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与福济素来不和,本意是从沪军中调派两三千人,由李显章或其他人率领,前去安徽敷衍了事。至于周中华以及沪军主力,仍然留在江南大营,以策万全。谁知周中华主动请缨,愿意亲自援皖作战。须知出省作战无论是粮饷、装备、兵员都受到极大限制,实属吃力不讨好,以周中华此时此刻的身份,大可不必冒这个风险。
沪军乃是江南大营的擎天柱,周中华更是被和春倚为干城,倘若周中华率沪军援皖,则江南大营立见空虚,因此和春迟疑不定,难以决断。周中华对和春的顾忌心知肚明,于是提出一个折中建议,沪军大部分,包括一个火炮营在内,交由李显章、李荣章兄弟代管,驻扎高淳,招兵作训,稳定江南。此去安徽,周中华与冯子材仅率领“中”、“华”二营和火炮一营,拟在安徽另行招募新兵,计划再扩建四营。当然,所有粮饷、军械、旗仗、弹药,一概由江苏、上海的劝捐局以及江海关的关税供应。
和春斟酌利弊,尤其是沪军主力九千多人仍留驻高淳,足以保障江南无忧,所以全部答应了周中华的要求。
周中华传谕沪军水师,除巡防长江、保护上海之外,还需协同攻打镇江。在对李显章兄弟、水师统领王家琪等人面授机宜时,周中华一再强调,相机行事,不可莽撞,说白了,就是保存实力。
周中华又安排王韬赴上海,协助唐景星、伍汉骏等打理学校和江南制造局,督办新编四营所需的军械弹药。
伍汉灵不便随周中华入皖,又不想离丈夫太远,于是由蒋敦复护送,前往苏州,在老宅水慧园静养。蒋敦复就留在苏州,一锚周中华接洽两江官员,一面负责中转由上海等地调拨来的粮饷物资。
安排好这一切,周中华终于择吉日出兵安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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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咸丰三年(1853年)时,石达开便已率军攻克安徽省府安庆府(今安庆市),安徽巡抚蒋文庆吞金身死。此后,清廷将安徽省会由安庆移往庐州。
太平军西征之时,翼王石达开率部六千人进驻安庆,主持西征军务和安徽军政,大规模筑楼设防、经略安庆,使之成为西征军大本营以及天京上游的堡垒、屏障,并由此展开对皖北各镇的进攻。
咸丰三年十一月,西征太平军在春官丞相胡以晃、秋官丞相曾天养率领下相继攻占桐城、舒城。安徽按察使张熙宇、江中镇总兵恒兴兵败溃散,督办安徽团练的工部侍郎吕贤基投水自尽。吕贤基的幕僚李鸿章,因在舒城被攻破的前一天离城而走,才幸免于难。
是年十二月,太平天国胡以晃,曾天养等,统率大军,自安庆、舒城起程,北上庐州,进抵上派河。太平军深夜乘雾攻陷庐州府水西门城墙,占领府城,庐州失守。新上任的安徽巡抚江忠源,走投无路,投水自杀,时年42岁。安徽布政使刘裕珍、前任布政使李本仁、副将松安、毒戴文澜、马良勋等被杀,署知府胡元炜降。此后数月,清军数次增兵庐州,太平军与清军在庐州城外多次交战,互有胜败。
庐州失陷后,咸丰帝急命福济为新任安徽巡抚,此人是李鸿章考取进士时的副考官,可惜对于用兵一道知之甚少,所以到达安徽之后,立即召李鸿章入幕,而此时李鸿章之父李文安也在安徽帮办团练。
咸丰五年(1855年)初,李鸿章率领团练攻占含山,杀太平军千余人,得赏知府衔。李鸿章又乘胜配合副都统忠泰攻打巢县,太平军顽强抵抗,双方僵持不下。正在此时,其父李文安酒后无疾而终,临终前手书遗训给李氏兄弟:“贼势猖獗,民不聊生。吾父子世受国恩,此贼不灭,何以家为,汝辈努力以成吾志!”
