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儿,本少爷真的走不动了!我们进镇上去歇息一下吧!」离蛇山镇不远的一条小径岔口,出现极不和谐的一幕,一个撅着小嘴的秀美书生一面哼哼唧唧,一面气鼓鼓地抱膝在路旁树荫下自顾自纳凉起来,竟似乎是跟自家书童拗颈置气,那俏书童却端的好性子,无奈驻足在树下劝解良久无果,两人便一蹲一立在郁郁葱葱小径旁僵持起来。
其实也难怪美书生耍少爷脾气,小径一头是热闹繁华的小镇,另一头却是荒无人烟的连绵山谷,瞧这风尘仆仆的主仆二人显然是远途跋涉而来,如今路经小镇而不入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少爷,你也瞧见了,镇上那么多人,咱们一露面肯定会让探子发现,要是这次又招来那些讨厌的追兵可怎么办?」诉苦的人是屏儿,这主仆俩便是前些时候在采石镇与天华失散的齐碧游与屏儿,两人连日来为躲避铁衣卫的追踪,可谓吃足了苦头。原先依这主仆俩的本意,自然是执着向南而行,离风雨楼越远越好,孰料被追踪而至的铁衣卫抢先一步堵死了南下的去路,无奈之下才沿着小路折返回夏口。
齐碧游登时便忍不住满腹委屈地抱怨道:「哼,早说了走水路就不会这么辛苦,也不至于弄得现在跟逃难一样狼狈!」
屏儿当即大呼冤枉道:「你还好意说呢,当初要是少爷你安安静静地呆在船舱里,我们现在也许早已经坐船抵达嘉兴南湖了!」
齐碧游抬眼斜乜着她,秀美如菱花的嘴角缓缓上弯,道:「你还不是一样,有几刻时间是安心呆在船舱里,而且要不是你把船舱里其他人都赶走,我们也不会那么轻易让朱师姐的仙鹤发现,现在好了,所有的水路都已经被叶师兄带人封死了!」
「我还不是为了少爷你独享清净嘛,为了包那艘船足足花了我们三十两银子,三十两啊,就这么打水漂了!」说着屏儿便又露出一脸肉痛不已的表情,要是搁在以往任何时候,百十两银子可从不瞧在眼里,然而前段时间却吃够了囊中羞涩的苦楚,这趟损失更是差点让主仆俩喝西北风,也难怪乎屏儿要精打细算了。
齐碧游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地摆手道:「好了,真受不了你哭穷,你身上不是还有二十两吗,足够我们在镇上好吃好喝一顿了!」有意无意中,再一次将话头引向了进镇一事上。
屏儿没好气地哼唧道:「是啊,二十两银子是可以好好吃上一顿,但下一顿咱们可就要喝西北风了!少爷,咱们走小路不是挺好的吗,而且咱们这次出来原本就是为了游山玩水,实现你遍览天下山川大河的梦想,怎么能因为吃点苦头就半途而废呢?真要是累的话,咱们也可以在前头找个村落歇脚嘛!」
齐碧游一面轻轻着膝盖,一面鼓鼓着腮帮子赌气道:「我不管,总之我现在腰也酸脚也疼,一步也挪不动了,除非你肯背着我走!」
「又开始了!」屏儿心底一声,旋即一脸欲哭无泪地徒劳埋怨道:「我的好少爷,你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之前可兜好了,你这次走两个时辰才让我背的。少爷你老是这么耍赖迟早会把你忠心的屏儿折腾死的,真要那样还不如进镇去碰碰运气呢,至少被抓回去我还可以做个饱死鬼!」
屏儿一提进镇两字,齐碧游登时弹身而起,颇一派神采奕奕地眨动两颗点漆般的眸子,欣然道:「我的好屏儿,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叶师兄和朱师姐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沿着来路往回走,你瞧这两天来我们一路上都没有发现铁衣卫的踪影了,我猜想他们全都往南方堵截我们去了!所以这次我们进镇一定会很安全!」
屏儿扭头望了望远处的小镇,耳畔传来隐约的喧闹声,脸上亦不禁闪过一抹意动的神色,旋即便瞧她伸手前指道:「其实咱们也用不着进镇,少爷,你瞧,这个镇子是沿河修建的,咱们可以在河边找一家店歇脚,这样一来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行,都依你的总成了吧!总之咱们别在这鬼地方干耗,找到落脚的地方要紧!」言讫,齐碧游一步一摇地径直朝河边小镇行去。
离河边越近,路上的行人骤然多起来,屏儿唯恐曝露行踪,一时间瞧谁都觉得像探子,却丝毫不觉她那四处张望的戒备神情反而更惹人注目,突然她又伸手指着前方脱口惊呼道:「少爷,你瞧,前面那不是黄鹤楼吗?」
