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1916年9月4日的太阳慢慢地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混乱了一夜的南京城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次序,只有从街道上那些带着一丝惶恐的老百姓的脸上才能读到昨晚的惊心动魄。
早晨九点左右,在通向总理府的林荫大道上出现了一支车队。从那些载满荷枪实弹的士兵,并架着机枪的护卫车辆上可以看出车队中有重要人物。当这支车队抵达总理府后,那些坐在卡车上的士兵纷纷下车,然后立即疏散队型将枪口对准了那些手臂上扎着白毛巾的叛乱部队。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就完成了,充分显示了这支部队的精锐干。
那些占领总理府的叛军面对这支突如其来部队显然是毫无准备,他们既没有开枪,也没有派人交涉,只是愣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叛军中才有一个佩戴着上尉军衔的军官从总理府的小洋楼中走出来,冲着门口喊话。
“我们奉了李睿将军的命令封锁总理府,你们是哪一个部分的兄弟?”
这时,一个高个子的军官从停在总理府外的车上跳了下来,走入总理府的大门,来到了叛军上尉跟前,然后指了指自己肩章上的徽记,道:“我是参谋总部的少校风叶砚,奉命来解除你们的武装,并恢复政府机关的正常次序。”
“什么?参谋总部?解除我们的武装?恢复次序?”
叛军上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拔出腰间的枪,对准了那名高个子的军官。随着叛军上尉的动作,高个子军官的周围也顿时想起了一片拉枪拴的声音。
高个子军官轻蔑地看了周围拿枪对着他的叛军一眼,道:“你们难道想违抗总统令吗?”
“总统!哼,我们在为国家的将来而奋战,就是总统亲自来也不能让我们放下武器。”
“是吗,我的上尉?”
随着一个略带讥讽的语声响起,一个叛军们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口走了进来。对于正走入总理府的那个人,叛军们都是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他就是共和国的总统,国防军的缔造者,雨辰。
“是总统!真的是总统!”
随着雨辰的出现,叛军们纷纷将自己的枪口垂下。那个叛军上尉一看情势不妙,立即把手枪对准了正在走近的雨辰,但还没等他有机会扣板机,就感到手腕一疼,枪就脱手飞出去了,接着他就感到脑袋上挨了一枪托,然后被旁边的几个叛军士兵按倒在地。
“疯了,你竟敢把枪对准总统!”
听着几分钟前还对他唯命是从的士兵在他耳边的怒吼,那个叛军上尉知道大势已去,不由垂下脑袋,懊悔起来,当初真不应该为了升官发财答应惠英慈发动叛乱,看来所有密谋者都太低估雨辰的能力了。这种凭一句话就能解除一支部队武装的影响力是他们无论如何无法抗拒的。现在想来那半年多的筹划和准备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而且是个致命的笑话。
宋教仁站在总理府二搂的窗台前,看着雨辰走进总理府大门,然后解除了叛军的武装。此时,他的心里浮起了阵阵疑问,雨辰没死,那么政变是谁策划的?亦或这是雨辰故意让人演双簧给他看?
时间已经容不得宋教仁多想了,因为走廊上传来的军靴声说明雨辰已经来到了总理办公室的门口了。宋教仁略微地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桌面,坐直了身体,等待着雨辰的到来。
门开了,雨辰带着他的卫队走进了总理办公室。
“雨大总统,你今天是来要我的权呢,还是我的命,或者你两样都想要?”
宋教仁的话语里充满了疲惫恨奈,确实昨晚对于现任政府部门的任何人来说都是段惊怵而恐怖经历,而受到武力软禁的宋教仁能支持到现在还没有崩溃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雨辰听了宋教仁的话后,微微一笑,回答道:“宋总理过虑了。昨晚的军事政变已经被我们的国防军瓦解了,叛乱分子也大都落网了,现在南京已经处于忠于国会,忠于公民,忠于国家的国防军控制之下。”
“哦!”,宋教仁讶然地抬起头打晾着站在面前的雨辰,心里不仅充满了疑惑,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他了?眼前这位雨辰总统真是个坚定的共和派?他真的拥护国会,拥护三权分立,拥护宪法的神圣性?
