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天空高远,浓重而黑暗,云层密密翻卷,云层的罅隙间透出明亮的青色天光。天地之间毫无声息,静寂一片。杨清平独自一人大步疾走,身前身后皆是沉沉黑暗,前面并无道路可见,也不知通向何方,他的心情却出奇的平静而自在。突然,他的脚步被一棵树阻止,树木光秃无叶,枝丫纵生,一支支伸向天空,树上清晰触目的挂着一个人的尸体,着灰色军装,面目模糊。
杨清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身上出了一层汗。他一动不动的躺着,大脑一片空白,梦中的景象如此奇异,黑暗,而又美丽—如果没有最后那个尸体煞了风景。
这个梦其实不过是时常困扰杨清平的噩梦中的一个罢了,但是似乎它比以往那些要美丽一些。那些梦中的情景各不相同,却同样可怖,诡异。它们一一浮现,恐怖的气氛缓缓逼近,又透过毛孔细细散发,杨清平赶紧睁开了眼睛。不由想,简直是现成的恐怖片素材。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白天的思绪根本就连这些事的边也没沾过,真是无妄之梦。
杨清平终于从怔仲状态中拔了出来.窗外已透出微光,起身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窗外,雪下的正大,片片雪花飞扬飘纵,而从五楼的窗口望出去,地面已积了一层白。杨清平叹口气,这雪下起来似乎没有休止的趋势,看来这几日是走不成了。
忽然想起十几岁时,一个人回老家,老家离城里有十几里路,骑车很快就到.窄窄的一道木门,推开门,跨过高高的门槛,里面却是好大一座院子.三间平房挤陷在太阳的暗影里,从雕花的窗户里向里望去,什么也看不到,屋里人窸窸索索的声音也低不可闻.除了三间平房,便是一院的杏树了.不知什么时候由谁栽下,品种很多,杨清平却从来也没搞清楚过,只知道那种最大的酸甜可口,出奇的好吃.走的那天,雪也下的分外的大,而满院的杏花开的正盛,衬着雪花,一院的纷纷扬扬。那天的雪光花色,令杨清平十几年来念念不忘,可惜这美景从来不曾入梦。
忽然杨清平眼睛一亮,窗下雪花里走过一个年轻女子,高而清瘦,穿一件红衣,头发很短,已落满了雪花。她抖抖衣领上的雪,又拍拍额前的发,轻快的走过。杨清平只来得及看到她皓白如雪的脸颊。
一、
杨清平在这个让他孤独憋闷的原地打转的小城里又呆了三天,等雪停了,原来停掉的列车也开通了,他便急忙跑到车站买了票等上车。火车站的情景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候车室满满都是人,坐着的站着的。枯坐的黑瘦的棉表情的中年男人,旁若无人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小情侣,穿了制服叫嚷着维持秩序的的胖大婶,随着人流穿行挤来挤去的大包小包…
杨清平想终于我要离开这了,终于要回去了,那个地方是他的家,他可以安静容身。科室里虽然忙起来如同菜市场,背地里更是暗流涌动,但至少他在这忙碌中有满足,有成就感,这复杂的环境他也可以应付,而且近来更加得心应手。有什么呢,人与人在一起那一套伎俩,在那还不是一样,到了哪个地方,那个环境,和谁打交道,还不是一样。
