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某日，我在洗脚。
白天和聘来的冬季临时工把山上最后一茬柑橘收仓了，现在入夜，把脚泡在热水里去去寒，能缓过累来，也舒服。阿禾带村里来的亲戚去街上了，五岁的永航霸着遥控器，在和亲戚家的小女孩看动画片。现在的孩子真幸福，不像我们小时候只有纸卡片玩。他们把电视的声音开得都快炸开那么响，手里攥着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动画片模型玩具。孩子总是收藏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东西，看着没用，偶尔的时候就会让人有些羡慕或者是忌妒的不是滋味。
今年的是非也多，奥运会、地震等等等，最近金融危机让一些也接触不多的外贸客户常常苦着脸，我的生意却也就那样……对了，我这么说还得再说说我这些年的情况，好几年前还在福州的我接到家里的电话，我依家人的要求回了趟老家。家里还住着些客人，是我伯伯一家，说是伯伯，情况倒也挺特殊，早年奶奶连生几个孩子都是女的，就领养了个别人养不起的男孩，但很快奶奶又生了个男孩，也就是我爸爸，然后奶奶去世。十多年过去，有个镇上的生意人来招女婿，我爷爷正愁家贫供不起两个儿子娶老婆，于是让我伯伯应下了这门亲，伯伯从那时候起，就在镇上的果园做家业，而今天他也俨然一个果农生意人的模样，带着一家子回老家和亲人们节后走访。我勿勿赶回是因为老爸已和伯伯达成一个共识，就是要让伯伯的小女儿阿禾阂成婚，一面是可以把家族里的亲情往回拉紧，另一面，我父亲很希望我和阿禾完婚后，就着伯伯的生意基础，在镇上能做点事情。
那年是2002年还带着清寒的初春，我和阿禾回福州收拾东西，那是个很让我酸楚的房间，一切只不过是数天没接触的东西，忽然让我有种跨越了时空的隔距感。阿禾在新奇地收拾着那些她陌生的东西，我则在弹着一把崭新的吉它，虽然我弹得真得很糟。
阿禾虽然是伯伯家的老幺，但大概是因为从小在果园做事，也没怎么读书，是个表里都朴实的乡镇姑娘，虽然我也没指望和她有什么好的勾通，但我知道生活更多时候需要的是一个搭挡，而并非一个知音。阿禾勤劳、心气低，我在她眼里也算是有洋味儿的。最主要，阿禾的家人怕再晚女孩就嫁不掉了，而我在我们家人面前，已经是个大龄青年……
我和阿禾在度镇开了水果店，03年有了男孩永航，过两年我也学伯伯，承包了山上半爿柑橘园地，这样，看上去，生活似乎真的比较像样了——也是啊，转眼勿勿的几年，忙碌得像个陀螺，但的确充实了，那些想见缝插针的空虚也都无空可钻了。
不罗嗦了，一个种点橘子、卖点水果，每天身上旧衣服脏兮兮、脸上都是胡茬粗糙的中年男人，老婆快奔三十马上就要生第二胎，现在该有的心思是防止儿子学坏、并多赚钱让一切看上去都更好，罗嗦还有什么意思。
阿禾怎么还不回来？这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这么冷天的也不在家里养着，唉——女人上了年纪变化也大，以前朴实的劲儿都被生活给练得变味了。我说，难道我累成这一整天，还得给孩子们去烧饭吃啊？
可这又不是什么事？我真是的，真是越来越爱心里计较了。
我冲门外侧喊：“永航，电视声音关小点，小心我把遥控器给砸了！”
电视的声音果然越来越小，但永航小声对一起看电视的女孩小声的嘀咕我还是听到：“我爸爸就是个坏人，像他这种人，小时候一定没有女孩子喜欢他。”接着他们又都噤了声音、很专心地看起电视。
电视的声音不大，能听到一个被称之为热播动画片《面条超人》的制作人的女孩正接受采访中说：“有啊，当然有过恋爱，我的初恋还特别美好，那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呵呵……我是在01年的狮子座流星雨后认识他的，比较天意的。今年的狮子座流星雨，也就是不到一个月前吧，我去找他了，他很幸福，老婆很美丽，儿子非常可爱，生意也挺成功，我……就放心了，所以就没打扰他。我想我很快也会找到我的幸福吧——”
我急忙大步走出厨房，迎面差点和赶来的永航撞上，永航很兴奋地指着电视屏幕对我说：“爸爸爸爸，电视上那个漂亮的姐姐——就是她，她上次送给我一盒漂亮的面条超人玩具的，”边说，小手上边晃着两个他爱看的动画片里的人物模型玩具。
我无遐顾及他，抬头看向电视，只见那个多少熟悉但又陌生的身影，在主持人的结语邀请下看着镜头外面的我说道：“我祝各位亲爱的大小朋友们在既将到来的新的一年，快快乐乐，像面条超人，天天都有好吃的面条吃，再见！”而后镜头切换，人影消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