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好些了吗?”警察局的接待室里,谷田正在询问蔡元及。也就是今早在电梯间门口,因哮喘发作而晕厥过去的男孩子。
“为什么不让我走?我和这事儿没一点关系,你们凭什么扣留我!快让我离开这鬼地方,不然我一定投诉你们!”
“请不要误会,我们不是扣留你,只是想更好地为你治疗。”
“那么我现在已经好了,为什么还不让我走!”
“你随时可以离开,只是如果在这之前你能回答我们几个问题的话,我们会把它看作是你对我们警方,及时救助行为的投桃报李,而感到非常感激的。”这话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毕竟,警方在自己危难的时候救了自己,自己没句道谢的话不说,还要投诉人家。于理实在说不过去,蔡元及一时无法反驳。
“谢谢!”谷田见缝插针,并且乘胜追击。“请问你认识死者吗?”
“我怎么会认识。”噗之以逼。
“真的?”
“难道还有假的?”
“那么你见过这本曲谱吗?”谷田将一个A4大小的文件夹递上去。
“没有,从来没有。”蔡元及瞟了一眼,立即回答。
“是吗?这是我们在死者身上找到的。我们请专家看过了,证实是原创。但~死者好像没有学过作曲,为什么能做出这样高水准的曲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很多钢琴家同时也是作曲家。像肖邦,里斯特,对古典音乐有一点基础知识的人都知道。就象书看多了就会写文章一样。没什么好奇怪的。”蔡元及立即反驳。
“你说的也是哦。”谷田频频点头,慢条斯理地说:“但是~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其实这谱子不是她自己写的。而是某个精通作曲的人给她的呢?”语气没啥底气。
蔡元及斜着脑袋瞅了谷田一会儿,突然冒出,“你是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
“犯不着明知故问,你们警察不就喜欢玩这种把戏吗?”
“什么把戏?”
“一是装糊涂。二是话里藏话给对方下套。一旦对方的回答和你们预先设定的答案不一样,你们就会把他当作嫌疑犯。我不知道你们用这招锁定的嫌疑犯当中,最后证实是凶手的人有多少?但请不要把这招用在我身上,因为我和这事儿压根没有关系,所以即便是怀疑都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说错,至多是少说了一种可能性罢了,”
“你认识死者。”谷田打断他,用斩钉截铁的口吻。
“呵”噗之以鼻。“这个问题我想我刚才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不认识,”
“不,你认识,你不是少说了一种可能性,而是一早就锁定了答案。很多钢琴家他们同时也是作曲家,所以她会作曲并不稀奇,”谷田用蔡元及刚才说过的话来举证。
“这怎么了?我没有说错啊,恐怕只能是你对古典音乐太孤陋寡闻,”
“为什么是钢琴家?而不是别的?”谷田反问。
“我,我随口说的。不行吗?”蔡元及像是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当,所以磕巴了。
“行,当然行。但问题是,死者也是学钢琴的。”话说到此蔡元及还是一头雾水,所以谷田只能勉为其难地解释。“我只向你提供了两个信息,1曲谱是原创。2死者没有学过作曲。这前提下该曲谱来自他人,这个答案更加顺理成章。但也只限于比较顺理成章罢了,你不这么说也不会让你变得更加可疑。
但是~你不仅知道死者是海星的学生,而且还是钢琴专业的。我不明白我这话里的什么信息,能让你联想到你的答案。”
“如果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为什么这么晚还留在学校?”蔡元及极力辩解。
“所以如果你说音乐家而不是钢琴家,这样明确的概念,我想我的试探,不,小把戏还没这么容易得逞!”这会儿蔡元及才知道自己的马脚露在哪里,接不上茬了。“你太急于辩解,人在这种情况下,但凡开口随时可能变得欲盖弥彰。你知道这里面写的,”谷田指着开始时,递给他辨认的曲谱。“我们在上面找到了你的指纹。你刚才昏迷的时候我们取了你的指纹。”
“这么说你一早就知道我可能认识她?”蔡元及恍然大悟地说。“那为什么不一早把它拿出来,这样不就可以趁早戳穿我,而不必费那么多口舌了吗?”
