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生活在法律之下的总统们
美国总统，堪称这个世界上权力最大的人。但是，他们却也不能无法无天。因为，一名普通的美国法官也可以一边签发传票，一边对他说：“你决不是那么高贵，法律在你之上……”
狙击特权总统尼克松
1972年，美国又一个大选之年。现任总统尼克松将与民主党候选人麦戈文竞选第38届美国总统。
（一）
尼克松，美国伟大的政治家和战略家。在大选之前，他做了三件大事：
2月21日至27日，尼克松总统在他的对外政策首席顾问基辛格博士的陪同下，对中华人民共和国进行了历史性的访问，从而结束了两国之间20多年的敌对状态。此举赢得了世界舆论的广泛赞扬和美国人民的普遍欢迎。
5月22日至28日，尼克松赴莫斯科同苏联领导人会谈，达成了关于限定美苏双方各自拥有2个反弹道导弹发射场的协议，让世界在日益升级的军备竞赛中看到了一丝有所克制的曙光。
10月26日，从巴黎回国的基辛格特使，向美国人民公阐与北越代表黎德寿进行一系列秘密会谈的成果，宣称：“和平即将到来。”
这一切，足以使尼克松总统——当然还有基辛格博士青史留名。11月7日大选结果，尼克松得到61%的选民票和520张选举人票，而麦戈文只获得34%的选民票和17张选举人票。这是在美国总统选举的历史上少有的以如此悬殊的票数决出胜负的一次。
尼克松总统迈上了事业的顶峰。他踌躇满志，在1973年1月20日就职演说中用了一连串的“让我们感到自豪的是……”句式，宣称：“本世纪美国的经历在世界的历史上是无与伦比的。”
（二）
但是，水门事件犹如阴影一般正向他袭来。
那还是在大选前的6月18日，《迈阿密先驱报》报道说，昨天（6月17日）夜里有5个人在华盛顿的水门大厦被捕，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总部就设在该处。当时他们随身携有照相机和电子侦察设备、戴着橡胶手套正在民主党总部办公室安装窃听装置、四处翻阅和拍摄文件时被发现。经查，被捕的5人中，那个自称是中央情报局职员的麦科德，实际上是尼克松的竟选班子“争取总统连任委员会”的安全顾问，其余4人也不是什么古巴人，很可能是受雇于“争取总统连任委员会”的特工人员。经媒体披露，舆论一片哗然。这便是世人皆知的水门事件。
总统事先对手下人搞的这些鸡呜狗盗的勾当毫不知情。他没有勇敢地承认错误，承担自己的责任。如果说大选日期临近，他怕影响选情，那选举尘埃落定之后，他为什么还是选择一错到底？答案只能是：他对自己的权力极为自信。总统与白宫核心幕僚密谋，指使手下人对外声明那5人的行为与“争取总统连任委员会”毫不相干，同时私下准备动用100万美元作为那5人缄默不语的“封口费”。他授权中央情报局向联邦调查局打招呼，请他们别管这件事。他以总统享有的特权为由拒绝提供证据。
为争取主动，他故作姿态设立了独立检察官调查水门事件。而当调查深入不利于他时，他又悍然下令司法部解除特别检察官考克斯的职务，撤销特别检察官办公处（后因反对之声太大，又重新任命了一名特别检察官）。一切都是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就是“屁事大点的一桩盗窃案”么？
（三）
总统迷信权力，其实是在公然地蔑视美国的法治和民众的良知。他似乎忘记了，在一个法治社会里，哪有骄横的帝王和高人一等的王孙贵族，特权乃是从喊打的过街老鼠，在法律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美国人民开始奋起狙击。众多媒体紧追不舍，不断披露内幕消息。总统不能封杀媒体，因为美国宪法保障新闻自由。9月15日，在这一事件中当场被捕的麦科德等5人被依法起诉，同时被起诉的还有中央情报局的特工人员霍华德•亨特和争取总统连任委员会的法律顾问戈登•利迪。审讯从1973年1月8日开始，被告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交代其犯罪事实，有的公开表示对各种指控服罪。3月1日，联邦地方法院颈证、密谋或阻挠审判等罪状，对水门事件新的尚未起诉的7名被告予以起诉，其中包括尼克松的亲信幕僚和朋友霍尔德曼、埃利希曼和米切尔等。虽然没有对尼克松提出起诉，但后来大陪审团已经把他称之为“未被起诉的共谋者”。总统奈何不了法官，因为法官由总统提名参议院任命后即终身任职，法官的薪金不得减少且是由众议院负责拔付。1973年春，以民主党参议员萨姆•欧文为主席的参议院水门事件特别调查委员会，要求白宫有关官员随时接受该委员会的质询。