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下,一江碧水悠悠流淌,便是千年,不知记取多少年华流逝。可是,谁说岁月便如长河,永无止境?
江畔依旧青衫飞扬,庆儿陪着他在江边垂钓;另一边,没有了刀光血影,却是窅娘带着瑶姬走了过来,再没有了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唇角轻轻勾了勾,头也不回。瑶姬在他身后静立半晌,也不说话。庆儿看看瑶姬,看看李煜,最后只得把目光投向窅娘,可窅娘也只是静静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终于,还是瑶姬打破了沉默:“小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出门去过的地方,竟然让我住了半生。”
“……我也没想到,当年在这里梦想着‘万顷波中得自由’的李从嘉最后竟然变成今日沉浮在权力中心的这么一个人。”
半晌沉默,瑶姬摇摇头:“不,隐哥哥还是隐哥哥。”
这许久,他才终于真心地笑了:“我还是钟隐,你呢?”
“我……是瑶姬。”
“瑶姬?那艘回宫吧。”手一收,鱼线就被提了起来,线的另一头是一只直钩。
瑶姬皱了皱眉头,笑了:“这是钓什么鱼呢?”
“你。”
钟隐定定看着她,眼里满满的歉意与心疼:“语儿,跟隐哥哥回去。我同周家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不会再牵扯你;江南同赵宋之间的事,也不干你的事。我答应了瑶兄好好看顾你,如今我却食言了……”
瑶姬偏头笑了笑,不带任何芥蒂与隔阂,,只剩下了当年那个江边的小姑娘:“隐哥哥,我是舞娘瑶姬,是江南的人,国主和国后的事情本来就同我无关,可是江南的事却是与瑶姬紧密相连。我的家人、朋友、爱人都在这里,怎么能同我无关?可是我不同你回去,不是怪你怨你,也不是耍小孩子脾气,我不想回去做瑶姬了。”
“哦?说来听听。”看见她的笑颜,钟隐不自觉放下了心头的巨石,也轻松起来。
瑶姬坐在他身边,想了想才开口:“我生病的事情,窅娘都告诉你了吧?”
“嗯。”钟隐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鱼钩,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传来闷闷的声音。
瑶姬长舒一口气,道:“……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是我想,自己因为当年那一件事耽误了太多,就这么耽误一辈子我不甘心。现在我有一家绣庄,阿绒、阿秀、歆乐她们就如我的亲人,还有……还有酽哥哥在那里,三五不时地还能看到你们,我觉得很好,比在皇宫里好。你觉得呢?”
“……窅娘每次从水云绣庄回来,都会跟我说你的事,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瑶姬皮皮一笑:“嘻,隐哥哥,语儿没说不要你了。我不是还守在这里吗?回不回宫,又有什么关系?语儿照样是钟隐的妹妹啊!”
“那你就回洛繇去!”顺着力道,钟隐把手中的鱼钩又扔了出去,仍然是直钩。
“……隐哥哥,你钓鱼为什么一直用直钩?”一边说着,瑶姬从庆儿手里也取了副鱼竿,仍是直钩。
钟隐沉默半晌,将她手中的鱼钩扔了出去,道:“佛曰,众生平等。”
“你信佛?”瑶姬挑眉,“佛都是泥塑的,一块泥巴能保护得了谁?梁武帝舍身入佛寺多少次,那佛祖可救了他的山河?还是,你相信他们会去轮回,哪一还能见到他们?”
钟隐摇头:“我不知道那空王能保护谁,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见到阿宪他们的转世。可我总觉得,这么一个世道,该给为生计奔波的众生一个希望。我李煜自问没有这个本事,所以我只能相信它。”
“哦。”瑶姬闷闷地应道,眼角不自觉地发涩。
钟隐看了看她,笑了:“傻丫头,难过什么?不是早就说好了吗,那天来之前,咱们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瑶姬的手轻轻拂过面庞:“我现在过得很好,难过什么?我……至少我看得到,你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江南如今依旧安定。”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回不回洛繇去?”钟隐手抬起,拂过她刚刚拂过的地方,触手有些湿润。
“不回,我就留在这儿。”
钟隐摇摇头:“你也看见了,我没事,你再留下就是多此一举,何苦呢?回去吧!”
“我不走,除非到了我想走的那天,你别想赶我走。”
瑶姬淡淡地回了一句,起身收了竿,笑:“我心不向佛祖,还是什么也钓不上来。不过钓不钓得到鱼的,我不在乎。”
钟隐的目光变得深邃,沉沉看了她半晌,才点头:“……随你吧。若是有什么需要,叫窅娘告诉我。”
“你怕我养不活自己?”瑶姬挑眉。
他温和笑道:“连嘉敏都想要你绣庄的绣品,我自然不担心。实在不行,还有清酽在,总不能连你都养不活。我只是怕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看到他这样笑,瑶姬一瞬间有些晃神,却很快恢复了,没心没肺地拍了拍钟隐的肩:“怕我惹麻烦,是吧?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有事的。”
“……算了,你去吧,我也回去了。”钟隐佯作不耐似的挥挥袖,起身欲走。
窅娘玉指点了点瑶姬的额头,笑语晏晏:“你就在外面疯吧,闯了祸有国主给你收拾烂摊子,你面子够大啊?”