他也不是寻找桃-源的人,他也不过是一般般的热衷于一点权位,还有金钱罢了,和别的人并没有不同。也像大多数人一样,他还善良,不损害自己的利益、不得罪领导的情况下小心的帮帮人,扶持一下新来的,平日更不踩别人,不落井下石,业务上兢兢业业,也是领导培养的骨干。工作令人羡慕,钱在那个地方也算赚的多,最重要的是房也买了,女朋友也是从大学一直交往下来的,大学毕业一对对最后大多分手了事,他们还在一起,至今相处的还没明显的厌倦,还有什么其他遗憾不满呢?还有什么其他追求的呢?真正是甜美生活,无懈可击。
杨清平下了车,顺着人流走,出了站口,旁边栏杆上扒着的一个女孩大叫起来:“杨清平,这儿!”一面摆手。杨清平看见是自己女朋友纪荔,赶紧挤出狭窄的门,背上极大的双肩包压的生疼。咧了嘴冲纪荔笑,纪荔穿着橙色的短上衣,扎着马尾,精神爽利。见了杨清平亲昵的一拉手,说:“这火车没有一次不晚点,我等了大半天,急死了。”一边扯杨清平背上的大包,说:“你也不嫌沉,背这么多,都有什么啊,能不能背动,要不拿下来,我和你一起抬。”杨清平却一面说:“你几点来的?怎么这边天气比河北那边还冷,你冷不冷?”两人各说各的,都笑起来,说着话打了车回家。
杨清平积攒了一个月的假期,却生生在那个小城里耗掉三天,他原是去河北帮他老妈取舅舅留下的东西,想不到遇上大雪。好在假期才刚刚开始,还有二十多天呢。足够他逍遥一阵儿了,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这点假期,可得好好补偿下自己了。
可惜人这逍遥快活的日子总是显得特别短,其实也不过就二十几天,眨眼就过了。所谓逍遥也不过是吃喝玩乐,打游戏,人生的逍遥其实也简单的很啊。临上班的前天晚上,杨清平躺在,怎么也睡不着,想起第二天又要去上班,竟然有点发愁了。就像以前上学的时候开学前一晚上一样,真个是愁绪满怀啊,却是愁这避免不掉的东西。
第二天杨清平去人事科销了假,回到单位上,一出电梯,九到一股臭熏熏的味道,平常呆久了不觉得,这时候却差点想吐,原来冬天的心脏病人太多,病房搁不下,就在走廊里搭了床,又怕冷风进来,后楼梯的门关的死死的,这么多病人的味道就圈在这走廊里散不出去,也难怪会臭气熏天了,不过不从外螟来也闻不到,对这里面的人来说倒是无所谓。
杨清平屏住呼吸,进了医生办公室,才缓过点劲来。一进门,他觉得是冰火两重天了,可屋里还是照旧,各忙各的。有人低着头猛写,有人和病人家属拉呱什么,有人悠悠然喝茶水。
他进去,同事一个个打招呼:“杨大夫,回来了,放完假了?”杨清平应上一轮,随口问:“白主任呢?”旁边一个低头写什么的护士抬头笑起来:“哟,杨大夫回来谁也不问,臼主任。”一边的李大夫名叫李其奇的也开玩笑:“怎么了,许冉,杨大夫不问你,你不满意了?”许冉说:“那是,谁不知道我最关心的就是我们杨大夫了。”旁边的老护士王利云更笑起来说:“听到没,听到没,杨大夫,人家许冉可是念着你呢,你念不念人家?”杨清平也随了她们玩笑:“怎么不想,我们科的大美女谁不想?”边说边走到他的那片桌上去。心想换了秦主任怕是早就趴到杨冉的肩上去了,他工作好几年了,不过还是不会和这些小护士打闹,也不大和男医生或老护士开那些荤玩笑,可如果一般的玩笑也不开,那还怎么和人惯起来,怎么相处呢,虽然这些玩笑没什么营养。想想在学校实习那会儿多单纯啊,整天怯生生的,见着所有人都尊敬的很,老护士开他玩笑他还会不好意思,现在皮早厚了。
杨清平还没来得及为他一去不回的纯洁而一本正经的美好心灵哀悼完毕,他刚问过的白主任白旬业就走进来,说一声:“小杨,回来了?”被叫做小杨的应一声,赶紧扯了旁边的凳子给白主任坐。刚工作那会儿他可是很忌讳这“小杨”两字的,听听这“小”字,走到哪儿都是小字辈,现在实习生都恭恭敬敬叫他“杨老师”了,科里人都叫他杨大夫,不过老点的主任还叫他小杨,虽然白主任不老,也这么叫,杨清平现在知道这样叫规矩,叫亲切,爱叫什么他才不理了。可怜以前那些青葱时光,年轻人敏感脆弱的心,一个称呼也要抠半天,白白浪费时间。
