,提醒他:“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杨清平想:“这时候纪荔应该在家呀。”出去了?那再打手机。手机也无人接听。杨清平想:“呵,这是和-我摆架子呢。”便不再理会,干脆打电话给老同学黎永。黎永接了电话,杨清平听的里面声音嘈杂,有人在唱,有人在嚷,想也是歌舞升平的繁华场合。黎永匆匆说:“杨清平啊,过来吧,正想找你呢。齐口街逍遥夜总会,你知道吧。”杨清平道:“跑那逍遥洞府逍遥去了,以前你不是只驻扎K房吗?怎么现在进一步开拓疆域了,还是另有红粉知己在那儿?”黎永笑骂一声:“有红粉知己我就自个儿乐呵了,还能想起叫你来,是和几个同事玩,包了场了,你快过来吧。”说着不侯清平罗嗦,挂了电话,想必那边还有另有趣味。

    杨清平遂把对纪荔的一腔懊恼不满之意化作兴致勃勃的玩乐热闹之望。打车赶到,只见里面四周灯光昏暗,坐着的人朦朦胧胧,台上却聚着亮光闪烁,几个身着寸缕的小姐起舞弄影,灯光打在她们年轻白-皙的身体上,还有浓妆的脸上,细黑的眉,鲜艳的唇。黎永看到杨清平招呼一声,让他找地儿坐。杨清平看周围的人都不认识,还有人来这玩也身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派头气度十足,杨清平笑一下。又看到几个女同志也坐着喝酒,打扮的高贵典雅。这女同志来这儿可不是看小姐的,一会儿小姐们从台上撤下来,这片土地重新被接管,换了领主。黎永和同事都开始登台献舞,哦,不是献舞,是自娱自乐。台上原来亮堂堂的灯光也被调暗了,杨清平只见暗影憧憧,在灯光的效果下扭转飘忽,如同鬼魅。黎永打手势招呼杨清平也上台,杨清平不动,朝他摆手,示意黎永只管玩,不用理会自己。黎永果然不再理他,一门心思和对面高瘦靓丽的女子相对舞动,两人如同斗鸡,互相面对,又颇有互相勾-引之势。

    一直玩到快十点了,杨清平一晚上心里痒痒,也想上台作一回舞蹈家,可惜他自知自己的舞姿实在僵硬不堪,惨不忍睹,不好拿出来丢脸。杨清平其他一切都精明灵活,一点就通,偏偏这学跳舞就是学不好,他的方向感一跳舞就没了,转了一圈后愣是不知道下一圈往哪转,并且手脚也在那会儿就不合作了,在大学那会儿,可被室友笑死,说他不是跳舞,是做杨氏自创第十三套人民广播体操,他嘴上不当回事,可心里真受了点儿伤。他光坐着看人家跳也无聊,便和黎永扬扬手臂,示意先走,黎永先是不理他,后面看见了,一挥手将他驱赶出去了。
20章
    二十、

    杨清平出了夜总会的大门,站在门口抽根烟,还不想回家,便想再找个地儿闲走走。忽觉一道目光,如同武林高手般锐利锋芒,穿透人群空气,一时之间,空中升腾起烈烈寒风,直向他扑过来,他猛一抬,那怒目而视泠然如冰的可不正是不接他电话的纪荔了?他的头顶上“逍遥夜总会”几个大字正被五彩灯光环绕,闪烁不定,流光溢彩。正是繁华盛景,可堪叹慕。杨清平却叫一声倒霉,怎么这么巧,其实他什么也没做,他怎么有点心虚了?他走向正前方的纪荔,问:“你怎么在这儿,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一直不接?”纪荔一腔怒火死劲压着,不好在大街上就发作,此时见杨清平猪八戒倒打一耙,不向她解释来夜总会干什么了,却追究起她不接电话来了。她不接电话怎么了?他就不会上来找她吗?她受了杨清平的气还不能搭搭架子?纪荔咬了牙不回他,扭头就走。

    杨清平从后面赶上来,不死心,继续问:“怎么到这儿了,怎么不接我电话?”可怜杨清平好不知趣,不先解释自己的问题,还敢逼问纪荔。纪荔再忍不住,冲他压低声音却是字字有力:“你还问我,你怎么到这儿了,怎么,看我不顺眼了,想找个更有滋味的?那你也别这么低级呀,跑这种地方来找,你不怕染上什么病?亏你还是个学医的呢。”纪荔一气倒腾下来,断都不断一下。