「是啊,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回到了夏口……」一旁并行的齐碧游亦呆呆凝望前方,喃喃应答声中不无沮丧之意,先前的自顾怡然之态亦随之一扫而空。
夏秋之交的河畔,翠柳低垂,暖风熏人欲醉,午后的黄鹤楼沐浴和煦阳光,浮绿泛金,那一对对翘楚的飞檐,一如高扬的翅膀凌空欲去,远远而眺,恰如一只黄鹤凌空飞翔。
然而此刻谁也无心欣赏这座天下名楼的秀雅和多姿,黄鹤楼上一派刀枪林立、寒光闪闪,楼外宽阔平坦的空地上此时也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看样子不下千余,地上的树上的,简直再令人无从插脚,黑压压的人群几乎望不到头尾,远远望去,那万头攒动人山人海的大场玫为壮观。
而在河畔通往黄鹤楼的青石堤岸之上,佩带各式兵器的行人仍然络络不绝往黄鹤楼涌去,主仆俩驻足在堤岸旁,望着长长的人群不由傻眼,耐不住性子的屏儿当即便朝岸旁林荫下几个无所事事的船夫打听,「几位大叔,请问镇上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帮闲坐纳凉的船夫显然是本地渔民,当即便有一个不停甩摆汗巾子的汉子应声道:「这位小兄弟是从外地来的吧,今天可是咱们蛇山镇从未有过的热闹日子!」
还未说完,另有一个忿忿不平的渔夫出言驳斥道:「啥狗屁热闹日子啊!十足十就是个倒霉天!听说今天是温家堡与太湖盟在黄鹤楼交换人质的日子,所以,镇上今天都已经戒严了,而且还把我们这些下河讨生活的人全部赶上岸来!真他娘的晦气!」
屏儿微觉一怔道:「那岂不是……这里也不能渡河?」
「可不是,他们的船队已经封锁了上下游河道,现在别说渡河,就是靠近河边船只也都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依我瞧啊,这一次两大势力八成是要撕破脸皮大打出手!」这帮渔夫多半都是吃了亏才上岸歇脚,一旦说起黄鹤楼约战顿时多有幸灾乐祸之意。
与此同时,也有古道热肠的渔夫良言相劝道:「小兄弟,我瞧你们打扮像是赶路的读书人,今天镇里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人士,你们可千万不要去趟这趟浑水,赶紧绕路走吧!」
屏儿却撇撇嘴嗤之以鼻道:「不过是江湖中的一些小虾米罢了,偏偏一个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最好他们不要在我面前碍眼生事,否则有得他们好果子吃……」
自从上次在采石镇差点无端卷入一场混战,屏儿便最讨厌江湖中人聚众生事,那一派铿锵作色的模样竟愣坏了众渔夫,一旁齐碧游唯恐她越说越离谱起来,忙不迭打断道:「各位大叔,你们不要听他瞎扯,我们只是想在镇外找个小店歇歇脚就走。屏儿,你少添乱了!我们走吧!」
屏儿颇不以为意地嘟哝着嘴道:「少爷,这些人跟风雨楼八竿子也搭不着边,我也就看不惯才随口一说,又没什么打紧的吧!」
齐碧游伸指轻点了下屏儿额头,一脸没好气地道:「你啊,偏偏老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没瞧见这里的人鱼龙混杂吗?万一我们泄露了行踪怎么办?」
主仆俩才没走出十步路,忽然听见『咣咣咣』的鸣锣开道之声,紧随着便瞧见一队吹着丝竹管乐的健汉,护着一顶粉红色的软轿缓缓而来,轿子两旁袅袅跟行着六个手挽花篮的粉衣俏俾,一路漫天挥洒花篮里的粉红色花瓣一路清脆吟唱道:「桃花香满天,仙子下凡间!」
丝竹中夹着女子吟唱之声,倒也悠扬动听,但前头开道的破锣嗓子却将这美感破坏无遗,「让开!让开!桃花仙子大驾芳临,无福之人不要挡道!」
随着刺耳的吆喝声临近,青石道上的人群纷纷避往两旁,让开一条宽敞大道让花轿畅通无阻,齐碧游主仆也免不了被避让的人群推挤到路旁,屏儿当即便老大不忿了,气呼呼指责道:「这人是谁呀?坐个轿子也这么过分,好大的排场!」
路旁不乏有眼力劲的人,当即便有人搭话道:「没瞧见轿子上的标记么?这可是温家堡的花轿,而且是女眷出行专用的,江湖中人遇上这顶花轿谁不礼敬三份!」
「快瞧瞧,还真是桃花花瓣呢!这季节竟然还有桃花,这桃花仙子可真是玄乎其神呢!」道旁,有人拾起地上散落的桃花花瓣,不免大呼惊奇。