白主任又对旁边戴着厚镜片埋头写病历,头快要埋到桌子上的原律大夫说一声:“小原,小杨回来了,不过你还是跟我一组吧,到下个季度再说。”小原大夫抬了头,镜片闪着光,说一句:“好啊,白主任。”就又埋到病历里去了,手在纸上划,动的极快。杨清平想:“我呢,可千万不要安排我和何主任一组。”可惜怕什么来什么,那边白主任安排了小原,就又对杨清平说:“你去何主任那组吧,你也知道吧,我们科不是要进个新人吗,前两天来了,跟了何主任,可是看样子刚从学校出来,经验不足,你去何主任那边,也好带带她。”杨清平叹气,当然是在心里,又想:“这一来,不就是何主任一个二线,我们两个一线了吗?也好,何主任虽然讨厌,可来个新手,我就可以少干点了,这大病历还不得让她多写点。谁让我们这医院这么落后,还手写病历。”反正在医院这地儿,等级森严,新人是或多或少一定要被欺负的,除非你是院长家亲戚。
白主任看看手底下忙碌的头也顾不得抬的兵,绕一圈走了。杨清平没事,便挪了地儿,去病历车上找了何主任组上管的病历,坐何主任统领的地盘上翻起来,心想,呵,二十几个病人,可够那新来的小姑娘忙个昏天黑地了,光写病历记病程就让她每天回不了家。杨清平坐那儿黑心的想。
杨清平在那幸灾乐祸呢,何主任已经领了个女孩走进来,不过二十出头,跟在何言德大主任后面,看来何主任今天查房迟了,别的组都处理完医嘱了。
“看来何主任逮住个新人又猛讲了。”杨清平想。何主任喜欢查房时候讲课,这是他的习惯。记得刚入科室那会儿,杨清平跟着何主任查房,后面跟的实习生、进修生越多,他越喜欢讲,可惜有时候讲着就偏了题,讲起来他曾经的光辉历史,如何一个病人在死亡线上被他抢救过来,那病人和家属有多感激,就连病人是干啥工作的、住哪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讲的明明白白。跟着的人群做惊叹仰慕状,病人和家属也赶紧感叹称赞,何主任就越来劲了。杨清平当然也一动不动听着,过一会儿还对着何主任的嘴巴点点头,表示他在认真听前辈的光辉经验,可心里忍不住想:“这做了主任就可以讲废话,乱喷唾沫了,别人还得花时间听你的废话。”当然有资格让别人对着你的废话甚至蠢话点头附和,这不过是权力所赋予人的一点点好处罢了。但杨清平这表现这也说明了:他其实没外表看着那么老实,他不过是能装罢了。
何主任喜欢讲废话,可不意味着他愿意把宝贵的时间花在帮手下的一线一点忙上。就算一线医生忙的四脚朝天了,他也照样不理,还要你干出的活来漂亮,还要干的及时,绝不能拖,如果你有哪点错了,可不要希望何主任会好言好语帮你指出,帮你进步。如果他心情不好,你就等着被他劈头盖脸的批吧。何主任训起人来可是不会给你面子,也不管有多少人在旁边,而且女同志他也绝对一视同仁,绝不姑息,绝对的秋风扫落叶之势。这一点让何主任得罪了不少年轻大夫,有人不愿意跟他一组,眼前这女孩是只雏鸟,估计够她受一阵了。
杨清平的眼光便越过何主任看后面的雏鸟,却呆了一呆,那女孩的样子有点熟,在哪见过呢?高高瘦瘦,脸色洁净,眼神明亮,长睫毛投下一道阴影。白大褂的领子上露出一点红来。杨清平想起来,她有点像他在那个大雪天的窗口望下去,走在纷扬的雪花里的女子。
不过不会这么巧吧。杨清平想,他也顾不得什么雪天女子了,站起来对何主任打招呼,说:“何主任,白主任刚给我安排了,以后我就跟你一组了。”何主任威严的点点头说:“白主任阂说过了,这是新来的小齐,小齐,这是杨大夫。”何主任只介绍姓,不说名,反正有个称呼就行了。那女孩却极认真地说:“我叫齐照,太阳照射的那个照。”杨清平看她认真地样子,有点想笑,也不说自己的名字,她自会知道的。
