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幢居民楼要分个单元一样,这幢从空中俯视像一个K字型的巨大建筑物,内部也采取了类似的编制。不同的是,这儿不是以单元来区分,而是按照筒道顺序编排。我所在的监号位于第三筒道,简称三筒,也叫做第三监区,习惯上称之为三区。
三区羁押的,多数是有可能被判处三大刑,但案子尚在预审阶段,或者是已经走完公检法所有的程序,一门心思等待接判决的家伙们。像我这样没什么硬托儿也能混进来的,大概要算是个特例吧。每个筒道有十五个监号,我所在的那个号恰巧处于最中间的位置,尾号是个双数,发的谐音。如果每一监号占用两分钟的查链时间,差不多半个小时就可以结束了。偶尔插播一两个花絮什么的,无关痛痒,丝毫不影响大局,更不会影响到队长们的情绪。
当然了,这些都是我要呆上一段时间后,才能一点一点知道的。
我曾就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请教过学习号,为什么这儿不称之为“人字楼、”“鬼字楼”一类的,偏偏要借用一个英文字母,叫K字楼呢,该不是连这个也要与国际接轨吧?
恰恰让你说中了,学习号说道,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监狱、医院、学校,主体建筑基本上都是呈K字型或工字型的。当然,这要在空中俯视才能看的清楚。一旦战争爆发,某一城市正遭受敌机的狂轰乱炸时,如果飞行员看到这些带有明显标志的建筑物,就会明白这是些什么地方,转而去攻击其它目标的,一般的民用建筑也不会受到多大的毁坏。战争嘛,重点轰炸的是军事目标。这好像是在一个国际公约中规定的吧,我也说不好,反正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想想也是,关在监狱里的,都是些失去抵抗能力,人身完全失去自由的人,活动范围极其有限,这要是愣不丁看到天上飞来几颗炸弹,当真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有闭目等死的份儿了。躺在医院里的,大都是些生命垂危的患者,防空警报一旦拉响,别说逃,可能连下床都成问题。那些在学校读书的,孩子当不在少数吧,敌人再狠毒,总不至于狠毒到赶尽杀绝,灭一个国家的香火吧。如果真有这个所谓的公约,倒是很人道的。
后来我在服刑的那个监狱偷偷印证了一下,没错,主体建筑,工字型的。
查链结束后,筒道内很快就会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几声门响,那一定是法院来人了,这个点儿正是法警提人开庭的时间。大凡在看守所呆久了的人,对这些都能做到无师自通的。这个时段虽然相对来说比较安静,但还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还要像模像样地坐着。因为所有的人都清楚,也许再过一会儿,也许现在,管教就会突然现身,开始查号了。
事实上,管教才是具体负责管理教育我们的直接责任人。
三区共有五个管教,按说每人管理三个正好合适,但有一个管教身体不好,又有了一把子年纪,看守所领导照顾他,只给了他两个监号,我们的管教年轻,自然是要加一加担子的。管教们心里都清楚,多一个号自然就会多出一个号的麻烦,好在我们的管教是个年轻人,自愿接受组织的考验,也愿意捡这份儿麻烦,想借机多历练一下。
我们的管教姓单,号里人私下称他为单管。
照理这种称呼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也不含任何贬义,习惯嘛。队长姓刘,可简称刘队,局长姓孙,可简称孙局,听起来不仅顺耳,还有几分亲切自然的感觉。麻烦的是,管教的这个姓还有一种更加大众和习惯的发音,把这种读音再与“管”字连读起来,听起来就像是一种乐器的名字了。
新来的人犯由于一时难以适应号里的环境,情绪不能很快平静下来,所以在进号的当天,管教要谈一次话,安慰开导一下的。我进号的当天下午,管教开门把我提了出去,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虽然门开着,但我还是停了下来,规规矩矩喊了声报告,得到管教允许后,我才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站到管教对面后,我像一个正在放气的气球一样,自觉低下了头,不敢正视管教那双代表正义的眼睛。
这其实也是四弟教我的规矩之一,大意是,如果是在社会上,出于尊重和礼貌,双方交谈时,不说是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至少要做到平视吧,也有个用眼睛交流的意思,如果是低下头,或者是眼神离乱,东瞅西望的,就有点看不起人,没把对方当回事儿了。在这儿恰恰相反,你低下头来表示你低头认罪,你要是敢抬起头来正视管教或队长们的眼睛,那就是犯忌,就是不服,叫板,就是成心找茬,犯刺儿,自找不自在了,要是不信这个,一准儿是浑身痒痒,想找电了。
低头站好后,管教随手摸出一根儿香烟,问我是否有此嗜好。等我接过烟哆哆嗦嗦点好后,管教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在那个小方凳上就坐,我那时太激动了,激动得简直难以自抑,难以自拔。多好的管教呀,又是让烟又是请坐的,根本就没拿我当外人嘛。激动之下,一不留神,也可以说是情不自禁吧,我诚心诚意道了一声:谢谢单管。
那句话我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我们的管教无论从那方面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吹管手,而我自己才像那个该死的单管。
此前,四弟对我有过提示,称单管也可以,但一定要把握好发音,千万不要受号里人私下的称呼所左右,这其实是他们背后送给管教的一个绰号,管教自己可能还蒙在鼓里。不提这些还好些,一提倒是添乱了,乱了发音不说,更重要的是乱了方寸。碰到个宽宏大量的管教还好些,这要是正巧碰上个小心眼的,跟你较起真来,不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吗?
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管教竟然像没事儿人一样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纠正了我一句,我姓单,如果你觉得这个姓有点拗口,直接称呼我管教好了。
那一刻,我简直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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