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卷起纱帘,来到窗前。天灰蒙蒙的,颇有些沉重。
坐到妆台前梳洗,不得不为自己的美貌而自豪。本不年轻了,但不少人观之仍以为她才二十多岁。脸上的妆容有些模糊,自是因为昨夜的泪痕。不快都过去了,她深信。重又抹上淡妆,那桃花般的笑颜,洁白的肤色,弯月似的眉,还有醉人的双眼,更显得娇美。望窗外,院里的梅含苞待放,有的甚至已经绽开了芳容。空中纷纷扬扬的,不是雪花吗?好似回到了寒山。
换上她最爱的碎花白缎衣,身子也灵动了起来。穿上绣花鞋,披上氅子,步态盈盈地走出屋门。也许她该先去向谢岚道个歉,然后再请他一同去院子里赏花,乘兴为他弹奏一曲。他就要出远门,总不该让他太牵挂。天气有些冷,但想到可以和谢岚手挽手地赏花,也许还会有治平稚嫩的笑声作伴,寒意全无。
谢岚的屋门照例关着。大喳还是习惯早起,去花园里练剑了吧!尤其将来的敌人是聂云天。
老冯迎面而来,和夫人一样吃了个闭门羹。
“夫人有没有看见少主?”
“有事吗?”
“逍遥山庄派信使来报,三日后盟主将来此地与少主相会,共商大计。可是哪里都找不见少主。他也没去后山也没去花园。”
“莫不是带治平出去玩了吧?”
“小少爷今天特乖,大清早就去书斋念书了。这会儿跟着先生认字呢!”
傲月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书房的门没锁,她直接推门而入。屋里整整齐齐空空荡荡。显然是仔细收拾过。昨夜的争吵声回到她的脑海中,还有谢岚愤怒的冰冷的眼神。箫还在,静静躺在窗前的架子上,无名剑却不知所踪。
“大哥他……看来要走一段日子了。”她苦笑了两声。
“夫人,少主前些日子让我等他走了之后把账本交与您。”
“好。要是治平问起爹爹去了哪,就说他办事去了,不日便回来。”也许是对谢岚太过自信,也许是习惯了,她竟没有特别紧张,“盟主如果来访,直接报与我,我亲自招待他们。”
傲月在书房里沉思了很久。谢岚的离去给她带来寂寥,屋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想到那个总被飞雪戏称为“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大哥,不知不觉就要“噗嗤”笑出声。谢岚处处让着她,除了偶尔的几回,比如昨晚。昨夜他是何种心情呢?
她终于留意到琴架旁的琴谱。谢岚什么时候又作了一首新曲?曲子没有名字。
读曲的时候,只觉得深情的旋律绕梁不绝。那曲里有她的回忆,也有谢岚的影子,寒山的谢岚,正英雄少年,而她则柔情似水一片。终于,一切不复返。傲月又禁不住流泪了,嘲笑自己太脆弱。或者,是这曲子里包含太多深意。仿佛读到了他当年的志气,还有那二十多年不改的梦想。又仿佛,是一曲爱的绝唱。她真恨不得搬一张琴来奏上一曲。很可惜,琴箫合奏应当属于两个人,而那吹箫人已然远去。琴曲的最后谢岚特意留了两句话:白雪苍石山竟老,翠竹芳菲苑尤丽。
惊鸿照影岂常逢,世事难掩寒山忆。
“大哥,早些回来,月儿等着你。月儿想听你吹箫……”她希望老天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向心爱的人道歉。
※※※
肖剑在三天后到了,知道谢岚远行,不免要发几句少爷脾气:“他这不是耍我吗?”然而当知道他去了石头堡,山庄的人都不作声了。
“嫂嫂,就大哥一个人去吗?”梦寒追问。
“也许他会和严大人会面。他一个人怎么和聂云天那么多人较量呢?”然而当傲月听肖剑说了那风雷剑的传说,就再也无法用此等悠闲的口吻说话:“看来我也得去。风雷剑的传说里,不是还有寒月剑吗?我应该同大哥站在一起的。”
老冯吓了一跳:“少主吩咐过,夫人,您可不能离开。”
“家里的事先交给冯叔,我和大哥很快就会一起回来。以往不都这样?我即刻就走,去晚了,我还真怕……”