二、
何主任嘱咐几句齐照,记得下改哪个医嘱,便对杨清平点点头说:“最近我们组上病人比较多,还有几个重病人,你和小齐都要忙一点。明天查房我再和你说说具体的病人情况,现在有个熟人找我看病,我先走了。”说着出了办公室。杨清平看那女孩有点怯怯的,便对她笑着点点头,做和蔼可亲状,反正他一向对实习生也好,进修生也好都是态度好,有耐心,不发火,不训人。何况现在新来的同事呢。
齐照看他的样子像好相处的,也放松了下来,回他一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来。两人坐下来,齐照处理医嘱,都是何主任查房时吩咐过的,她仔细的记在一张纸上。何主任说的快,说的轻,她便记得潦草,她微微蹙了眉,端详那张纸,有些药她并不熟悉,看杨清平坐旁边,便叫他“杨老师”问他那些药。杨清平忙说:“别叫我老师了,叫我杨大夫就好。”又给她说明白了。两人一起弄完了医嘱,老护士已在旁边催了,齐照把一叠病历夹抱到护士跟前,金属的夹子压得她手臂坠了下去,杨清平不好意思,也把剩下的抱过去,这才完工。齐照又坐下来写昨天没写完的病历,杨清平看她一眼,她的侧脸线条流畅,头低着,垂着眼帘,嘴唇轻轻咬着,极其认真。
虽然杨清平在齐照来之前就打好主意,要摆一摆老资格的谱,欺负下新人,可其实他老妈遗传给他的基因里,就没有欺负人那条染色体,他还是和齐照一起,一件件分工合作,干好了那些活。齐照执照还没考下来,不能值班,便跟着杨清平一起值。收的病人也一人一半,一份病历由一个人从入院到出院一手包办。齐照不懂的、有问题的再问杨清平,杨清平这样做已是厚道的不能再厚道了。这也说明杨清平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试问在医院里,哪个先进来的不尽量把活推给后来的?这再好的人都难避免,要知道医生这活可得常看书,与时俱进,加上如果你要晋升,或者考个在职研究生什么的,自然要省下时间来看书,谁愿意写那些个无聊的病历?但杨清平却还是公平的把活和齐照分清楚了,一面又想,齐照这小丫头幸亏遇上了我,换了别人,让她试试。也幸亏齐照是个学东西快,干活也不拖的人,两人逐渐熟悉并合作愉快。
但齐照来了后却还是被何主任训了几回,有因为开错了医嘱,或病史没问清楚,或病历写的潦草,幸亏动静都不大,齐照积极承认错误,何主任也没有痛打落水狗,揪住不放。齐照却自此更加小心翼翼起来,对自己立下了规矩:干活一定要小心,绝不能出错;何主任说过的问题一定要及时改正,决不能等人家说第二次;不懂的一定要问清楚,决不能不懂装懂,含含糊糊,弄出事来;什么事包括和病人沟通一定要做到位,不能留下尾巴,遗下隐患。等等等等,一二三条列出来,时时提醒自己。被训过后,她更有了一种向何主任证明自己能力的,于是满心扑在业务学习上。
可齐照这只雏鸟要学习和面对的东西太多,绝对不止于业务上的事。她需要的,是和科里各有性格的人相处相熟,就算一时之间建立不起自己的人际圈,也要摸清情况、打好基础,有备则无患。涉及人情这门古老的学问,决不允许淡而视之,更需要花费多几倍的时间精力小心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还没有受过教训,于是不给与足够的重视,错过了一个新人进入陌生环境时最微妙的时段。而接下来她需要学习和掌握的更接踵而来。