    杨清平火也冒起来:“什么找个有滋味的,你也是读过书的,说话这么难听,黎永叫我来,我就坐了一小会儿,什么也没干,你爱信不信。”他到最后还是解释了,虽然他又很有骨气的表明他不在乎纪荔的看法。纪荔也愿意相信杨清平的话,可她又不满起杨清平暗讽她降低了读书人的层次。又发挥道:“我是没文化,没读过书,可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凡来的人还能成好人了?人家叫你,你就来,这次是没做什么,下次可说不定了,也许你早盼着呢。”杨清平对她的丰富的想象力佩服一番,又对她的关于好人的定义不敢苟同,说:“照你这么说,那人家黎永也不是好人了,凡进这门的就不是好人,你这见识可真”他想说可真落后的让人佩服,让人大开眼界,但这刻薄话他还是忍住了,又续一句:“男人来这应酬平常的很,我比起人家来可差远了,我一年都不来这地儿一次,你还不满意?”说到这儿,倒真觉得自己实在太洁身自好了,正人君子的太过了,简直堪比柳下惠,这让他错过多少美妙的机会。本来嘛,他不玩不赌,五讲四美,德义礼智信样样兼备,现在这社会,像他这么好的人简直快绝种了。更何况他又不是没有玩的本钱和条件,想到此,他心里一点不甘心的感觉上来了,他不过是活的小心,不想生是非,可不代表他心里从没那些想头。

    纪荔笑起来:“你说男人来这平常,应酬?真可笑,要是真的应酬还能应酬到这儿来?哄小孩呢?”又看看那几个光灿灿的大字:“逍遥,确实逍遥,可就是不知是这心里逍遥了,还是身体逍遥了,可够你们这些男人好好品味了。”杨清平对她的言外之意充分领会,却一时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证据来支撑他的观点,以反驳纪荔,只好给纪荔下定义、扣帽子:“你就是想的太狭隘,你这夜总会既然存在,就有它的合理性,你也不能说的一片黑暗。”“嘿,合理性,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合理性,让你们男人有地方,为这里面的小姐提供了就业机会,振兴经济了?”纪荔提起兴致来了。到此杨清平见两人争吵的离题太远,竟讨论起夜总会的存在价值和作用来,终于没了脾气,真笑起来:“不管这夜总会是好是坏,反正我也没常去,也没干什么,你管它呢?”纪荔一愣,这发了半天脾气,没找对靶子。确实,满大街都是酒吧发廊夜总会歌舞厅,都是灯红酒绿,娱乐业如此发达,她还能上书市政府把它们给拆了?真是,关她啥事呢。可问题又回到原点,如果杨清平不来,她理这么多干吗。

    但这一打岔,她的脾气也下去了,杨清平又再次解释他不是来找小姐,他真是约了黎永,里面都是黎永的同事,纪荔不信,可以进去看看,纪荔自然也不会去看,两人又就中午的漏水及洗碗问题讨论一遍,纪荔怨杨清平小题大做,态度恶劣,杨清平心里怨纪荔,可嘴上不说什么了,终于流云散尽,此处月明。

    但杨清平不由想纪荔太难对付,人太精明,嘴巴和行为都不肯吃一点亏,如果她再温柔一点就好了。想起以前在大学刚认识那会儿,纪荔多温柔恬静一女孩啊。那时候他没多少钱,一次和一帮同学出去玩,里面只有他们一对情侣,迎面过来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却也能看出他们是一对来,使劲向杨清平推销,要他买几枝花送给旁边的大姐姐,杨清平看同学都看他,他不好意思,就要掏钱买,纪荔却拉住他,不让他买,一个劲把他拖走了,那时纪荔多通情达理啊。他感慨一回,却知道人怎么能不变呢,何况两个人越熟越处的近,就暴露缺点更多。他杨清平自己还不是这样。两人谈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能像当初那样?

    他忽然又想起齐照来,她性格温和,懂得体谅人,嘴巴也不厉害,对他又事事尊敬,信赖无比。如果齐照也喜欢他,会怎么样呢?咦,他为什么要用这个“也”字呢。杨清平知道自己暂无勇气彻底的破旧立新,却还是有点不甘心。周围人都谈过多少恋爱,有过多少经验,多少可向人夸耀的资本了,就在这小小的医院里,又有多少人左拥右抱,他却从上了大学到现在,就只交过纪荔一个女朋友,他的感情经历太少、太浅了。他不甘心他的现状,不甘心以后一世都只有纪荔一人,只面对纪荔一人。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