「什么桃花仙子,还不就是温二爷新娶的一房小妾嘛!这个沙小娘子以前也是狐狸精一个,如今被她那攀龙附凤的兄长进献给温家堡,倒是越来越学会摆谱啦!」三江五湖一带对桃花仙子沙小莹知根知底的人不在少数,背后谈论起来自是多有不敬。
「就是,即使温大小姐出行也没有这样讲究排场,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温家妾室出身似的,神气个鸟劲!」虽然道上大多是温家堡邀来的江湖朋友,但是这当中却没有几个人把攀龙附凤的沙氏兄妹放在眼里。
河畔,刚刚恢复秩序的路面骤然间又拥挤起来,随即有眼尖的人惊呼道:「花轿好像停下来了!前方似乎有人挡驾!」
「奇怪了,这里有谁敢阻挡温家堡的花轿?」蛇山镇当下已经是温家堡的势力范围,探不明状况的人相互打听起来那位不开眼之人。
「挡轿的也是一顶温家堡的花轿,双方在路上互不相让,这下可有好戏看啦!」此消息一出,好事之人纷纷涌往落轿地点,越发使河畔拥挤的路面迈不开脚。
杨柳依依的堤岸边耸立着一座飞檐式的青石门楼,牌匾上的蛇口镇三个石刻大字已颇显风霜,这里是从黄皓矶渡口进出蛇山镇的必经之路,然而却在此时,两顶的金漆软轿在门楼口不期而遇,原本门楼下的宽直青石路足够两顶软轿互行不悖,偏偏两顶软轿的排场都大得离谱,前呼后拥的浩荡轿队各自居中占道而行,竟谁也不肯相让,于是双方都堵死在门楼口,进退不得。
出镇的金漆软轿一俟落地,轿内便传出一道清泠的呵斥声,「三夫人,你好大胆子,竟敢私自出走温家堡,难不成以为温家堡的家规治不了你么!」
「朱姐姐开口闭口家规,啧啧,才两天不见,莫非就已经自封正室不成?那小妹可真真是赶巧来道喜的呢!」另一顶花轿亦在十步开外落地,随着一串夹枪带棒的娇笑声传出,轿内施施然走出一个身姿曼妙光艳照人的粉衣少妇,显然,这位温师道的第三房小妾——桃花仙子沙小莹,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温师道二十年前已经追认死去的洞庭仙子上官碧为正妻,此事武林中无人不知,而朱巧巧嫁入温家堡已经十多年,至今仍是侍妾身份,沙小莹竟拿此事刺激朱氏,显然是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果然,话音未落,对梦帘猛然被一只素手掀开一角,旋即露出一张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俏脸,那朱巧巧一派凛然正色地训斥道:「莫说我没教你长姐为尊的道理,单论我比你先进门,今天也够资格教训你了!才嫁入温家堡不足一月,竟敢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守妇道,成何体统!」
「好大顶帽子,不遵妇道,这个小妹可不敢同姐姐相比,想当年,朱姐姐的艳名远播江湖,入幕之宾广天下,如今又好为人师表,莫不成是想再弄个桃李满天下,真真是好生让人景仰……」沙小莹说完掩口吃吃娇笑不已,显然为拿朱巧巧的不堪过往开刷而得意,由于温家堡多年来的压制,江湖中了解朱巧巧出身的人并不多,这朱巧巧在嫁入温家堡之前,曾乃是云梦城快活楼第一名,只是不知她使的何样狐媚,竟让那位在花丛中打滚的温二爷将其乖乖娶回温家堡,自从温家堡的当家女主人董芙难产去世后,朱巧巧实质上已经成为温家堡内地位最尊贵的女人。
沙小莹接连口无遮拦的难堪话,顿时让那朱巧巧傲然昂起的上隐现青筋,掀起轿帘的柔若无骨的纤纤十指霎时僵直而泛白,遂朝一旁垂手侍立的绿衣俏婢冷冷吩咐道:「简直放肆之极!蓝雀儿,你去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
那绿衣俏婢虽然长得动人,但眉梢眼角仍是一团稚气,但当她袅袅婷婷地逼上前来,手中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条镶嵌各色玉珠的金色蟒带,沙小莹瞧见那物竟似有几分失色,旋即却毫不示弱地一挺她那丝毫未见隆起的肚子叫嚷道:「蓝雀儿,你可别胡来,如今在我肚子里躺着的可是温家的种,这要是一不小心动了胎气,仔细二爷揭你的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