杨清平二十四号晚上值班,齐照也在办公室继续她的活,一会儿急诊科送来一个六十岁的病人,确定是心梗了,杨清平便建议家里做急诊手术,家里人商量半天不同意,不同意也只好不做了,只可惜人到了这份上,许多人便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了发言权。一会儿老人的小女儿跑来说老人又不好受了,杨清平去看,齐照也跟着,看罢了正要离开,老人的大女儿手里挥着两张单子高声的叫:“这才进来一会儿就花了一千了,这病还怎么看!”一面摇头咂舌加强她的感慨愤怒不解之意。老人在躺着,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眨巴着看大女儿。齐照便在心里想:“这老人听见这话,心里该怎么想呢?”可惜她毕竟还是个菜鸟,没有看惯这医院里每天上演的人间百态。杨清平不动声色,对大女儿解释一番,说明这刚入院检查费什么的加起来肯定多,而且这病也不是一千八百块能顶得住的。杨清平自觉已说了该说的,转身走了。
到了第二天,何主任查房,近一步说明病情的严重性,老人随时可能就走了。家里人便聚了一堆,挤在病房外,很是隆重。到了下午,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已经谈论起老人的后事了,甚至老人的装裹寿衣竟也摆在了病,家里人很平静的等待着那一刻。终于老人在晚上杨清平就要下班走时,心跳停了,杨清平和齐照还有值班的二线大夫一起抢救一番,过了半个小时,家属要求停止抢救,拔了仪器输液管,叫了太平间的人来,家人号哭几声,只是老人身体僵硬干枯,任凭这个世界再怎么对她,她也不会知道了。对这杨清平早已见惯不惯,心里一点波澜不起了,齐照却有点眼睛发湿,心里难受发闷。
杨清平看她不好受,便劝她:“医院里死人是平常事,你难受不过来的。”齐照说:“我是觉得人的生命真是脆弱,而且人老了又不能替自己作主真可悲,她那么多儿女,一人摊一点就够手术费了,就是不原意给老人看。”杨清平耐心的劝:“人的生命本来就脆弱的,所以我们平时才要珍惜啊,你看中国有多少老人,生活不能自理,自己又没攒下点钱,还不得靠儿女,这一切就看儿女孝不孝顺了,好在我们不用担心,干这行,老了也有保障。”他停下一番高谈阔论,看齐照听的认真,又补充:“而且这病人做了手术也不一定就能活,很大可能钱也花了,人也不在了,家属也担心这个。”杨清平自觉从来没有如此耐心的把道理掰开来揉碎了讲,觉得这些道理在实习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了,看人死在实习时也早看惯了,起码他是这样。可这齐照还真是…真是比较单纯。他就没想到说不定是他自己熟的太早了。齐照感激他好意开解,对他笑笑,杨清平看她眼光又是亮亮的闪一闪。心里自觉如同导师一般伟大起来了。他想齐照还得不断打破原来的人生体验、更新观念、适应环境,并对一切该忽略的习以为常、熟视无睹。
三、
齐照来了这科里后,在工作上的状态就如同随时戒备的小动物,一天到晚竖着毛、一刻不停绷紧心里的弦,每道程序都过滤反思、严防死守,生怕出错或出事。不幸的是事情永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齐照想不出事是不可能的,尽管她自觉已经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
一次,何主任指着一份病历的医嘱郑重其事的对她说:“你这个药开错了。”语气特严肃,隐含责备。齐照现在每开了药都会仔细对几遍,自觉已经不会弄错了,这个病人的医嘱她记得清楚是对过的,怎么可能出错呢?便顺着何主任清晰分明的手指看过去,一看,愣住了,那药被改过了,并不是她的字迹,虽然只改了一个字。齐照辩解:“这药不是我开的呀。”何主任缓一缓语气,说:“知道不是你开的,护士改了。”咦,这护士为什么要改医生的医嘱,没这规矩呀。