该委员会根据所掌握的大量证据，在7月中旬发表的一份最后报告中，开列了由尼克松总统犯下的或以他的名义犯下的种种罪行。1974年春夏，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开始考虑对尼克松总统进行弹劾。该委员会以40票对6票，通过关于授权调查尼克松是否犯有可弹劾罪的决议。7月30日，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在民主党众议员彼得•罗迪诺主席主持下，就弹劾尼克松总统问题进行表决。对此进行了电视转播。经表决，该委员会向众议院建议弹劾总统，理由有如下3条：第一，总统以不当行为妨碍司法审判，对该项的表决结果是27票对11票；第二条，总统滥用权力，对该项的表决结果为28票对10票；第三条，总统蔑视国会的传讯，对该项的表决结果是21票对17票。该委员会指出：“总之，理查德•尼克松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了对他作为总统的信任和破坏了立宪政体，极大地损害了法律和正义的事业，而且明显的伤害了美国人民。因此，他应该受到弹劾和审判，应该被解除职务。”参众两院议员只对选民负责，总统可以解散两院，重新举行大选，但这显然是下下策。美国的民众也不是只看热闹，据不完全统计，这期间普通民众共向白宫、两院和媒体发出针对总统的300多万封抗议电报和信件。
（四）
愤怒的浪潮要将白宫淹没。总统的阵营出现裂痕，最后陷于崩溃。最初被捕的麦科德指控“争取总统连任委员会”主席、前司法部长米切尔应对水门窃案负责，并供出在受审期间，有人以宽赦交换他缄口不语。白宫法律顾问迪安自首，他不仅说出白宫几名重要人物与水门窃案有关，而且坦白案发后白宫办公厅主任霍尔德曼、总统国内事务顾问埃利希曼以及他自己，都有“阻挠司法的举动”以掩饰真相。随之霍尔德曼、埃利希曼宣布辞职，迪安被开除。最后总统的副助理巴特菲尔德向参议院特别调查委员会提供了最具爆炸性的情况：自1971年3月以来，白宫安装了能自动记录谈话的秘密录音系统，总统在办公室的所有谈话，都有录音磁带备考。
特别检察官认为这是证明总统有没有罪的最有力的证据，他要求白宫立即交出有关磁带。参议院特别调查委员会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但总统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说他有这个特权。于是围绕着交还是不交录音磁带，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1973年8月29日，地方法院主审法官赛里加裁决尼克松败诉。总统向联邦最高法院提起上诉，1974年7月24日，最高法院以8票对零票，一致裁决尼克松总统不得拒绝特别检察官提出的要求，并正式驳回总统在这方面拥有特权的抗辩。拒绝最高法院的判决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那将构成妨碍正常法律程序的罪名被判入狱。
（五）
尼克松无奈地将磁带交给法官，磁带只放了一部分，人们就知道总统在水门事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众议院的共和党议员闻知大幅倒戈，支持弹劾总统。
1974年8月8日，尼克松通过电视向全国发表告别演说，宣布辞职。第二天，在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沃伦•伯格主持下，副总统福特宣誓就任总统，他在仪式后说：“我们国家的一场漫长的噩梦已经结束。我们的宪法是起作用的；我们伟大的共和国是法治政体，而不是人治政体。”
9月8日，福特总统宣布：依照法律所授予他的权力，他已无条件地赦免尼克松任总统期间对美国所犯下的或可能犯下的一切罪行。许多人抗议，但福特回答：不光彩地辞去总统职务，所蒙受的差耻，与他的罪行大致可以相抵。除了总统之外，其余水门事件的被告都受到了审判。
总统是不应有瑕疵的
在美国，最受尊敬的职业当然是法官了。而令美国民众最不放心的则是总统及其他行政官员，因为他们有权有势，容易腐败。对待法官，民众充满信赖；而对待行政官员，人人都自觉有一份责任，要把他们看住了：防官甚于防盗！
1998年，美国总统克林顿在其开始第二个任期之初，因与白宫前实习生莱温斯基的绯闻，成为美国乃至全世界新闻媒体关注的焦点。在无休止的新闻追踪和炒作中，克林顿终于成为美国建国以来又一位在职被弹劾的总统。