李鸿章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悲痛万分,急忙赶回去料理丧事。便在此时,巢县太平军发动猛烈进攻,大举反击,副都统忠泰战死沙场,清军全部覆没,李鸿章因不在军中再次捡了一条性命。
咸丰五年十月,福济、和春等督兵攻打庐州,合肥知县马新贻联系庐州城内的内应,夜间火烧太平军营,太平军大败,退守三河镇,庐州再度易手。李鸿章从战有功,赏道台衔,马新贻升庐州知府。
收复庐州后,清军兵分两路,西南直指舒城、三河、庐江等地;东南则进犯巢县、和州、东关等地。然而除了舒城被提督秦定三部攻陷小胜之外,其他各地均以失败告终。
周中华此次赴援,正值安徽境内清军与太平军犬牙交错,互有攻防;而在淮北,还有捻子流窜作乱,形势错综复杂,瞬息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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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中华渡江之后,沪军进兵神速,一路战无不胜,旋克和州(今和县)。周中华迅速与福济约兵合击巢县,沪军则由和州西出,不日进抵巢县。
巢县太平军守将陈坤书,诨名陈斜眼,剽悍凶猛,军中号为陈狮子,但此人私欲极重,驭下过宽,军纪涣散。得知周中华来攻,陈坤书极为轻视,称其为“五马妖”,讥笑周中华险在天京被“五马分尸”。
数日后福济果然与李鸿章、秦定三率六千余人依约来攻,周中华屯兵城外,架起火炮,猛烈轰击,巢县城墙被轰塌一片。冯子材率一千沪军从缺口处冲入,秦定三部清军亦尾随其后,太平军在清军强大攻势下四处溃散,陈坤书仓惶遁走,清军乃克巢县。李鸿章与周中华自北京一别数年,兄弟二人今始在巢县得见,彼此都经历过生死存亡、劫后余生,此时见面,恍如隔世,纵是七尺男儿,也不免感怀伤情。
这一日在巢县城楼之上,福济、周中华、李鸿章、秦定三、冯子材等共商下一步如何用兵。秦定三力主先攻打庐江,再进逼安庆;周中华与李鸿章则不以为然,建议先攻打庐江之北的三河镇。
其实周中华与李鸿章所谓的先攻三河,其醉翁之意也在于攻取三河之南的重镇庐江,只不过策略稍有差异。三河镇地处皖北,在庐州府合肥县南九十里,处合肥、庐江、舒城交界,濒巢湖之西,以马槽、丰乐、杭埠三河汇此得名,“为水陆冲途,实扼庐州之总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得三河镇,则庐江无险可守、唾手可得。而庐江的得失,北则关系到皖省重镇庐州(今合肥)的安危;在其南方,便威胁到长江重镇安庆,进退自如,攻守兼备。
福济久仰周中华之名,于是拍板,决定采纳他的意见部署用兵,秦定三见此面有不悦之色。
早在上半年,秦定三与郑魁士部就曾多次进攻三河,太平军三河守将蓝成春率部与其激战,顽强坚守。清军数度受挫,铩羽而去。因此秦定三有心避其锋芒,更不愿周中华攻占三河,以免显得自己不如此人,这也是秦定三气量狭隘,小人之心。
清军在巢县略事休整后,大举进兵三河。这晚月朗星稀,清辉普照,便在这幽静的夜色中,清军开始了对三河镇的猛攻,周中华亲自在前线督战,沪军火炮轰鸣、肆虐,清军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冲击着太平军的营盘。
太平军在蓝成春指挥下奋勇还击,甚至数度展开反击,无奈沪军火力强大,强悍凶猛,实难抵挡。至天明,清军已经攻入三河,蓝成春只得弃城而走,太平军将领秦标盛,指挥张大有,检点吴士政等被俘杀,三河镇被清军攻占。
沪军于三河大捷后乘胜追击,兵锋直指庐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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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得知清军连克和州、巢县之时,驻军于句容的太平军地官正丞相李秀成,便奉命率本部人马急速去救。然而当李秀成赶到无为州时,三河太平军已经败退,李秀成只得在庐江城外扎营,与城内太平军遥相呼应。
周中华部与福济、李鸿章部合计不过万人,但此时庐江内外的太平军共约两万多人,清军于是按兵不动,静待战机。
