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闻言,心底泛起层层波澜,久久不能平静。他自斟了杯酒,欲借酒来平息内心的躁动。不料那略带涩味的液体入喉,反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
数年前,他在京时曾有过一段风光的日子。那时圣眷隆重,上司器重,仕途一帆风顺。奉承巴结的人围着他团团转,转得他也有些飘飘然了。结果,得意忘形,出言不慎,触忤权贵,被贬江州。不料江州的上司,就是权贵的亲信,自从白居易任职以来,不时遭到排挤暗算。他心中苦闷,无处诉说,最终抑郁成疾,卧床不起。病刚好点,行简又要离他远去……
“我要回去了。”月姑娘的说话声拉回了白居易的思绪。
白居易忙挽留道:“你再为我们弹一支曲子吧。”
“不,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阿兄,你不是明天还有事?”行简遽然插嘴。
“过了亥时,城门已关闭。我回不去了,索性就在城外呆一晚,明晨再回去。即使误了上辕,也没办法了。”居易答道,继又对妇人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月姑娘,你就再为我们弹一首吧。”
“沦落,大人难道也有沦落的时候?”月姑娘好奇地问道。
白居易抿了口酒,苦笑道:“我是贬谪到江洲做司马的,贬谪还不算沦落吗?”接着他把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
白居易越说越激动,他砰地一击案:“这该死的老天爷,太不公平了,为何把磨难都降临到我们头上?”说着他的眼里禁不住起了一圈朦胧水汽。他忙背过脸去揾泪,泪水濡湿他的一大片衣袖。
月姑娘瞧了半晌,突喟然道:“我原以为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但没想到大人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不过,大人也没难过,老天其实也有公平的时候。虽说人生如月,圆少缺多。但一月之中,必定能圆上几日。譬如今日……”说着,她伸出纤指,指着江心。
此时,风力减弱,碎影复聚,幻成一轮银白色的圆光,明晃晃地映在江心。
“既然月能缺而复圆,那人也不可能一辈子倒霉。否极泰来,时来运转也是人生常有的事。人只要能活下去,总能够看到月圆的一天。”月姑娘目光坚定地朗声道。
“不错,你说得一点不错。”白居易颔首道。他脸上愤懑之色逐渐褪去,眼神变得如月光般的柔和。他不由地钦佩起眼前这位妇人。没想到她弱不禁风的身子里,竟然有着一颗比钢铁还要坚强的心。他想到刚才自己的失态,又隐隐感到汗颜:唉,比起她的遭遇,我的那些事又算得了什么?她能坦然面对逆境,我为什么不能呢?
想到此,他的心情豁然开朗,嘴边扬起一丝微笑:“只要活下去,就能看到月圆之日。你这句话说得太好了,胜过我所写的那些诗。当为之浮一大白。”
酒很快被满上,琥珀色的液体漾在羊脂般的白瓷杯里,泛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月姑娘一饮而尽,旋又笑道:“我再弹上一曲,为大家助兴。
悠扬的旋律再次在众人耳畔回荡,但是那曲调不再凄凉,而是变得柔美,变得欢快。无任是谁听了这样的曲声,都能忘却烦忧和悲伤。
银白的月华仿佛也想听曲,但见它悄然入舱,赖在房内不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