宋教仁并没有回应雨辰的话,只是抬头望着雨辰的双目,而雨辰也以几乎相同的目光看着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宋教仁。总理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犹如木雕般对视的宋教仁和雨辰。良久以后,终于宋教仁打破了总理办公室里的死寂。
“好吧,雨总统,你准备怎么处理参与叛乱的军官?”
“他们将被送上军事法庭,通过共和国的法律程序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雨辰顿了顿,继续道:“噢,宋总理,我想关于这次未遂政变的对外,特别是对驻南京的各国使领馆的解释工作就由总理府来负责。”
宋教仁点点头,接口道:“这个自然,本来外事就是由总理府下属的外交部来管的。”
“那好,就有劳宋总理烦心了。”雨辰说完就代着卫队离开了总理府。
宋教仁在窗边目送着雨辰远去,心里不禁对昨晚发生的一切充满了疑虑。从雨辰的表现看起来不象是这场阴谋的策划者,那么政变到底是谁发起的?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有能力组织政变,而且也敢于对雨辰动手,一定是军队中的高层人员。
此时,宋教仁的心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关心雨辰的安危,因为从昨晚的兵变中他明白了雨辰一旦出了问题,那么国家顷刻间就会四分五裂,那些大大小小的军阀和野心家就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攥取国家的权利,让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彻底走向万劫不复。或许只有彻底的三权分立和代议制度才能解决这个难题,但雨辰是否会愿意放下他手中的权力呢?
1916年9月4日中午,雨辰坐上了一趟从南京开往上海的专列。在车箱里,雨辰颓然地坐在总统的专座上,一语不发地看着下属们在忙碌,而他自己则只想回到上海去,回到他那个温暖的家里,回到他可爱的小妻子李嫒的怀抱中。这些日子来的风风雨雨虽然让他感到了劳累,但对于他这个经历了共和国草创时期那些大风大浪的人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然而何燧的死却给了他内心重重的一击,几乎让他崩溃了。尽管何燧在政治观点上与他不尽相同,但毕竟是同甘共苦的兄弟和亲密的战友啊。
当列车缓缓驶出南京站时,雨辰将自己的脸用双手紧紧的捂住了,他的心在颤抖,他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与何燧初遇的那个晚上,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脸忧愤的第九镇三十三标一营左队队官。雨辰用手指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但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懊悔和歉意,如果他再想的周到点,事先将何燧调离南京,又何至于如此。他实在没有想到李睿下手会那么狠,竟然会对他自己的老上级开枪,真是冷血到了极点。如果说之前雨辰还对李睿怀有一丝同情甚至欣赏,那么现在雨辰对李睿只剩下了厌恶和愤怒。
傍晚,雨辰带着懊悔和悲伤回到了他在上海的家,一座位于贝当路上的小别墅。当女主人李嫒出门迎接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丈夫,共和国的总统竟然如此憔悴,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样。尽管事先已经从早晨的报纸上知道了南京有军事政变的消息,但她始终相信自己的丈夫有能力应付这场兵变,而现在她的信心也开始动摇了。
“辰,你回来就好,南京的事不顺就让它去吧。”
雨辰将李嫒娇柔的身躯抱入怀里,脸上竭尽全力地挤出一丝笑容,道:“没有事,政变已经被瓦解了,叛军也已经被缴械了,南京的一切已经恢复正常了。”
李嫒听到雨辰的话后,轻轻地吁了口气,她最担心的局面没有出现,而她的丈夫也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她的身边,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掌灯时分,雨辰和李嫒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面对着桌上可算丰盛的晚餐,但两人都没有动筷,只是静默地看着对方。良久之后,李嫒才从餐盘里勺出一钥虾仁放入雨辰的碗中,道:“辰,吃些晚饭吧,政务上的事就暂时不要多操心了。”
“何燧死了,死在政变的军人手里。”
李嫒吃了一惊,道:“何燧将军死了?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下得了手?何燧将军可是国防军的英雄啊!”
听了妻子的惊叹后,雨辰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了。他右手紧握拳头,嘴角挂着一丝可怖的冷笑。
李嫒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丈夫如此愤怒,有些担忧地说:“辰,我真担心你的安全呐!既然他们能对何燧将军下手,那么他们也敢对你下手。”
妻子的话显然触动了雨辰的心境,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沉声道:“你说得对,其实他们已经准备对我动手了,只不过我的运气比他们更好罢了。”
“他们真的,真的准备对你动手?”