同样成为舆论焦点的是独立检察官斯塔尔。独立检察官隶属于司法部，性质上虽属行政官员，但在调查包括总统在内的政府高级官员的违法犯罪行为时，拥有广泛职权。并且，除接受国会和最高法院的监督外，不受任何机关和个人的干预。
斯塔尔1994年被任命为独立检察官，负责调查克林顿总统涉嫌的“白水事件”。但历时三年多，耗资数千万美元纳税人的钱后，并未寻得总统违法的证据。正当斯塔尔面对民众责难而一筹莫展的时候，却意外地在莱温斯基和前白宫秘书特里普身上取得重大突破，从而一举将绯闻缠身的克林顿送上弹劾审判席。
1998年9月9日，斯塔尔带着他的《独立检察官报告》和36箱两套完整的密封证据来到国会大厦，正式开始了美国历史上第二次弹劾总统程序。这份被称为“斯塔尔报告”的著名法律文件，长达445页，详细叙述了克林顿性丑闻案的来龙去脉，列明了斯塔尔认为构成弹劾总统的11个问题。
根据美国宪法第2条第4节规定，总统、副总统及联邦一切文官因叛逆、受贿或其他重罪恶行，可以被国会弹劾。显然，被弹劾的行为既包括构成刑事犯罪的罪行，也包括不构成刑事犯罪的恶行。
弹劾的程序是：由众议院提出弹劾议案，由参议院进行审理。如果是总统受弹劾，则由参议院在联邦最高法院首席法官主持下进行审理。参议院就审理结果进行表决，必须有出席议员2/3的多数通过才能定为有罪，否则无罪。有罪则被免职，如果是刑事犯罪，免职后由普通法院审理。
尽管克林顿总统三番五次地为其与莱温斯基的“不妥的关系”而忏悔，向内阁和美国人民道歉，并流泪请求原谅和给予信任。但由众议院司法委员会负责的弹劾调查还是正式启动了。经过两个多月的调查和听证程序，1998年11月11、12日，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先后通过了对克林顿的两项“伪证”，“妨碍司法”和“滥用职权”共四项弹劾条款。而众议院全体会议在激烈的辩论后，于12月19日的弹劾投票中正式通过了其中的两项，即在莱温斯基案中的伪证和妨碍司法。
1999年1月7日，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海德在参议院正式宣读对克林顿的弹劾起诉书：
“威廉姆•杰弗逊•克林顿，美利坚和众国总统以其错误行为违背维护法律的宪法责任，为其个人目的和免受惩罚而故意损害和操纵美国的司法程序。……克林顿由于如此的行为应接受弹劾与审判，并被从其办公室清除出去……”。之后，美国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伦奎斯特宣誓主持弹劾程序，接着100多名参议院议员宣誓并签字承担审判责任。
经过十分紧张的调查（包括克林顿、斯塔尔等人都必须接受调查），传唤证人和辩论程序，1999年2月12日，参议院就弹劾案进行表决。伪证罪以45票赞成对55票反决，妨碍司法罪以50票赞成对50票反对，未获通过。伦查斯特大法官宣布：
“参议院对众议院起诉代表针对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威廉姆•杰弗逊•克林顿所提出的弹劾条款进行了审理，没有三分之二的参议员认为他对指控的内容应承担责任。就此裁决：克林顿对其所被指控的内容免责。”
三个小时之后，克林顿在白宫玫瑰园发表了82秒的最后道歉声明。克林顿总统弹劾案至此尘埃落定。
当法官开口，全体肃静
2000年11月17日举行的美国总统大选竞争异常激烈，胜负极为接近。民主、共和两党成员云集佛罗里达州，共同监测重新计票过程；戈尔不止一次地呼吁要倾听选民大众的声音，布什则把他的竞选班子头领和主要智成员送到佛州督战，前任总统克林顿为佛州高院命令重新计票的决定鼓掌，纽约州的共和党州长则指责它不仅完全错误而且造成了混乱；在争议的全过程，支持两党的选民都不时举行游行，民主党人指控布什“盗窃”了选举，共和党人则濒濒提醒戈尔“游戏”已经结束，让位的时候到了。
事实上，整个选举仍然是一个相当开放、透明、有秩序、按规则进行的过程。最重要的，所有关于选举的争议最终都在法院获得了和平解决，且即使是输家（如戈尔）也毫不犹豫地服从最高法院的决定，并公开与政治对手和解。这一切都体现了其法治与民主体制的成熟。
民主选举中存在一个普遍事实：一定比例的无效（或被人或机器认为无效）选票的存在。在美国的全国选举中，一般有2%左右的选票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作废。在一般情况下，这种比例的偏差可被忽略不计。但如果双方选票相当接近，如这次大选布什和戈尔在佛马里达州的争夺，这种误差则有可能影响整个选举的结果。