“没错,我的确可以这么做。但是我怕你投诉我。”谷田笑。“我们谈话开始时,你对我非常抵触。我要是一上来就跟你提这茬儿,你一定不会认帐,而且还会想方设法地狡辩。到时候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是小,我还会失去我的杀手锏。要知道所谓杀手锏就必须得留到最后关头才用,当它既是杀手锏也是自己手上唯一的一张牌的时候,就很可能变成作茧自缚,就像欲盖弥彰一样。所以在找到其它的佐证之前,我只能保留它。”停顿。“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都是铺垫。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因为这本曲谱而认出死者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笑了,那时候,在看到曲谱的一刻。”谷田回忆起早上在电梯门口,席援嗣把曲谱交给自己时的情景。那时他刚打开曲谱,席援嗣问了他一个欲压的问题。就在他将将抬头时的惊鸿一瞥,他在电梯外框,那像镜子一样明亮的金属条上,看见了蔡元及几乎乐不可支的笑容。“其实这才是你会突然哮喘发作的原因,对吗?”蔡元及没有否认。谷田继续说:“你没有随身带喷剂,说明你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所以现场稍嫌压抑的空气不足以让你发病。真正的原因是那个抑制不住的笑,我没有说错吧?为什么笑?”
“你以为呢?”
“因为快乐?”谷田注视着蔡元及,后者对这问题无动于衷。“又或者是因为,你那一刻发现了真相?”蔡元及的眼帘触电似地上挑了一下。谷田继续说:“和愤怒不同,笑是智慧的表现,人只有在看见某些真相的时候才会突然大笑。你说我说得对吗?”
“你这么问就像已经把我归在后者了似地?可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和其他路过的人不同,他们最多看一会儿就走了,而你在晕倒之前已经在现场滞留了相当一段时间。为什么?是因为你在看到现场的第一眼起,就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只是还不能证实这个预感,所以才会久滞现场。你在等,等一个足以证实你预感的东西出现,你第一眼看到那个现场时,就一跃进入你脑海的预感。”
“什么预感?”
“死者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蔡元及不屑地反问。
“因为曲谱是你给她的,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这是你唯一可以立即确认她身份的方式。”
“不,我不是,有我的指纹是因为她给我看过。”
“不,你是。“谷田的语速咄咄逼人。”不瞒你说,这本曲谱我们找到不止一本,每一本我们都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找到。也就是说这些作者都视它为珍宝。试问有必要藏起来的东西,怎么会和人分享呢?即便她给你看过,也只能是很短暂的时间。而你对这谱子非常之熟悉,在我打开它的十几秒钟里,”正如谷田所说,上午这本曲谱在他手中展开的时间不过十几秒,而这展开的部分恰恰是手写的,也就是所有曲谱中各不相同的那一段。“你几乎一瞬间就辨认出了它,从而联想到死者的身份。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可能是它的作者。”蔡元及再也回答不上来。“那么,”至此谷田放慢了语。“那么是什么让你驻足的?如果这曲谱让你最终确认了死者的身份,那么是什么让你,在看到现场的第一眼,就预感到死者是苏晓娜?这才是我最想知道的。”蔡元及不做声。“听着,最近一个月来海星接连有11个学生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本谱子是他们唯一共同拥有的东西。今天早上我们找到了第12本,”谷田看了看桌子上的谱子。“而持有它的人昨晚惨死在电梯里。她是第一个死者,我们希望她也是最后一个。所以希望你能帮我们达成这个愿望。”谷田的语气诚恳。“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吗?”
“~真的~太遗憾了!”过了半晌,蔡元及终于打破沉默。“你那一大通的推论,不错。可惜白说了,因为打从根上就错了。我笑因为我想笑,看见自己憎恨的人身首异处我感到快乐。就是这样。”
“你恨她?”
蔡元及没有正面回答。“我就是这样的人,”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口气。“看到别人痛苦就感到快乐。所以,不要指望我会告诉你一些什么。”
谈话就此陷入僵局。如果不是随后响起的电话铃声,没有人知道沉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头儿,小席让我们马上赶去海星。”金全胜接完电话后,在谷田耳边小声说。“那里好像又出事儿了。”
谷田点点头,损全胜离开接待室。询问就此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