雨辰这时没有再去接妻子的话题,他把话锋一转,道:“现在我要考虑的不是个人安危,而是接下来的一堆麻烦事,特别是如何处置那些参与军事政变的军官。他们实际上都是爱国的军人。”
李嫒听完丈夫的叙述后,不解道:“那些叛乱分子用武力挑战这个国家宪法,威胁议会议员,破坏政府机构,难道这也算爱国。”
“那些人发动政变的目的也是为了国家的强大,为了国家的将来。”
“国家的将来?一个由军人独裁的政府?何种形式的强大?一个象日本那样把超过三成的财政收入用于建造军舰,而人民却生活在贫困中的强大?”
“嫒,有些事你不懂。”
李嫒笑了笑,道:“是啊,我是妇道人家嘛,头发长,见识短。怎么能和雨大总统比呢?谁不知道雨大总统是亲手埋葬了满清王朝专制政权,扫除各地割据军阀,建立三权分立的民主中国的大英雄。”
雨辰听到妻子的话后,脸不由一红,解释道:“那些军人只是想建立一个比现在更高效和廉洁的政府,他们的出发点是爱国的。”
在这一点上雨辰的想法和那些政变的军人是一致的,因为他实在不能想像一个整天忙于为了维护各自利益争吵,扯皮的议会能有多大的效率来管理好这个国家。而他那超越这个时代的内心却深深知道一个专制的政府只可能在短期内取得一些局部范围的优势,而从长远来看,一个尊重民意的民主政权必将全方位地取得对专制国家的优势。这正是雨辰内心的矛盾之处。
李嫒很听了丈夫的解释后,心里微微泛起一阵不满。作为一个中西女塾的毕业生,李嫒接受的是传统的欧洲教会学校的教育,秉承了自文艺复兴以来欧洲思想家所提倡的自由、民主和人文主义的精神,因此丈夫那些同情叛乱者的话对她来说简直是叛经逆道。
李嫒努力地压下心里的冲动,因为她知道此刻去挑战丈夫的自尊心是极不明智的。对于一个象雨辰那样,无论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很成功的男人来说,长期积累下来的自傲和自信让他很难去接受别人的批评和意见。让他的内心认识问题的本质,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辰,那你说世界上存在过哪个能长期保持廉洁和高效的独裁政权?”
“这……”
对于妻子的这个问题,雨辰有些尴尬了,不要说在这个时代以前不存在这么一个国家,即使是在他那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中也不存在这么一个国家。雨辰非常清楚,只要是独裁政权,无论它开始时表现的多么廉洁和高效,随着时间推移,必然滑向腐败恨能的深渊。
李嫒见丈夫回答不出,微笑道:“好啦,我不为难雨大总统了。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雨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专心吃起了饭来,毕竟他回家的目的就是希望家庭的温暖能够抚慰他那颗受伤的心。此刻,有什么安慰剂能比妻子做的可口晚餐更能让他感到安全郝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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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资料提及1916年秋天那场军事政变中雨辰总统的想法,或许今后这也将是个谜团,但从他自1917年开始的巨大转变来看,那场政变给了他相当大的刺激。第二年的清明节,雨辰总统亲自主持了何燧的葬礼。何燧,江北军的创始人之一,共和国的开国元勋,我的未婚夫,被葬在了他和雨辰初遇的那个小山坡上。为了纪念雨辰总统和江北三杰的初遇,这个小山坡被命名为‘相遇岭’。”――《共和国的脚步》,凌伤雪。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1916年的那场肥皂剧般的未遂政变对后来的军队建设会产生那么大的影响。雨辰总统对军队的信任开始有了保留,特别是疏远了他亲手创建的青军会,直到最后对青军会的整肃和改组,原因自然是青军会作为一个军人的组织在1916年秋天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作为一个在参谋总部任职的军官,我时时刻刻被告知远离那个狂妄而激进青年会组织,即使在1915年,当青军会在国内的声誉达到顶峰时也是如此。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在参谋总部的长官们早就有意识的将参谋总部职业化,而不是革命化,可谓深谋远虑。”――《国防军的参谋总部》,风叶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