不日,庐州知府马新贻率三千人奉命前来增援。马新贻字谷山,号燕门,别号铁舫,回族,进士出身。此前任合肥知县时,曾随钦差大臣袁甲三率兵镇压太平军。后在收复庐州一战中,马新贻因居功首位,得以升任庐州知府。
马新贻虽然是书生带兵,却勇于任事,一到庐江城外,便对李秀成部展开进攻。
李秀成稳稳守住阵营,清军数番冲击都以失败告终。清军见势不利,转身溃逃,李秀成随即反攻,挥兵追击。谁知马新贻退而不乱,将李秀成所部引到一个空旷地带,霎时间四面涌出装备精良的沪军。凭借着地势之便,沪军的火力优势得以充分展现,两军一经接战,太平军死伤枕籍,全军大乱。
这边周中华如同收割一般屠戮太平军,另一边李鸿章、秦定三则乘虚攻入了庐江。
李秀成得知庐江失守后,再不恋战,引军退守桐城。
旬月之间,清军连连攻城拔寨,自庐州三河、舒城、六安、庐江、巢县、无为等处,节节连营,大小营寨,百有余座,进逼桐城,图夺安庆。安庆以北,只剩下桐城孤城一座,守军便是李秀成所部,仅剩不到三千将士,坚守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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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李秀成的求救急报,翼王石达开急忙调遣皖南、江西、天京等诸路太平军,合计四万余人,分由检点张遂谋、石镇吉、吉庆元等率领,驰援桐城。
此时冬官丞相陈玉成也领军一五千从宁国来援,陈玉成麾下第一大将检点刘昌林更是率骑兵五千星夜来救。各路大军会师于枞阳,齐奉陈玉成将令。
周中华等都以为陈玉成会立刻来救李秀成,桐城之下一场血战在所难免。谁知数日间枞阳方向的太平军没有任何消息,陈玉成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福济等人都不知太平军究竟意欲何为,因此时庐江清军各部也有了近两万人,于是决定大举进攻桐城。就在福济等踌躇满志,等着到桐城之内喝庆功酒时,周中华却在细细察看地图,猛地醒悟,陈玉成必定是弃桐城不救,转而北上,越城攻击庐江、舒城之北,甚至可能直逼庐州,以此来断绝清军粮草和后路。那时再挟势南下,一鼓作气,必可击溃桐城外的清军。
想到这里,周中华浑身冷汗淋淋。周中华忙将自己的判断告知福济,请求暂缓攻城,先北上阻截太平军。秦定三不以为然,指责周中华扰乱军心,桐城攻克在即,哪里有什么太平军会从背后杀出。
福济也将信将疑,不置可否。见福济如此不明战事,周中华惟有冷笑,于是向福济请求,愿自领本部人马,北上御敌。秦定三哈哈大笑,嘲讽周中华放着眼前的西瓜不摘,偏偏要去捡些芝麻。
周中华毫不动怒,坚持所请,李鸿章也赞同周中华的观点,愿和他一同北上。福济无奈,只得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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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中华与冯子材所率沪军三营,加上李鸿章所部一千人,共计四千人即刻北上,至第二日黄昏,已经疾驰至肥西左近。这时探子来报,果然不出周中华所料,陈玉成仅命张遂谋率一万人去救桐城,自己亲率四万多人,从枞阳出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后攻破无为州、仓头、黄雒河、东关,一路扫荡,袭取巢县,沿巢湖北岸,直捣庐州而来。
李鸿章只吓得脸色惨白,以陈玉成的实力,攻破此时空虚的庐州易如反掌。一旦陈玉成占据庐州,倘若太平军再从安庆北上,两路太平军南北夹击,其间的数万清军就如同被包了个大饺子。
周中华急忙命探子查问,太平军离此尚有多远,前面必经何处。探子旋即来报,太平军离此只有半日之遥,前面大潜山刘家堡为此去必经之地。周中华立刻传令,全军全速前进,务必在太平军之前抢先抵达刘家堡。
上灯时分,周中华等人终于来到刘家堡外。
这所堡垒,其实是皖北一带常见的旱圩,多为宗亲族人,或者村闾之间,为求自保,筑垒为圩,抵抗外来侵扰。周中华在望远镜中看去,堡垒建造颇见章法,壕沟深广,墙高逾丈,枪眼、炮口皆备,圩上旗号飘扬,斗大的“刘”字迎风招展。
周中华问李鸿章:“少荃可知道此间堡主是谁?”