见傲月如此决绝,肖剑面带惭色:“嫂嫂,就算阿剑将功补过,让逍遥山庄的剑客与嫂嫂同行。到时如果见到大哥,一定替肖某美言几句。”
傲月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大概他的心里几乎不会出现道义这两个字了。谢岚怎么还想着跟他合作?她苦笑了一声,忽然明白过来:即使谢岚平安回来,他也不会顺顺当当和肖剑合作。他只是想支开梦寒。另外一个作用,就是把她的安全交到肖剑手中——他大概以为这样傲月就能安安分分不再胡来。或者,还有微弱的想提醒肖剑该做得像个盟主的意味。
“大哥,让你失望了。”傲月在心中默念。
穿上许久不穿的骑猎装,跨上枣红马,俨然一个奔驰在草原的女侠。灵动,耀眼,干练。她远远地把逍遥山庄的剑客甩在身后,微笑和担忧并存在她的脸上。与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愿追随谢岚而去,天涯海角也无怨言。她愿与谢岚长相厮守,哪怕有再多的敌人围困他们。她希望日日听得到他的箫声,希望日日为他歌唱。她就是那漠北的雁的化身吧!
“嫂嫂果然是……”梦寒都想不出什么可以夸奖他的词,引来肖剑的嘲笑:“谁不知道啊。依我看,只可惜一介女儿身,要不然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邵七和聂云天叱咤风云的时候?”
他们以为谢岚会随严穆的大军一起行动,这样就意味着他的动作不会快到哪里去,仅仅错过三天的时间,一定能追上。可当他们真的赶到寒山脚下严穆的驻地,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严穆一路急行军,走得比正常时间快了不少,而谢岚——所有人都弄不明白为什么任何时候他都能抢先一步。
“他先一步往石头堡去了,一个人,说是探听聂云天的虚实,几日后我们将抵达石头堡,他会尽快设法通知我如何行动。”严穆在欢迎了这群江湖朋友之后这样高知傲月。
肖剑无奈一叹:“这么说似乎没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那么难道我们就等在这儿吗?”
傲月可不愿就这么等下去然而独自冒险上山毕竟不是个办法,她也不想错过谢岚回到营地的机会。于是他们一行人只得慢慢往前行军,驻扎在石头堡附近。度日如年的等待里,她越来越忐忑不安,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封飞鸽传书。
谢岚仿佛知道傲月跟来了似的,还在信里提起她。他对严穆说:当日深夜,可由西方往石头堡进攻。那一处的防守将最弱。并且,他用示意图标示出了石头堡粮草库的位置和兵马的大约布置。他说,可以让傲月一同参加行动,他希望能在石头堡的山顶与她相逢,却没有说明自己在做些什么。
傲月当即决定立刻上山。她不能让谢岚独自奋斗,更不能眼看着谢岚面对聂云天这样的对手——传言,江湖上已经没有什么聂云天对付不了的人了,他明知道,还要执意一个人去吗?
※※※
石头堡上,只见喜色,就好像聂云天已经成了天下独一无二的王者似的。
石头堡的戒备森严,这里是聂云天轻易不愿放弃的堡垒。这里是他的天地,他的根基。众人对他毕恭毕敬,时不时传来喜报声声,说前方又夺下一座城,得财物多少。
聂云天浅笑:“中原地大物博,就是我们的大粮仓。”
“我主英明,定当问鼎天下!”刘勇率众人呼应。
猛地就像刮过一阵旋风似的,门口的喽罗倒下一片。刘勇立马从座位上跳起。风带来这样一个声音:“先得过我这关!”紧接着一个蓝色的身影长驱直入,拦路的人还没近他的身就被撂倒。他站定在大堂中央,潇洒凌厉,手中的剑直指前方。“堂下何人,胆敢如此放肆?”聂云天也坐不住了,如是发话。
“我专来找你!莫非你忘了与我的相约?”谢岚冷冷地笑着,足以让聂云天冷汗如雨。“我可是听到了你的邀请才到的,怎么,反倒是主人没准备好招待客人?”