瑶姬打开窅娘的手:“去去去!你怎么就见得我一定会闯祸啊?”
“我怎么不知道……”
听着两个姑娘的笑闹,钟隐眼底终于也有了笑意,声音也带了笑意:“江边风大,你们两个不要闹了。窅娘,赶紧把语儿送回去。”
“是,窅娘遵命。”窅娘俏皮地一行礼,笑嘻嘻地看向瑶姬,两个人交换着眼神。
最终,日暮江边,瑟瑟寒风之中,只回荡着一阵忧伤的歌声:
“森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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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叩见国主。”
远远地,他就看到嘉敏带着流珠为首的一群宫人等在霓裳阁。数十宫人齐齐下拜,场玫为壮观。
伸出手,拉起他的小皇后:“都起来吧。嘉敏,等在这里有事吗?”
嘉敏笑盈盈地起身,道:“嘉敏听说国主今日一早便出门了,怕是还未用膳,我备了些补品,国主先用些?”
“嗯,劳烦你了。”李煜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不似江畔那般温暖清澈。
嘉敏浅浅一笑,毫无挂怀地牵着李煜:“走吧,我们进去。窅娘,借你的地方用一用,可好?”
窅娘俯身一拜:“国主国后肯来,窅娘自然求之不得。正好前日国后为我们几个排了场舞,国主可愿意看看?”
“哦?”李煜脚步一顿,“宫中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窅娘的舞又是极好的,自然是要看看的。”
窅娘笑着点头应下:“国主、国后请。”
笙歌鼓乐响在霓裳阁,仿佛又回到了周宪在世的时候,宫中舞娘相聚舞乐,太平之世的歌舞升平,笼着整个金陵。人心又何来的沉重与矛盾?
可是,从嘉也好,李煜也罢,却再难提笔写下“待踏马蹄清夜月”这样的诗句,却只有那一句“回首恨依依”!
“国主?”
嘉敏的轻唤拉回了他的神志,窅娘带着一干舞娘早已侍立在旁。
轻轻一扯唇角,点头道:“果真不错,窅娘这舞……”
窅娘上前,笑靥如花:“这舞,名唤‘绫武’。”
“绫舞”?嘉敏略略思忖,却想不出自己何时排了这样一场舞。这舞用绫为衬,确实可称绫舞,可隐隐觉得这一举手一投足之间不似窅娘素日之舞,似是……
“嘉敏,你也知道这舞?”
思忖间,李煜已经转向她。她才回神道:“哦,这舞怕是窅娘的绝技,嘉敏没见过。不过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凌厉之风,刚柔并济,甚是独特……”
独特?嘉敏的话戛然而止,脑中灵光一闪,不敢再说了,只是不时悄悄抬眼看看李煜。
李煜也不过点头笑笑:“说得不错。只是这舞窅娘跳来还是欠了些灵气与武者之风,不若……当日这舞出世之时,嘉敏你怕还只是个小姑娘,不曾亲见;而今只看一遍,便可看出其中端倪,也实属不易了。”
窅娘点头笑了:“国后于此道自然也是精通的……”
“嘉敏,你今日在此候朕定是累了,先回去休息吧。一会儿朕去澄光堂看看,若是无事,便去凤栖殿看你,可好?”
嘉敏点点头:“好,那嘉敏先回去等你。流珠,我们回吧。”
李煜轻轻拍了拍嘉敏的肩,才看着她依依不舍地离去。回头看向窅娘,只见她倔强立于殿中,身后舞娘也早已退下。
他轻叹一声,道:“窅娘,你这又是何苦?她毕竟只是个孩子。”
“孩子?”窅娘笑,“当初我们也都把边穆云当孩子,谁想她最后……”
“她同边穆云不一样。”
窅娘声音骤然提高:“不一样?我看不出什么不一样……”
“窅娘!”李煜打断了她,“你还记恨那件事?”
窅娘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抚平了心中的不平:“她是国后,窅娘不敢恨。”
不敢?李煜看了看窅娘,道:“她是阿宪的妹妹。”
“我知道。”窅娘有些不耐地答道,“可我不会因为昭惠皇后就迁就她。更何况,她们两个对小语做的事我无法原谅。不道歉,却希冀着得到每个人的谅解和同情,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也就是国主你和小语两个能干出这种事。”
面对窅娘的数落,李煜也只是温和笑着、听着,最后竟然还点了点头:“你说的都对。可是你还是包容了她们,不是吗?窅娘,你比自己能想象的更善良、更忠诚。”
窅娘撇撇最嘴:“我才不是!不是看你们两个……我才不会留在这里。”
李煜笑着摇摇头:“窅娘,你大概不知道,今天的你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语儿。”
“我才不像那个遇见事就知道跑的丫头……”
说着说着,两个人的眼圈竟是红了。那双绫飞舞的身形恍惚还在眼前……
那一年,她背井离乡,北上金陵,却再也不能踏上归途。
那一年,舞娘瑶姬,名扬江南。宫墙内外,却没有她最终的归宿。
“窅娘,不要走瑶姬的路……”
若有似无的叹息,依旧飘进了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