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在表姐家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天天饭饱菜香的,把家里的饥荒竟忘到脑后去了。眼看开学在即,小伙伴商量着要返城上学去了。
这天,表姐起得老早,她喘着气,把两只化肥袋塞得鼓鼓囊囊的。一只是米、麦,另一只是我和表姐夫后来采摘的莲子。她连声八声地交代:“姐不缺粮,缺的恐怕是寿。你要勤行勤走,多看看姐。…….”说毕,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会跟着她落泪。
为了让我们省一把力气,她还让我表姐夫托人,搭乘一艘大队进城送公粮的船。
船在大沙湖的老屋渡口启程。头一次乘船航行,我和小伙伴们说不上有多激动。
“哎……呀……叻”,船尾突然传来老艄公的一声吆喝,小伙伴懂行,说是船要启航了。我情不自禁地起了身,朝身后的大沙湖道了声“拜拜!”。
约半小时后,粮船缓缓驶过新屋堤边。这时,一个令我震撼的场面出现在我面前——表姐一家仍站在堤上张望,见我们的船队驶来,表姐喘着气,大声喊着:“文……弟,多……来看……看……姐”……
但是,此后我辜负了姐的热望,只顾自己的升学拼搏。没再去过汤村。
直到1966年年末,我利用“大串联”的机会,回了趟老家。
母亲在一次闲谈时,无意中谈起了表姐。我急切地追问她的近况,母亲悲戚地告诉我:前年,因瘊病引发了肺气肿,她已谢世了。我表姐夫也在文革初期,因一桩冤假错案的株连,而投了江。
闻言后,我心头一震,泪水止不住哗哗直流。当年,她们一家站在堤上,举手劳劳的情景立即浮现在我面前。
至今,半个世纪过去了,每当我想起在我最为困难的时候,一个远房亲戚所给予我的无私关爱,想到这份尚未了结的恩情,我的心就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注一:打饭把势(方言音shio),意同沾光,‘打牙祭’。
注二:瞒产,农村公有化时,政府要根据基层组织所报的产量来征收公、余粮。有些基层干部图自身的政绩,虚报产量,加重了农民的负担。相反,瞒产则是基层干部冒着自身犯错误受处分的危险,向上低报产量,以减轻农民的负担。在那热昏的岁月,这种干部确实是凤毛麟角。
撰稿于2009,8,20上海浦东
摘自《文磊博客》:cangshanlei.blog.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