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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别的了只剩下回忆。
活该受折磨的黄昏啊
期望着见到你的夜晚。
你的道路穿过田野,
苍穹下我走来又离去。
你我的分离已经肯定如大理石
使无数其他的黄昏更加忧伤。
——博尔赫斯《分离》
理惠死了,葬礼上,亲朋好友都赶来了,凝重的空气使人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理惠死得很惨,据说是纵身跳下地铁隧道,家人前去辨别尸体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警方说,估计是一时冲动,否则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葬礼上出现了几张已经很久没见的面孔。琴子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理惠念国中的时候喜欢的永浩,前男友木村,还有一个,穿着一件米色春季风衣,肩挎黑色皮质挎包,脚踩一双DIor鱼嘴凉鞋的女人。琴子知道,那是理惠曾经最好的朋友千旬。
牧师在祭坛上念着悼词,理惠的父母早已经哭得不成人形,琴子哽咽着看着那俩老人,短短几天的时间,他们鬓角的白发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回想起那天,琴子接到老友的电话,被告知这一悲剧,刚开始,琴子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并没有当真。理惠是一个理智的人,平日里一惯沉稳和冷静,琴子常叹服于她的成熟和风度。一直以来纵使遇到再大的困难,理惠都是坚强的。她是斗士,琴子这样形容这个好友。当然,她也会脆弱,只是理惠懂得放开自己,她总是有办法让周围的人开心起来。“现在想想,或许她心里是不快乐的吧”,琴子在心里嘟囔着。
琴子和理惠是国中的同学,后来身边的朋友换了一拨又一拨,她们俩却始终维持着最初的友谊。
在琴子看来,理惠开朗慷慨,甚解人意,有一副热心肠;而理惠也把琴子视为可以交心的朋友。
理惠的很多事,琴子都是知道的。
琴子擦了擦眼泪,张望了一下四周的人们,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失去理惠的伤痛中,她特别看了看理惠的现任男友宫藤,理惠很爱他,可是在理惠走之前,他们似乎争吵不断,几次都闹到了分手的地步,理惠为此曾痛苦得开始酗酒。
宫藤坐在前排,紧靠着理惠父母的后面,神情落寞,耷拉着头,眼睛往下看着什么。琴子看着宫藤桀骜孤寞的背脊,叹了口气,她知道,宫藤其实深爱着理惠。
葬礼的仪式结束,琴子和另外几个朋友,上前去搀扶已经走路发颤的理惠父母。每个人的神情,此刻都无比肃穆和沉重,看着理惠父母,无人不为他们的损失感到同情和惋惜。
理惠父母叫住了琴子,让她一起去家里收拾点理惠的旧物,好在明天焚化下葬的时候一并烧给理惠。同行的,还有理惠的其他几个朋友。
理惠的家住在靠河的一条街道上,理惠以前说过,她喜欢这里,她喜欢那条大河,每次不开心,她都会去河边走走。想到这些,琴子忍不住又是一阵鼻酸。
理惠的家并不富裕,这几年,理惠在外面拼命工作,添补家用,生活才逐渐有所好转。父母都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本应该安享晚年,却在这时候膝下无子。随行的人想到晚景凄凉的两个老人,又再次为之动容。
理惠的卧室很简单,琴子以前来过好几次。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简陋的衣柜,一架摆满书的书橱。没有一般女孩子闺房的小情调和多余的点缀。书桌上放着理惠常用的电脑,那是一台台式机,款式还算新,虽然后来理惠又重新购置了笔记本,但她还是喜欢这台电脑。理惠爱好很多,喜欢收集,喜欢诗歌,喜欢写作……她说,这台电脑里诞生了太多奇思妙想,也有她对生活的珍藏。
他们开始整理理惠的遗物,理惠走得匆忙,连一封遗书都没有留下,屋里还到处散落着理惠的衣物和书籍。
角落里有一条蜷缩的小狗,似乎也感染了这悲恸的气氛,不再像往日里那样狂吠。
琴子过去抱抱那只小狗,它真可怜,理惠走了,谁来照顾它。琴子知道,平时理惠不在家,顶不放心的就是这条小狗,它一直陪伴着理惠,理惠视如己出。
琴子还在恍神,听见一旁的浩二咕哝道,原来,理惠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浩二,理惠最要好的男性朋友,两人不但志趣相投,谈话投机,而且对文学和诗歌都有着极大的热忱。理惠一直和他保持着纯友谊的关系。这样的说辞,不是没人怀疑过,但理惠从来不愿意多做解释。她相信,相信她的人,自然不会这般三八。
琴子起身凑近了一点,浩二手里拿着两本装帧精美的笔记本,正在翻看。嗖地一下,从插页里掉出一封信。没有署名,更没有收信人,一封未寄出的匿名信,理惠到底要给谁?
这封信会不会和理惠的突然自杀行为有关?
拆开封皮,信的抬头仍然没有起首语,信很简短,是一首诗的节选:
《如果记住就是忘却》
如果记住就是忘却
我将不再回忆,
如果忘却就是记住
我多么接近于忘却。
落款:理惠。
忘却?理惠想忘却什么?琴子感到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巨大的漩涡,她开始被不由自主地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