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巴斯大学,先后有三十多名中国留学生就读。起先,大多数是中成年学者,工程师。在国内,家室妻小美满,事业有成。绝大多数能按期归国,及时为祖国“四化”建设效力。在国外进修期间,由于受语言和专业的限制及外方人为的阻隔;只能停留在对一些新学科、新知识的泛泛了解。难于深入钻研,取得真经。回国后,能写出一份报告,给同事们讲上一、二堂讲座已够难为他们了。后来,也渐渐形成了惯例;唯此已然足矣!这种派遣工作中的盲目性及缺乏考核机制的后果反过来又对留学生本身产生负反馈。故而,旅外的留学生们大都十分潇洒。全身心投入学业的为数寥寥。
八九年“六四”前,英国不许外国留学生合法就业。他们只能在一些华人经营的餐馆里跑堂。英语不好的则只能窝在厨房一隅洗碗。当时的成年人大都是在国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碍于面子,无颜至中国餐馆的土老板面前摧眉折腰。于是,就买上些上好的音响器材和唱片,整天呆在宿舍内闭目欣赏贝多芬的“命运”进行曲。在玄妙的旋律中发挥自己的的想象力,去悟出人生的真谛。更有一些人则利用异国他乡的开放环境,重温花前月下的旧梦;与异性朋友们大演其“黄昏恋”。美其名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二)
有些年轻人,只是在第一周与导师见个面,至有关负责人处领张奖学金卡后,便消失在茫茫人流中。或打工洗碗;或窥测方向,伺机跳槽。在我所结识的年轻人之中,至今印象颇为深刻的是杭州某大学青年讲师汪君。
他当时年约二十五、六。身材硕壮,长相英俊。具有江浙人特有的精明。我们第一次相识是在八四年秋的广州外语学院。他与我同住一间宿舍。记得入校的第一天,当他得知我租了一部车去车站拖行李时,就勇敢地要求搭乘一起拖回他的行李。当然绝不提出分担车租。我念他年轻,收入菲薄;不予计较。反怕他内心不安,想出许多办法来让他舒心。
在英国罗里奇市语言培训结束,恰逢他刚刚入校。他精明地向我取经,以求省钱之道。我把现行的,由学校指派房东的利弊及自己的体会告诉他;并建议他自行租房。这一提议使他获利匪浅。
八周后,他居然也被分到巴斯大学,主修材料工程。初来乍到,自然我的宿舍又成了他搭宿的唯一选择。我让他在开铺,他却执意要开地铺。看到他蜷曲在地毯上那份可怜相,我实在于心不忍;便执意要他搬。想不到,他声言:要不,就搬出与别人搭宿。我只当他客气。但事后有人才告诉我:他怕我要他分担房租。在地毯上是废物利用,睡得安稳。我不愿相信世上的人都会把别人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所以,只当是传言失实,未予理会。之后,由于在一些人生观上的歧见,他对我们这批中年留学生越来越多有微词………
(三)
当时,在巴斯大学中国学生联谊会内部,围绕着要不要学成回国和其他人生观问题,存在着两种尖锐对立的观点。我们年令较大的坚决主张学成后,应按期回国,报效人民。多数年轻人则认为:回国后学非所用,不如不归。我的汪君朋友居然推出了他那石破天惊的理论:“为私光荣”,“要敢于为‘私’字呐喊”。他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这些“腐朽势力”的“卫道士”们大加伐挞。声言:敢于承认“为私”的人,比只承认“为公光荣”的人更光明磊落,更令人尊敬。他痛心疾首地批判那些“在国内批判‘为私’,自我标榜‘为公光荣’”的人;实际上包藏更大的祸心。为的是更大的“私”——沽名钓誉。这样,在获得了好名声,好印象后,就可以升官发财,实现更大的私欲。
在他的肆意鼓动下,我们这些铁了心要回国的人反而占了下风。似乎犯了“不齿于国人”的叛国罪似的,自觉没趣。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在他们面前言“公”。但是,我们暗暗地在内心不住地诅咒:他们所在单位的领导瞎了眼,把国家宝贵的外汇花在这些“负心儿”身上。
据了解,他的岳父是他所在学校的党委书记。全凭一个“光荣”的“私”字,才得以置群众的呼声于不顾,心安理得地将“乘龙快婿”送往国外。孰不知,也同样是这个“光明磊落”的“私”字,使那个“知恩不图报”的女婿,不顾西湖春闺的痛楚,在国外“夜夜乐逍遥”,而免受良心的责备。
(四)
我们的友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彼此也逐渐生份起来。好长时间,只是相互点点头,打个招呼而已,完全形同路人。
在我即将回国的前一天,我把自己从国内带来的一些物品清理出来,一一送入。其中有一双雨鞋,因长年住校不曾用过。想起那位年轻朋友,住在郊外,可以用得着。起码可以作个记念。没想到,他却又一次伤了我的善良的心。
他满腹狐疑地接过鞋,说:“这雨鞋我倒是用得着,一直后悔没从国内带双来。在国内,也不过值3-5元罢了。说毕,掏出40便士(按当时的汇率约合四元人民币),硬要朝我手里塞。我当时十分反感。本想赌气把靴夺回来朝垃圾桶里扔。但转念一想何必同年轻人一般见识。坚不受钱,转身出门。想不到,过了约半小时后,他提着大约两磅苹果(约合40便士);跑来我房间。道是送别。他说:“我这人从不愿占别人的便宜,白领别人的人情。请受下这些水果。这样,我们的人情两相抵消,我心里舒服一些。”此时,我怎么也压抑不住内心陡起的怒火;一把抓起苹果,疾步朝厨房的垃圾桶走去。途中,头脑略微冷静,又恐他过于难堪。改朝公共饭桌扔去。事后,在一旁送行的同学们都愤愤不平,怪我没当场扔到垃圾桶去。“这种精明实在让人消化不了!就算斤斤计较,算个明白,他为什么不按雨靴在英国的价值折算呢?这种得利不让人的家伙,就该让他难堪!”朋友们悻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