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自十八岁离乡求知,至2000年母亲去世;在外生活了整整36个年头。其间,我经历了许许多多政治风波,飘泊了国内十多个省市及海外欧美等多个地区。但,只有4个春节是在外地度过的。其余32个大年,尽管栉风沐雨,历尽艰辛;但无一例外,都得赶回老家,陪伴我年迈的母亲过年。
我有兄妹5人。大哥比我年长十多岁,也早就外出求学就业。在遥远的云贵高原扎下了根。我父亲早逝,哥哥刚毕业就挑上了家庭的重担。每月按时把工资的大头邮回家中,供我们这些幼小的弟妹生活,学习。一年到头,手上紧巴巴地;再加上他从事的是医务。每到岁末,加班加点,自然无法返乡过年。我还有3个姐妹。下嫁到母亲住地的四周,方圆不到3华里。每逢年节,姐妹们总是苦求母亲去她们家住上3-5天。但我母亲秉性执拗,封建观念忒浓重。她总是反问:“我有儿子,干吗到女婿家去过节?家里的老祖宗怎么办?”其意志之坚定,让她们没任何余地,只好从命了。
母亲早年患有气管炎,又咳又喘地,自50岁后,就没睡过个囫囵觉。每个冬夜,都在鬼门关前挣扎。在家的姐妹3个,无人能动摇母亲的钢铁意志。就只好轮流当值,来母亲住地陪伴伺候她。但过年时,她们就犯难了。按老家的习俗,出嫁女是不能待在娘家过年的。更何况,她们都是自己小家庭的主角。“三十年夜三十桩事”让她们也有心无力了。
就这样,春节回家就成了我雷打不动的铁律。
每到年关,念及孤苦伶仃的老母在扳着手指计算我们归期的情景和她咳喘得佝偻着身子的惨相,我就恨不得插上双翅,早早飞回我的故乡。
(二)
记得七十年代初,我们这批穷大学生被发配到闽北山区去砍伐木头。当时兵团正组织“大干快上,苦战40天拿下XXXX方木头的大会战”。日赶夜赶,直到年卅凌晨才完成任务。我赶忙在深山老林向老乡买了些香菇笋干,就急匆匆地赶下山。待到火车站,已近下半晌。车站内仍然人山人海。眼见一趟趟北上的列车都没法挤上去,我急得泪流满面,象无头苍蝇一样在站台上来回奔跑。后来,一个道班师傅见我太过斯文,心生恻隐。等一辆列车刚刚进站,一把抱起我往车窗内硬塞。这才踏上了归程。那一次,因为内急,车厢内水泄不通,无法如厕,我差点被尿憋得晕倒过去。等我赶到老家,已近午夜。屋前屋后的鞭炮声已经渐渐稀落下来了。我推开大门,见母亲仍踡坐在厅堂的一角,手抱烘炉,眼巴巴地等着。厅桌上,烛光闪闪。祭祖用的三牲还摆在堂前。“我的儿,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快祭祖拜…。神,放鞭…。炮过年!”母亲大口地喘着气,激动得老泪纵横。
(三)
87年初,我在英伦留学,刚刚完成学位论文答辩,我导师向我伸出了大拇指,连声八声地OK着。我兴奋之余,猛然记起国内已临近春节。屈指一数,还剩5天。我立即下定决心,回国去,赶回老家过年!朋友们劝我不要太过匆忙,等过完年再回国也不迟。但我想起去年因为出国,已让老母亲过了一个孤寂的春节。这次再难也得赶回去。果然,当天办好了离校手续。次日一早赶赴伦敦,至使馆文化处办理回国手续。一切都十分顺利。年二十八踏上了国际民航的班机,年卅凌晨踏上了祖国的土地,回到了北京。殊不知,由北京至我老家的机票已告罄。我含着泪,向售票员历诉我的困难和原由。但始终没得到解决。只好和前来接我的爱人返回北外招待所。因春节放长假,无热水,暖气及饭食供应。前台服务员死不肯登记入住。我们急了,忙说:“全北京的情况都一样,难道我们此次万里迢迢赶回来;却非得在雪地里过年不成?”。经电话请示领导,服务员破例收留了我们。此时,天已断黑,远远近近已零星地响起了吃年夜饭的炮仗声。我们夫妻俩找不到营业着的饭店,慌忙敲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买来几斤饼干。在山呼海啸般的鞭炮声中,一边嚼着干粮,一边不住地念叨着娘亲;度过了有生以来在外地的第三个除夕。……
(四)
我的另两个在外地度过的春节分别在1965和1990年。前一个是由于刚刚入学,耗尽了家里的钱粮不算;还让父母背一身的债务。家里元气大伤,自然没钱让我返乡。再加上当时父亲还健在,两个妹妹尚未出嫁。家里少了我,尽管少不了父母不少牵挂;但还不至于太过。但对我而言,那是头一回长时间离家;又是头一年在外过年。所以,那年的春节,我是在如煎如熬的乡思乡愁中打发的。
1990年的春节,则是在谈判桌上度过的。当时,“六四”风波刚平息不久。西方国家对我国实行联合制裁。原本蓬蓬勃勃的对外经贸合作突然哑寂。这时,有个精明的比利时小商人,“冒西方世界之大不韪”;勇敢地走来北京。提出要同我国进行飞机生产的合作。当时,此举引起中央领导的极大关注。被看作是“破冰之旅”。该客商亦由江泽民亲自接见。之后,国防科工委的领导点名,该项目由我所供职的公司负责。那位比利时客人求胜心切,不顾我们的春节大假,在年卅赶来。我又被公司总经理特批为该项目的主管之一。所以不得不在雷鸣般的爆竹声中,大声地与外商软厮硬磨。自然,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在老家地度过年关的老母亲。
除了以上几个春节外,我阂的家小无一不是赶回老家度过的。如今,见诸报章上的打工仔旅途中的辛酸,我们在几十年前都不知体验过多少回。尤为甚者,当时的车辆,道路状况远比现在恶劣。十几小时的颠簸,往往让妻儿子女们走一路,呕一路。到最后呕得虚脱,连腰都直不起来。尽管如此,我们年年对岁末的还乡,照样望眼欲穿,照样欢呼雀跃。因为我们明白,我们追赶的不只是周而复始的年节,而是那如电光流星般稍纵即逝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