美国实行的是选举院制度，当选总统必须获得多数选举人的选票，即至少270票。美国总统选举具有“全获性”，即在一个州内胜者全赢，负者尽输。如在佛州布什比戈尔多获得那么一点点选票，那么美国的选举院体制将使他获得该州全部的选举人票。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2000年11月7日美国进行总统大选。次日，在最后的决胜之州佛马里达州，统计结果共和党候选人布什州长获得2909135张选票，民主党侯选人戈尔副总统获得了2907351张选票。由于选票之差小于所投票总额数的0.5%，根据州法规定进行了再次自动计票。结果表明布什仍然获胜，选票差额降低到930张。
戈尔利用佛州规定的异议程序，要求在倾向民主党的棕榈滩和迈阿密——戴德等选区进行手工计票。在迈阿密——戴德选区的检票团因故于11月23日停止手工计票后，戈尔竞选委员会起诉，要求计票继续进行。在佛州最高法院拒绝发布这一命令后，戈尔表示将按照州法的争议程序来挑战这一选区的选举结果。
佛州法律规定，州务卿应在选举后一周，即11月14日宣布州所公证的选举人名单。显然，各选区检票团应在此期限之前向州务卿汇报本地的选票统计结果。但在一些进行手工计票的选区中，异议程序尚未结束。州务卿否决了延长期限的要求，拒绝计入在11月14日以后上报的重新计票结果，并准备按照州法所规定的时限宣布公证的选举人名单。这一决定受到了挑战。11月17日佛州初审法院判决州务卿的决定属于其自由裁量权范围之内。但佛州高院命令停止这一行为，要求州务卿等候诉讼判决结果。11月21日佛州高院在诉讼意见中把公证日期延迟到11月26日，命令重新计票过程继续进行，在此期间手工计票结果必须被包括在最后公证数字当中。
布什将这一判决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以法律依据不明为由撤销了佛州高院的延长期限决定，并发回重审。但佛州高院以6：1再次肯定了原先判决的这一期限。
11月26日佛州选举检票委员会正式公证布什作为竞选获胜者，赢得该州全部25张选举人票。此时，布什在该州领先票数已从930下降到537票，少于投票总数的万分之一。
戈尔向州法院起诉，宣称迈阿密——戴德地区的选举结果不适当的排除了近一万张机器不能识别的选票（即“缺票”），纳索和棕榈滩两地区亦存在类似的不规范行为。这三个选区都倾向于民主党，而遭机器排斥的“缺票”加起来超过了14000张，其中支持戈尔的可能居多。尽管佛州高院延长了公证期限，但迈阿密——戴德和棕榈滩地区却行后因不能在公证期限以前结束重计，而放弃或过早地终止了重新计票。初审法官索尔斯驳回了戈尔重新计票的要求。
戈尔选举委员会上诉，佛州高院在内部激烈争议后以微弱多数通过部分撤销了初审法院的决定，命令在某些地区内开始进行手工计票。戈尔的支持者不仅要求对受到机器排斥的“缺票”进行手工计票，而且还要求排除某些具有舞弊嫌疑的选区选票。如果法院如此判决，戈尔将净增7600多张选票而超过布什。
佛州高院认为初审法院正确驳回了戈尔对纳索和棕榈滩两地区统计结果的挑战，但戈尔确实满足了举证负担，要求迈阿密——戴德选区对9000张机器未能探测到任何总统选择的选票进行手工计票。且选举结果应包括棕榈滩和迈阿密——戴德两选区先前手工计票结果分别给戈尔净增加215和168张选票。这一决定的实施将使得布什在佛州的领先只剩下193票。鉴于时间紧迫，佛州高院命令对佛州67个选区的约45000张缺票进行手工计票。
布什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2000年12月9日，最高法院5:4决定暂时中止佛州内各选区的重新计票过程。12月12日以5:4最后判决，撤销佛州高院的判决，因为后者的决定违反了联邦宪和法律。
在最高法院的决定下达后，美国大选尘埃落定。
最高法院的意见为选举争议划上了句号。不论是否同意法院判决的结论或理由，美国的民众和政治精英们都要求角逐双方尊重法院判决的意见。戈尔的律师、哈佛大学宪法学教授特莱伯在电视上表示：“法院在我们生活中的地位是如此重要，以至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团结在它周围，即使我们不同意判决结果”。一夜之间，戈尔决定正式退出竞选，并发表了颇为感人的讲话，号召他的支持者为了国家利益转而支持新总统。获胜者布什也积极与竞争对手谋求对话和和解：“我们的国家必须超越一个分裂的家族。我们的选票可以分裂，但我们的希望是统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