何主任看齐照还不明白,遂语重心长说:“这药要加注射用三个字,你不写清楚,护士看错了,挂了别的药,只好改了医嘱,你记得以后要写清楚。”很是谆谆善诱,着力教导。齐照却立马觉得一腔委屈滔滔而来,她想:“当初开着药时你就坐我旁边,你说一个字,我就写一个字,错了也轮不到我呀,而且这科里的规矩都不加什么注射用的,就算正规点要加,可白字黑字,还是那个药啊,怎么可能弄成另外的。”这其实不用想了,很简单一事。护士看错了医嘱,一字之差,遂加错了药,只好将错就错,改了医嘱。当然是不打紧的药,所以她们也敢改得。但自己犯下了错误,却不甘心,怎么也得把这怨气撒出来,遂跑到何主任那告了状。何主任哪记得自己吩咐过什么,自然也要教导后辈切记小心谨慎。齐照无话可说,只好咽了气了事。
但她还是不停的、一件接一件的遇到她努力要咽下去却还是梗在喉咙里的事。一个大早上,齐照去病房帮几个病人量血压,这量血压本来不归她干,但她自认秉持一片好心——其实是她脸皮太薄,不好意思让实习生干。于是便量了一圈返回来。科主任秦安伯看她一眼,又转过目光了。旁边桌上已放着两台血压计,她把手里拿的合住盖好,又和那两台放一起,便自去干活了,并没注意这剩下的两个血压计中,有一个是没关掉的。
秦主任和护士长说了句话后,眼睛一扫,就看见了那并排放着的三个血压计,其中一个开着盖立着,里面的水银柱漫过了刻度,并没有关好。他的心里一火,这血压计不关是小错,可也是常识性的错误,他怎么能容忍这样低劣的错误出现在自己科室,以前见了不管医生护士实习生,只要看见不关血压计,他就不厌其烦的说,说的次数越多,看到还犯的就越不能容忍,他说过的话下面的人绝对不能不听,更何况是说了几次的。他的权威也绝对不容比他低的人挑战,即使是一点小事也不能破例。
只是如今这低劣的错误竟还有人犯!科里人都知道这事快成他的忌讳了,已好久没再出现。这当然是好事。那么现在这人是谁呢?他想起看到齐照拎着血压计进来,立刻明白,心里已为齐照宣判定罪。于是他的眼睛盯住了齐照,却不说话。齐照心里奇怪一下,自觉没什么问题,以为秦主任突然犯了对眼的毛病,也不理会。
一会儿早会开了,结束时秦主任突然眼光打量前面的兵马,最后固定在齐照身上,严肃说道:“我强调过多少次了,以后不管医生护士,量了血压都要记得关血压计,这上学时诊断书上就写的清清楚楚,这么点小常识,还要我一遍遍说?不会量血压的,回去重看书学习去!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出现,让我发现,自己就不要有脸在科里混了!”他并不点名,可科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气氛尴尬一下。齐照知道秦主任误会了,想要辩解,又受不了秦主任那副故意贬低威胁的口气。心里气愤难平,脸上却想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于是索性不理秦主任的目光,偏了头,毫无反应,两人形成对抗之势,空气中气流呼啦啦的淌过。小大夫原律心道:“不好,风紧,扯呼!”他原是钟情于武侠小说的。只是他不知道扯到哪去,他可不敢动。
白主任马上打个哈哈说:“对对对,这要注意,虽然是小事,可也不能忽视,大家要注意。”这场靡过去了。旁边一个进修生喘一口气,那血压计本来是他忘了关的。他看齐照被冤,有点惭愧,可绝对没有胆量承认,更是暗自庆幸,被骂的不是他。