李鸿章笑道:“中华有所不知,此间的堡主与我还颇有交情,此人今年刚刚二十岁,少年豪侠,义薄云天,名叫刘铭传。”
周中华在马上凝神半晌,失口道:“刘铭传,原来是他。”
李鸿章奇道:“怎么,中华认识此人。”
周中华笑道:“闻名已久,惜未谋面。小弟曾听人说此人是皖北一条好汉,却不知究竟如何。少荃既是与他相熟,就请详细解说。”李鸿章道:“说来也巧,我也是回到安徽帮办团练后才与此人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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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还在咸丰四年(1854)时,肥西乡间土豪以办理团练、保卫地方为由派丁摊费,刘铭传伯父因拿不出钱竟遭到凌辱,恰好十八岁的刘铭传外出归来,愤而追出数里与之理论,夺刀将其劈杀,随后揭竿而起,于大潜山筑堡扎寨。此时正好李鸿章回到安徽办理团练,得知此事,代为周旋,为刘铭传免去一场祸事,还默认其建圩自保,由此两人结下交情。
二人驱马边走边谈,不觉已经来到圩门之处。
冯子材纵马来到壕沟边大喊:“朝廷官兵来此,还不快开门!”
这四千人马嘈杂而来,早已惊动了圩墙之上的堡丁,此时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有人应声答道:“哪里来的混帐东西,竟敢在此胡喊乱叫,还不速速退去,小心你爷爷手中的火铳不长眼睛。”
说话间,霹雳一声响,一道火光从圩墙上奔向冯子材马旁,只惊得马儿乱颠。
冯子材大怒,拔出腰间手铳,便要还击。
周中华连忙喝止,说道:“少荃兄,看来还要请你代劳。”
李鸿章忙打马上前,高声喊道:“上面是省三么?我是李少荃,李鸿章。切勿莽撞!”
圩上那人呀了一声,喊道:“果真是少荃兄么?”
周中华忙命士兵用火把照亮李鸿章周围,圩上那人大喊一声:“少荃兄,果真是你!小弟多有得罪,请勿见怪。请问兄长来此何事?”原来此人正是刘铭传。
李鸿章答道:“贤弟,我与周中华周大人,为追击长毛来此,还请速速开门,放弟兄们进去,少时长毛就要来此,大家齐心协力,一起破了长毛,也是大功一件。”
刘铭传长叹一声,道:“少荃兄,我这刘家堡从今往后与朝廷再无干系,我们和长毛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请恕小弟无礼,还请兄长自便。”
李鸿章惊讶之极,大喊道:“贤弟何处此言,此事非同儿戏,贤弟速速开门!”
刘铭传高声道:“请少荃兄另往他处,今日得罪,小弟他日再向兄长赔罪!”
周中华在马上察言观色,听刘铭传语气之中颇有愤愤之意,于是催马上前,与李鸿章并疆而立,道:“少荃兄,让小弟来问他。”
周中华仰首道:“听贤弟之言,似有苦衷。男子汉大丈夫,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但求公私分明,怎可因私废公,刘铭传,你也枉称豪杰。”
刘铭传在圩墙上一时语结,问道:“下面说话的是谁?”
周中华朗声道:“在下周中华,久仰刘贤弟大名,今日得见,哈哈,才是见面不如闻名。”
刘铭传阿也了一声,道:“莫非就是沪军统领周大人?”
周中华道:“正是在下,刘贤弟若有为难之处,何不先放我和少荃进来,大家一同商量,若是能为贤弟分忧解难,贤弟再放我们这四千弟兄进来如何?”
刘铭传沉吟半晌,道:“好,如此请二位兄长委屈一下,放下吊桥!”
火把光亮中,吊桥缓缓落下,与之同时,一个吊篮从圩墙上慢慢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