聂云天怎么也没想到谢岚的出现竟像闪电一样快。
“我知道你山前山后布下不少陷阱,这大门也是派重兵守候。你想在我见到你之前就把我活捉了是吗?很可惜你算错了账。聂大少,当年你可是说希望与我用剑对话!”
稍稍定了片刻,聂云天的心才定下来。无论此人有多可怕,都是在他的地盘。“果然是当年的江湖第一剑客谢大侠。不过我怕你三年不碰无名剑,还有没有当年的能耐?”
谢岚冰冷的表情让聂云天看不见任何东西。猜不透他到底什么时候出招,更猜不透他下一步的计划。反而聂云天想做什么谢岚倒是清清楚楚。“你把大宋边境弄得鸡犬不宁,无非是想让我来此地。我到了,你也可以收兵了!”
“凭什么?”聂云天觉得很好笑,“我知道,你记挂着的无非是你那爱妻还有这宋室江山——谁让你老子是当年的大将?你到了这里,我也就成功了一半。想让我停手,只有一个办法:你杀了我。我猜你做不到的。”
“我做不到的只是没法阻止一个人自取灭亡。”谢岚给了他一个微笑。
“若你败了,你只有死路一条。有个折衷的办法,我们联手——肖剑他就在山下,你明白我的意思。”
无名剑闪烁着忧郁的蓝光,在踏进门之前它就已经出鞘了。“他的事与我无关。”谢岚轻描淡写的依据,手里的剑突然奔着聂云天的咽喉而去。
与此同时聂云天抽出暗藏在桌底下的风雷剑相抗。
谢岚出剑不比当年慢,却没能伤到聂云天半分,相反到被风雷剑的剑锋逼得倒退数步——聂云天果振非昔比了。他的表情依然恬淡,可他更清楚,也许今天他将再不是胜者……
※※※
大军行进得很慢——至少傲月是这么认为的。尤其在半路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袭击后。
她一个人冒雪行进。除了梦寒,没人能体会他的焦急,因此,只有梦寒一路在大雪中相随。“嫂嫂,别走太远。不然会很危险。”
傲月这才停住脚步,笑道:“我太傻了。总以为能帮他……梦寒……他还……能不能回来?”
“这是当然。如果连嫂嫂都对大哥失去信心,大哥该怎么办呢?”
“可是……可是风雷剑毕竟……”
“梦寒不信命。大哥也不信。嫂嫂,那么大的雪,别冻坏了。这会儿也没法登山。等雪停了大家一起翻过这座山,再按照大哥指的路攻上石头堡,与聂云天决战。”傲月听从了他的建议。
雪停以后,他们翻过了山,即将直面石头堡。在那里他们找到了敌人,来了狠狠的一场恶战。宋军正从他们的薄弱处攻击,因而很好地压制了对手,从西方直捣聂云天的老巢。混战中肖剑和柳梦寒率领的人点燃了他们的粮草库。
天亮时分,那石头堡已然成了一片废墟。战斗结束得如此之快让严穆始料未及。清理战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如此容易得胜的原因——石头堡竟根本没有人指挥!为什么?到最后时刻谁都不清楚聂堡主去了哪。难道聂云天那么容易就放弃了这据点?更奇怪的是四处都没找到谢岚的踪影。聂云天不在,他的跟班不在,谢岚难道也随他们一起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傲月在断崖边找到了风雷剑,还有一片杂乱的打斗痕迹。只有一行脚印从那里延伸出去,消失在混乱的战场中。梦寒希望能够安慰她,却见她笑着,展开她的琴,席地而坐,拨弄琴弦。
那支曲子让在场所有人都落下了眼泪。梦寒痛哭着强按下她的双手:“嫂嫂,别……”
“为什么不?”傲月冰雪般的声音有些哽咽,“梦寒,我都不相信他,他该怎么办呢?我得相信他,他会回来。”
几天后,严穆直追那被断了后路的石头堡余部,轻松取胜。
聂云天之败,看来是必然。可是如此嚣张的聂云天竟会如此容易低头吗?
而谢岚,终是没人再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