齐照使劲压住委屈之意,继续像平常一样,等处理过医嘱,她找了一份病历来记病程,何主任过来吩咐:“小齐,去给二床的量个血压,家属说几天没量血压了,这怎么行。”又是血压!齐照正在和这血压计的事变扭着呢,何况二床她早上刚量了呀,怎么这会儿就成几天没量了。她向何主任说:“我早上量过了,我还记在体温单上了,是130/70。”她觉得抬出具体的数字来可以证明了,何主任不理会,说:“再去量量,既然家属说了,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没做到位。”何主任理由充分且正当,齐照再无法,拎了血压计过去,手上的血压计平白无故沉甸甸起来。齐照很想把它摔掉,摔个稀巴烂,却只能在心里发一下狠。想起早上的事来,就想哭,可又不能在这儿流泪,让人看见,还不丢死人了。
到了二床跟前,齐照不说什么,拿了血压计过去,床边守着的男家属看见了,说:“怎么你们这医院这么不负责,病人来好几天了也不量血压,不知道是高血压病人吗?”齐照想不语,当没听见,可她又经不起这冤屈,虽说是一点小冤屈,可这时的齐照还功力未够,又有早上那事,自觉难以承受。知道决不能和家属吵起来,否则人家一个投诉告到不管主任还是医院哪儿,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努力压住语气中愤怒之意,齐照说:“早上我刚量过了,而且这几天也都有量,不信你问老太太自己。”幸亏的老太太清楚,见齐照忽然眼圈都红了,忙说:“是,是,早上这大夫给我量了。”齐照得到证人,松一口气,这老太太平日有点人老糊涂,今天幸亏清醒。老太太又对床边男人说:“早上你二姐在的时候量的,那时候你还没来呢。”原来如此。齐照量完了,报过数,就要走,老太太人很好,又说:“大夫,不好意思啊,我这儿子刚才说话急了。”齐照强笑一下,说没关系,可还是忍不住对那男人说:“以后你们家属还是要交好班吧,真有事也耽误不了。”男人很酷的不理她。齐照自去了。
杨清平中午下了班,看齐照一上午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同情她,齐照不关血压计不是大错,不过犯了秦主任的忌讳,才被当着众人骂得那么厉害,想必她自己并不清楚问题所在。他平日不爱管闲事,何况这涉及科主任的事,但看齐照难受,却又想开解她。他想齐照毕竟阂一组,我总不好不管她吧。
于是下午叫了齐照一起去病案室改病历,在路上四棉人,便乘机劝道:“不要想早上那事了,秦主任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不过他特别忌讳别人不关血压计这事,你以后注意一点就行了。科里人的关系也要注意。”齐照一口气憋到现在,终于气道:“早上那没关血压计的不是我,不知道是谁。我也不是连血压都不会量!”
杨清平想她还是没抓住主要矛盾,尽纠缠细枝末节了。重要的不是关不关血压计,而是绝对不能犯领导的忌讳。也不是证明自己能、自己清白的问题,而是要在平时就和领导搞好关系,犯了再大的错也有领导帮你兜着,和领导的关系掺了人情,他也不会骂你那么凶。如果和领导处不好,那也不能像你那么软弱,得让领导也当你刺儿头,并且你另外在上面还要有靠山。如果和科里人搞好关系,有情况他会提醒你,也不会看你往墙头上撞。自己已尽量往明白里说了,她怎么愣是不明白呢,要换了别人,他绝对不理这茬儿。杨清平叹气,孺子不可教也,多说无益,一切得靠她自己从实践中摸爬滚打,总结经验,自己体会出来的,方才刻骨铭心,永志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